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
落雁坡的风裹挟着浓烈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泥土、枯草与陈旧血迹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仿佛这片土地下埋着数不尽的亡魂。
林墨握紧了手中的剑。
剑鞘冰冷,掌心却滚烫。
他站在坡顶巨石之上,衣袍猎猎作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下方蜿蜒的山道。两侧峭壁如削,怪石嶙峋,仅有一条三尺来宽的土路从峡谷中穿过——这是从洛阳往南进入荆襄的必经之路,也是截杀的最佳地点。
“林兄,你确定他们会走这条路?”
身后传来楚风的声音,带着几分跳脱和疑虑。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正蹲在石头上百无聊赖地剔着指甲里的泥垢。
林墨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九幽黄泉的赵寒,每逢十五必往南岳祭拜亡母。从洛阳分舵到南岳,必经落雁坡。今日正是十五。”
“嘿,倒是摸得清楚。”楚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走到林墨身侧,目光也投向了远方的山道,“可我听说那赵寒一身九幽玄冰爪已练至大成境界,手底下沾了不下百条人命。咱们两个……”
“两个不够?”林墨侧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楚风一愣,随即也笑了,拍了拍腰间的短刀:“够不够的,打了才知道。不过林兄,你得给我透个底——你那套惊鸿剑法,到底练到第几层了?”
林墨没有回答。
因为他的脑海中,再次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叮!武侠系统觉醒进度:78%。宿主当前内功修为:精通境中期。惊鸿剑法:第七式‘惊鸿照影’已解锁,熟练度67%。警告:前方即将遭遇强敌,九幽玄冰爪为邪派上乘外功,当前胜率不足四成。建议宿主优先触发‘绝境突破’被动,可临时提升战力。”
又是这套。
从三个月前穿越到这个名为“大梁”的陌生王朝开始,这个所谓的“武侠系统”就一直盘踞在他脑海中,时灵时不灵。它告诉他穿越了,告诉他这里是架空的唐宋格局,朝廷设镇武司统管江湖事,武林分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江湖散人四方势力。
它还给了一部惊鸿剑法的修炼法门,又像挤牙膏一样,每次他陷入生死危机时才解锁下一式。
林墨一度怀疑这系统是故意的。
“四成胜率够了。”他低声喃喃,声音被风吹散。
“什么?”楚风没听清。
林墨摇头,目光再次锁定山道尽头。夕阳将那片天地染成暗红色,山道两侧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不祥之事。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从峡谷深处涌出。
那风极冷,冷得不像是初秋的山风,倒像是从九幽地府吹来的黄泉之气。风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如泣如诉,令人头皮发麻。
“来了。”林墨眼神一凛。
山道尽头,缓缓走来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身形瘦削,像是一根枯竹竿插在地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分毫不差。更诡异的是,他脚下竟不沾尘土——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九幽玄冰爪,寒气外放,已达炉火纯青之境。
赵寒。
楚风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按住刀柄:“这寒气……他娘的,比情报里说的还邪门。”
林墨没有动。他死死盯着那道黑影,大脑飞速运转。系统给的胜率只有四成,硬拼不是上策。但今日这一战,他必须打。
三个月前,穿越而来的林墨发现自己附身在一个已死的江湖散人身上。原主是个无名之辈,无门无派,修为低微,连江湖三流都算不上。但原主死前最后见到的那个人,就是赵寒。
原主只是个路过的无辜者,无意中撞见赵寒与朝廷官员密谋,被一掌灭口。林墨穿越过来,捡回了一条命,却也继承了原主残留在记忆中的不甘和愤怒。
更重要的是,他从原主破碎的记忆中看到了一个秘密——赵寒背后的幽冥阁,正在与朝廷中的某位权贵勾结,意图挑起五岳盟与墨家遗脉的大战,坐收渔翁之利。
林墨本可以不管。
穿越一场,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练练剑,喝喝酒,逍遥自在多好。
但系统给他的第一个任务,不是杀敌,不是寻宝,而是——“以侠道立身,护一方百姓”。
他当时嗤之以鼻。
可当他在洛阳城外亲眼看到幽冥阁的杀手屠了一个村子,只因为村里有人见过赵寒的面目时,他笑不出来了。
那些村民的尸首被挂在村口的枯树上,鲜血顺着树干往下淌,染红了地上一片野花。有个三四岁的孩子趴在母亲身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不停地推着那具冰冷的身体,喊着“娘”。
林墨把孩子抱起来的时候,孩子还在哭。
那个画面,他忘不掉。
所以今日他来了。
带着只练了三个月的惊鸿剑法,带着四成不到的胜率,带着一个跳脱不靠谱的搭档,站在这落雁坡上,等一个比他强太多的对手。
“林兄,”楚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上来了。”
赵寒已经走到了坡下。
他抬起头,露出兜帽下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那是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五官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棱角分明,却没有一丝血色。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瞳孔中没有高光,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两个小鬼。”赵寒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谁告诉你们,我今日会走这条路?”
林墨纵身跃下巨石,稳稳落在赵寒身前三丈处。
“幽冥阁与兵部侍郎周瑾勾结,以江湖纷争为幌子,暗中走私兵器粮草,囤积于荆襄大营。你赵寒每月十五赴南岳祭母,不过是掩人耳目,真正目的是去荆襄与周瑾的心腹接头。”林墨一字一顿,“我说得可对?”
赵寒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微微眯起眼,像是一条蛇在审视猎物:“你是什么人?”
“杀你的人。”
赵寒笑了。那笑声干涩刺耳,像是夜枭啼鸣:“就凭你?惊鸿剑法第七式都没练全的小辈?”
林墨心中一惊——他竟然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底细?!
“你那套剑法传承自墨家遗脉的‘惊鸿客’,确实是上乘剑术。”赵寒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指尖泛着幽蓝色的寒光,“只可惜,你连那个老东西的三成本事都没学到。墨家那帮缩头乌龟,躲在地下钻研机关术,连剑法都快失传了。你一个外人也敢拿着残篇出来献丑?”
话音未落,赵寒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
林墨瞳孔骤缩。
没有脚步声,没有破风声,甚至连空气都没有波动——赵寒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像是融入了阴影之中。
“林兄小心!左后方!”
楚风的暴喝声传来,林墨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拔剑。
“铮——”
剑刃与铁爪碰撞,迸出一串火星。
巨大的冲击力从剑身传来,林墨只觉得虎口一麻,整条右臂都被震得发颤。他借力向一侧翻滚,堪堪避开赵寒紧随其后的第二爪。
他方才站立的地方,那块巨石上出现了五个深深的指洞,边缘凝结着白色的冰霜。
“好险……”林墨翻身跃起,额头沁出冷汗。
赵寒站在巨石旁边,歪着头看着他,像在欣赏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反应倒是不错。可惜,你内力太弱了。惊鸿剑法讲究‘以气驭剑’,你体内那点真气,连剑锋三寸都覆盖不了。这样的剑,伤得了谁?”
林墨没有答话。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运转,惊鸿剑法第一式“鸿影初现”施展开来。
剑光如匹练,划破残阳,直刺赵寒咽喉。
这一剑快、准、狠,已得了惊鸿剑法三分精髓。
赵寒却只是伸出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上覆盖着幽蓝色的寒冰真气,轻轻点在剑锋上。
“叮——”
清脆的响声过后,林墨的剑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一般,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我说了,你内力太弱。”赵寒手指一弹,一股磅礴的寒冰真气顺着剑身涌来。
林墨只觉得那股寒气像是千万根针同时扎入掌心,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他咬牙松开剑柄,向后急退三步,低头一看——右手从指尖到手腕,已经覆盖上一层薄冰。
“林兄!”楚风拔出短刀冲了上来。
他的刀法与林墨截然不同,走的是一股悍不畏死的刚猛路子。刀光霍霍,狂风骤雨般砍向赵寒,每一刀都裹挟着破风声。
赵寒甚至没有动用九幽玄冰爪,只是身形微晃,便轻松避开了所有刀锋。他一边闪避一边淡淡道:“你这套‘破军刀法’倒是练到了入门境界,可惜根基不稳,下盘虚浮,破绽百出的东西也敢拿出来卖弄?”
说话间,他一掌拍出。
楚风来不及躲避,被一掌拍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崖壁上,口中狂喷鲜血。
“楚风!”林墨眼睛红了。
赵寒甩了甩手掌,仿佛刚才只是拍飞了一只苍蝇。他看向林墨,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兴趣:“你刚才说的那些事——周瑾、荆襄大营、兵器粮草——是谁告诉你的?你背后是什么人?”
林墨单膝跪地,右手已经冻得毫无知觉,左手颤抖着去拔腰间备用的匕首。
“不说是吧?”赵寒缓步向他走来,“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九幽一脉的搜魂术,能让你把前世今生的秘密都吐出来,不过……过程会有点疼。”
他走到林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像看一个死人。
林墨抬起头,与那双漆黑的瞳孔对视。
奇怪的是,在这一刻,他心中反而没有了恐惧。
他想起洛阳城外那个趴在母亲身边的孩子,想起那些被挂在枯树上的村民,想起原主记忆中被一掌击碎天灵盖的绝望。
他还想起系统给他的任务提示——“以侠道立身,护一方百姓”。
他当时觉得这系统有病,穿越一场就给他这么个苦差事。
可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因为系统有病。
是因为这个世界,真的需要有人站出来。
“叮!”脑海中系统声音骤然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检测到宿主进入绝境,触发被动——‘破而后立’。惊鸿剑法第八式‘惊鸿一瞥’强行解锁。警告:宿主当前经脉承受力不足,强行催动第八式将导致经脉严重受损,建议谨慎使用。”
林墨心中冷笑。
谨慎?
都这种时候了,还谨慎个屁!
他咬破舌尖,一股血腥气弥漫在口中。体内残存的真气疯狂运转,不顾一切地涌向右手经脉。那些冻结的经络在真气的冲击下寸寸碎裂,剧痛如同万箭穿心,林墨几乎要痛晕过去。
但他没有松口。
“惊——鸿——一——瞥!”
林墨暴喝出声,左手猛然挥出匕首。
不,那不是匕首。
那是剑。
是他用最后的真气凝成的、无形无质的剑意。
赵寒瞳孔猛然收缩。
他感受到了——那一瞬间,林墨身上爆发出的气势,竟然隐隐有了几分当年“惊鸿客”的风采。那是将全部精气神凝聚于一击的剑道真谛,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命杀招。
无形的剑意划破虚空,快得连残影都没有留下。
赵寒下意识侧身、抬爪、催动九成寒冰真气护体——
“嗤——”
鲜血飞溅。
赵寒低头看去,胸口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剑痕,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深可见骨,鲜血泉涌。
而林墨也因为经脉碎裂,口中狂喷鲜血,栽倒在地。
“好……好剑法。”赵寒脸色惨白,伸手捂住伤口,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忌惮之色,“你用了什么邪术?以你的修为,根本不可能催动这样的剑招!”
林墨趴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右手彻底废了,经脉寸寸断裂,筋骨错位,就算治好也再难握剑。
但他笑了。
因为赵寒受伤了。
这个屠了一村百姓、杀害原主的恶人,终于也尝到了刀剑加身的滋味。
“你以为这样就完了?”赵寒咬着牙,眼中凶光毕露,“你经脉已废,现在连只蚂蚁都捏不死。而我,不过是皮肉伤。等我止了血,我要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那剑光太快、太亮,像是九天之上落下的雷霆。
赵寒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整条右臂便齐肩而断。
鲜血如泉涌,赵寒惨叫着跌倒在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谁?!谁?!”
崖顶之上,一道白色身影飘然而落。
那是一个女子,白衣如雪,长发如瀑,面容清丽绝俗。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上流转着淡青色的光华,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林墨,眉头微皱,随即落在断臂的赵寒身上,声音清冷如冰:“九幽黄泉的赵寒?回去告诉幽冥阁主,墨家遗脉虽然避世多年,但惊鸿剑法,还轮不到你们来评头论足。”
赵寒脸色剧变:“你是……墨家的人?!”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滚。”
赵寒捂住断臂,踉跄着爬起身来,咬牙看了林墨一眼,转身消失在暮色之中。
白衣女子走到林墨身边,蹲下身来,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经脉碎裂,右手废了。”她轻声道,“你方才那一剑,是拼着自毁根基催动的。值得吗?”
林墨勉强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清丽的面容,咧嘴笑了。
“值……洛阳城外……那些村民……没人替他们出头……我……”
“所以你替他们出头?”白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哪怕把自己搭进去?”
“总要有人……站出来。”林墨说完这句话,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
白衣女子沉默良久,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墨色令牌,丢给不远处昏迷初醒、正艰难爬起的楚风。
“带他去墨家天机阁。跟守阁人说,苏晴欠他一个人情。”
楚风接过令牌,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结结巴巴道:“你……你是墨家……”
“我叫苏晴。”白衣女子转身,衣袂飘飘,踏上崖壁如履平地,“惊鸿剑法第九式的剑谱在我手里。想救他的命、治好他的手、学会完整的剑法——来墨家找我。”
话音落时,人已消失在崖顶之上,只余一缕幽香。
楚风抱着昏迷的林墨,看着手中的墨色令牌,又看看崖顶的方向,喃喃道:“林兄……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暮色四合,落雁坡重归寂静。
只有地上那摊血迹和崖壁上深深的爪痕,证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恶战。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尘埃。
而在林墨昏迷的识海深处,一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叮!武侠系统觉醒进度:100%。宿主成功触发‘绝境突破’,完成首次侠道实践。任务‘护一方百姓’进度更新:击杀/击退强敌1次,拯救无辜者23人(洛阳城外交锋中残余村民)。奖励发放中——‘惊鸿剑法’全套剑诀已解锁,新增‘易经洗髓丹’一枚,可用于修复经脉、重塑根基。提示:宿主当前伤势过重,昏迷中无法自主使用。建议寻找安全地点后由他人协助服用。”
“另:系统商城已开放,宿主可通过完成侠道任务获取积分,兑换武功秘籍、丹药兵器等物资。”
“最后——恭喜宿主,正式踏入江湖。”
“接下来的路,会比今天更难走。”
“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你准备好了吗?”
只可惜,林墨昏迷得太深,一句话也没听见。
残阳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天际,落雁坡彻底陷入了黑暗。
远处,洛阳城方向,灯火渐次亮起。
近处,两个年轻人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山道尽头。
江湖的序幕,才刚刚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