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落雁坡,残月在云层间时隐时现,将峡谷中的碎石照得惨白。
段凌风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恨。
“少主,他们追得太紧了,我们先撤入密林躲一躲吧。”老仆福伯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渍。
段凌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脚下的山道上。这是从青州通往临安府的官道,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只有一条不到十丈宽的峡谷——落雁坡。他记得母亲说过,过落雁坡再走三十里就到临安府了,就是这三十里路,他走了整整十天都没能走完。
“福伯,你先走。”他转过身,黑色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们在追我,不是追你。”
福伯急得直跺脚:“少主说的什么话!老奴十七岁就跟着老爷,老爷临终前把您托付给我,老奴这条命早就是段家的了。”
段凌风没有接话,他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远方的黑暗中。
落雁坡的官道上,忽然亮起了火光。
一簇,两簇,三簇……数十支火把连成一条火蛇,从弯道那头蜿蜒而来。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碎石都在微微颤动。
段凌风握紧了手中的剑,这把剑叫“霜痕”,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剑鞘上的碧玉已经碎裂,那是十日之前,天机阁的人第一次出手时砍碎的。
“来了。”他低声说。
福伯的脸色变得惨白,但依然挺直了胸膛,站在了段凌风身旁。
火光照亮了峡谷。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相貌英俊却透着股阴鸷之气,一袭白袍上绣着紫金色的云纹,在火光中熠熠生辉。他身后跟着至少三十名黑衣人,清一色窄袖劲装,腰悬长刀,步履整齐得像一支军队。
男子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段凌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段少主跑得可真快啊。”他拍了拍手,“从青州到落雁坡,腿都跑断了吧?”
段凌风看着对方,没有答话。他认识这个人,或者说,整个江湖都认识这个人——沈惊鸿,天机阁少阁主,江湖上公认的年轻一辈第一高手。据说此人十五岁便领悟了“惊鸿一剑”的真意,十八岁击败天机阁所有前辈高手,如今不过二十二岁,已被视为未来武林盟主的不二人选。
一个真正的主角。
“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段少主。”沈惊鸿翻身下马,白袍在夜风中浮动,“你们的镇族武学《夺运大法》,到底藏在哪里?”
段凌风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你杀了我父亲,灭了段氏满门,现在还想让我亲手把家传武学交给你?”
沈惊鸿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那笑容温和得像个书生,但眼底却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段大侠宁死不屈,在下确实佩服。”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在火光中泛着幽蓝色光芒,“不过段少主应该知道,在这落雁坡上,你说也罢,不说也罢,结果都是一样的。”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三十名黑衣人齐齐抽刀,刀光在火光中交织成一片银色的帘幕。
福伯不等对方动作,纵身一跃,双掌拍出,掌风呼啸如雷。他修炼了四十年大力金刚掌,内力深厚,一掌下去能将铁石都拍成齑粉。
然而沈惊鸿只是侧身一让,身形如鬼魅般飘出三丈之外。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轻轻一拂袖子,一股无形的劲力便将福伯震退数步。
“福伯年纪大了,何必勉强自己?”沈惊鸿语气淡然。
段凌风没有再说话,拔剑出鞘。霜痕剑身通体雪白,剑锋处透着一层冷冽的光泽,就像是清晨凝结在窗棂上的白霜。他一剑刺出,剑光如匹练,直奔沈惊鸿喉咙而去。
十天之前,他还只是一个从小在武学世家长大的少主,武功虽然不弱,但从未经历过生死厮杀。但这十天里,他从青州一路被追杀到落雁坡,大大小小经历了十七场恶战,每一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武功没有变,但出剑的方式变了。每一剑都干净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沈惊鸿没有闪避,他只是抬起了手中的剑。两道剑光在空中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段凌风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上传来,整条手臂都为之一麻。但他没有后退半步,借着反震之力纵身跃起,凌空一剑劈下,剑气撕裂夜空,将地面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沈惊鸿皱了皱眉。他没想到,这个被追杀了十天的人,居然还有这样的体力和内力。
“有意思。”他终于拔出了剑,剑尖斜指地面,“那我就陪你玩玩。”
两人身形交错,剑光如龙,数招之间便斗了十几个回合。落雁坡上的碎石被剑气激起,漫天飞舞,打在山壁上噼啪作响。
段凌风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沈惊鸿的天机心法内力深厚,每一剑都蕴含着绵绵不绝的内力,而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靠着一股恨意在支撑。不出二十招,他必败无疑。
但就在第十招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沈惊鸿一剑刺来,段凌风本能地侧身闪避,手中霜痕剑顺势斩向对方的手腕。这是很寻常的一招反击,任何一个练过十年剑法的人都能做到。
可是这一剑,居然命中了。
霜痕的剑锋擦过沈惊鸿的手腕,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两个人都愣住了。
沈惊鸿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口,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阴沉而锋利,就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绝世好剑。
“原来如此。”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你已经学会了。”
段凌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夺运大法。”沈惊鸿一字一顿地说,“你父亲到死都不肯交出来的东西,原来早就偷偷传给了你。我围杀段家满门的时候,你的武功明明不如我,可现在,你居然能伤到我。因为你刚才那一剑,夺走了我身上的一部分气运。”
段凌风握紧了剑柄。
夺运大法,段氏镇族武学,据传修炼到极致可以夺取他人的气运为己用。父亲从未教过他这套武功,他甚至不知道这套武功长什么样。可是刚才那一剑,他确实感到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从剑尖涌入体内,像是夏日里喝下了一口冰泉,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段凌风冷冷地说。
沈惊鸿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峡谷中回荡,惊起了栖息在崖壁上的夜鸟。
“不知道?”他抬起手中长剑,剑身上幽蓝色的光芒愈发炽盛,“那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猛地出手,剑快如闪电,每一剑都杀气凛然,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种云淡风轻。他的剑法诡异至极,时而大开大合如惊涛骇浪,时而阴柔婉转如灵蛇吐信,每一剑都是冲着段凌风的要害而来。
段凌风咬牙抵挡,但刚才那股气流的涌入似乎真的让他变强了一点。他的反应更快了,出剑更准了,甚至在几招之后,他感觉自己双臂的力量又恢复了几分。
然而沈惊鸿实在太强了。
第十五招,沈惊鸿一剑劈来,剑势如山岳崩塌。段凌风双手举剑格挡,金铁交鸣声中,他被震得连退七八步,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第二十招,沈惊鸿欺身而进,一掌拍在段凌风的胸口。段凌风吐血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霜痕剑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碎石中。
“少主!”福伯惊呼一声,拼尽全力扑过来,挡在段凌风身前。
沈惊鸿看都没看福伯一眼,手中的长剑轻轻一送,剑尖刺入福伯的胸膛。
鲜血飞溅。
福伯闷哼一声,身体僵在原地,然后缓缓跪倒。他转头看向段凌风,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来,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浑浊,终于,那个陪伴了段凌风十七年的老仆人,落雁坡的夜里,圆睁着双目倒在了血泊中。
“福伯!”段凌风嘶声喊出,眼眶欲裂。
沈惊鸿收回长剑,在福伯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从容的表情。
“段少主,这一剑,也借了你不少气运,对不对?”他歪着头看着段凌风,笑容依旧,“你以为你能伤到我,是因为夺运大法?不,你刚才那一剑之所以能伤到我,不过是因为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气运流失的恐慌。真正让你那一剑成功的,是那些从你体内流失的气运——你自己吓破了胆,气运就先散了一半。跟你学的狗屁武功没有半分关系。”
段凌风挣扎着站起来,嘴角挂着血迹,但双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沈惊鸿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收剑入鞘。
“你不是我的对手。”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黑衣人挥了挥手,“杀了他。”
三十名黑衣人齐声应喝,身形如鬼魅般向段凌风扑去。
段凌风拔出插在碎石中的霜痕剑,剑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渍。他深吸一口气,在这必死之局中,反倒变得异常平静。
他想起了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段氏满门被灭,他的气运当然所剩无几。正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了,才能在绝境中看清真相——所谓气运,不过是你相信自己能赢的勇气。当你认定自己是天地主角,你身上的运道自然会随着自信疯长。沈惊鸿之所以强,不是因为他修炼了什么绝世武学,而是因为他坚信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把这份自信抢过来,是不是就等于抢了他的气运?
峡谷中刀光如雪。
段凌风面对三十名黑衣人,不退反进。霜痕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白色匹练,剑光所到之处,总有一名黑衣人惨叫着倒地。但他自己也并非毫发无伤,黑衣人的刀锋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道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黑色斗篷。
“废物。”沈惊鸿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伸出手,掌心骤然绽放出一团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如同漩涡一般在空中盘旋,然后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厉啸,一道诡异的劲风从他的手掌中射出,直扑段凌风。
段凌风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将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往外拽。那不是内力,也不是血肉,而是一种更为玄妙的存在——气运。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失,就像沙漏中的沙子,一点点地从指缝间滑落。
“果然。”沈惊鸿睁开眼睛,嘴角上扬到一个诡异的弧度,“你父亲当年抢了我爹‘圣人垂象’的气运,才修成了夺运大法,后来他放弃武道、洗手浅隐,他攒下的气运全都随着自然传承流到了你身上。这么多年过去,你身上的气运,可比你老爹当年还要雄厚!”
段凌风咬紧牙关,拼命抵抗着那股外拽的力量。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惊鸿灭段氏满门,不是为了什么镇族武学,那些武学秘籍他根本不稀罕。他要的,是他段凌风身上这股从祖辈传承下来的气运。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快。”沈惊鸿缓缓走近,手中的幽蓝色光芒越来越炽盛,“我要把你身上的气运一点一点地抽干,让你亲眼看着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然后在你最绝望的时候,再送你上路。”
就在这时,落雁坡的崖壁上,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笑声。
那笑声清冽如泉水,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玩味,在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倒是有趣,一个失心疯的‘主角’,还真把自己当成天道了,一边吹着自己比老虎还猛,一边从年轻后生身上偷气运续命,也不嫌丢人。”
段凌风和沈惊鸿同时抬头。
只见左侧的崖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月华洒落,将那道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那是一个年轻女子,一袭青衫随风飘扬,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腰悬一柄细长的弯刀。她的脸庞被月光照亮,眉如远山含黛,眼如秋水横波,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双腿随意地晃荡着,就像是在自家后院纳凉一般悠闲。
沈惊鸿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盯着那道身影看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慕容浣纱?”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在这里?”
女子轻巧地从岩石上跳下,三两步便从崖壁上掠到了官道上,身形之迅捷,简直如同鬼魅。她落在段凌风身前,转过身来,月光下那张俏丽的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怎么,我姬如雪想去哪里,还需要向你沈少爷汇报?”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沈惊鸿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异常谦恭:“姬仙子说笑了。这天机阁的私事,还请仙子行个方便,他日在下必当登门致谢。”
“私事?”姬如雪挑了挑眉,转头看着浑身是血的段凌风,“我怎么瞧着,你这是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呢?”
沈惊鸿的笑容僵在脸上:“姬仙子,天机阁和幽冥阁各守一边,井水不犯河水,这是江湖规矩。”
“规矩?”姬如雪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你沈少爷什么时候讲过规矩?你爹沈不疑二十年前偷袭段天龙,要不是段天龙最后放他一马,他早就死在华山之巅了。如今你们父子俩恩将仇报,灭了段氏满门,这就是你们天机阁的规矩?”
沈惊鸿的眼神骤然变得阴沉。
段凌风听着这些话,心头巨震。父亲段天龙二十年前放过沈惊鸿之父沈不疑?上一代的恩怨,竟然如此错综复杂。
“姬如雪,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沈惊鸿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了,语气变得森冷,“幽冥阁虽然势大,但这里是青州地界,不是你们幽冥阁的地盘。真打起来,你不一定是我的对手。”
姬如雪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那是一柄形如新月的弯刀,刀锋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芒。刀身上隐隐刻着两个字——“绝尘”。
她举起弯刀,月光在刀身上流动,仿佛刀锋本身也在呼吸。
“你应该知道。”她的声音不再戏谑,变得平静而低沉,“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话音未落,她已经动了。
段凌风几乎没看清她的动作。只看到青色的身影在夜色中闪过,如同一阵清风掠过官道,然后便是一连串金铁交鸣的声音,夹杂着黑衣人的惨呼和鲜血飞溅的声音。
一个呼吸之间,姬如雪已经回到了原地,弯刀归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黑衣人,每一个人咽喉上都有一道细细的血线。
沈惊鸿的脸色变得铁青。
“你确定要为这个人,得罪整个天机阁?”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
姬如雪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弯刀,站在段凌风身前,纹丝不动。
沈惊鸿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冷笑一声,翻身上马。
“段凌风,今日有人护着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段凌风,嘴角勾起一个冷厉的弧度,“但你记住,你的气运,迟早是我的。咱们后会有期。”
马蹄声渐行渐远,火光消失在落雁坡的弯道尽头。
峡谷中恢复了寂静。
月光洒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夜风裹着血腥味四处飘散。
段凌风拄着霜痕剑站在原地,盯着沈惊鸿消失的方向,双拳攥得咔咔作响。福伯的尸体就倒在他脚边三步远的地方,那双浑浊的眼睛依然圆睁着,死不瞑目。
姬如雪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
“你要是就这么冲上去,你福伯就白死了。”她的语气不算温和,但也谈不上冷漠,“沈惊鸿的那帮走狗还守在官道外头,你脚底下踩的这七八具尸体加起来,也抵不上人家外头那一路人的零头。”
段凌风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但心里那股愤怒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蹲下身,右手缓缓合上福伯的双眼。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闭上了,但老人家脸上凝固的痛苦表情,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剜在段凌风的心口上。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咬着牙站起来,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幽冥阁,姬如雪。”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段凌风微微一怔。幽冥阁,江湖上最大的邪派势力,被五岳盟视为邪魔外道,可眼前这个女子,却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救了他的命。而那些正派之首的天机阁,却灭了他满门忠烈。
“你身上的伤不轻。”姬如雪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胸口那一掌,沈惊鸿用了七成功力。能站到现在,说明你爹给你打的基础确实扎实。”
段凌风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掌印,那道掌印呈现青黑色,深深印在衣服上,周围的布料都被掌力碾碎了。他咳嗽了一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但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为什么救我?”他问。
姬如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福伯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
“你福伯这一枪被刺穿心脏,撑了足足五息才倒地。”她指了指前胸那道贯穿伤,“从枪头的痕迹来看,沈惊鸿用的不是他惯用的‘天机七星剑’,而是随手夺了侍卫腰间的制式判官笔。一柄判官笔戳出标准的剑伤,他当是在切豆腐呢。”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着段凌风。
“不过我倒是好奇,你刚才跟沈惊鸿对招的时候,是不是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剑上传进你体内了?”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
段凌风心中一震,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姬如雪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不知道?那你手臂上那股多余的力又是打哪儿来的?”她伸手指了指段凌风握剑的右手,“三个时辰前你上路的时候,这股内力还没影儿呢。”
段凌风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她说得对,三个时辰前,他的内力确实比现在弱得多。刚才和沈惊鸿对招的时候,那股微弱的气流涌入体内时他曾感觉到一丝异样,但当时的形势太过凶险,他没来得及细想。
“你爹当年练过一门奇功。”姬如雪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阐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那门武功叫夺运大法,据说能从天地万物中汲取气运反哺自身。你爹练到第三层就放弃了,后来沈不疑来偷袭他,你爹打赢了却没有下杀手。不是他慈悲心泛滥,是因为他发现了夺运大法真正可怕的地方。”
姬如雪弯刀在段凌风肩头一磕,刀背抵住霜痕剑锋,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这门武功,需要有人心甘情愿把自己身上的运道分给你,才能真正修成。你爹不肯拿别人的气运来练功,所以舍了武道,回家成了亲退隐江湖。”她收回弯刀,“可你不一样。刚才你跟沈惊鸿打那一架,你体内苏醒的夺运大法,已经开始从你对手身上掠夺气运了。那一剑擦过他的手腕,你从他身上抢走了半成气运,所以你即便中了他一掌,也还能撑到现在。”
段凌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说,我身上真的有夺运大法?”他的声音在微微发颤,“可我爹从来没有教过我。”
“你爹当然不敢教你。”姬如雪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他怕你走上歪路,所以把夺运大法的口诀封进了你的血脉里,只有在你身陷绝境、濒临死亡的时候,那些口诀才会自然觉醒。这是你爹留给你最后的退路,也是你身上最要命的东西。”
段凌风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沈惊鸿为什么说不着急杀他——因为那个疯子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家传武学,而是他体内那股正在苏醒的夺运之力,以及他身上流淌的段氏血脉中封存的气运传承。
“那我该怎么办?”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姬如雪,“我爹当年做不到的事情,我一样不想做。我不想从一个活人身上抢走任何东西。”
姬如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赞许。
“你不想抢别人的气运,那就随便你。”她转过身,朝峡谷深处走去,“但我告诉你一件事——沈惊鸿父子为了续命,已经炼制了二十年的气运金针,天机阁方圆百里之内,凡是有灵根的武者都被他们当养猪一样圈养,养肥了就宰。青州这一片,早已被他抽成了一片死地。现在的青州,根本招不拢天地气运。”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青色的背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
“你身上的气运,是你爹放弃武道攒下来的,是你段氏满门清誉换来的,不是什么歪门邪道。至于这股气运要不要用来对付沈家父子……”她的声音从远处飘来,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你自己决定。”
段凌风看着姬如雪消失的方向,握着霜痕剑的手紧了又紧。
他蹲下身,将福伯的尸体抱到官道旁的一片草地上,用双手挖了一个浅浅的坟坑。泥土混着碎石,磨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渗进土里,但他没有停。填好最后一捧土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福伯。”他跪在坟前,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小到大,都是你照顾我。你教我武功,教我做人,老爷忙的时候,是你陪着我练剑、陪着我读书。你说过,等把段家的武学发扬光大,你要回乡下去,陪你那个等了你二十年的婆娘。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
他站起身,将霜痕剑重新挂在腰间,朝峡谷深处大步走去。他的步伐很坚定,步子很大,和来时那个满身鲜血、狼狈不堪的少年判若两人。
落雁坡往前,山路愈发险峻。两侧的山壁渐渐合拢,逼窄处仅容一人通过。
段凌风沿着峡谷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谷地出现在眼前,谷中搭建着几间简陋的木屋,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勾勒出几分人世间的烟火气息。
姬如雪斜靠在一棵老槐树上,手里拿着一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清酒,正一口一口地抿着。见到段凌风进来,她扬了扬手中的酒壶。
“跟上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原地哭上一整天。”
“我爹说过,哭最没用。”段凌风走到她面前,神色平静,“姬姑娘,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
“我想知道夺运大法的真相。”段凌风的目光灼灼如炬,“我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沈家父子为什么要灭我段氏满门,夺运大法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要知道所有的真相。”
姬如雪将酒壶放在一边,抬头看着他,青色的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浮动。
“你确定?”
段凌风点了点头。
“好。”姬如雪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那我告诉你——所谓气运掠夺,不是偷,不是抢,是‘借’。”
“借?”
“天地万物皆有气运,江河湖海,山川草木,乃至拳脚处迸发的血肉之力,本质上都是气运的一种流转方式。就像这天上的雨水,落进江河汇入大海,再被日光照耀变成云气飘到别处,周而复始,流转不休。”她一边说一边在谷地中踱步,“夺运大法的本质,不是什么歪门邪道的掠夺之术,而是一门借天地气运为己用的功法。你爹练功的方法走错了,他试图从这个天地中强行夺走气运,就像一个人试图把整条江水全喝进肚子里,除了积食胀气,一点用都没有。”
“那我应该怎么练?”段凌风抓住这句话,眼神亮了起来。
“积累。”姬如雪转过身,“把你练武时消耗的气运主动还给天地,用最笨的办法逐日打熬内力。就像你爹当年做的事情一样——他从天机阁全身而退之后,不是隐居青州坐吃山空,而是在深山里打了三年猎,把一身内力从大成练到了巅峰。他之所以能在沈不疑偷袭他之后还打赢,不是因为什么狗屁夺运大法,而是因为他那三年里通过武道修炼,实打实地攒下了一身真本事。”
段凌风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
“沈家父子二十年前偷学夺运大法失败,从此走上了一条彻头彻尾的歪路。”姬如雪的语速忽然快了许多,声音也变得冷冽,“他们用从门中弟子身上抽取的气运续命炼丹,以同伴的尸骨铺路,妄图用这种邪法自行另创一套掠夺气运的法门。二十年过去,天机阁方圆数百里的山川河流都被他们那股歪门邪道的气运搅浑了,到处是荒山秃岭、三年无雨,附近十余座城镇早已没有了良田耕种。”
段凌风攥紧了拳头。他终于明白沈家父子为什么要对他穷追不舍了——他们花了二十年时间都没有走通的路,在他段氏一脉手中,却藏着真正掌握夺运大法的契机。
“我帮你对付天机阁。”姬如雪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忽然变得轻柔了几分,“当然,我不白帮。你帮我做三件事,事成之后,你要答应我,用你身上段家的气运,将天机阁从青州连根拔起。”
段凌风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头忽然涌起一个很大的疑问。
“幽冥阁是邪派,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个正派遗孤?”他的目光直视姬如雪的眼睛。
姬如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因为再过一年,沈惊鸿就要接任天机阁阁主之位。他接任阁主的第一件事,就是青州以北三十二座城镇的灵根全部被封印,届时天机阁方圆八百里内将再无活物。”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段凌风的心里,“而我帮你的目的,是为了让你亲手宰了这个魔头,还青州以北一个朗朗乾坤。”
段凌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清晨的阳光终于越过了山壁,照进了谷地,落在姬如雪的脸上。那一刻,段凌风看清了她的表情——不是邪派妖女的妩媚和算计,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你来自青州以北?”他忽然问。
姬如雪没有回答,但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
段凌风没有再追问。
他转过身,朝谷地中央走去。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天地间某种古老的低语。
“慕容的慕容。”他忽然停住脚步,背对着姬如雪说了一句,“你这人还真是奇怪,明明是邪派中人,做的事反倒比我见过的那群所谓正道中人仗义百倍。”
姬如雪靠在老槐树上,嘴角微微上扬。
“你呢?你爹教你光明磊落坦荡做人,现在你满门被正道中人屠尽,逼着你学歪门邪道上的掠夺之术,你就不觉得老天爷给你开的玩笑太大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老天爷开什么玩笑我不管。”段凌风摸了摸腰间霜痕剑的剑柄,迈步朝前走去,“但我爹教过我一句很重要的道理——江湖上,从来就没有天生的邪派正道。所谓君子和小人的区别,不是看你出身何方,而是看你有没有守住心中的那条底线。正道中人踩了这条线,就是伪君子;邪派中人守住了这条线,一样是真英雄。”
姬如雪愣了片刻,旋即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爽朗,带着几分意外和赞许,在山谷中回荡了很久。
“好,这话说得漂亮。”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几步追上段凌风的步伐,与他并肩朝谷地外走去,“那你跟我说说,沈惊鸿那个伪君子,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还没想好。”段凌风坦然承认。
“那没关系,我可以慢慢教你。”姬如雪眨了眨眼睛,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促狭的笑意,“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说明白——天机阁的事解决之后,你得帮我做完那三件事。你可别到时候反悔啊。”
“我说话向来算数。”
“那就好。”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谷的晨光中,只留下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个即将改变江湖格局的约定作证。
金乌东升,金光遍野。落雁坡的峡谷在晨曦中渐渐明亮起来,仿佛昨天夜里的那场血腥厮杀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但段凌风知道,那不是梦。
而他与姬如雪之间的交情和约定,也不是梦。
江湖正邪之别的枷锁已经被他亲手打破,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条比落雁坡更加险恶百倍的征途。
(全文完)
(特别说明:本系列故事持续更新中,段凌风与沈惊鸿的正邪交锋、夺运大法的终极奥秘,将在后续章节中逐一揭开,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