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的风裹着血腥味,一吹便是七天七夜。
青鸾殿前的石阶上,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具尸体,血迹从殿内一直蔓延到山门,被雨水冲刷成一条暗红的长河。梧桐树叶落了满地,在血水中打着旋。
沈惊鸿站在殿前,白衣染成了绛色。她手中那柄名为“修罗”的长剑还在往下滴血,剑尖触地,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身后火光冲天,魔教总坛的楼阁正在一片片坍塌。
她转过身,目光从那些尸体上掠过。这些人里有幽冥阁的长老,有她的同门师兄弟,更有她曾经称之为“师尊”的那位老人。一个时辰前,苍梧山魔教幽冥阁还在谋划着向中原武林复仇,如今只剩下遍地尸骸。
“圣女……你怎能……”最后一个活着的老护法倒在石阶下,一只手颤抖着指向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阁主待你有养育之恩,你居然……”
沈惊鸿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那笑容不冷不热,像是嵌在脸上的面具,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养育之恩?”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顾长峰屠我满门的时候,可曾念过养育之恩?”
老护法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剧烈抖动。
沈惊鸿没再看第二眼,长剑横掠,剑光如练,老护法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在漫天火光中缓缓抬步,踏着血泊往山门走去。风吹起她散乱的长发,露出一道从耳后蜿蜒至下颌的旧伤疤。那道疤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但要害之处的一点缺损,泄露了它当初几乎致命的凶险。
山门外,还有人在等。
十几匹骏马一字排开,马上的人身着各色劲装,腰间佩剑,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五岳盟高手。为首的是一匹白马,马上青年一袭青衫,腰悬古剑,剑穗是流云纹的玄色丝绦,面容俊朗而气质清冷,正是五岳盟首徒——陆清玄。
他身后那些人面色各异,有的持剑戒备,有的面露杀机,有的目光复杂。五岳盟与幽冥阁水火不容数十年,如今魔教总坛被屠,他们来此,说是以防魔教余孽反扑,实则谁都知道——他们来看虎落平阳,来看斩草除根。
沈惊鸿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抬起头,与陆清玄对视。
山风呼啸而过,将漫天的灰烬吹得四处飘散。她的白衣染着血,发丝凌乱,身上多处伤口还在渗血,却站得笔直,腰背挺拔得像一柄出鞘的剑。血顺着袖口和衣摆往下淌,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沈姑娘。”陆清玄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点起伏,像是在说今日的风向,“苍梧山事了,可愿随我回五岳盟?”
语气是问句,姿态却不是。
他身后的马鞭已经垂落,五岳盟的弟子们不动声色地散开,封锁了所有下山的方向。这一句“愿不愿”,根本不是在征询意见,而是在宣告——你走不了。
沈惊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刺耳。
“陆清玄,”她抬起手,用沾满血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渍,漫不经心地说,“你是不是搞错了?”
陆清玄微微蹙眉。
“我沈惊鸿是什么人?”她歪着头看着陆清玄,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屠了幽冥阁是我的事,五岳盟要清剿魔教余孽也是你的事。你我之间,有什么好说的?”
陆清玄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恰恰相反,他太清楚了。三年前,苍梧山下一战,沈惊鸿还只是一个魔教圣女,带着手下的教众与他率领的五岳盟弟子在山谷中对峙。那时候她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却偏偏有一双澄澈到让他无法直视的眼睛。那一战她没有赢,他也没有输,江湖人说是平局,他自己知道,那一战到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头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现在她灭了魔教满门,他又来了。
他来,不是为了剿灭,是为了她。
“如果你愿意,”陆清玄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五岳盟不会为难你。”
此言一出,他身后顿时一阵骚动。
“陆师兄!她可是幽冥阁圣女,手上沾了多少条命——”
“闭嘴。”陆清玄头也不回。
那声音立刻消失了。
沈惊鸿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她垂下眼帘,睫毛上沾着细碎的血珠,在火光映照下像暗红色的星星。
“七年。”她忽然开口。
陆清玄一怔。
“七年前,顾长峰灭我满门,十二口人,只活了我一个。”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他以为我年纪小,什么都不记得,把我带回苍梧山,教我武功,传我魔功,让我做他的圣女。这七年,我吃他给的饭,穿他给的衣,喊他师尊,可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一件事——”
她抬头,眼中寒光如刃。
“怎么杀他。”
山风猛烈,火势蔓延,整个苍梧山都在燃烧。
“今日我做到了。”沈惊鸿看着陆清玄,一字一句,“你想怎样?抓我回五岳盟受审,还是当场动手替天行道?”
陆清玄沉默良久。
他身后的五岳盟弟子们已经按捺不住,手中的兵刃纷纷出鞘,寒光映着火光,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山道两旁的松柏被大火烤得噼啪作响。
陆清玄忽然翻身下马。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缓步走向沈惊鸿,在马蹄踏过的血泊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走到她面前三步之处,他停下脚步,撩起衣袍前摆,单膝跪了下去。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沈姑娘,”陆清玄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嫁我为妻。”
山风呼啸,火光明灭。
青鸾殿的大火一连烧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拂晓,江湖上传出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魔教幽冥阁被灭门,罪魁祸首不是五岳盟,不是镇武司,而是幽冥阁自家圣女,沈惊鸿。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大江南北。酒楼茶馆里说书的拍着醒木,把这个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有人说沈惊鸿是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为正道铲除了武林祸害;也有人说她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入了魔教又反噬魔教,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至于陆清玄在苍梧山上那一跪,则被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瞒下了。
五岳盟丢不起这个脸。堂堂五岳盟首徒,正道武林的未来之星,竟然跪在一个魔教妖女面前求婚——这要是传出去,整个五岳盟的脸面就全毁了。
陆清玄的父亲,五岳盟盟主陆镇山,在接到这个消息后,当场摔碎了一个青花瓷瓶。
“逆子!”他拍着桌子,胡子气得发抖,“他敢!”
五岳盟左使方墨白——一个面容枯瘦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冷笑道:“盟主,令郎不仅跪了,还跪过之后把人给带回来了。现在就在后山清虚峰上,谁也不让见。”
陆镇山的脸色铁青,盯着方墨白看了半天,最终沉声道:“去请。”
方墨白在五岳盟中是个谜一样的人。他不是江湖人,至少不完全是。十年前带着一身重伤倒在五岳盟门前,被陆镇山救下后便留了下来。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分量极重。江湖中没人知道他来自哪里,连陆镇山也没问过。五岳盟中人只知他早年曾游历西域,对魔教的武功路数了如指掌,是盟中为数不多的“魔教通”。
清虚峰是五岳盟后山的一处孤峰,四面悬崖峭壁,只有一条铁索栈道可通。陆清玄从小就在这里练剑,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他将沈惊鸿安置在峰上一间石屋里,屋中陈设极简,一张石床,一盏油灯,一扇对着漫天云海的窗。
沈惊鸿从苍梧山带下来的伤还没好全,右肩被魔教三大长老之一的柳弃邪削去了一片皮肉,深可见骨。陆清玄亲自为她处理伤口,动作轻柔而熟练,一言不发。
沈惊鸿坐在石床边缘,看着他用白布一圈一圈地缠裹她的肩伤,忽然开口:“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陆清玄手下未停,平静地说:“你杀不了我。”
沈惊鸿冷笑一声,右手忽然探出,五指成爪,直取陆清玄咽喉。这一招快如闪电,角度刁钻,正是魔教幽冥阁的绝学“鬼手索命”。然而伤口牵动了她的肩骨,让她在半途便失了准头,指尖在陆清玄喉前三寸堪堪停住。
鲜血从她的右肩伤口渗出,染红了白布。
陆清玄低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颤抖的手,面不改色地将白布继续裹了几圈,打了个结。
“伤好之前别运功,”他淡淡地说,“经脉会断的。”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海翻涌了几轮,她才收回手,靠回了石壁上。
“陆清玄,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喑哑,“你带我回五岳盟,你爹就要为难你;你跪在那求婚,全天下都会耻笑你。你一个正道首徒,为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教妖女,值得吗?”
陆清玄将多余的药膏收回瓷瓶里,起身走到窗前。
暮色四合,漫天的晚霞映在云海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七年前那个雨夜,”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你不是什么魔教妖女。”
沈惊鸿的身形僵住了。
陆清玄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那被长发遮住的旧伤疤上,良久,才缓缓道:“七年前,临安城外沈家村,十二户人家一夜之间全部死于非命。唯独一个七岁的女孩,被幽冥阁的人带走。那个女孩,姓沈。”
沈惊鸿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节发白。
陆清玄走到门口,拉开门,凉风灌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摇欲灭。
“七年前我就知道了,”他说,“那年我十四岁,跟着父亲路过临安。沈家村灭门案,我没有救得了你。七年了,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是怕你知道了真相会去找顾长峰送死。”
“但现在,你已经不需要我替你保守这个秘密了。”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石屋里只剩下沈惊鸿一个人。她低着头,长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所有表情。窗外的云海翻涌,暮色如血,和苍梧山上那场大火一样红。
她忽然浑身颤抖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陆清玄,”她喃喃地说,声音破碎而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原来你真的……认出了我。”
清虚峰上的日子出奇的平静。
头三天,陆清玄每日必来。清晨送药,中午送饭,傍晚来坐一盏茶的工夫,有时说几句话,有时只是坐在窗前看云海出神。
第四天开始,他便不来了。
沈惊鸿并不意外。她是屠了幽冥阁的魔教圣女,如今又被五岳盟收容,这在正道武林的盘子里,无异于插入了一把滚烫的刀子。盟中的老前辈们不会坐视不管。陆清玄顶着父亲和整个门派的压力,能撑三天,已经是极限了。
第五天夜里,沈惊鸿正在调息内息,忽然听到栈道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来的人不是陆清玄。
门被推开,一个身形高大的老者跨步而入。月色朦朦地照在他花白的胡须上,眼神锐利如鹰,一进门便牢牢锁住了石床上的沈惊鸿。
陆清玄的父亲,五岳盟盟主——陆镇山。
“沈惊鸿。”陆镇山沉声开口,没有废话,直奔主题,“我儿子说你是沈家村遗孤,此事当真?”
沈惊鸿看着他,不卑不亢:“当真如何?不当真又如何?”
陆镇山哼了一声,迈步上前,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石桌上的一柄长剑上。那是修罗剑,名震江湖的魔教圣物,以天外陨铁铸成,剑身内有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像极了人体经络。
陆镇山伸手握住剑柄,只觉一股阴寒之气从掌心钻入,沿着经脉直逼心上三寸。他猛然松开,倒退了一步,面色微变。
“好邪的剑。”
沈惊鸿靠在石壁上,淡声道:“修罗剑见过血,认过主,外人碰不得。盟主大人注意分寸。”
陆镇山眯起眼睛,打量着她。
“你要在我五岳盟待多久?”他问。
沈惊鸿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怎么,盟主是想赶我走,还是想杀我灭口?”
陆镇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函,扔在石桌上。
“这是镇武司发来的密函,”他说,“上面写着你的名字。镇武司已经知道了苍梧山的事,他们说你手上有他们要的人,限你七日之内带着人去洛阳镇武司归案。”
沈惊鸿拿起信函,拆开火漆,匆匆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笔都写得极其工整,像是生怕她看不清楚似的——“沈惊鸿,带柳弃邪的人头来洛阳镇武司,否则当年沈家村之事,全天下皆知。”
沈惊鸿猛地攥紧信纸。
柳弃邪。魔教三大长老之一,也是当年沈家村灭门案的主凶。
她屠了幽冥阁,杀了顾长峰,杀了十二个长老,唯独漏了一个柳弃邪——三天前苍梧山火海中,那个在混乱中逃之夭夭的身影,就是柳弃邪。
“这封信是谁送来的?”她冷冷地问。
陆镇山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镇武司,一个叫聂人屠的人。”
聂人屠。
这个名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进沈惊鸿的胸口。
当年沈家村灭门案,唯一让她活下来的,不是因为顾长峰发了慈悲,而是因为另一个势力插手了。
那个势力就是镇武司。
她曾以为镇武司来人是救她的,七年来她一直这么以为。可自从屠灭幽冥阁后,越来越多的线索浮出水面——顾长峰的账本里有大量非江湖势力的巨额汇款,幽冥阁每做成一桩大案,总有一笔来自洛阳的不明银两流入。而那个汇款账户的代号,正是“人屠”。
沈惊鸿虽然生于草莽,却绝非任人拿捏的闺阁娇花。七岁那年被灭门的恐惧与剧痛深入骨髓,在魔教七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磨砺,早已让她练就了野兽般的直觉。这一封密函就像是最后一枚拼图——暗算她的、支使顾长峰的、充当幕后黑手的,竟是同一方。
“七日之内……”陆镇山的话还没说完,沈惊鸿已经霍地站起。她右肩的伤口在止血的当口猛地崩裂,血丝迅速洇染了衣襟和刚结痂的皮肉。钻心的痛楚让她的声音嘶哑扭曲,可连一个闷哼都没让她发出。
她抱着修罗剑的手青筋暴起,目光如刀般扫向陆镇山。
“盟主大人待我以诚,我也直说一句——这五岳盟,水不比苍梧山浅多少。聂人屠能把信送到你手上,说明镇武司早就盯上了盟中的人。”
陆镇山走后,沈惊鸿独坐在石屋中,凝望着油灯上跳跃的火苗。她一遍遍梳理着手中的线索和密函,直到最细微的可疑之处都无处遁形——顾长峰的死只是让整件事结了第一个扣子,真正的线头还藏在柳弃邪身上。而那封信函立下的七日之限,是催逼,是试探,更像是一个警告:你跑不掉。
第七日傍晚,铁索栈道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来的人,却出乎她的意料。
门被推开,来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面容枯瘦,眼神却深不见底。他手中提着一壶酒和一包油纸裹的东西,在门口站了片刻,将沈惊鸿打量了一个来回,然后大步走到石桌前,将酒和纸包放了上去。
“五岳盟左使,方墨白。”他自报家门,语气随和得像在巷口跟人打招呼,“清虚峰的风太硬,早点喝了暖暖身子。”
沈惊鸿看了一眼纸包里的下酒菜——干切牛肉、卤花生,还有一个裹着糖霜的桂花糕。这些东西对五岳盟的粗茶淡饭来说,实在过于精致了。
“左使大人不必客气,”沈惊鸿淡声道,“有话直说。”
方墨白笑了笑,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
“我不跟你绕弯子,沈姑娘。”他将酒杯搁下,一字一句地说,“柳弃邪去了洛阳。”
沈惊鸿的瞳孔微微放大。
方墨白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丢到桌上。那是一枚乌黑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篆体字——“屠”。
“七年前的事,我知道的比你多。沈家村那十二户人家,”方墨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不是魔教要动的手,是镇武司左都尉聂惊天亲下的命令。他让柳弃邪去灭门,没留下一个活口。而你之所以活下来,不是因为你幸运,是因为柳弃邪想留着你——他说你的体质极其特殊,是修炼魔教那门禁术的天生炉鼎。”
沈惊鸿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修罗剑。
方墨白从沈惊鸿手中接过那柄修罗剑,翻来覆去地看了片刻,忽然说出一句让沈惊鸿心头猛地发紧的话:“你是谁?魔教圣女?沈家村遗孤?都不是。魔教里曾有一位天资卓绝的圣姑,是她把你从西域的祭坛里亲手抢回来的。她要救的人,是你,不是沈家村任何人家的后辈。”
他叹息一声:“圣姑为了你,被顾长峰困在修罗剑里磨了十四年的魂魄,直到你亲手杀了顾长峰,她才得到了解脱。所以修罗剑才会认你为主,因为它里面承载的,是她想要你活下去的意志。”
沈惊鸿猛然回头看向石桌上的修罗剑。
剑身安静地躺在桌上,血色的纹路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那微光沉沉地映在她脸上,仿佛在应和方墨白的话,又仿佛带着某种疲倦的叹息。
“七年前沈家村的事,”沈惊鸿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是怎么知道的?”
方墨白沉默了很久,久到壶里的酒凉了,灯里的油尽了,他才说出一句话。
“因为那个圣姑,是我的女儿。”
月光透过石窗洒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沈惊鸿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老人,看着他枯瘦的脸上那道被岁月刻出的深深的纹路,看着她曾经在修罗剑剑意中隐约窥见过的那双眼睛。
一样的眼睛。
那个人不是没有来救她,而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方墨白提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起身大步走到门口,推开门,迎着山风站定。
“沈姑娘,”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却字字清晰,“柳弃邪不是你能对付的人,他去了洛阳投靠聂惊天,你要去,我就陪你走这一趟。”
暮春的洛阳城,杨柳依依,洛水汤汤。
大街上人来人往,商贾云集,一派繁华景象。谁也不知道,就在这座城市的深处,藏着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江湖的秘密。
沈惊鸿换了男装,半张脸藏在布巾之下,混在人群中走向镇武司的衙门。她右手提着一柄用布包裹的长剑,腰间的暗袋里藏着方墨白这几日通过各种隐秘渠道为她搜罗来的身份凭证。
方墨白没有跟她一道走在明面上,此刻正隐在街对面的酒楼二层,借着阴影向这边眺望,像一缕随时能出击的幽魂。
镇武司的大门漆成朱红色,门口守着四个带刀侍卫,腰背笔挺,目光锐利,一看便知是从战场上滚过来的老兵。
沈惊鸿扫了一眼,径直走到门口。
“什么人?”刀光一闪,侍卫的长刀已经横在了她面前。
沈惊鸿抬手,缓缓取下布巾。
那四个侍卫齐刷刷地一怔——夕阳斜照下,眼前的女子面容绝美,眉眼清冷,一双眼眸幽深如寒潭,却又隐隐压抑着一股灼人的锐意。尽管身上还隐隐带着伤,那道从耳后蜿蜒至下颌的旧伤疤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却丝毫没有折损她的精气神,反而让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被风雨打磨过的凌厉美感。
“沈惊鸿,”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刀刃划过丝绸,“来赴聂都尉的七日之约。”
话音刚落,衙门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鼓声。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残红渐渐沉入洛阳城墙之外。沈惊鸿迈步走进了镇武司敞开的大门,身后包裹在布中的修罗剑发出极轻极低的一声嗡鸣。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层层院落,落在高楼之巅那块写着“镇武”两个大字的匾额上。
这一刻,晚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背后那座繁华的洛阳城,千家万户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个巨大而冰冷的天罗地网。
(本篇完,故事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