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东,白马寺。

暮鼓三响,最后一缕檀香从大殿飘出,融入漫天弥漫的梵唱声中。香客散去,山门缓缓合拢,将那万丈红尘隔绝在外,只余寺中古柏森森,暮霭沉沉。

大武侠之阴阳佛:慈悲佛掌斩杀魔僧

沈玄策从藏经阁三层的窗棂望出去,恰好看见知客僧玄应领着最后两名香客走出天王殿。那两名香客一老一少,老者锦衣华服,步履沉稳,少者腰间悬着一柄镶玉长剑,剑鞘上刻着五岳盟的徽记——这满城风雨欲来,五岳盟的人竟还敢如此招摇来寺庙上香许愿,当真是佛祖保佑不了人,反倒要靠人保佑佛祖了。

沈玄策摇了摇头,将手中那卷《大般涅槃经》合上,起身欲走。

大武侠之阴阳佛:慈悲佛掌斩杀魔僧

“师兄。”

身后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沈玄策回身,见同门师弟玄澄不知何时已立于书架之间,左手拈着一串凤眼菩提念珠,右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玄澄入门比他晚了三年,今年不过二十一岁,却已在白马寺年轻一辈中脱颖而出,禅武兼修,被方丈誉为“百年难遇的佛子胚子”。

但这笑意,沈玄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何事?”沈玄策不动声色地将涅槃经收入袖中。

玄澄朝前迈了一步,菩提念珠在他指间无声转动,那步履看似随意,却恰好封住了通往楼梯的唯一路径。“师弟近日参禅,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师兄。”玄澄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如同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连一丝涟漪也未曾泛起,“若心中有佛,何处不安?”

沈玄策心中一凛。这话表面问的是禅机,但他听出了弦外之音——藏经阁乃佛门清净之地,玄澄为何要问“何处不安”?

“心中有佛,身处地狱亦是净土。”沈玄策面容沉稳,眼如深潭,然而他的手指已不着痕迹地扣住了袖中那卷经书卷轴的边缘。这卷涅槃经并非寻常经书,乃是三日前他在藏经阁顶楼暗格中无意翻出的手抄孤本,扉页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绢帛,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小楷——

“佛即魔,魔即佛,阴阳本一体。东都存宝,藏经阁底,待有缘人。”

绢帛右下角,以朱砂点了一个小小的印记,像是佛家卍字,又像是道家太极图中的阴阳鱼。沈玄策当时只觉这行字语焉不详,语气诡异,但他终究没有声张,只将经书藏入袖中,打算细细参详。如今看来,玄澄分明已经察觉端倪,甚至……背后或许另有推手。

“师兄果然通达。”玄澄笑了笑,又将念珠拨转了一圈,那珠子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清脆而突兀,像是佛前敲击的木鱼被人生生掰断了节奏,“那师弟再问一句——若有人偷了不该偷的东西,该当如何?”

沈玄策面色未变,但内力已悄无声息地运转起来。他自幼勤修白马寺内功心法《菩提心经》,根基扎实,如今已至“明悟”之境,内力如涓涓细流,可通周身百脉。而玄澄的底细,他倒是从未真正摸透——这年轻人入门三年便突破了“证心”之境,速度快得不合常理。

“阿弥陀佛。”

就在两人一触即发的刹那,一串苍老的佛号从楼梯口传来,如暮鼓晨钟般灌入二人耳中,那股无形声浪震得藏经阁三层灰尘簌簌落下,也震得沈玄策心口一滞——若非他内力根基稳固,这一声佛号足以令他气血翻涌。

戒律院首座释慧明大师缓步走上楼梯。老和尚白眉垂颊,面容枯瘦,身披灰色袈裟,手持九环锡杖,每走一步,锡杖的九环碰撞声和着脚步声落入藏经阁,竟像是踩在人心尖上。他身后还跟着一名紫衣女子,那女子身形修长,腰佩长剑,鹤氅下摆处绣着一朵素白的玉兰——这是洛阳墨家遗脉的独有标记。

沈玄策心中又是一动。墨家遗脉向来不问佛门之事,如今却突然出现在白马寺藏经阁,看来那股暗流已经波及到了中立势力。

“方才老衲在楼下品茶,忽闻楼上有剑气涌动的征兆,贵派的藏经阁,怎地成了比武场?”释慧明目光如电,从沈玄策身上扫过,又落在玄澄身上,那目光中的质疑不言而喻。

玄澄微微一笑,施了一礼退后两步,垂手道:“师叔误会了,弟子与沈师兄只是探讨佛理。”

紫衣女子也不说话,只是冷冷扫了二人一眼,便转身跟随着释慧明往藏经阁顶而去。

玄澄抬步欲走,却在经过沈玄策身侧时压低声音:“沈师兄,此番事涉阴阳,你我不妨联手?白马寺平静了三十年,也该有些波澜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蛊惑,明明是在说联手,却给人一种层层叠叠的回响,像是有好几种声音在同时说话。

沈玄策回过头去,楼梯上只余空荡的脚步声,已不见玄澄的身影,但他背上那道视线灼烧的触感仍久久不退,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嘴咬住了脊椎。

联手?还是试探?

沈玄策攥紧了袖中的涅槃经。

夜半。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白马寺的殿宇楼阁镀上一层惨白色泽。沈玄策独坐禅房,将那卷涅槃经平铺在案上,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逐字逐句地读下去。这经书的前五十页与寻常版本别无二致,无非是佛陀开示弟子迦叶、阐述佛性常住不灭的经文,但翻过第五十一页,字迹陡然一变——

原本工整的楷书变得潦草而扭曲,像是抄经人突然之间被某种邪祟入体,笔端失控,字迹时而大如铜钱,时而小如蚁足,内容更是怪诞不经:“佛说万法皆空,然空即是魔,魔即是佛,阴阳相转,佛魔一体……”

沈玄策皱眉,再将那页右下角的薄绢取出,在月光下反复端详。绢帛的材质极其特殊,既非寻常丝绢,也非宣纸,而是两片极薄的鱼皮压合而成,中间夹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纹。他将绢帛举高对准月光,瞳孔骤然一缩——

那暗纹在月光的透射下显出一幅完整的图案:是一座藏经阁的剖面图,阁底正中央的位置,清晰地标注了九个梵文符号,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封闭的环形。环的中心,则画着一枚阴阳鱼。

“阴阳鱼……佛魔一体……”

沈玄策口中默念,脑海中迅速将这些线索串联。一个多月前,白马寺方丈释慧能召集全寺僧众,郑重其事的宣布了一件事:将寺中所藏的一批佛骨舍利分批转运至静修院地下密室保管,原因是朝廷镇武司得到密报,说五岳盟与幽冥阁皆有觊觎佛门至宝的动向。随后几天,戒律院首座释慧明便带人将十余名外派出寺多年的僧人召回,名为加强防卫,实则是将可疑之人尽数控制。

镇武司、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

看似毫不相干的几股势力,竟在一座寺庙中交汇,而这一切的源头,便是藏经阁底部那枚阴阳鱼。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将沈玄策从沉思中惊醒,他迅速将绢帛塞入袖口,将经书合上推入案下暗格,沉声道:“何人?”

无人应答,但敲门声再次响起,节奏不急不缓,像是佛堂中的木鱼。

沈玄策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门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的,却让他吃了一惊——竟是白天那位紫衣女子,墨家遗脉的使者,此刻她身后背着一个黑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品,像是一柄卷起的画轴,夜色衬得她的脸庞格外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执拗的光。

“墨家叶知秋,深夜打扰,还望沈师傅见谅。”她欠身一礼,声音清冷如霜,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目光直直的盯着沈玄策的袖口,那双眼睛像是能透过袈裟看见里面的绢帛。

沈玄策心中警觉,却仍是侧身将她让进禅房:“叶姑娘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叶知秋扫了一眼禅房陈设,目光最终落在案上暗格的方向,她的嘴角微动,但那丝笑纹很快便被压了下去。她单刀直入:“藏经阁下有东西,那东西关乎整个武林的安危,也关乎你白马寺数百年的存续,沈师傅若是好奇,不如去看看?我今日来,不过是替人传句话。”

“替谁?”沈玄策追问。

叶知秋没有回答,只是将背后的黑布包裹取下,放在禅房的矮桌上,解开系带。

布包打开的瞬间,沈玄策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那是一幅长卷,足有五尺有余,画卷上画着一座巍峨山寺,殿宇雄峙,古木参天,画风古拙,笔力苍劲,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整幅画是用金色颜料打底、黑色墨线勾勒而成,色彩鲜明到了诡异的地步,仿佛能够从画布上凸出来。

“藏经阁地宫入口,须由佛魔双修之人在特定的时辰以特定心法开启,开门的方法就藏在这卷轴的诗句中。”叶知秋指了指画卷左侧题写的一行小字,“而那个人,便是我师父口中一直等待的有缘人。”

沈玄策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那行小字写道:“佛魔本一体,阴阳生太极,千年之约,终现端倪。”他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不安——这正是那枚绢帛上隐隐提及的意境,如今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得到印证,此事绝非偶然。

“你师父是谁?”

“已故的墨家上一代矩子,宋清玄。”

沈玄策眉峰微蹙,这个名字他从未听闻。然而叶知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十六年前,你师父释慧空主持藏经阁修缮,无意中挖出地宫入口的前殿石门,但挖掘到一半时,莫名受到佛光反噬,当场暴毙,死后面目全非,周身经脉寸寸断裂,就像是被千百道利刃从内部割开了一样。你师父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莫要打开,阴阳不安……’”

沈玄策身体一震,猛地攥紧了拳头。窗外一道飞影从房顶掠过,在月光的映照下,像是一只巨大的蝙蝠掠过屋檐。沈玄策目光如电,在禅房竹帘的一线缝中,他看到对面的藏经阁楼顶,一道人影矫健地翻上了阁顶,随即如同一只巨大的黑蝙蝠消失在月光的阴影中。

有刺客!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

他一个纵身跃出禅房,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如一头苍鹰扑向对面的藏经阁。叶知秋也紧随其后,紫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腰间长剑已无声出鞘。

藏经阁底,地宫入口。

满地狼藉。四五名守卫藏经阁的武僧已经倒在地上,喉咙处皆有一道平整如镜面的切口,鲜血汩汩外涌,染红了青石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沈玄策蹲下身去查看伤口,心中骇然——这些武僧皆是白马寺精锐,修为皆在“净意”境以上,被人一击毙命,杀手修为之高,手段之狠辣,简直令人发指。

更让他心惊的是,死去的武僧中竟有玄澄——他的师弟,武功修为已入“证心”巅峰之境,正面上近乎可与一流高手过招,如今也横尸当场,伤口与其他武僧别无二致。

沈玄策心中悲痛,但理智告诉他,此刻还不是追悔的时候。他迅速在地宫入口周遭扫视,发现了打破的机关,入口的铁门已经被强行撬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下行甬道,阴风从甬道深处吹出,裹挟着腐朽的气息,隐约还能听见深处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挖掘的声音。

“邪派的人来了,来寻那东西。”叶知秋站在他身侧,面容铁青,“地宫里有机关,他们一时半会儿进不去,动作要快!”

沈玄策深吸一口气,作了一个决定。

“进去,救人,拿东西!”说着,他纵身跃入地宫入口,叶知秋紧随其后,紫衣在暗黑甬道中宛如一朵怨灵的幽光。

地宫内一片漆黑,只在甬道尽头隐约透出一丝火光。沈玄策屏气凝神,将内力运转到极致,《菩提心经》如涓涓细流遍布四肢百骸,身形矫捷如燕,无声无息地前行。地宫的构造极其复杂,甬道每隔数丈便是一道落石机关,两侧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佛经铭文,笔画有如龙蛇盘结,在火光的映照下明暗起伏,宛如活物。脚下石板冰凉湿滑,铺满了厚厚一层青苔,显然数百年未曾有人涉足此地。

穿过三道石门,眼前的景象让沈玄策瞳孔骤缩——

地宫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石室,足有二十丈见方,四壁皆是浮雕,刻着八部天龙和各种佛经故事,栩栩如生。石室正中央,一座般若宝座上盘坐着六具枯骨,皆身披袈裟,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皆是面向中央——在他们围成的圆圈中心,一个直径三尺有余的石台正中,插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剑鞘表面隐隐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宛如一道道凝固的血液在金属的缝隙中流淌。剑柄末端,镌刻着一枚阴阳鱼图案。

“这就是藏在白马寺地宫中——传说中的阴阳佛剑!”叶知秋失声道,“三百年前,天佛禅师与天魔老祖大战七天七夜后力竭坐化,佛魔双修之法从此绝迹江湖,但传说天佛圆寂前将自己毕生所悟的阴阳佛魔双修大法刻在了禅杖之中,以一柄从未现世的阴阳佛剑为信物,藏于天下某处,谁能寻到此剑,参透剑中真法,便可重塑佛魔一体之道——”

“三百年来无人寻得,原来就藏在我白马寺佛堂之下,被这六位高僧镇压。”沈玄策恍然明白,“我师父当年便是为了挖掘此处才突然暴毙——他一心想要将这隐患彻底毁去,却反遭佛光反噬。如此说来,师父的死,便是被这剑中的阴阳之力所害……”

石室西北角,黑影闪烁。

三名黑衣人正手持钢铲在墙角往下挖掘,地面已经被挖出了一道深约数尺的坑,凹凸不平之中,隐约露出了一截青铜箍的边缘,想必那里还藏着某个更深的秘密——或者说,他们并非单纯为夺剑而来,而是在寻找某件与剑息息相关的东西。

最前端的那名黑衣人缓缓直起身来,转过身,一张面庞暴露在火光中,面容年轻,唇边挂着淡淡的冷笑,那双眼睛却宛如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沈玄策顿时僵在原地。

玄澄!他活了!

那名武僧的尸体、喉间的伤口分明是自己一刀割裂的!他根本没有死,而是在上演一出金蝉脱壳的大戏,借用“死亡”来摆脱嫌疑,引诱自己进入地宫!

“沈师兄,你果然来了。”玄澄的声音依然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阴风擦过耳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就知道,只要那个小丫头把宋清玄的遗卷带给你,你一定会赶来送死。”

说着,他的手已经从袍袖中伸出来,五指如鹰爪般张开,掌心凝聚着一团暗青色的气旋,阴寒逼人,室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分。那股真气不同于正统佛门功法的中正平和,反而带着一种尖锐的腐朽气息——那是幽冥阁的独门邪术,“幽泉真气”。

“你是幽冥阁的人?”

“非也非也。”

玄澄舔了舔嘴唇,那张年轻干净的僧人脸上浮现出与他年纪和身份都不相符的疯狂神情,直直地看向沈玄策的眼睛。

“我是幽冥阁少主,也是镇武司从四品暗探。十六年前,你师父释慧空挖掘地宫身亡之后,释慧明老秃驴便将入口重新封死,严加看守。这十六年来,我一直在寻找潜入的办法。可惜入口的机关只有释慧明那个老不死的知道,我便只好以弟子的身份混入,日复一日地偷取情报,借‘除魔卫道’之便,逐步掌握地宫的破解之法。如今时机成熟,只要拿走石台下面的九鼎阴阳图腾,便能彻底开启天佛当年留下的密室,届时新的佛魔双修大法重现于世,武林再无正邪,唯有强者称尊!”

沈玄策心头如遭重击。难怪六年前释慧明突然闭关静修,虽名义上是参禅悟道,实际上只怕早已察觉到了这股暗流,正在拼尽全力地维护地宫禁制,阻止幽冥阁势力渗透。然而释慧明年事已高,终究是只身难敌群狼,藏经阁的地面禁制日益松动,底层被幽冥阁通过阵法一点一点渗透进来,唯一的办法,就是保留入口已封的表象,实际上已将禁制向六位高僧的方向引动,以牺牲性命换取缓冲——也正因如此,般若宝座上的六具枯骨,已不再是单纯的镇压,而是成了一场无形阵局的一部分。

玄澄说得对,十二年的潜伏,幽冥阁的势力早已如跗骨之蛆般渗透进白马寺的每一层肌理。寺中究竟还有多少人是他们的人?上下执事?核心长老?

“沈玄策,你若识相,便那卷涅槃经和那枚绢帛交出,兴许我还能念在多年同门之谊,放你一条生路。”玄澄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剑,剑身上流淌着和阴阳佛剑相似的暗红色纹路——那是幽冥阁仿制的伪器之一,但剑锋上的真气波动表明,它的锋锐程度绝不亚于任何一柄上古神兵。

侧方一声嘤咛。另外两名黑衣人也同时站起身来,解开了笼罩着身形的夜行衣,露出两个干瘦如鬼魅般的身影——幽冥阁四大护法中的“勾魂”与“索命”。他们面目枯槁,眼眶深陷,嘴角却都噙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像两个从地狱中爬出的鬼差。

叶知秋冷哼一声,长剑出鞘,三尺青锋在幽暗的石室中挽出三五朵雪亮的剑花,剑气凌厉。“要东西可以,先问问叶某的剑!”

“不自量力!”玄澄轻蔑地一笑,一拍地面,身形暴起,短剑挟着暗青色真气直刺叶知秋咽喉,剑光迅疾如鬼魅,竟在空中带出五六道残影。叶知秋挥剑格挡,两剑相击,“铛——”的一声巨响,整个石室都为之一震,墙壁上的浮尘扑簌簌落了一地。

叶知秋闷哼一声,身体被震退数尺,紫衣后背撞上了石壁,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是内力不敌。

沈玄策见叶知秋危急,来不及多想,体内《菩提心经》全力运转,一声低吟,身如燕起,跃至修罗场上空,双手结金刚印,掌心金光浮动,沉声道:“放下执念,回头是岸!”

一股雄浑的佛门内力将玄澄震退半步。

但仅仅只是半步。

“菩提心经,也就这点道行。”玄澄摇头,“沈师兄,我忍你很久了。今夜,我便送你上天!”

说罢,另一只手抽出暗藏在袍中的一只铁匣,匣盖无声翻开,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沈玄策只觉眼前一花,脑海中的清明瞬间变得模糊,视线中有无数金色梵文字符飞舞交织,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骤然袭来——那是摄魂香!幽冥阁用来迷惑神智的毒物,无色无味散布已久,此刻毒力爆发,瞬间侵蚀了他的灵台。

“阴阳佛剑近在咫尺,你这一生所修不过白费。”玄澄阴测测地笑道,“放下那些无谓的慈悲,与我联手,一统江湖!”

沈玄策咬紧牙关,拼命催动菩提心经固守灵台,但渐重的毒力如同万千虫蚁爬满他的神经,痛苦难忍。他的目光扫过石台上的阴阳佛剑,又扫过六位高僧的枯骨——他们是为镇压这柄剑而死,为护持佛法而死。师父释慧空也是为此而死,他们拼上性命,只为阻止这佛魔双修的武功重现于世。

“非我佛门弟子,擅闯地宫者,死!”石室外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佛号,声浪震得整座地宫都在颤抖,几欲坍塌。释慧明老和尚手持九环锡杖,袈裟飘飘,正从甬道中缓缓走来,身后跟着三五名手持戒刀的护寺武僧。老和尚眉目间毫无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坚定与决绝。

释慧明手中的九环锡杖重重砸向地面,“当——”的一声巨响,青石地面应声裂开一道数寸深的裂缝。锡杖顶端九枚金环同时发出金属的颤鸣,音波在整个空气中传荡,沈玄策只觉那股摄魂香的毒力被这佛音一冲,竟暂时消退了几分。

“老秃驴!”玄澄脸色大变,“你不是午时服毒自尽的吗?!”

释慧明嘴角扬起一丝悲悯的笑意:“你们在我茶中投毒的第一日,老衲便已察觉。只是老衲一直猜不透,你们在等待着什么时机。今夜,老衲终于等到了——你们来送死的日子。”

玄澄面色铁青,恨声道:“杀了他!”

“勾魂”“索命”两名护法同时暴起,身形电射而出,一左一右攻向释慧明。那勾魂使掌法中阴寒逼人,一掌拍出,掌风所过之处皆附上一层薄薄的冰霜;索命使手中一柄弯刀,以诡异的角度切割偷袭,弯刀在空中划出曲折的弧线。

释慧明冷笑一声,手握九环锡杖,将锡杖在身周划出一个大圆,杖头的九枚金环齐齐抖动,发出一阵参差不齐的交响,竟形成了一个无形的音波屏障,瞬间将两名护法的攻势截在半空。紧接着,老和尚一个纵身,双脚连环踢出,“砰砰”两声响如闷雷,正中两名护法胸口,将他们踢飞出去,撞上石壁,口喷鲜血。

这两记刚猛的踢击看似简单,却是白马寺绝学“金刚伏魔腿”的精要所在,需要将浑厚内力瞬间爆发,以明劲伤人,毫无虚招,一招便令对方丧失战斗力。

与此同时,沈玄策强忍毒力,快步掠到石台前,颤抖着伸出手去握那柄阴阳佛剑。然而指尖刚刚触碰到剑柄,一股无形的力量如狂潮般涌入他的体内,顺着经脉灌注全身,四肢百骸像是被同时点燃——那力量中既包含佛光的恢弘光明,又裹挟着魔气的暗黑腐朽,两股截然相悖的能量在同一具身躯中交织,冲撞,撕扯,痛楚得让他几乎要惊叫出声。

然而就在那剧痛到达巅峰的瞬间,沈玄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片清明。他仿佛听见了天佛禅师临终前的箴言:

“佛魔本一体,皆是人心所化。心有正念,佛即是佛;心入邪道,佛亦是魔。”

一剑在手,是佛还是魔,终究取决于持剑之人的本心!

沈玄策猛地握紧剑柄,将阴阳佛剑从石台中拔了出来。

那柄漆黑长剑脱离石台的刹那,整个地宫都在剧烈颤抖,墙上的浮雕龙纹纷纷裂开,石屑如雨落下。佛光与魔气交织而成的能量撕裂长空,将玄澄与两名护法尽数弹开。

玄澄的眼睛瞪得浑圆,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天佛的禁制,怎么会让你这个武功平平的僧人触动……”

沈玄策高举阴阳佛剑,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然消褪,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纯洁的金色光辉。他纵身跃起,剑光如一道煌煌金芒划破黑暗,直刺玄澄咽喉。玄澄举短剑封挡,但那柄幽冥阁仿制的伪器被阴阳佛剑的真身一接触,便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鸣叫,整柄短剑的剑身在瞬间布满裂纹,旋即“咔嚓”一声,粉碎成数段掉落在地。

“想杀我,没这么容易!”

玄澄身形急退,从怀中掏出一枚暗紫色圆球,猛然砸在地上。“砰!”一团浓郁紫烟弥漫而起,遮天蔽日,烟幕中隐约听见他在石壁某处启动了某道机关,地面剧烈震动,头顶石屑飞落,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塌下来。

“不好,他要毁掉地宫!”释慧明大喝,“所有人速退!”

沈玄策却冷冷地一笑,一剑劈开紫烟,身形如一道金色光影径直追进烟雾深处。他的目光穿过弥漫的尘埃,看见玄澄正在一堵石墙后启动某个青铜机关。他毫不犹豫,纵身而起,一剑刺出,剑光直取玄澄心口。

玄澄侧身躲避,但那剑光如有灵性,凌空折转,依然准确地没入他的胸腔。

玄澄的身体一震,缓缓低头,看着穿透胸膛的那道金色光芒,脸上的神情却没有痛苦或惊慌,反而显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沈师兄……你真以为自己拿到的是佛剑?”

他诡异一笑,伸手掏向怀中——

然而他什么都来不及掏出来,整个人便被燃烧般的金色佛光吞噬,化为无数金色的光点,散落于地宫之中。

他的声音还在空中回荡:“释慧空不会白死……宋清玄留下的预言……迟早会应验……阴阳……逆转……”

石室开始大面积坍塌,碎石如雨而下。沈玄策收回佛剑,与叶知秋一左一右搀扶着重伤的释慧明,飞速撤出地宫。在他们身后,藏经阁底的地宫轰然坍塌,将那些枯骨、浮雕和千年的秘密一同掩埋。

他们刚冲到藏经阁外,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恰好刺破夜幕,洒落在白马寺的飞檐斗拱之上。

沈玄策低头看向手中的阴阳佛剑,剑身上的金色光辉已不再耀眼,而是沉淀成一道内蕴的温暖。他明白,佛魔双修并不意味着成魔,只要心中有正念,佛便是佛;只要心入邪道,佛也只能轮为人手中的刀。

然而玄澄临终前那句“阴阳逆转”始终在他心中萦绕不去。

如果他拿到的不是真正的阴阳佛剑,那真正的佛魔双修武功开启方法,究竟又掌握在谁的手中?

他将阴阳佛剑收回剑鞘,神色凝重地望向远处的天际。

江湖永远不会安宁,而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