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暮春的雨丝裹着血腥气,飘进绝命峡。
峡口古道上横着三具尸体。俱是一剑封喉,伤口细如发丝,血珠凝而未落。
死者的袍角绣着一朵黑莲——幽冥阁外堂堂主的标记。
走过尸首,山路忽然宽阔起来,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剑诀,经数百年风雨侵蚀,早已残缺不全。江湖人都知道,这断肠崖上住着一位退隐三十年的剑圣——风满楼。
雨声渐密。
瀑布之后别有洞天,天然溶洞被凿成石室。剑气纵横,每一道刻痕都深达三寸,排列之密,几无落足之地。
洞中有一人。
墨阳抬起头,雨水顺着刀削般的脸庞往下淌。他才二十六岁,鬓角却已有几缕白发,双眼布满血丝,那是七天七夜不眠不休才有的疲惫。他手中那柄剑通体墨色,剑刃上有一道浅痕——三天前挡幽冥阁二当家一记追魂掌时留下的。
“你的剑,偏了。”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风满楼坐在石塌上,鹤发童颜,一双眼睛混沌如古井,却似乎什么都看得见。他三十年前以一套“无痕剑法”纵横天下,生平未尝一败,后人称他剑圣,他却只说“剑圣”二字太重,担不起。
“你来了七天,练了七天,可知道你为什么赢不了?”风满楼问。
墨阳不语。七天前他来时背上被追魂掌击伤,此刻衣衫之下仍有淤青未散。
“因为你心中有恨。”风满楼道,“恨意太重的人,出手便会走偏。”
墨阳的声音沙哑:“晚辈的恨,烧了十年,浇不灭。”
十年。他清楚地记得十年前的每一个细节——父亲临死前那句“快走”还在耳边,母亲挡在门前的身影还在眼前,那柄染血的刀挑起幼小的他扔下山崖的瞬间还在骨血里翻涌。
他被崖下的枯藤接住,活了下来。
三天后他被一个采药老人救起,养好伤,学武功。十二岁入江湖,十四岁拜入天剑宗,十八岁出师,开始追查灭门仇人。整整八年,他查到幕后主使是当今幽冥阁阁主,但他杀到阁主面前时,才知道自己只是对方布下的一枚棋子——那个与他并肩作战的“恩人”才是最深的仇人。
“晚辈知道,”墨阳道,“但求剑圣传晚辈无痕剑法最后一式。”
风满楼摇头:“最后一式不以剑法取胜,你心中有恨,使不出来。回去吧,想明白再来说。”
墨阳咬牙,缓缓跪了下去。
便在此时,洞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黑衣蒙面的女子飘然而入,身姿如柳,步履无声。她解下面纱,露出一张倾城的脸,双眸却冷如寒潭。
“苏晴姑娘?”墨阳皱眉。
苏晴是三年前他在金陵结识的红颜知己,温婉聪慧,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但此刻的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与从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墨公子,”苏晴道,“我查到了那人的行踪。”
墨阳猛地抬头。
“两日后,”苏晴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幽冥阁与朝廷镇武司在落雁坡密会。届时那人会出现。”
“消息可靠?”墨阳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苏晴点头:“可靠。”她顿了顿,望向风满楼,“剑圣前辈,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风满楼闭目不语。
苏晴拜了下去:“前辈不肯传剑,就请前辈指一条明路。”
风满楼沉默良久,终于睁开眼,望着洞顶纵横的剑痕,缓缓道:“恨意不能驱除,便只能驾驭。恨意入剑,是为魔剑。魔剑之路,剑快人狂,最终伤人伤己。”
他顿了顿,看向墨阳:“你若执意要走这条路,老夫可以指点你一条捷径——断肠崖下有一柄魔剑‘绝命’,是百年前一位魔道剑客所遗。他的剑法与你的心境相合,若你能找到魔剑,或许能在两日内悟出破敌之法。”
“魔剑?”苏晴脸色微变,“江湖传闻魔剑有灵,持剑者多遭横祸。剑圣前辈这是要害墨公子?”
风满楼摇头苦笑:“害他?不,我只是让他看清自己的路。魔剑易得,本心难守。他若能在魔剑的诱惑之下守住本心,自然会明白我无痕剑法的真义。若守不住……”
他没有说完。
墨阳叩首三次,站起身来:“魔剑在何处?”
“断肠崖下,千丈深渊,有一条古栈道通往剑冢。但你只有两天时间。”风满楼的目光幽深如渊,“落雁坡之约,是你最后的机会。错过这一次,那人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墨阳转身便走。
苏晴追出洞口,拉住他的衣袖:“墨公子,你真的要去取魔剑?”
墨阳回头,望着她的眼睛:“我找了他十年,绝不能让这次机会溜走。”
“魔剑会反噬!”苏晴急道,“你已经在幽冥阁受过内伤——三日连战五大高手,最后一击还中了追魂掌。这样去取魔剑,怕是要折寿十年!”
“十年也好,”墨阳道,“只要能手刃仇人。”
苏晴怔了怔,眼中的冷意忽然消散了些。她垂下眼帘,轻声道:“我陪你去。”
“太危险。”
“你这人,”苏晴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从前在金陵,我只当你是个痴情种,没想到你也是个犟骨头。我既然给你送来消息,自然要亲眼看着你完事。”
墨阳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她变了——从前的苏晴温婉如水,如今却带着锋芒。但他没有多问。在江湖中行走多年,他早已明白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不愿说的秘密。
两人冒雨沿着栈道下行。
绝命崖壁立千仞,古栈道宽不过两尺,脚下是万丈深渊。雨势渐大,木栈道已经开始腐朽,有几处已经断裂,风雨在深谷中发出如泣如咽的呜咽。
苏晴身法轻盈如燕,每一跃都恰到好处。墨阳注意到她的轻功步伐与从前不同——从前她施展的是金陵苏家的“流云步”,飘逸有余而凌厉不足;此刻她的步法又快又稳,落地无声,分明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无影步”身法。
他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但没有出声。
半个时辰后,栈道尽头出现一座石门,门上刻着一行字:“绝命剑冢,入者无归。”
墨阳伸手推开石门。一股腐朽的剑气扑面而来。
石室内空空荡荡,只有一柄剑插在石台之上。剑身通体赤红,仿佛融入了千年血色,剑格之上嵌着一颗墨色宝石,隐隐泛着幽光。
绝命剑。
墨阳一步步走近。
剑身忽然嗡鸣起来,那嗡鸣声尖利刺耳,带着某种诡异的诱惑。墨阳的瞳孔骤然放大,脑海中涌出无数杀伐之念——十年仇恨一瞬间奔涌而出!
苏晴察觉到不对:“墨公子!”
来不及了。
墨阳的手已经握上剑柄。
一股巨力从剑柄传来,沿手臂直冲头顶!墨阳的身体剧烈颤抖,双眼逐渐泛红。下一刻,他将剑从石台中拔出,剑身赤光大盛,照亮了整个石室!
苏晴被那剑气逼退数步,心中恻然——墨阳的眼中已经看不到清明,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好剑,”墨阳的声音变了,低沉沙哑,“好剑!”
他挥剑横扫,剑气呼啸而出!石壁被切出一道丈余深的裂口,碎石四溅!
苏晴以袖遮面,等尘埃落定,只见墨阳手持魔剑,双目赤红,周身的杀气凝成实质,令人不敢靠近。
“墨公子,”苏晴轻声唤他。
墨阳缓缓转过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望着她,良久,忽然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我没事,”他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恢复了些许温度,“走吧。落雁坡,两日后。”
他抬步往外走,脚步沉稳,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苏晴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上栈道。
雨还在下。
两日后,落雁坡。
日上中天,古道上一骑绝尘而来。马背上的少年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悬古剑,面如冠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来人正是墨阳的结义兄弟楚风,二十四岁,江湖人称“小剑痴”。三年前他在衡山论剑时与墨阳相识,互相切磋三百招不分胜败,从此结为生死之交。
楚风的剑法是苦练出来的。资质平平,却心无旁骛,每天练剑六个时辰,从不停歇。他曾说:“我比不过天资,就用勤补拙。”
墨阳以师门复仇为重,常年奔走在刀光血影中。楚风则四处游历增广见闻,二人平日里通信不多,但每逢大事必有来往。
几日前楚风收到墨阳飞鸽传书后,便日夜兼程赶来落雁坡。眼看快到落雁坡,他忽然勒马停驻,侧耳倾听。
左首密林深处有金铁交鸣之声,隐隐夹杂着呵斥。
楚风皱眉,翻身下马,悄无声息地潜入林中。
林间空地上,五个黑衣人正围攻一对年轻男女。男子一袭白衣,手持长剑,剑法飘逸但显然内力不济,抵挡十数招后已是强弩之末;女子青衣素裙,手持一对短刀,挡在男子身前。两人背靠背,身上都已带伤。
“方斌,你逃不掉的!”领头的黑衣人刀光一闪,劈向女子!
楚风拔剑。
剑光如匹练,后发先至,将那一刀挡开,震得黑衣人连退三步!
“什么人!”黑衣人厉声喝问。
楚风不语,长剑挽了个剑花,刷刷刷三剑刺出,剑剑刁钻,直取黑衣人咽喉。黑衣人慌忙抵挡,楚风的剑却忽然变招,剑尖一抖,点在他手腕穴道上——黑衣人虎口一麻,单刀脱手飞出。
“走!”楚风拉着白衣男子和青衣女子冲出包围,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盏茶工夫后,三人停在山脚一处破庙。
“多谢兄台救命之恩!”白衣男子抱拳一拜,“在下方斌,这是我师妹秦婉儿。”他身上的伤不轻,手臂还在淌血。
楚风摆摆手,目光落在秦婉儿身上。秦婉儿二十出头,柳眉凤目,面容清秀端庄,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向楚风行礼:“多谢公子援手。”声音清润若清泉石上流。
楚风笑道:“不必多礼。那些人是什么来路?”
方斌脸色暗沉:“是幽冥阁的人。我和师妹是五岳盟弟子,奉师命追查幽冥阁与朝廷镇武司勾结之事,不料被人通风报信,在半路遭遇埋伏。”
楚风心中一动:“幽冥阁与镇武司勾结?”
“正是,”方斌压低声音道,“镇武司司主近年野心膨胀,暗地里与幽冥阁结盟,意图吞并江湖正道。我们此行就是要将证据送回五岳盟——”
话未说完,秦婉儿忽然脸色大变:“师兄小心!”
一道劲风从庙外袭来,凌厉无比!
楚风来不及多想,拔剑横扫。“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倒退半步,虎口发麻,抬眼一看,殿外站着一人,正是那群黑衣人的首领,身后还跟来不下三十名黑衣鬼面武士。
“臭小子,多管闲事!”那首领身材高大,黑袍之下肌肉虬结,一双三角眼射出凶狠的光芒,冷笑道,“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今日这破庙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楚风镇定自若,道:“你们的消息倒是灵通——我们前脚刚到这里,后脚你们就追上了。幽冥阁的消息网江湖第一,果然名不虚传。”
方斌急道:“兄台,你快走!幽冥阁向来不留活口,我们替你挡一挡,你能逃——”
“逃?”楚风笑了,手中长剑嗡鸣,“我楚风这辈子还没逃过一次。”
话音刚落,他腾空而起,剑光划出一道弧形,犹如九天飞瀑倾泻而下!
黑衣人首领冷笑,一掌拍出,掌心隐隐泛着黑气——幽冥阁的追魂掌!
掌风与剑光在半空相撞,发出一声闷响。楚风身形一旋,避开了追魂掌的核心力道,但掌风的余波仍然扫中他的肩膀,将他震退数步。
“这小子有点本事,”黑衣人首领嘿嘿一笑,“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上!”
话音一落,三十多名黑衣鬼面武士齐齐出手!暗器如蝗虫般呼啸而来,漫天黑芒笼罩整座破庙!
方斌、秦婉儿拔刀抵挡,暗器落地的脆响不绝于耳。楚风以一挡十,剑光化作暴雨梨花,敌刃折于三寸,暗器断于五步,将两人守得滴水不漏。
但敌人实在太多,片刻之后,三人的防线已被压缩到墙角。
便在这时,两道身影从天而降。
一个高大魁梧,手持长刀,刀光如晴天霹雳,一刀劈下,三个黑衣武士齐被砍翻!另一个身姿如柳,黑衣蒙面,手中一对短剑灵巧迅捷,每一次出手都刺中要害,剑剑封血。
来者正是墨阳和苏晴。
楚风大喜:“大哥!”
墨阳手中魔剑赤光大盛,剑气呼啸而出,横扫之处寸草不生!那凌厉的剑气将数名黑衣武士当场掀飞,撞断院墙后坠入林间。
黑衣人首领面色骤变,向后退了数步。
墨阳的目光锁住他,一字一顿道:“你们的副阁主赵寒在哪?”
首领咬了咬牙:“副阁主岂是你想见就——”
话音未落,墨阳已欺身近前,魔剑破空而起,赤色剑气化作一道残虹!
黑衣人首领来不及躲闪,被剑气正面击中,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落地后竟无法起身。
“再说一遍,”墨阳收剑,声音冰冷,“他在哪?”
首领的嘴角渗出血,狞笑道:“副阁主已在赶来的路上,你等死吧!”
墨阳忽然抬眼,望向庙外的山道。
两批人马正在迅速靠近。
来时不易,去也不难。墨阳面无表情地收剑转身:“走。”
他率先掠出破庙,脚步奇快。楚风与苏晴带着方斌、秦婉儿紧随其后。
幽深密林中,墨阳似乎驾轻就熟,带路左穿右插,很快便将追兵远远甩开。
方斌和秦婉儿跟着一路奔跑,终于忍不住问:“这位兄台,你这条路怎么这么熟?”
墨阳沉默片刻,道:“十年前我被人追杀,就是从这条路逃出去的。”
众人沉默。楚风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没有再问。
跑出数里,众人停在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中。苏晴给方斌、秦婉儿包扎伤口,楚风靠在门框上望着远方。
“大哥,你的伤还没好吧?”楚风忽然开口。
墨阳看着手中的魔剑,点了点头。
楚风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瓷瓶:“这是我路过药王谷时,一位老前辈给的疗伤圣药,对外伤和内伤都有奇效。”
墨阳接过来,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他看向楚风——楚风的天资在江湖上只能算中上,却凭着过人的勤勉和机敏,拜入了药王谷门下,兼修医术和剑术。三年来他四处奔走,不仅武功精进,医术也越发出神入化。
“多谢。”墨阳道。
“谢什么,”楚风笑得没心没肺,“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我看你那柄剑有点不对劲。老前辈说过,药可以疗伤,但有些伤在心里,只能靠时间。”
墨阳垂眸,没有接话。
门忽然被推开,苏晴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落雁坡来了?”墨阳问。
苏晴点头:“三路人马,不下二百人。幽冥阁副阁主赵寒亲自坐镇,朝廷镇武司也出了高手。”她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你的人手呢?楚风算一个,我算一个,还有他们——”她看向方斌和秦婉儿,“就这些?”
方斌主动起身:“墨公子,我和师妹虽然武功不高,但这条命是你救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秦婉儿也点头,眼神坚定得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姑娘。
墨阳摇头的幅度极小但斩钉截铁:“不必。方兄的伤还没好,婉儿姑娘也受了伤,不能冒险。”他顿了顿,看向苏晴,“你也不必去。”
苏晴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你不让我去?”
“这件事本来就与你无关,”墨阳道,“你帮我查到了消息,已经够了。剩下的,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苏晴沉默许久,忽然笑了:“你要我去送死,我还不去呢。但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她转身走出木屋。
楚风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大哥,你确定那女子可靠?她的身法分明不是江南苏家的轻功。”
墨阳沉默片刻,道:“我相信她。”
翌日破晓,落雁坡晨雾如纱。
墨阳孤身一人站在空地上,墨色劲装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魔剑悬在腰间,剑鞘赤红。
百丈之外,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林间缓步走出。那人四十余岁,面如金纸,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身穿黑色锦袍,腰间别着一柄无鞘的碧色弯刀。弯刀上没有一丝寒光,反而幽幽发着荧绿之光。
幽冥阁副阁主,赵寒。
江湖传闻赵寒的碧玉弯刀上淬有西域奇毒,“腐骨断魂散”,中者一炷香内筋骨尽化,无人可救。十年前,便是这柄刀在血夜中挥起,刀光闪过之后,墨阳满门性命顷刻断魂。
赵寒走到墨阳面前三丈外站定,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十年了,没想到你还活着。当年那个被我一刀挑下崖的小孩,已经长这么大了?还学了这么多武功?”
墨阳握着魔剑的指节逐渐泛白,却一字不发。
赵寒笑了笑,继续道:“你可知道,你能活到今天,都是我安排的?八年前你拜入天剑宗,是我暗中斡旋;五年前你查到幽冥阁,是我故意留的线索;三天前你能在断肠崖找到那位剑圣,也是我派人指引。”
“什么?”墨阳的脸色骤变。
“你的一切尽在掌握。”赵寒慢悠悠地说道,“你的父亲当年是朝廷镇抚使,奉旨在蜀中调查幽冥阁刺杀朝廷命官的真相,手握重要证供。那些证供就藏在墨家庄的地窖里,偏偏你父亲死活不肯把地窖钥匙交出来。本来我可以将你们满门灭口就算了事,但我需要那把钥匙。”
他顿了顿,摇头道:“可惜,你父亲宁可全家死绝,也不肯把钥匙给我。你逃了出去,对我来说反倒是个机会。让一个满怀仇恨的孩子在外面慢慢成长,总比留在这里天天哭喊强。我要看看,这个孩子将来能有什么出息。果然,你很快就有了出息,不仅拜入天剑宗,学了一身高强的武艺,还一步步接近幽冥阁。”
墨阳的眼眶泛红,声音如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利用我?”
“利用?不不不,”赵寒摇头,“你是我布的一枚棋子。江湖传言风满楼剑圣失传的‘无痕剑法’藏在断肠崖,我需要剑法秘籍。只有深仇大恨的人才能靠近那个地方,而你刚好符合需求。我让人在暗中推动这一切,让你走上这条路。你果然不负我所望,不仅找到了风满楼,还取出了绝命魔剑。”
赵寒说着,眼中竟然露出几分欣赏:“小娃娃,你真的很有天赋。不如,投靠我幽冥阁。当年你父亲的案子,我可以给你一个说法——只要你把墨府地窖的钥匙交出来。”
墨阳忽然扬起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父亲不是镇抚使。他只是蜀中一个小小的商人。”
“什么?”赵寒皱眉,“不可能。我查过,他——”
墨阳慢慢道:“我父亲不是什么朝廷密使,那所谓的证据,只是他统计的当地商税账目和贪官的贪污账本。他不过是一个想为百姓做点事的商人。”
空气忽然凝固。
赵寒怔了怔,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一个商贾!我堂堂幽冥阁副阁主,竟然为了一个商贾的账本,失了十年耐心!好,好,好!”他的笑声倏然止住,脸色阴沉如墨,“既然这样,那你就死吧!”
话音未落,碧玉弯刀出鞘,一道碧绿色的刀气如毒蛇般直取墨阳!
墨阳早已蓄势待发。
魔剑出鞘的瞬间,整个落雁坡的空气都仿佛被抽空!
赤色剑气和碧色刀气在晨雾中相撞,轰的一声巨响,震得方圆十丈的古树齐齐折断!
两人身形交错而过,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赵寒的刀法刁钻诡异,每一刀都带着至阴至毒的掌力——追魂掌力与刀法融为一体,相辅相成。墨阳的剑势凶猛凌厉,绝命魔剑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每一剑都带着滔天恨意!
十招之后,墨阳的肩膀被刀气刺破,鲜血涌出。
但他一步不退!
剑招越来越快,越来越烈!绝命魔剑的赤光越来越盛,将墨阳整条手臂映得如同一把燃烧的火炬!
赵寒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小子竟然能与他对攻数十招不落下风。
他深吸一口气,刀势骤然一变,碧色弯刀化作一团翠绿色的光幕,将墨阳笼罩其中。那光幕之中暗藏十八道暗劲,每一道劲力都足以开山裂石!
墨阳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踩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就在他将要力竭之际,赵寒的弯刀忽然爆出一道刺目的碧光——那一刀的威力陡然倍增,直取墨阳心口!
这一刀太快了!
墨阳侧身闪避,但刀气还是擦过他的左肋,撕开一道寸余长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
赵寒趁势追击,弯刀连环劈下!
墨阳被逼到一块巨石之前,无路可退。
赵寒的弯刀高高举起,碧绿色的光芒聚到极致,如同一颗翠绿色的太阳——
“死吧!”
弯刀劈下!
墨阳的口中忽然涌出一口鲜血——那是旧伤复发,追魂掌的暗劲被这一刀引动,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恰在此时——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箭从林中射来,力道极大,方向极准,直奔赵寒的太阳穴!
赵寒冷哼一声,弯刀一转,将那一箭劈成两半。
但也因为这一刀,他的攻势被阻断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墨阳的眼中猛地爆出一道寒芒。他腾空而起,魔剑如蛟龙出海,化为一头燃烧的火龙直扑赵寒!
赵寒脸色大变,回刀格挡!
“轰”!
魔剑撞上弯刀,咔嚓一声,弯刀应声断裂!
赵寒双目圆睁,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把断刀——碧玉弯刀跟随他二十年,从来不曾被任何人破过!
墨阳没有丝毫停顿,魔剑继续向前,穿胸而过!
赵寒的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赤色剑身,嘴中涌出大口鲜血。
“十……十年……”他口中的血沫翻涌,声音含糊不清,“你……”
墨阳垂眸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冷寂。
“十五年,”墨阳平静地说,“你杀我父母,是十五年前的事。”
赵寒的身体颤抖了几下,终于不动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眼神却充满了不甘——以他的实力,本不该输。他输,是因为他低估了对手。
墨阳缓缓收剑。
身后传来脚步声。楚风、苏晴、方斌和秦婉儿从林中走出来。
那支关键的箭,是苏晴射的。
墨阳望向苏晴,无声地表示了谢意。苏晴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又偏向别处。
尸横遍野。
墨阳站在空旷之地,魔剑插在身侧的雪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
十五年的血海深仇,在此刻终于了结。
但他的心,空落落的。
楚风走到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站着。
“楚风,”墨阳忽然开口。
“嗯?”
“他们说,江湖中人,恩怨必报。可我报了仇之后,心里却像少了一块。”
楚风沉默了很久,说道:“你说的那块地方,本来装着仇恨。现在仇恨没了,心里自然会空。但你忘了吗,人活着,不是只为了仇恨。你要找的,是比仇恨更重要的东西。”
墨阳抬起头,望着远方渐渐放亮的天际。
苏晴走到他的面前,从他手中取过绝命魔剑,收入鞘中。
“你现在还不能驾驭它,”苏晴轻轻说道,“等你真正拿得起的时候,我再还你。”
墨阳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久违的暖意。
就在这时,方斌忽然喊道:“墨公子,你看!”
远处山道上,幽冥阁剩余的人马和朝廷镇武司的人正在撤离——赵寒已死,群龙无首。
但方斌的目光不是看向那边,而是望向更远的地方。那是京师的方向,镇武司总部的方向。
“幽冥阁和镇武司的勾结没有那么简单,”方斌脸色凝重,“赵寒只是一个小角色。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暗处。”
墨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似乎看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我知道。”
一月后,白云山。
雨后初晴,山间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山巅之上一座简陋的竹亭,墨阳盘坐在亭中,身前横着那柄没有剑鞘的绝命魔剑,剑身的赤光比一个月前暗淡了许多。
墨阳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楚风的药很有效,楚风的医术也比三年前精进了许多。
风满楼不知何时走上山来,白发飘飘,仙风道骨。
一个月前墨阳带魔剑回到断肠崖,交还给他。风满楼看着剑,又看着他,良久,只说了一句:“去吧。等你真正明白剑的道,再来找我。”
这一个月来,墨阳就在白云山上静修。他不练剑,不读书,只看云。
楚风偶尔来看他,带来江湖的消息:幽冥阁因为副阁主落败大乱,各派势力纷纷行动,镇武司则按兵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山风徐来,竹亭哗啦作响。
风满楼放下手中长剑——那柄跟随他大半辈子的无锋铁剑。剑身朴实无华,甚至没有任何镶嵌。相传剑圣年轻时以此剑行走江湖,天下无敌。
“你在这里坐了一个月,可曾悟出什么?”风满楼问。
墨阳垂眸看向那柄魔剑:“恨意入剑,是为魔剑。魔剑之路,剑快人狂,最终伤人伤己。前辈当日的话,晚辈一直在想。”
“现在想明白了吗?”
墨阳摇头:“没有。但晚辈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墨阳抬起头,望着山间飘荡的白云:“晚辈发现,放下比握住更难。一个月前手刃仇人,晚辈以为心中会畅快。可那夜之后,晚辈反倒失去了方向。练剑十年,追查八年,每一日都走在仇恨的路上。忽然有一天路到了尽头,晚辈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风满楼点了点头:“懂得问自己‘往哪走’的人,才有资格谈悟道。仇恨是你的起点,不能是你的终点。”
“那晚辈的终点在何处?”
“这个问题,”风满楼笑了,“只有你自己能回答。剑只是你的工具,不是你的目的。”
墨阳陷入沉思。
山风又起。一片落叶从亭外飘入,落在绝命剑的剑身上。
墨阳看着那片落叶,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教他做人时说过的话。父亲说,人要像竹子一样,有节,有气,有根。
他心中动了一动,似乎抓住了什么,却又不甚分明。
风满楼静静坐在一旁,看他思索,眼中满是欣慰。
过了许久,墨阳起身,向风满楼深深一拜:“前辈,晚辈有一事相求。”
“说。”
“请前辈传晚辈无痕剑法。”
风满楼盯着他看了许久,浑浊的眼中忽然泛起一丝光。
“你的恨意还在吗?”
墨阳摸着心口,缓缓道:“还在。但晚辈会试着把它收起来,放在该放的地方。恨不能让晚辈成为更强大的人,只会让晚辈失去更重要的东西。”
风满楼忽然笑了,一笑之下苍老了数岁,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忽然变得清亮起来。
“你终于明白了。”
他起身,拿起自己的铁剑,随意一挥——剑光如流水,无声无息,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无痕剑法,不是无情剑法,”风满楼慢慢说道,“无痕者,剑过无痕也。心中有情,方能了无痕迹。心中有恨,则必有形迹。你能放下仇恨,不是因为不恨,而是因为你知道了什么是更重要的。”
墨阳跪地,郑重拜了三拜。
风满楼将剑法一丝一毫地演练出来,口中朗朗念叨着剑诀。墨阳跟在身后,一招一招地记,一式一式地学。
魔剑横在竹亭中,无人看顾,那赤色的光芒竟然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待剑彻底失去光泽,墨阳忽然停步,转身回到竹亭,拿起那柄魔剑。
这一次他没有感受到那股暴戾的杀意。
剑身上出现一道裂纹,似乎是杀气散去后留下的痕迹。墨阳望着那道裂纹,沉默许久——这柄剑,是那位百年前魔道剑客倾注毕生恨意铸成的,在他手中,恨意被消解了吗?他不敢确定,但他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天色已暗,竹亭里亮起一盏灯。
苏晴不知何时来了,提着一壶酒。
楚风也来了,带着方斌和秦婉儿,怀里还抱着一只烧鸡。
几个人围坐在竹亭里,天南海北地聊着。秦婉儿弹了一曲古琴,琴声悠扬,在山间回荡。墨阳喝了不少酒,在微醺的迷蒙中,望着头顶的夜空出神。
夜里去看星星的时候,楚风靠在山石边,忽问:“大哥,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墨阳望着满天星斗,道:“已经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办了。”
“谁?”楚风好奇。
墨阳掏出怀里藏着的一封密信——那是方斌在被追杀途中一直拼命守护的东西。信上的内容触目惊心:幽冥阁和镇武司勾结的详细证据,还包括一份朝中大员秘密参与的名册。其中赫然出现了几个位高权重的名字,就连当今朝廷之中也有大员暗中勾结幽冥阁,意图动摇社稷。
他已经决定,带着这封密信上京,还天下一个公道。
“那太危险了!”楚风变了脸色,压低声音道,“里面的几个名字在朝中翻云覆雨,你一个江湖人去查他们,等同于送死!”
墨阳收回目光,望着手中的密信,语气很从容,却不容反驳:“在江湖上行走多年,我始终记得父亲说过的话。他说,不管是商人还是剑客,行走人世,但求无愧于心。所以我不需要更多的时间。”
楚风无言以对。
苏晴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来:“你去,我便去。”
墨阳回头,夜色里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为什么要帮我?”墨阳问,“从金陵到现在,你一直在帮我。我从前只当你是红颜知己,但你今日的本事,绝不是金陵苏家能教出来的。”
苏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我曾是幽冥阁的人。五年前,阁主派我去金陵接近你,打探你的动向。我假扮成苏家之女,三年来与你朝夕相处——可是你没有察觉,在那段时间里,你的为人处世、侠义心肠,一点点动摇了我。我想明白了,我不能继续为你带路,我要为你开路。这些年我暗地里搜集幽冥阁的罪证,与你一明一暗,为的就是今日。”
“墨公子,”苏晴抬起那双清亮的眸子,“我苏晴虽然曾经身不由己,但从今以后,我会用余生追随你。不是因为亏欠,是因为值得。”
墨阳望着她,心中积郁多年的疑惑终于如飞絮散入凉夜。
楚风在一旁起哄,苏晴难得的红了一下脸。秦婉儿和方斌在旁边偷笑。
一片笑声中,墨阳看见黎明勾勒出连绵的群山。
苏晴不知不觉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着远方。
“路还长,”苏晴轻声道。
墨阳忍不住回过头,望着苏晴被晨曦镀上金边的侧脸。
“走吧。”
“去哪儿?”苏晴侧脸看他。
“京城。”
东方既白,红霞漫天。
绝命剑静静躺在竹亭里,剑身的赤光已然褪尽,仿佛完成了自己百年来的使命。墨阳没有带走它。
石桌上放着那封密信——那是方斌誓死守护的幽冥阁与镇武司勾结的证据。信中提及的几个名字,足以震动朝野。
楚风走过去将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起,然后提起自己的长剑,整理了一下腰带,回头对众人笑道:“走了走了,要去京城,路途可不近。方兄、婉儿姑娘,你们怎么办?”
方斌和秦婉儿对视一眼,忽然都笑起来。
“五岳盟的师门,我们一定要回去报信。”方斌道,“墨公子,楚兄,苏姑娘,咱们江湖有缘再会。”
秦婉儿从他身后探头,向众人行了礼,眉眼含笑:“保重。”
四人在白云山下分了手。
方斌和秦婉儿先走一步,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墨阳站在山道上,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刚入江湖时也是这样意气风发。十年沧桑,他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大哥!”楚风在前方喊他,“发什么呆?赶路要紧。”
墨阳回过神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苏晴已经走出老远,见他不跟上来,便停下脚步,回身望着他。
晨光正好,洒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墨阳快步追了上去。
朝阳翻过山顶,万丈金光铺满山道。三个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远方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