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裹着雨丝,打落了青玄山脚下客栈屋檐上最后一排枯叶。
天色已近黄昏,远处的山道被暮色吞没,只剩下泥泞中一串深浅不一的马蹄印,正被雨水缓缓冲刷。
客栈不大,三五张桌,七八条凳,炉灶里的火半死不活地烧着。店小二靠在柜台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这样的雨天,连过路的商旅都少有人愿意赶路,更别提会有什么客人上门。
“砰——”
大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冷风裹着雨雾灌进来,店小二猛地打了个哆嗦,睁开眼。
一个青年站在门口。
湿透的青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而不失瘦削的轮廓。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剑柄处却系着一条泛白的旧缨穗,是低阶弟子的制式。
他的衣袍上沾着血迹,有些已经干涸,呈暗褐色,有些还在顺着衣角往下滴。
脸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眉眼端正,目光却锐利得像刀刃。雨水顺着颌角滴下,他没有擦,径直迈步走进了客栈。
店小二端着笑脸迎上去:“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青年没有说话,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拍在桌上。
“半斤熟牛肉,一壶酒,再要一间上房。”
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沙哑,像是一连赶了好多天的路。
店小二连忙应声,颠颠地跑去后厨张罗。
青年在一张靠墙的桌边坐下,解下长剑横在桌上,手指搭在剑柄上,没有松开。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客栈里的每一个人。
角落里的老者满头白发,独自喝着寡酒,眼睛半睁半闭,似乎随时都可能睡着。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账册。柜台后面,一个身形臃肿的妇人正在拨打算盘。
都是普通人。
青年收回目光,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
不多时,热酒和牛肉端了上来。他倒了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火辣辣地灼烧着食道,却压不住胸中那团翻滚的郁气。
十年前那一夜的景象,像附骨之疽,怎么都挥之不去。
那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才十二岁,跪在积血染红的雪地里,眼睁睁看着师父秦守拙被三道黑影像鬼魅一般围攻于青玄山顶的绝壁之前。
师父拼尽全力,一柄青锋剑舞得密不透风,剑气纵横,斩落不知多少敌人。可那三道黑影配合得天衣无缝,招式诡异,身形飘忽,每一击都直取要害。
青玄七十二剑使出战至此,师父的剑越使越快,剑影重重叠叠,将三道黑影笼罩其中。
可当那第四道黑影出现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那道黑影不知从何处掠出,只在师父背后发出一掌,隔着三丈的距离,掌风便将师父震飞。师父喷出一口鲜血,身子撞在山壁上,滑落时,手中的剑已断成三截。
师父用最后的力气,把自己推下悬崖。
是他自己跳的。
“活下去。”这是师父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就在悬崖下的雪堆里昏了过去,醒来时浑身骨头断了不知多少根,疼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找到了师父的尸体。
秦守拙的剑被折成三段,胸口一个大洞,里头的剑心已被人生生剜走。
三位青玄师长都死在那一夜。
青玄七十二剑使的剑心,被鬼影在当夜血洗山门的翌日凌晨,全部夺取,无一幸免。
——那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事。
青玄剑派,位列五岳盟中的正道五宗之一,传承三百年,弟子数百人,七十二剑使威震江湖。
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凶手是谁,没人知道。
三年后,江湖传言,青玄剑派灭门乃幽冥阁所为,目的是七十二剑心当中的七道至纯剑意,其中就包括镇派之宝“青玄剑心”。
几年后,那人入主青玄山,自称掌门,重建青玄剑派,招纳门徒,广收弟子。
黑白两道各派无人敢过问。
因为那人的武功实在太高。
高的让所有人心生畏惧。
司马渊。三十二岁。原青玄宗师兄,掌门大弟子。
又喝了一碗酒,酒劲冲上脑门,青年只觉得胸腹之间一阵翻涌,胃里的酸液和酒水一起涌上喉头,他勉强咽了回去。
然而房门半敞,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
店小二转过头。
就在此时,一双筷子从柜台方向飞来,势如破箭,精准地打在他的手腕。
“啪——”
筋脉一麻,黑锋剑应声坠落。没等剑尖触地,一道青影已经掠到身前。林墨一掌拍向他的胸口,掌风凌厉,带着金铁交鸣之声——这是他最近才练成的“碎玉功”,以内力催动筋骨如钢,掌力不下千斤。
可这一掌,拍空了。
店小二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一般,软塌塌地向后一仰,双脚不动,整个人已经凭空滑出三尺之远。
林墨瞳孔微微收缩。
这等诡异身法,绝非常人所能修得。
“好手段。”店小二的声音不再恭顺,变得阴鸷而低沉,“难怪司马大人要留你全尸。他老人家说你是青玄一代最有天分的弟子,今日一见,倒也不虚。”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长剑,剑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店小二同样拔出了刀。那是一柄弯刀,刀身漆黑如墨,刀锋上涂了什么东西,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本来想在你酒里下毒,可惜你太警觉。只好费些手脚。”他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残忍的兴奋。
林墨握着剑,感受到剑身传来的冰冷触感,心中的杂念如潮水般退去。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久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有多少个这样的敌人,需要一个个地杀。
雨还在下。
客栈的门板被风刮得啪啪作响。
但在林墨耳中,那些声音已经远去。
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他手中长剑的嗡鸣。
客栈大堂里的烛火被掌风扫灭了大半,只剩墙角那盏孤灯,映出两个人对峙的影子。
矮胖妇人和书生早已遁走,白发老者不知藏到了何处。偌大一个客栈,转眼就只剩下林墨和他面前的敌人。
店小二——不,应该叫他影卫——握着弯刀,忽然笑了。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舔着刀锋,“你师父秦守拙的剑心,被取走的时候,他还没咽气。”
林墨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没错,他当时还有一口气。大人挖他剑心的时候,他是看得见的。”影卫的声音像蛇一样钻进林墨耳中,“你猜他那时候有没有喊你的名字?”
林墨的剑动了。
不是暴怒,不是失控,而是毫无征兆地突刺。
这一剑快得像是从虚空中刺出,空气在剑尖处发出尖锐的啸叫,烛火的火苗被剑气撕成两半。
影卫早有防备,弯刀横挡,金铁交击,火星四溅。两人的兵刃黏在一起,各自灌注内力,开始了一场最凶险的内力比拼。
内力与内力的较量,比的不仅仅是修为深浅,更是意志与耐力的交锋。
影卫的内力刁钻而阴寒,如附骨之蛆,顺着林墨的手臂侵入经脉。林墨只觉整条右臂渐渐麻痹,内力运转的通道一片片地被冰封。
再拼下去,他的整条手臂都会被废掉。
林墨没有后退。
他默运心法,将体内的青玄真气逼入右臂。青玄真气性属阳刚,如烈火燎原,所过之处,阴寒尽散。
“青玄心法……你居然修到了这个境界!”影卫眼中掠过一丝惊怒,内力加速涌出,试图一举压垮林墨。
林墨没有给他机会。
剑锋忽然撤开,内力随之卸去。影卫的内力如决堤洪水涌出,身子不由得向前一个踉跄。
林墨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一剑横扫,剑刃切在影卫的腰间,切开皮肉,斩断肋骨。
影卫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腰间。鲜血从伤口中汩汩涌出,染红了半截衣衫。
“你……”影卫的声音气若游丝。
林墨没有听他说完。
第二剑掠过他的咽喉,彻底抹去了他最后的生机。
尸体轰然倒地,弯刀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林墨收剑归鞘,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是自己的血。刚才那一轮内力比拼,他受了内伤,五脏六腑都像被人攥紧了一样疼。
但他不能停,不敢停。夜才刚刚开始,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林墨正要将影卫的尸体拖出去,忽然听见客栈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至少十个人,不,是二十个。
脚步声在客栈外停住,形成一个半圆的包围圈。
林墨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看去,雨幕中影影绰绰,数十条黑影立在雨中,统一的黑色劲装,面覆青铜鬼面,腰间悬着统一的弯刀。
幽冥阁,黑铁卫。
“林公子。”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急不缓,如背书一般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我家沈先生邀你青玄山顶相会。”
林墨没有回应。
“你不用紧张,我家先生说了,只是叙叙旧。”那人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玩味,“毕竟你家先生秦守拙的剑心,也是我家先生当年亲手取的。你们之间,也算是有缘。”
客栈内,死一般的寂静。
门开了。
林墨握着剑,走了出来。
雨水浇在他的脸上,冲刷着身上的血迹。风吹着湿透的青衫猎猎作响,他的身姿笔直,手中的剑低垂,剑尖朝下,雨水顺着剑刃流淌。
黑铁卫们纷纷后退了半步。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杀气之重,不像是内力受损、身受重伤的人该有的状态。
那是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
门外的那个说话之人慢慢走上前来。他没有戴面具,四十来岁的年纪,面白无须,身材瘦长,穿着一身灰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明黄色的绦带。
“在下沈崇明。”他拱了拱手,面带微笑,“司马大人的门客,也是幽冥阁的外事总管。”
林墨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沈崇明被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公子不必动怒,在下是奉少主之命前来传话的。司马大人说了,剑心他要了,你这条命也不要了。但他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亲手挑战他,为你的师父报仇雪恨。”
林墨依旧不为所动。
“十日后,青玄山顶。”沈崇明慢悠悠地说,“少主说了,你若不来,他会在青玄山顶建一座衣冠冢,等你登门。”
这句话如刀一般,精准地刺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衣冠冢。
不是给他建的。是给他师父建的。
一个杀你师父的人在你的师门旧址上建你师父的衣冠冢。
这是何等的羞辱,何等的恶毒。
林墨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他那晚悬崖上往下坠落时,眼中最后的景象——是师父的脸。
秦守拙的脸苍白如纸,嘴角溢血,但那双眼睛却没有丝毫惧色。
“活下去。”
活着,果然是最难的事。
林墨睁开双眼,目光比刀锋都要锐利。
“告诉他,十日之后,青玄山顶,我必到。”
沈崇明笑着点头,退入黑铁卫之中,身影渐渐消融在雨幕里。
不到盏茶工夫,数十条黑影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林墨站在雨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咳嗽了一声,淤血涌上喉头,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他撑着剑站稳,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山影——那是一团被黑夜吞噬的模糊轮廓,最顶端处隐约可以看到一点灯火。
那是青玄山顶。
曾经三百年的正道宗门所在地,如今是司马渊的私宅。
一个杀师仇人住着他师父的家,坐着他师父的坐席,用着他师父的名字,向天下展示着自己的慈悲和宽厚。
林墨扶着剑柄,一点一点地收回体内将近枯竭的内力。
十天,他还剩十天的时间。
十天之后,青玄山顶,便是了断一切恩怨的时候。
他转身回到客栈,将店小二的尸体拖到后院,挖了个坑草草掩埋。然后他上了楼,走进那间上房,关上门,盘膝坐在床榻上。
他需要疗伤。
这些天,连续赶路,连续的遭遇战,已经让他的内伤恶化到了一个危险的地步。如果不在决斗之前把自己恢复到最佳状态,十天后对阵司马渊,他必死无疑。
林墨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的铜盒,内部盛着一枚晶莹剔透、蕴含着某种生机的绿色丹药。
这是他三天前在龙泉镇从一位幽冥阁密使手中抢来的,那人是替司马渊送东西的,恰好撞上,被他一掌毙命。
他不知道这药叫什么名字,但他能从其中感受澎湃的生机。
疗伤的良药,往往也藏着致命的毒。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药如是,命如是。
林墨将丹药含入口中,闭上眼睛,开始催动内力炼化药力。
药力入体,如春水化冰,迅速流向经脉各处窍穴。内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几处破损的经脉被药力接续,五脏六腑渐渐回暖。
一个时辰之后,林墨睁开眼。
伤势好了大半。
他将内力运转了三个大周天,确保药力完全吸收后方才停手。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色将尽,远处的天边已经泛出了一线鱼肚白。
还剩九天。
林墨站起身,走到窗前推窗远望。晨风带着雨后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吹散了他浑身的疲惫和血腥。
他要去一趟龙泉镇。
不是去杀人,而是去找一个人。
一个当年从天罗地网中助他逃脱的人。
那人叫魏渊,是墨家遗脉的机巧师,隐居于龙泉镇多年,不问世事。
魏渊不仅精通各种机关消息,更擅长制造暗器,削铁如泥的暗器。
他要找一个办法,破司马渊的那柄剑。
司马渊用的,正是当年他师父秦守拙的佩剑——雁翎剑。
这把剑在林墨看来,必须用最锋利的暗器来对付。
龙泉镇在西面,离客栈约莫五十里地。
林墨吃过干粮,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衫,将长剑重新裹好背在身后,趁着晨雾散去动身赶路。
官道上没什么人,偶尔能看见几个挑着扁担的货郎和赶着驴车的农户。林墨走得很快,双腿迈动时几乎足不沾尘,尘土在脚下被踩出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五十里的路,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
龙泉镇不大,一条主街横贯东西,街两旁排着些铺子,卖布的、卖药的、打铁的,还有一间当铺和一家茶馆。
此时正值辰牌时分,街面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里透着一股烟火气。
林墨找到街尾的一间老茶馆,推门走进去。
茶馆里的客人不多,三两个老者在角落里坐着喝茶,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生得不算标致,但胜在干净利落,一双眼睛亮得像是天上的星子。
“客人来壶什么茶?”妇人笑盈盈地迎上来。
“碧螺春,要今年的新茶。”林墨说。
妇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打量了他一眼,低声道:“等着,我问问。”说罢转身进了后堂。
片刻后,妇人从后堂出来,朝林墨点了点头,朝后院方向一扬下巴。
林墨走过去,穿过茶馆后门,来到一个栽着几株竹子的小院。
院中站着一个老者,须发皆白,脸色红润,穿着一身粗布衣袍,正拿着水瓢给盆中的兰花浇水。
听到脚步声,老者也没抬头,只见一个苍老的声音说:“来了?”
“来了。”林墨抱拳,微微弯了弯腰。
魏渊放下水瓢,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茶壶倒了杯水:“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师父的死,说到那一夜的血洗,说到青玄灭门案。说到司马渊,说到青玄山上的人。
他的语气一直很平淡,平淡得近乎冷漠。
魏渊静静地听着,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打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司马渊啊。”魏渊喃喃地说,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那个人的功夫,你师父亲手教的。当年你师父救了他的命,养他十年,教武功、传心法,恩同再造。”
他顿了顿,将茶杯重重搁下。
“养虎为患。世人多傻,养虎为患的还有秦守拙。他待那狼崽子如亲生儿子,那头白眼狼,转头就捅了师父一刀。”
林墨没有说话。这些话他早就听过无数次,每一次听到,心口就像被人剜了一刀。
“你想杀他?”魏渊抬起头,目光浑浊而锐利。
“必杀之。”
“有把握?”
林墨沉默了片刻:“没有把握。”
魏渊嗤笑一声:“既然没有把握,还去找死?”
林墨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魏渊的眼睛:“师父临死前对我说,活下去。我苦苦熬了十年,练剑十年,如今若连去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魏渊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东西的成色。
然后他笑了:“有点意思,青玄底子还在,内力也算不错,不过功力确实差太远了。你这点功夫,碰上司马渊,三招之内必死。”
见林墨无动于衷,魏渊接着道:“既然我肯见你,那就有来帮你的道理。”他忽然面色一正,“你想我怎么帮你?”
林墨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柄奇怪的兵器,形如竹筒,内部构造精妙,布满小小的齿轮机括。
魏渊接过纸张,仔细看了看,忽然眉头紧皱。
这是一个暴雨梨花钉的改良设计图。改进后的版本不需要机关盒,只需注入内力便可发动,能在极近距离内发射六十四枚淬毒钢针。
这种钢针的材质必须足够坚硬,也足够纤薄,才能在一瞬间穿透上乘护体真气。
“好东西。”魏渊翻来覆去地端详着图纸,眼中满是狂热的光芒,“但这东西不是我做的,也不是我能做的。这东西是我们墨家初代祖师爷亲手设计的,名曰,惊蛰。”
林墨沉声道:“这件东西,多少人在找?”
“多少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真打算用它对付司马渊?”魏渊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一旦此物现世,江湖上便永无宁日了。”
“我欠师父的一条命,我要替他拿回来。”林墨说。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魏渊沉默良久,缓缓叹了一口气。
“也罢,墨家这些年不问世事,但青玄派的事情,我还是欠着一些人情债的。”
他站起身,走进内堂。片刻之后,捧着一个红木匣子走了出来。
匣子不大,长不过尺许,宽约四寸,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云纹,四角包着铜片,锁扣处镶嵌着一枚碧绿的玉石。
魏渊将匣子放在桌上,从怀中取出一枚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嗒”一声轻响,匣盖弹开。
里面躺着一柄通体黝黑的金属管,管身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触手微凉,像握着一块冰。
这便是传说中的惊蛰。
魏渊将惊蛰取出,双手递给林墨。
“此物杀意太重,祖师爷当年曾立下规矩,凡我墨家弟子,终其一生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后,惊蛰便会自行摧毁。”
林墨接过来试着灌入内力。
惊蛰猛地震了一下,一枚寒芒自前端喷射而出,钉在对面的墙壁上,入木三分。
林墨愣了一下:“这东西……就一发?”
魏渊点点头:“一发。六十四枚淬毒玄铁针同时射出,成扇形,覆盖方圆一丈的距离。”
林墨将惊蛰贴肉藏好,又向魏渊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魏老。”
“别谢了,”魏渊摆了摆手,“你要是能活着回来,再谢不迟。”
林墨辞别魏渊,出了龙泉镇,踏上前往青玄山的道路。
距离十日之期,还剩九天。
他要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将自己的剑法练到最巅峰。
前三天,林墨将自己关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里,全神贯注地练剑。
这座破庙藏在一处荒废的深山中,周围是连绵不绝的密林,庙不大,只剩四面残垣断壁和半截檐角,院子里的杂草有半人高,庙门上挂着一副破烂的匾额,写着三个字:云隐庙。
他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三天,除了练剑就是打坐冥想,饿了啃干粮喝山泉,困了就在破庙里抵着墙打个盹。
第四天日暮时分,山道的入口方向传来了马蹄声。
三匹马,奔得极快。
林墨从打坐中睁开眼,按住剑柄,快步走到庙门口向外张望。
来的是一男一女和中年文士。
打头的是个浓眉大眼的青年汉子,生得虎背熊腰,手里提着一柄金背大刀,刀柄上缠着红布,穿着件褐色的短打,袒着胸膛,露出一身腱子肉,一副风风火火的性子。
他身后是一个年轻女子,白衣胜雪,腰悬长剑,身姿修长,鹅蛋脸上一双杏眸水润含情,长相极是清雅秀丽。
女子身边还有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文士,斯文儒雅,留着一撮山羊胡子,腰间的长剑映着落日,发出幽冷的光芒。
楚云飞,逍遥剑客。苏晴,苏家堡大小姐。谢奉先,北地大侠谢氏子弟。
都是他在江湖上结识的朋友。
楚云飞率先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林墨面前,一掌拍在他肩膀上:“臭小子,闷声不响就要去送死,也不通知我们一声,你眼里还有兄弟两个字吗?”
林墨肩膀一沉,卸了楚云飞那一掌的力道,微微摇头:“这是我的事,与你们无关。”
楚云飞闻言顿时就炸了:“与老子无关?我呸!当年要不是你出手相救,老子的脑袋早就被人割走了。现在你跟我说,跟我无关?”
苏晴轻轻摇头,走上前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林墨。
林墨拆开细看,是苏家堡的情报,关于司马渊的。
司马渊的身世、武功修为、麾下势力,甚至连他每天走多少步路、喝几杯茶都事无巨细地写在这封情报之中。
林墨看完将信收好。
“司马渊的武功深不可测。”苏晴沉声道,“我爹说,单凭你现在所学,连他一根手指都伤不了。”
林墨没有说话,他沉默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暗红,神色淡淡的。
“所以我来找你了。”谢奉先缓缓说道,“家父与青玄派旧部有旧,正着手联系昔日青玄七十二剑使当中有能力再战的幸存者,还有一些身怀绝技的江湖前辈。他们说了,只要你有用得着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墨听后抱拳,深深一揖。
“我不想连累各位。”
“江湖中人讲义气。”楚云飞一把将他拉起来,“你林墨待我以诚,我楚云飞自然待你以命。这是规矩。”
苏晴在火堆旁坐下来,捧着一杯热茶,雾气朦胧了她的眉眼。
她抬起目光看着林墨:“江湖人都知道,司马渊十年前血洗青玄灭门自立掌门,邪派武林拍手称快,我父亲也是正派中被司马渊挫败的高手之一。此人心狠手辣,黑白两道都有他的人。你不该一个人去的。”
苏晴的青丝被山风吹动,飘在脸颊边。
她想了想,忽的又问:“你不会怪我们来晚了?”
林墨哑然失笑。
“说实在的,我从未指望过有人会在这种时候与我并肩。”
谢奉先抚着长剑,目光悠远:“十年了,爹一直觉得青玄一案有蹊跷。如果真像那帮人所说,司马渊背后还有指使者,那么这个局,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火光照着几个人的脸,明灭不定。
没有人再多说什么,但这个夜晚,几个素不相识的江湖人围坐在一块儿,莫名便有了一种安定而温暖的气息。
各自的心思各不同,但方向上却前所未有的统一。
他们要打上青玄山。
不是为了江湖大义,不是为了天下苍生,只是为了一个年轻人死去的师父。
一个让他在临死前最后一句话,还是“活下去”的人。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半空,转眼便被夜风吹灭。
林墨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冬天,师父教他练剑时的情景。
师父指着远处积雪的山峦,对他说:“知夜,这天下很大,人心却很小。你手中的剑再利,刺不进人心。但有些东西,值得用命去守。”
他那时候还不懂,但现在已经明白了。
师父守的,也是这样的东西。
第九天。
黄昏,夕阳如血,染红了大半个天幕。
四人站在青玄山脚下,抬头望着面前的石阶。
这条石阶很长,一千三百二十级,当年林墨还是个小沙弥的时候——
不对,他是师父带回来的孤儿,那年他才六岁,被师父牵着手,一步一阶地走上青玄山顶。
那时候台阶还很新,干干净净的,石缝里长着青苔,两旁的山茶花开得正盛。
如今,这条路依旧在,只是石阶上的青苔已经被踏得光亮,山茶花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旁站满了的黑衣卫士。
那些人的腰间,一律悬着一柄弯刀。
林墨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身后,楚云飞、苏晴、谢奉先紧跟着他。
黑衣卫士们没有阻拦。他们接到命令,今天林墨要上山赴约,任何人不得阻拦,不得插手。
决斗,是他和司马渊之间的事。
四个人走完了一千三百二十级台阶。
山顶的气温比山下低了不止一个时节,冷风如刀割面。远处,夕阳将半边天燃烧殆尽,云层被染成紫色和金色的渐变色,壮美得不像尘世中的景象。
这里曾经是青玄剑派的正殿所在。
大殿,已经被拆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三层高的石楼,通体用青石垒砌,雕梁画栋,气派不已。
楼前三丈宽的院落,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石板。
院落中央,站着一个白衣人。
那人大约四十来岁,面如冠玉,眉目舒朗,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背后悬着一柄长剑,剑穗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站在那里,气定神闲。
单看第一眼,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
可林墨看到他的一瞬间,所有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司马渊。
他杀师父的仇人。
司马渊也看见了他,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笑。
“来啦?”
语气随和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在打招呼一般。
楚云飞忍不住攥了攥刀柄,苏晴默默按住了腰间的剑。谢奉先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司马渊的脚下。
司马渊的脚边,凿着个石匣,里头是一把断剑。
不是普通的断剑。
那剑鞘林墨认得的:青铜色的剑鞘顶端刻着一朵兰花。
那是师父的燕翎剑的剑鞘,是师父的贴身之物。当年师父佩剑碎成三截之后的遗物。
林墨死死捏着剑柄,指节泛白,指尖几乎要嵌入剑柄的木质当中。
“把师父的遗物还给我。”他的声音沙哑了。
司马渊笑意更浓了。
“难道你不是来找我比武的?”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雁翎长剑,剑鞘随随便便地扔在一旁,横剑当胸,欠身一礼,模样翩翩,风骨绝佳。
雁翎长剑在阳光下熠熠生光,映着满地金光。
这柄剑本来是秦守拙的佩剑,是青玄剑派掌门信物,此刻却握在一个弑师背祖的人手里。
“来,让我看看你从你师父那里学到了多少真本事。”司马渊眼中满是戏谑。
林墨的身形一动。
如风如电,青锋剑出鞘的瞬间,剑光便化作一匹白练,直取司马渊胸前要穴。
这一剑太快,太急,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楚云飞暗暗喝了一声彩:短短数日不见,林墨的剑法又高了一个境界。
司马渊只偏了偏头,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移动,却精准地避开了林墨的剑锋。
林墨的剑擦着他的耳边掠过,甚至削断了一缕发丝。
司马渊双指一夹,硬生生夹住剑身,将林墨连人带剑甩出。
林墨在空中翻了两个跟斗,稳稳落地,脸色微微发白。
司马渊笑意收敛。
“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强些。”他终于正眼打量林墨,“你师父当年也是这样的性子,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墨不言不语,再次冲上去。
这一次的剑法变了。
不再是耿直的突刺,而是变招多端,虚实相间。
司马渊的剑也出鞘了,雁翎剑光闪烁,如星光点点,每一剑都带着诡异的后手,或挑或抹或削,角度刁钻,招招不离要害。
二人你来我往,剑光交错纵横,只听金石之音不绝于耳。
叮叮叮叮——
几十招过去,林墨开始败退。
不是他剑法不精,而是内力差距太大。每一次双剑相交,司马渊的内力都如潮水般涌过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剑几乎要脱手。
苏晴看得心都提起来了。楚云飞咬牙攥着拳头,指骨捏得咯咯作响。
谢奉先一言不发,手却已经搭上了剑柄。
司马渊忽然大喝一声,雁翎剑上扬,挑开林墨的剑,然后横剑下削,一剑劈向林墨的腰腹部位。
这一剑气势雄浑,宛如千军万马,不可阻挡。
林墨来不及多想,横剑挡格。
咔擦——他手中长剑碎了。
碎成三截。
和师父当年的剑一样。
林墨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院墙之上,口中鲜血狂喷。
“林墨!”苏晴失声惊呼,迈步就要冲上去。
楚云飞一把拉住她:“别冲动!”
林墨从地上爬起来,胸口的肋骨好像断了,每呼吸一次都疼得钻心。他的剑碎了,碎得到处都是,只剩下一个剑柄握在手里,上面还系着那条泛白的旧缨穗。
他想起师父的叮嘱:永远不要放下手里的剑。
于是他把剑柄握得更紧。
司马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师父也是这样的。明明剑都断了,还要往前打——这是青玄人的执念吗?”
林墨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司马渊似乎有些失望。
“罢了,你既然来送死,我便成全你。等我取了你的剑心,拿回去泡酒佐餐,尝尝这对师徒的剑心,在泡在酒里的时候,哪个更甘甜一些。”
林墨忽然笑了。
“司马渊,你太自以为是了。”
他从怀中取出惊蛰,将全部的内力灌入其中。
黝黑的铁管猛然震动,六十四枚淬毒的玄铁钢针,如惊蛰时节的万钧雷霆,刹那间爆射而出——
司马渊脸色骤变,身子猛地向右闪避。
然而太近了。
距离不足三尺。扇形喷射的铁针覆盖了方圆一丈的空间,任他身法再快,也避不开三成的针雨。
当——
司马渊挥剑格挡,雁翎剑在空中幻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幕,一时之间,金铁交击之声连成一线,不绝于耳。
可还是有十几枚钢针穿透了剑幕。
其中三枚扎进了司马渊的右肩,一枚扎进了他的左手手背,还有一枚擦过他的左脸颊。黑色的毒血沿着钢针的尾端往外渗,司马渊的脸色迅速变得灰白。
司马渊低头看看手背上那枚钢针,再抬头看看林墨,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
“惊蛰……这是墨家的惊蛰……”
你这狗崽子——
还没说完,他的身子一晃,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地,眼睛瞪得溜圆,目光涣散,四肢渐渐麻痹。
“此毒名为霜降,以冰蚕毒液和七步倒配制而成,中毒之后,血脉凝固,真气全散,半个时辰内无解药,必死无疑。”林墨缓缓走上前,从地上捡起司马渊的雁翎剑,剑尖指向他的咽喉。
司马渊仰着头看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到后面,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呛出血沫。
他勉强撑着不倒下,用最后一点力气说:
“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
林墨没有理会他。
雁翎剑往前一递,刺穿了司马渊的喉咙。
司马渊的眼睛瞪得浑圆,满是不甘和怨毒,脸色迅速变得灰败,颓然倒地,没有了声息。
林墨松开剑柄,踉跄后退了几步,靠着院墙缓缓滑坐下来。
他的肋骨断了不止两根,内伤严重,气力早已耗尽。
苏晴扑过来扶住他,声音发颤。
楚云飞站在一旁,看着司马渊的尸体,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转为一声长叹。
谢奉先走到那个石匣前,从里面取出那柄断剑,双手捧着送到林墨面前。
断剑上锈迹斑斑,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寒光。
林墨将它捧在手中,泪流满面。
师父,您的徒弟,给您报仇了。
青玄山顶。
夕阳沉入群山之后,天地之间最后一线光明正在缓缓消逝。
林墨盘膝坐在山崖边上,背靠一株老松,望着远处的云海翻涌如潮。
苏晴为他包扎了伤口,烧了一壶热茶递到他手里。
茶水温热,香气氤氲,缓缓渗入肌骨。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林墨喝了一口茶,眉眼间的疲惫稍稍散去。
“报仇只是第一步。”他轻声说,“司马渊死了,但灭门青玄的真凶未必是他一个人就能办的。灭门案背后,还有一只更黑更毒的手。我得把那个真凶找出来,给青玄三百多条枉死的冤魂,一个真正的交代。”
苏晴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中有怜惜,有心痛,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无论你去哪儿,我都陪着。”
林墨没有回头。
但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了这些时日以来,第一个带着暖意的笑。
楚云飞在身后大声嚷嚷:“喂,你俩能不能不要这么肉麻!老子还没走呢,当老子是木头人吗?”
苏晴脸一红,剜了他一眼。
谢奉先抱着长剑,一言不发地站在三人旁边,目光望向远方隐隐的灯火。
那是一段新征程的起点。
也是另一段风云再起的序章。
(全文完)
青玄山之战落幕,真相却远未浮出水面。关注本账号,更多高量武侠短篇持续更新——下一期,林墨将追查七十二剑心被盗的背后阴谋,对手是比司马渊更可怕的幽冥阁主。留言你最想看的武侠主题,也许下一章主角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