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大雪。
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将整座雁荡山裹成了一块硕大的白布。

剑门。天下剑客求道之所,藏剑阁内供奉着历代剑圣遗物,寻常人只知其宝器无数,却不知剑门子弟代代以命相守的真正器物,只有一件——藏于金丝白玉匣中的,那是一支状若青莲、通体透光的古玉剑穗。

十二品造化青莲现世,正邪两道疯抢,一出剑门就惨遭围杀,他连斩十三位高手后,露出了一丝苦笑:原来是它一直在等我

也是传说中的武林至高秘宝,十二品造化青莲的第一品莲瓣。

“大师兄——”

十二品造化青莲现世,正邪两道疯抢,一出剑门就惨遭围杀,他连斩十三位高手后,露出了一丝苦笑:原来是它一直在等我

一道身影裹着风雪重重撞入剑门大殿,那人浑身浴血,右臂只剩半截,断口处白骨森然,血沿着青石地面淌出一条触目惊心的长线。

“冥、幽冥阁……来了!”

报信的弟子声音已经变了调,那是人在目睹了远超承受极限的恐惧之后才会发出的声音——并非惊叫,而是一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干涩的呓语。

沈长空正在擦拭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那是一柄没有剑鞘的剑,剑身窄而薄,映不出半寸烛火之光,仿佛能吞噬周围的一切光线。他听见这番话的时候手指没有停,只是擦完了最后三寸剑刃,方才缓缓抬起头来。

他今年二十七岁,在剑门弟子中排行第一,入门已十三年。

十三年来他每日只做一件事——守在藏剑阁门口,等他师父回来。

他师父叫柳白眉,剑门第十九代掌门,天榜排名第九的绝世高手。四年前留下一句话便独自离山,说要去寻那第二品莲瓣的下落,从此杳无音讯。

“来的是谁?”沈长空问。

“赵……赵寒。”

沈长空的手指在剑身上停了一瞬。

赵寒。幽冥阁阁主座下头号杀手,江湖人称“不见血”——因为他杀的每一个对手身上都找不到一处伤口,但人确实死了,死得干干净净,半分血迹也无。此人三年前一夜之间屠灭青城派满门一百四十三口,用的是什么武功,至今无人知晓。

“来了多少人?”

“至少……二百。”

沈长空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将那柄黑剑插入腰间的剑鞘——其实也算不上剑鞘,只是一块用麻绳缠紧的旧兽皮。他穿过大殿,推开藏剑阁的大门,在昏黄的烛光中看到了那只金丝白玉匣。

匣子很小。大约只有成人的拳头大。

里面装的便是十二品造化青莲的第一品莲瓣,据传是混沌初开时天地所孕的一枚青色奇石,内蕴造化之气,若与其余十一品合而为一,便能解悟天道至理,得无上武学真谛。千百年来为正邪两道之觊觎,兵祸不断,一代又一代的剑门子弟以命相守,誓不让它落入邪道之手。

沈长空伸手将玉匣放入怀中。

匣子很凉,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大师兄,我们怎么办?”身后传来师弟的询问,声音微颤,但不是害怕,而是压抑到了极点的、即将爆发的愤怒。

幽冥阁屠青城派的时候,沈长空只是听说。

而现在,他们要把剑门也变成下一座青城山。

“你带八师弟、十一、十三,从后山的极狭涧撤离,那里的密道只够四人并行,走慢了会堵死,够呛。”沈长空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即将临敌之人,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明早什么时辰起,“把剩下能打的师弟师妹召集到山门石阶,随我应敌。”

“大师兄!”师弟猛地抬头,嘴唇发白,“可是师父说过,你们这辈弟子,保命第一,守物第二——”

“师父不在了。”

沈长空打断了他。

“师弟,你来剑门多少年了?”

“五、五年。”

“五年了。”沈长空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剑门的弟子,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叛变过?”

师弟愣住了。

沈长空走到大殿正门,风雪迎面扑来,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山门外的石阶一路延伸向下,两侧的松树被覆盖了厚厚的雪,像是两排沉默的卫士。

他将被风雪吹散的鬓发别到耳后,然后面朝茫茫天地,背对藏剑阁,在漫天大雪中坐了下来。

动作很慢。像在自家院子里寻一处晒太阳的角落。

黑剑横在膝上,他以食指轻轻叩击剑身,发出一声极清越的金石之音,在风雪声中像一道无形的涟漪,远远地荡了出去。

“因为——”

“我们从来没打算活着离开。”

他提起剑,向下走去。

石阶共三百六十级。

他从最后一级往上数,数到第七十二级的时候,看到了第一双靴子。

黑色的蟒皮靴,踩在雪地里,无声无息。靴子的主人穿一件墨绿色的长衫,腰间悬着一柄比寻常刀剑短一半的兵刃,看不出是刀还是剑,形状古怪,像一截断裂的兽骨。

“幽冥阁执事,周寒山。”那人报上名号,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无形的锥子,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直直刺入耳膜,震得人眉心隐隐作痛。

内功修为,至少在五重以上。剑门自掌门以下,怕是只有大师兄能与之抗衡。

沈长空没有回话。

周寒山眉头微皱,他似乎习惯了对手在他报名之后露出退意或惧色,沈长空的沉默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听闻剑门藏了一件了不得的东西。”周寒山向前踏了一步。

剑门弟子中有人握紧了剑柄,掌心全是汗。

周寒山又踏了一步。

“在下此来,只想借那匣子一观,并无——”

雪光一闪。

没有人看清沈长空是怎么动的。他的身形像是突然碎裂成了一片残影,雪地上一连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连成一线,黑剑宛如一条出洞的墨蛇,无声无息地刺向周寒山的咽喉。

周寒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拔出了腰间的断刃——快,极快,以他内功五重的修为,这一刀足以在肉眼难辨的一瞬之间削去对手的半个头颅。

但就在刀刃即将触及沈长空左肩的一刹那,沈长空的剑尖突然变了。

不是变招。是整柄剑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剑身在出鞘的瞬间弯曲成一道诡异的弧线,犹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绕过了周寒山的刀刃,直直没入了他的喉咙。

一滴血也没有溅出。

剑门弟子有见识广博者,猛然间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这是……灵蛇剑法!”有人低声惊呼,“灵蛇剑法不是早已失传了么?”

断刃“叮”的一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下石阶,溅起一蓬碎雪。

周寒山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张了几张,喉咙间涌出几声咯咯的声响,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

然后他以一个非常不体面的姿势向后仰倒,后脑勺砸在石阶上,闷闷的一声。

第一个。

沈长空收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柄窄如柳叶的黑剑上确实一点血都没有沾,干净明亮得有些诡异。

他继续往下走。

石阶第二百八十级。

赵寒就站在这里。他没有去看自己死去的下属,也没有看那些占据着石阶两侧密林间的二百多幽冥阁杀手,只看着沈长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长空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十步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山风卷着雪花在他们之间翻涌,像一道白色的帘幕,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反反复复。

“你就这么单枪匹马的,冲我们的包围圈来了?”赵寒终于开口,声音意外的年轻,甚至带着几分柔和,“不怕死?”他看着沈长空,眼中忽然多了一丝玩味,轻声笑道:“我看你刚才用剑的手法……别致得很,像是师父教出来的。你的师父是谁?”

“柳白眉。”沈长空说。

赵寒的笑容凝固了那么一瞬,随即恢复了淡然。

柳白眉。剑门第十九代掌门。四年前从剑门消失的那个绝世高手。

他把目光移到沈长空手中的黑剑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三遍,然后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你的剑很特殊。那不是你的剑,对吗?”他顿了顿,自言自语般道:“藏剑阁一共藏了多少剑,我不知,但我听闻,这世间凡是天资卓绝之辈都能找到一柄趁手的剑。而你,沈长空。你那柄剑……”

赵寒没有把话说完。他含笑向后退了半步,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摆了摆手。像是邀请。像是示意。

“就让我看看,你能走到哪里吧。”

风雪忽然变大了。石阶上的积雪被狂风卷起,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雾障,将天地万物都吞没了进去,连近在咫尺的人也只看得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沈长空提剑走下台阶,身影像一柄插入敌阵的利刃,黑剑在人群之中不断绽放出一朵朵无形的墨色剑莲,每一次绽放都有一个人倒下。

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只出一剑。一剑之下,必有一人倒地毙命,从不拖泥带水,也没有什么花巧的变化,仿佛每一剑都经过了千万次的推演和练习,精准得令人绝望。最让人心悸的是,他那横在膝前的出剑坐姿从始至终未曾变过,仿佛在所有敌人倒下之前,他就不愿意站起来,像是给自己定下了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与其说他是在杀敌,不如说是在完成一道早已写好的填空题。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尸体在石阶上堆积,鲜血沿着石阶向下淌,在雪地上画出一道道殷红色的长线,将满山的白色的雪地割裂成了一块块破碎的棋盘。

打到第十一个人的时候,沈长空终于感觉到了痛。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是那名黑袍杀手拼死一击留下的——那人用一柄淬了剧毒的匕首划过他的肩头,然后被他反手一剑削去了半个脑袋,临死前还在笑,笑得很诡异。

还有力气。还有一口气。

沈长空默默告诉自己。

第十二个人。沈长空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单凭右手握剑,但速度反而更快了。因为他开始缩短每一剑的弧度,将那柄黑剑舞成了一个没有任何多余走位的死亡之圈。那个人的剑脱手,刀落地,整个人像一只断线的纸鸢一般,向石阶的下方飞去,滚出了十几丈远方才停下。

第十三个人。是一张略显年轻的面孔,嘴唇上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他握刀的手在瑟瑟发抖,但眼中却燃烧着一种极其可怕的狂热和执着。

沈长空的剑顿了一下。

只是那么一瞬的犹豫,漆黑的剑尖在距离少年咽喉不到一寸处停了下来。

少年怔住了。就在这一瞬间,沈长空的胸口被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袖箭射穿了,箭头穿透了他的胸腔,从后背露出了一小截冰冷的寒芒,上面的血珠顺着钢刃向下滴落,落在雪地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第十三战并没有发生。

沈长空硬撑着继续往下走,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那脚印里有殷红的血色缓缓渗出,将周围的积雪染成淡粉色,看上去像是一幅残忍而又怪异的画卷。

他是走下最后一阶后跪倒在地的。血已经快流干了,脸上几乎没有半点血色,嘴唇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紫。寒风将他湿透的长衫吹得猎猎作响,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好……够了。”

沈长空以为这次必定要死在这里了。他闭上了眼。

突然,一阵细细碎碎的响声传入他的耳朵里,那声音很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摩擦着什么,又像是谁在低声哼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

风在吹。雪在落。万籁俱寂。

不对。

沈长空猛地睁开了眼。

他看见了一支莲。不,不是莲。他看见了自己面前的风雪被一道柔和如水的青光驱散,那道青光从他的怀中蔓延而出,像春天融化的溪水一般在雪地上缓缓流淌,将方圆数丈之内的酷寒都祛除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香,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种仿佛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最纯净的、最古老的气息。

金丝白玉匣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

那枚青色的莲瓣从匣中缓缓浮起,悬浮在半空之中,通体散发出温润而又深邃的莹光。它旋转着,像是在舞蹈,像是在吟唱,像是一个沉睡千万年的灵魂终于被唤醒了。

莲瓣之上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青色光影,那光影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生长、绽放、凋谢、重生……不断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沈长空怔怔地看着那道青色光辉照亮了他满是血污的脸,青色的光点如萤火虫一般从莲瓣上飞出,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胸腔之中,包裹着那支刺穿他肺腑的袖箭。

一阵暖意从胸口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痛。不是新伤口的疼痛,而是旧伤旧患在被某种神秘力量重新愈合时产生的酥麻感。那支插在胸口的袖箭开始自己向外退,一寸一寸地退,每退一寸,箭头上就带出一股紫黑色的淤血。那些淤血落在雪地上,竟然发出了嗤嗤的声响,将雪地腐蚀出一片焦黑的洞。

片刻之后,袖箭“叮”的一声坠地。胸口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闭合,新的皮肉组织从伤口边缘向中间生长,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巧手在用极细极密的丝线为他缝合伤口。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那股剧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充盈的感觉,仿佛有无数条小小的溪流在他四肢百骸间流淌,疏通着他经脉之中的每一处淤塞。

沈长空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一线红润。

“这是……”

他伸出手,拂去眼前的青芒,心中忽然一动:难道这就是十二品造化青莲的真正力量?难道这世间流传的传说都是真的——它能止血生肌,续筋接骨,助修行者调伏内息,打破瓶颈?那所谓“十二品合一,得证天道”并非虚言,而是自古以来就真实不虚的大道至理?

青色的光点渐渐消散了。

莲瓣在耗尽最后一丝光芒之后,缓缓落回玉匣之中,一切重归于静寂。但是那柄横在他膝上的黑剑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像一个人在低声絮语,又像是在回应。

“原来是它一直在等我。”

沈长空握着剑,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这时候他才发现,山上山下已经没有人了。

石阶三百六十级的顶端,赵寒负手而立,大雪将他的黑色长发染成了白色,他向下遥望沈长空,目光中有惊讶,有疑惑,有审视,还隐隐约约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或许是好奇。

两个人隔着漫天的风雪和漫长的石阶遥遥对望。

山风在他们之间呼啸来去,卷起满地的碎雪和落叶,像一座无形的屏障,将两人隔开,却又像是某种联系他们之间深不可测的缘分、宿命与博弈的丝线。

“我说什么来着?”赵寒的声音乘着山风飘下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的剑……”

“还没有找到自己真正的主人。”

沈长空仰起头,看着漫天的大雪,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漫天风雪中,他已分不清什么是天命,什么是人欲,什么是宿敌,什么是挚友。那道青色莲瓣照亮了他胸口的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师父柳白眉那张永远冷峻的面孔上,露出了一丝他一生都未曾见过的笑容。

藏剑阁的烛火还在摇曳。

只是他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