秋风卷起枯叶,断魂谷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血腥气息。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行字——杀人不过头点地,此谷有去再无回。
石碑下坐着一个老者,须发花白,衣衫褴褛,面前摆着七只破烂的草鞋。他枯瘦的手掌轻轻抚过那些草鞋,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
“老头,镇武司要的情报,你到底给不给?”
五个穿着玄黑官服的镇武司高手拦住老者去路。为首之人面容冷峻,腰间别着一块铁质令牌——那令牌意味着他在镇武司中官至七品,手下管着四十余号人。能在天子脚下混到这等职位的,绝非等闲之辈。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来,嘴角扯出一丝笑:“七条命,换七双草鞋。我等着。”
“装神弄鬼。”
为首之人拔刀。
他的刀法极快,是京城北城最负盛名的快刀手,曾在三招之内连毙五名幽冥阁高手,一时间名声大噪,得了个“一刀定生死”的绰号。这一刀劈出,风声呼啸,气势凌厉。
老者纹丝未动。
刀落下。
老者还是纹丝未动。
但那五个镇武司高手,脚步同时一顿,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神色。
一股无形的气劲将他们笼罩——似杀意,又不像杀意,分明比杀意更可怕。
空气仿佛凝固了。
五个人额头渗出冷汗,握着兵器的手微微发颤。他们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见过无数高手,但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压迫感。那股力量像是一座山,压在他们的头顶,又像是一张网,将他们牢牢束缚。
“玄境巅峰?”
为首之人喉咙发紧,声音干涩。
老者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谷口通往京城的方向。
那里,一个白衣少年正缓缓走来。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衣衫华贵,腰间悬着一块剔透的白玉佩,走路的姿态慵懒散漫,像是刚从赌坊里逛出来的纨绔少爷。他的脚步轻浮,落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武功气息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
至少在镇武司高手眼中,这少年不值一提。
但老者看到少年的瞬间,浑浊的眼睛却亮了。
“前辈。”
少年走到老者面前,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动作恭敬而郑重。
“谢长卿。”老者盯着他,声音沙哑,“你终于来了。”
“师父遗命,长卿不敢有违。”
少年直起身,目光平和,语气谦逊。
镇武司的人面面相觑。
谢长卿——这个名字他们听过。京城的纨绔圈子里有“四大败家子”的说法,谢长卿名列其中。传闻此人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终日游手好闲,花了三十万两银子买下一座城,只为博新纳的小妾一笑。他爹谢怀远气得吐血三升,卧床三月不起,在京城沦为笑谈。
这样一个废物,怎么会和断魂谷的神秘老者有关联?
“师父说的话,你可还记得?”老者问。
谢长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师父遗信在此,请前辈过目。”
老者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眼眶渐渐泛红。
“二十三年前,断魂谷一战,你师父带七名弟子血战幽冥阁八十余高手,杀敌过半。”老者的声音颤抖,“最终,八人活下来一人。那人拼着最后一口气,把你送出了谷。”
谢长卿沉默。
“你师父知道你天赋远超常人,所以将毕生修为封入你的灵台,待你十八岁,自行解封。”老者深吸一口气,盯着谢长卿,“今天,是你的十八岁生辰?”
“是。”
“那你体内的封印……”
谢长卿没有说话。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刹那间,一股浩荡的剑气从他身上冲天而起,席卷四野。
落叶纷飞,沙石激荡,镇武司五人被这股气劲逼得连连后退,险些站不稳。为首之人的刀差点脱手飞出,心中骇然——这股剑气的磅礴程度,远在方才老者的玄境巅峰之上!
“这是……”老者瞳孔骤缩。
他的目光落在谢长卿掌心,那里有一枚淡金色的剑种印记,光华流转,灵力如丝,生机勃勃。
“长生境的剑种。”老者喃喃自语,声音忽然哽咽,“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苍凉和解脱。
“前辈。”谢长卿收剑入体,目光平静而坚定,“答应师父的事,长卿必当做到。”
老者摆了摆手,低下头,重新看向地上的七双草鞋。
“你师父把他的一切都给了你,把守护家国大义的担子也交给了你。”老者轻声说,“我这把老骨头,守了断魂谷二十三年,等的就是你这一天。”
他伸出枯瘦的手,在七双草鞋上逐一拂过。
“七双草鞋,七条命,换你谢长卿今日之崛起。值了。”
话音未落,老者忽然仰头喷出一口鲜血。
镇武司的人大惊。
老者面色惨白如纸,身体剧烈颤抖,那股玄境巅峰的威压骤然崩塌。
“前辈!”谢长卿脸色骤变,上前扶住老者。
老者抓住他的手臂,用尽最后的力气,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谢长卿听完,浑身一震。
“二十三年前,灭我八圣门满门的真凶……是你?”老者的眼睛死死盯着断魂谷深处,声音越来越微弱,“当年你以卧底身份潜入我八圣门,传假情报引幽冥阁来犯,七名弟子全部战死……我和师兄拼了命才把你……逐出……你如今,就藏在幽冥阁……我等你等了二十三年……你不敢来……可我……等不了了……”
他的手从谢长卿手臂上滑落。
枯瘦的身躯缓缓倒下。
七双草鞋散落一地。
断魂谷的风声呜咽,像是在为这位守谷二十三年的老人送行。
镇武司为首之人深深看了谢长卿一眼,抱拳道:“谢公子,镇武司职责所在,此间之事我会上报。但我有一问——二十三年前八圣门灭门惨案,是真凶幽冥阁主所为,还是令师另有隐情?”
谢长卿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将老者的遗体轻轻抱起,转身离去。
谷道上,秋风萧瑟。
他的白衣上沾满了老者的鲜血,在风中飘摇。
镇武司五人目送他远去,良久无言。
“大人,要不要跟上?”
“不必了。”为首之人摇头,神色复杂,“此人的剑,我们跟不住。”
断魂谷外三里的官道上,一个青衣布袍的青年骑着一匹瘦马,正在路边等候。
见到谢长卿,青年翻身下马,快步迎上。
“公子,洛前辈他……”
“走了。”
谢长卿将老者的遗体递给青年,声音平淡如水。
青年接过,沉默片刻,低声道:“公子节哀。”
“替我送洛前辈回八圣门旧址安葬。”
“是。”青年犹豫了一下,“公子要去何处?”
谢长卿望向官道尽头。
那里,京城的方向,万家灯火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幽冥阁主杀我师父,灭我八圣门满门,这笔账还没算完。”谢长卿的语气依旧平淡,眼中却浮现出针刺般的寒光,“他在幽冥阁,那我就去幽冥阁。”
“公子,幽冥阁高手如云,阁主更是早已踏入玄境之巅。你如今虽有剑种,但境界尚未稳固,贸然前往无异于送死!”
“我知道。”谢长卿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马奔腾而起。
马蹄声中,他回头看了青年一眼。
“所以我不会莽撞。”
青年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远处马背上那道孤绝的白衣身影,直到官道上扬起的尘土渐渐平息,再也看不见分毫。他抱着老者的遗体,立在秋风里,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谢长卿时的模样。
那时候的谢长卿,还只是个在京城赌坊里一掷千金的纨绔少爷。
没有人知道,这位京城第一败家子,一直在等一个封印解开的时机。
如今,时机到了。
京城,镇武司总部。
大堂中烛火通明,青铜熏炉里燃着龙涎香,袅袅青烟在空气中缭绕。一名身着深紫官服的中年人负手而立,面容威严。
此人正是镇武司司主赵崇远,官至从三品,权倾朝野,常年与幽冥阁正面交锋,从未落过下风。
“断魂谷的洛老头死了?”
“是。”
镇武司高手站在堂下,恭敬回话。
“二十三年前八圣门灭门案,终于有了活下来的线索。”赵崇远转过身,目光锐利,“那个叫谢长卿的少年,当真拥有长生境的剑种?”
“属下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有意思。”
赵崇远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三个字——谢长卿。
“此人武功如何?”
“属下感应不清。但那剑种的品阶,远超玄境。师父将毕生修为封入少年的灵台,这股力量一旦被完全吸收,境界将何等恐怖……”
“够了。”赵崇远挥手打断,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盯着他,别让他死在幽冥阁手里。”
“司主的意思是——招揽?”
“不急。”赵崇远搁下毛笔,目光落在堂外幽深的夜色中,“先看看他值不值得我们去谈代价。”
京城有四大败家子,谢长卿排名第三。
排名第一的是户部尚书之子钱万贯,沉迷斗蛐蛐,曾花五万两银子买下一只“金翅霸王蛐”,连皇上的御前侍卫统领都惊动了。排名第二的是顺天府尹之侄杨少游,一掷千金养了十二房的姨太太,每月光是胭脂水粉的开销就抵得上顺天府半年的俸禄。
谢长卿排在第三,按理说已经很够分量了。
但在他买下那座价值三十万两银子的望月城之后,京城的圈子炸了锅。
“三十万两!”钱万贯在赌坊里直拍大腿,“我再去斗三百年的蛐蛐也攒不出这个数。”
杨少游更是直接把嘴里的酒喷了出来:“他花三十万两买一座城?就为了一个女人?”
“那小妾长得确实好看。”
“再好看也不值这个价!”
“值不值是一回事,人家舍得花是另一回事。”钱万贯摸着下巴,幽幽补了一句,“我倒是佩服他那股子败家的狠劲儿。”
消息传到谢府,谢怀远当时就吐血了。
这位谢家家主素来以精明著称,在朝堂上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二十余年从一个寒门子弟做到了正四品礼部侍郎。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儿子谢长卿走仕途之路,光耀门楣。
可惜,事与愿违。
谢长卿不但不走仕途,反而把纨绔的名声弄得举国皆知。
望月城事件之后,谢怀远对儿子彻底死了心。
“混账东西,你给我滚出去!”
那天晚上,谢长卿拎着一个包袱,在谢府门前站了一炷香的时间,望着大门上“谢府”两个烫金大字,一言不发,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从那以后,谢长卿就搬到了城南的一座偏僻别院里。
有人说他是被赶出去的,也有人说他早就厌倦了京城的繁华浮躁,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闭门思过。还有人说,其实望月城不止三十万两,他又卖了不少家里的铺面田产,全部揣进了自己的腰包,只是没人追查到底。
众说纷纭。
但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在天亮之后又少了一位。
洛老的遗体在八圣门旧址下葬的那一天,没有外人参加。
前来送葬的只有谢长卿、青衣青年,还有两个默不作声的中年人。两人穿着一身粗麻布衣,五官轮廓与谢长卿有几分相似——是谢怀远门下的两个死士亲随,常年暗中保护谢家的嫡系血脉。
青衣青年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谢长卿没有跪。
他站在坟前,将一壶烈酒缓缓浇在泥土上,说了七个字。
“洛师叔,一路走好。”
风卷着枯叶掠过坟头,落入远方的峡谷深处,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从远处的山谷里隐隐传来,像是有人在拿刀剑相互敲击——断魂谷的剑客聚会,从不问来路。
祭奠完洛老,谢长卿带着青衣青年离开了坟地。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了城南的偏僻别院。
推开院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院中站着三个人。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披着一件黑底红纹的长袍,脸上扣着一只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阴鹜的眼睛。这身打扮,江湖中人一眼就能认出——幽冥阁的人。
“谢公子,冒昧打扰。”
他身后两侧立着两名黑衣高手,腰间佩刀,气息凌厉。两人身上都染着血,而且是新鲜的血。
谢长卿看到地上躺着的两具尸体,微微一怔。
那是谢怀远派来暗中保护他的两名死士。
两人死得很惨,刀刃贯穿了咽喉,一招致命,干净利落。
“你们杀了他们。”谢长卿的声音平淡,手握剑柄的力道却在加重,青色剑芒一丝丝地往外透。
“挡路的狗,当然要杀。”
青铜鬼面的男人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谢长卿,语气中带着戏谑。
“谢怀远派来的人,不过是不入流的货色。真正让我在意的,是你今天在断魂谷干的事。二十三年前的漏网之鱼,居然还有两个至今活着——不,现在已经全部死光了。”他歪了歪头,鬼面上那双阴鹜的眼睛盯住谢长卿,“你的命倒是比我想象的更值钱。”
“滚。”
谢长卿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冰冷的剑,骤然刺入院中的每一个角落。
青铜鬼面男人身形一僵,笑容凝固在面具之下。
下一刻,他猛然拔刀。
刀光如奔雷,带着罡风呼啸斩来,刀锋之上泛起一层暗黑色的玄气——这是幽冥阁独有的功法,诡谲、阴狠,一刀挥出,暗劲会随着气息的变化而改变刀刃的走向。
谢长卿没有拔剑。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一弹,一股无形的剑气从剑鞘中激射而出,精准地撞上了那柄刀。
咔嚓——
刀刃应声崩碎。
碎片如雨,激射四散。
青铜鬼面男人满脸不可置信,踉跄后退了三步。低头再看,握刀的右手虎口炸裂,鲜血淋漓,细碎的刀片嵌入血肉,痛入骨髓。
两名幽冥阁高手对视一眼,同时出手。他们的刀法与青铜鬼面男人截然不同,走的是阴柔诡异的路子,刀锋无声无息,像两条毒蛇一样从左右两侧缠绕向谢长卿的脖颈。
谢长卿仍然没有拔剑。
他的脚步轻移,身形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避开了第一柄刀。与此同时,两指一并,向前打出两道凝实的剑气。动作表面懒散,速度却快到只留下一串残影。
剑气贴着两名黑衣高手的刀身擦过去,噗噗两声,血雾炸开,两人的手腕同时被洞穿,握刀的手掌颤抖不止,险些握不住武器。
青铜鬼面男人死死盯着谢长卿指尖又缓缓凝聚起来的那缕剑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他见过无数高手,但从未见过这种程度的剑气掌控。
“你不是……”他的声音发颤,“你不是玄境初期的剑者吗?”
谢长卿没有回答他。
院门外忽然又涌入了七八道黑影,清一色的幽冥阁打扮,发冠高束,披着暗红色的斗篷。为首一名双鬓斑白的黑衣人缓步踏入,气势比青铜鬼面男人高出不止一个档次。他身上散发着浓郁的玄气波动,至少是玄境后期的高手——放在江湖中,足以开宗立派。
“谢长卿,你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双鬓斑白的黑衣人淡淡开口。
“什么?”青衣青年失声惊呼。
“三天前,幽冥阁对外发布了追杀令,悬赏你的人头,价值黄金万两,理由是——无极剑典的传人在幽冥阁受罚后才公开现身。”黑衣人的嘴角勾起说不上是嘲讽还是认可的笑意,“你没得选。”
青衣青年脸色骤变。
无极剑典!
他猛然看向谢长卿,眼中满是震惊。
这套剑法乃是江湖绝学之首,百年来无人能将其练成。传闻无极剑典共分九层,每一层都需要数十年的苦修和绝顶天赋才能突破。八圣门覆灭后,无极剑典的传承就此消失在江湖中。谁曾想,这套传说中的剑法,竟然落在了谢长卿手中?
谢长卿依旧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柄古朴的长剑,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剑鞘上那道浅浅的划痕。
那是在断魂谷七条命留下的一处旧伤。
刀刃划过的痕迹深深地烙在剑鞘上,每次触碰都会让他想起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
师兄弟七人面对八十余名幽冥阁高手,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挡住进攻。火光中,师父将他推出断魂谷,只来得及说一句:“活着,回来。”
“谢公子,跟我们走吧。”
黑衣人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玄境后期的气势完全展开,如泰山压顶般笼罩而来。
谢长卿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那双眼睛里散发的寒意,让在场所有人同时打了个寒噤。
“我的剑,不是为了回答谁的问题而拔出的。”
谢长卿的声音很轻。
院门骤然被推开。
镇武司的紫衣高手鱼贯而入,将幽冥阁众人团团包围。队形严整,显然是做足了准备才来的。
为首之人拔刀出鞘,刀气凝而不发,低沉的声音响起:“幽冥阁来我京城腹地撒野,赵某就算拼着这条命,也不能够让你们把人带走。幽冥阁主若是不服,让他亲自来镇武司大堂上领人!”
院中气氛骤然凝滞。
幽冥阁的黑衣人面色阴晴不定,目光在谢长卿和镇武司高手之间来回移动。镇武司在京城的势力盘根错节,一旦动手,动静太大,后患无穷。
“放人。”黑衣人对青铜鬼面男人和那两名捂着手腕的黑衣人打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青衣青年脸色发白,眼底却透出几分庆幸。
“三天之内,请公子的态度给出一个确定的答复。”双鬓斑白的黑衣人也跟着向外走,行至院门处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谢长卿一眼,“否则,幽冥阁不会等到第三天才动手。”
脚步声远去。
镇武司的人没有追。
谢长卿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青衣青年快步走到院门边,确认外面不再有幽冥阁的人守候,这才关上院门,长呼一口气。
“公子,幽冥阁的追杀令一旦发出,上到江湖中人下到市井街痞都会死盯着这条线不放,以后的麻烦恐怕……”
“我知道。”
“镇武司的人来得倒是凑巧,简直像算准了幽冥阁今天要来一样。”青衣青年的目光落在远处还残留着紫衣的巷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探究,“看起来是来救人,可仔细一想又不太对——来得快,停得也快。”
谢长卿没有说话。
他走向院角,在那两具死士的尸体前蹲下,一具一具地合上了他们的眼睛。
动作很轻,很慢。
青色的剑气在指尖不断流转,像是温暖的泉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面颊上残留的血迹。擦干净之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只碧色的玉瓶,从瓶里倒出药粉,洒在两人咽喉处的伤口上止血。
青衣青年在旁边看着,鼻子发酸。
“公子,这两位兄弟为了公子而死,值吗?”
值吗?
院中无人应答。
夜色渐深。
远方的京城灯火通明,歌舞升平,与城南这座寂静的别院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里,一个纨绔少年,手握无极剑典的传承,即将走上一场惊心动魄的江湖之路。
京城,西郊别院。
月光如洗,铺洒在院中枯黄的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谢长卿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中握着一杯酒,目光落在远方天际若隐若现的星辰上。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月色,泛出琥珀色的光芒。
无极剑典已经被他融会贯通到了第四层,剑种的封印也在逐渐解开,但洛老的死始终在心口堵着,让他一刻也不敢松懈。
院门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青衣青年推门而入,怀中抱着一封密封的书信,信封上盖着镇武司的暗红火漆。
“公子,镇武司送来的密函。”
“说了什么?”
青衣青年拆开信函,快速浏览一遍,神色逐渐变得严峻。
“镇武司的情报表明——幽冥阁主二十多年前假扮书生混入八圣门,以‘求学’为名暗中培养内应,勾结塞外黑纱杀手团。那夜八圣门遭遇围攻并非单纯的势力冲突,而是他用八圣门满门的性命做了一次局。”
“什么局?”
“嫁祸给江湖中的另一股势力,幽冥阁自己躲在幕后坐山观虎斗,借机立威,吸收残部,迅速崛起。当年武林格局的那次大洗牌根本不是意外,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炮制的。”青衣青年压低声音,“赵崇远亲自署名担保此情报为真,除非谢公子亲眼见到证据,否则无法证实。”
谢长卿的手指微微一颤,杯中酒液荡起一圈涟漪。
“证据呢?”
“证据就在幽冥阁的总坛密室中。赵崇远说——若是谢公子想要亲眼看到那些东西,镇武司愿意陪公子走一趟。”青衣青年停顿了一下,“但前提条件是,谢公子必须加入镇武司。”
谢长卿沉默片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答应了。”
青衣青年怔住:“公子,这会不会是陷阱?幽冥阁想要公子的人,镇武司又何尝不是?”
“也许。”
谢长卿站起身,走到院中央的老槐树下,抬头望着满天星斗。树影幢幢,他的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腰间那柄古朴长剑安静地悬在身侧。
“但洛老临死前在我耳边说了四个字。”谢长卿的声音很低,“‘相信镇武司’。”
这世上能让他无条件相信的人不多。
洛老是其中之一。
既然洛老说相信镇武司,那他信。
青衣青年怔忡片刻,久久没有言语。
夜色更深了。
远处京城的喧嚣渐渐散去。城南别院中,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白衣少年,腰悬长剑,目光如炬,望着黑暗深处。
没有退路可言。
那就不需要。
次日清晨。
镇武司大堂。
谢长卿踏进门,赵崇远已经坐在大堂上等着他了,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份用金粉书写的镇武司暗部委任状。
“从这一刻起,你就是镇武司暗部的不记名执事。”赵崇远将委任状递过去,目光深邃,“身份保密,直属我管辖,只执行最机密的任务。”
谢长卿接过委任状,低头看了一眼。
委任状上写着六个字:执事,长生境界。
“老实说,谢长卿,你这三个字,在京城已经不值钱了。”赵崇远微微一笑,“京城四大败家子,谢公子位列第三,名声在外,岂是区区三十万两银子能买回来的?”
谢长卿抬眼看他。
“所以呢?”
“所以我想不明白。”赵崇远双手交叉,靠在椅背上,“一个天赋异禀的剑道天才,为什么要自毁名声,故意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大堂上安静下来。
谢长卿没有急于回答这个问题,低下头,又将委任状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
“为了等今天。”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如水。
赵崇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我且不问你要等多久才动手——先说说幽冥阁的势力吧,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用朱砂笔标出几处要地,“幽冥阁总坛在雁荡山深处,阁主的下落至今不明,但副阁主寒铁衣就在城外的柳树林中藏着,他手中有你要的证据。”
“寒铁衣?”
“玄境初期,擅使双钩,钩上有剧毒,见血封喉。”
谢长卿站起身:“我今晚去见他。”
赵崇远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公子连城这个名号,你要用,还是不用?”
谢长卿的脚步微微一顿。
公子连城。
那是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代号,也是八圣门仅存的一脉香火。名字里带着无极剑典的锋芒,更带着八圣门上下几十条人命与二十三年的血债。
“用。”
谢长卿声音低沉。
柳树林。
夜色深沉如墨,万籁俱寂,只有风穿过柳枝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谢长卿的身影出现在林间,步伐轻缓,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响动。他在寻找寒铁衣的踪迹,但周围太过安静,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他忽然停下脚步。
头顶的柳枝上挂着一个人影,双钩的寒光在月光下闪烁,无声无息,仿佛一只蛰伏的毒蛇。
“等你很久了,八圣门的余孽。”
寒铁衣的声音嘶哑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他倒挂在柳枝上,双钩已经探出,钩尖正对着谢长卿的天灵盖。
“你倒是沉得住气。”谢长卿抬头看他,目光平静,嘴角却微微上挑,“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前,八圣门灭门。
今夜,这笔账该清算了。
“寒铁衣,交出幽冥阁的密室密文,今晚我可以不杀你。”
寒铁衣笑了。
笑声阴恻恻的,像是黑夜中的厉鬼索命。
“你有这个本事吗?”
话未说完,双钩已经劈下。
钩刃在月光下泛着蓝汪汪的幽光——那是剧毒淬炼之后的痕迹,一旦被划伤,毒性会瞬间侵入骨髓,无药可救。
谢长卿纵身闪避,剑气自袖中激射而出,与寒铁衣的双钩剧烈碰撞。
当当当——
金属撞击声在林间回荡。
火花四溅。
谢长卿的无极剑气带着冲天的锋锐之气,玄境初期的剑气质量足以压制寻常高手,但寒铁衣毕竟是玄境巅峰强者,双钩挥舞间带起一道道刁钻诡异的弧线,每一次攻击都直奔要害而去。
谢长卿避开了三重攻击,却没能躲过第四钩的突袭。
双钩如毒蛇出洞,猛地撞在谢长卿的剑身上。
谢长卿身躯一震,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玄境中期的确不凡,远超那些庸碌之辈。”寒铁衣冷笑,“但对上玄境巅峰的强者,你毫无胜算。”
话音未落,他又是一钩劈下。
谢长卿侧身躲避,左肩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
剧痛入骨。
毒性开始沿着伤口扩散,半边肩膀手臂迅速麻木,握剑的力道减弱了三分。
“你还想挣扎?”寒铁衣笑得更加猖狂,“柳树林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双钩并拢,汇聚全身真气,劈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谢长卿再次激发剑气迎击,但仍被震退数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毒素已经蔓延到了胸口。
再这样下去,他撑不过十招。
就在寒铁衣准备发出致命一击的瞬间——
一柄飞刀破空而至!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啸声,精准地切断了寒铁衣的进攻路线。
寒铁衣被迫后撤,脸色微变。
一道紫衣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他与谢长卿之间。
是赵崇远。
“老狐狸,终于舍得出手了。”谢长卿靠在柳树上,按住受伤的肩膀,鲜血从指缝中不断渗出,气息有些紊乱,眼中却依然没有惧色。
“别说话。”赵崇远取出一个青色瓷瓶,倒出一枚药丸塞进他嘴里,“压住毒。”
他转向寒铁衣,目光森冷。
“寒铁衣,你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人,是活得太久了?”
“赵崇远,你镇武司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寒铁衣双钩微微抬起,却不敢轻举妄动。赵崇远的武功远在他之上,真气深不可测,绝非他能正面抗衡的存在。
“你的命,我要定了。”赵崇远冷笑一声,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谢长卿,“不过今日的主角不是我——是他。”
谢长卿咬碎嘴里的药丸,苦涩的药汁涌入喉咙,毒素被压制住。
他攥紧了手中的剑,缓缓站直身体。
中毒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但握剑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你中了我的毒,内力不足三成,还能干什么?”寒铁衣不屑地看着他。
谢长卿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剑上。
这是一柄很普通的铁剑,没有名字,没有来历,剑身甚至还有几处磕痕。自八圣门覆灭之后,这柄剑一直由洛师叔保管,二十三年间,洛师叔每年都会给这柄剑涂一层桐油,确保剑身不锈,剑锋不钝。
断魂谷外,洛老将剑递交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八圣门的弟子,死也要死在握剑的那一刻。”
——现在,就是那一刻了。
无极剑典第五层。
百年来从未有人踏足的境界,在谢长卿的脑海中轰然破茧而出。
剑种绽放,金光大盛,沉睡多年的剑道意志在这一刻彻底觉醒。
寒铁衣还未反应过来,一柄裹挟着金色光芒的长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腔。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寒铁衣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柄普普通通的铁剑,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谢长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反手拔出长剑,寒铁衣的身体轰然倒地。
赵崇远在夜色中看着这一幕,眸子里的光芒几不可见地闪动了一下。他缓缓走到寒铁衣的尸体旁,蹲下身,从他怀中取出一块玉简。
“密室密文就在这里面。”
他站起身,把玉简递给谢长卿。
谢长卿接过玉简,握在掌心,玉片的质感温润光滑。
证据有了。
接下来,就是找幽冥阁主算总账的时候了。
镇武司暗部密室。
烛火摇曳,墙面上映着几个人的影子。
赵崇远坐在长案之后,谢长卿坐在他对面,青衣青年立在角落,面色凝重。
玉简中的密文已经被赵崇远亲自解析出来,内容远比他预想的更加惊人。
“二十三年前八圣门的灭门案确实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制局的不是武林门派的哪一方势力,而是整个京城里最深不可测的人——皇子赵煜。”赵崇远的声音很低,却如同一记闷锤砸在密室中所有人的心口上,“他布了一个长达三年之久的惊天局,从幽冥阁借来刀,将八圣门一百三十二口全部灭口。”
谢长卿握着玉简的手微微发颤。
一百三十二条人命。
这个数字以前只是个模糊的概念,师父的遗体、师弟们的残骸、洛师叔守谷二十三年的孤独身影,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纱,看不分明。可当这份密文摆在眼前,墨字将每一条命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时,那个数字才终于变成了真相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心上。
“理由呢?”
“理由很简单——八圣门不愿意替他做一件很脏的事情。什么脏事,密文中没有写清楚。但从话里行间看,应该和争夺皇储地位脱不了干系。”
赵崇远将玉简上的密文一字一句地翻译出来,墨迹未干的宣纸铺了一桌,白纸黑字,触目惊心。烛火跳动,将那些字迹照得明明暗暗,像是一条条亡魂在纸上游走。
“八圣门的无极剑典是江湖最强的剑道传承之一。赵煜当年想要拉拢你师父入伙,替他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你师父不肯,他就下了一招杀棋——先灭门断根,再以皇家的力量封锁江湖舆论,把八圣门定义为‘勾结幽冥阁祸乱江湖’的邪派。一方面洗白了自己,另一方面为日后清扫不听话的江湖势力立下了模板。”
“他被处死了吗?”谢长卿问。
“处死?”赵崇远苦笑,“赵煜是三皇子,皇上的嫡亲血脉,谁敢处死他?就算有密室密文作证,皇上也只会在朝堂上轻描淡写地顶一句‘年岁已久,死无对证’,把所有的罪责全部推到幽冥阁的头上。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长卿当然明白。
这意味着,就算真相就在眼前,他也无法通过朝廷的正规渠道为八圣门讨还公道。
“所以,你想要亲自去取赵煜的命。”赵崇远看着谢长卿,缓缓说道,“可赵煜身边的侍卫个个都是一流高手,最近的武功境界更是深不可测。你要如何杀他?”
谢长卿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那柄剑,手指轻轻摩挲着剑鞘上那道浅浅的划痕。
那道划痕,是师父留下的。
他在断魂谷之战中,拼尽最后一口气劈出一剑,在他这把铁剑上留下了这道伤疤,也将无极剑典的剑种封印在了他的灵台深处。
师父的剑意,二十三年如一日,从未消散。
它将伴随着这柄剑,看着一个少年从绝境中站起来,将所有欠下的血债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赵煜,幽冥阁主,我不管他们藏在京城还是天下哪一处角落。”谢长卿抬起头,目光宁静如水,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坚定,“就算把这个世界翻过来,我谢长卿也要把这条命讨回来。”
青衣青年在角落看着谢长卿的背影,脑中忽然浮现出三年前他初次见到这个少年的场面。
那时候的谢长卿,还只是一个在京城赌坊里输得精光的纨绔少爷。
没有人知道,这个败家子的手上一直握着一柄从未出鞘的剑。
密室中烛火将尽,青烟缭绕。
谢长卿站起身来,身形在暗室中映出一道修长的剪影。白衣、长剑、决绝的眼神。
没有退路。
那就杀穿幽冥阁,杀入皇宫,杀出一条血路。
“三日后,我会动手。”他看向赵崇远,“镇武司欠我一个人情,你打算怎么还?”
赵崇远站直身体,沉声道:“镇武司会帮你封锁消息,保证赵煜的近卫陷入包围。”
谢长卿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密室。
京城,望月城。
谢长卿站在望月城的城墙上,俯视着脚下这座他花了三十万两银子买下来的城。月色溶溶,洒在城楼的飞檐和琉璃瓦上,整个城池沉浸在一种静谧而悲凉的氛围中。
他用三十万两买了这座城,不是为了博女人一笑,而是为了在望月城的地下搜寻幽冥阁的一个秘密据点。那个据点藏在望月城的地下密室中,只有持密文的人才能进入。
今夜,他终于拿到了密文。
也终于明白了整个局的全貌。
身后传来脚步声。
青衣青年缓步走上城墙,将一封密信递给他。
“公子,镇武司送来的第二封信。”
谢长卿拆开信封,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幽冥阁主近日将亲自出关向东进发,预计三日内到达京城。”
他看完这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很好。”
不需要东奔西走,所有的仇人都会自己撞上他的剑锋。
“公子,你在想什么?”青衣青年问。
谢长卿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望着剑鞘上那道浅浅的划痕,手指轻轻抹过,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师父残留在剑身上的温度。
二十三年了,师父。
八圣门一百三十二条人命的血债,欠了二十三年。
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城墙上的风吹起他白色袍服的衣角,在漫天月色里猎猎作响。
他的手指摁在剑柄上,一寸一寸地收紧,指节泛白。
京城方向,灯火通明。
这座繁华的都城不会知道,一个满身血债的剑客,已经在自己的暗夜中握紧了复仇的利刃。
望月城的城门缓缓合拢。
谢长卿的身影消失在高大的门洞中,只留下一道孤独的影子,拖曳在月光下的台阶上。
长夜漫漫。
但黎明,终究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