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枫林山庄。
山庄中人学武强身乃是江湖轶事,真正的铁血,还是藏在那些破破烂烂的兵刃之中。
这一夜,山中杀气弥漫。
月色清冷如水,飘过几片薄云,地面上残叶落尽,红墙上的红漆早已斑斑驳驳,青瓦掩映之下,隐隐透出破败之气。
但此刻这种破败不该出现。
山庄大门被一股巨力炸开,门板四分五裂。守护在外厅的八名护院弟子横七竖八,或死或伤,呻吟不止。
活着的全都面带惊恐,望着来势汹汹的不速之客,就好似山中饿狼进了幼崽扎堆的羊圈。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身披灰袍,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黑衣劲装大汉,个个身手诡秘,杀伐果断。
“你们掌门在哪儿?”中年男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上位者的压迫。
庄主秦啸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威严,狠狠咽了口唾沫,颤声道:“掌……掌门魏老爷子不在庄中……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灰袍男子挑眉一笑:“那我便等他回来。”
他一掌轻按在桌沿。
啪的一声脆响,红木八仙桌四分五裂,轰然倒塌。
“好……好……好掌力!”秦啸海惊得面无人色,双腿几乎要软倒。这般一掌将厚重木桌震碎,内力至少已达精通之境,在这枫林山庄之中,几乎无人能挡。
灰袍男子缓缓走近,伸手掸了掸秦啸海肩头的落叶。落叶潇洒地飘落,却被他五指轻轻捏住。
“秦庄主,我只问你一句。”灰袍男子捻了捻落叶的叶脉,漫不经心道,“令师手头的《破煞秘录》和《阴阳玄功》,到底……在不在庄中?”
秦啸海心头一震,方才被男子随意击碎红木桌惊得忘了思考,这时才明白过来——
今日这场血案,根本不是江湖恩怨。
是要灭门夺宝!
“《破煞秘录》乃是魏家不传之秘,江湖上能参透此秘录的绝不超过十人……”秦啸海咬紧牙关。
“这个,秦庄主多虑了。”灰袍男子低头轻声一笑,抬起头时,眼中杀意毫不遮掩,“我……不需要参透。我只需要它们。”
秦啸海只觉脊背一凉。
他忽然想起了魏老爷子上次离庄前的话:“保护好山庄这帮徒子徒孙,莫要卷入江湖风雨。”
可师父哪里知道,风雨不等人,山庄已被推向了风口浪尖。
“交出秘笈,我可以饶你山庄中人一条命。”灰袍男子语气平淡,像是在谈一笔买卖。
秦啸海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外厅八名护院弟子的不死不伤,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
他秦啸海虽然武艺不精,却自有为人徒、为人掌门的担当!恩师交出庄务本就是为了云游天下,这些年来所有难题,都是他咬牙扛在肩头。今日这把老骨头,大不了横着出山庄!
灰袍男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道:“你打不过我。你这山庄中人,加起来,也打不过我。”
这声音不高不低,却像利箭刺入秦啸海的心脏。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外头的黑衣人渐渐逼近,刀剑寒光在月色下闪烁,秦啸海心中一片惨然——山庄,怕是从今夜起,要在武林中除名了。
“我数三个数。”灰袍男子竖起三根手指。
“三。”
一阵夜风忽起,卷着苍梧山的山雨欲来。枫林发出哗哗巨响,黄叶漫天飞舞。
“二。”
黑衣人的刀,仿佛已架在秦啸海脖子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那是外厅八名护院弟子的代价。
“一……”
最后一个数字还没数出来,一阵剑风乍起!
剑光好似奔雷,从夜空中斜劈下来,直取灰袍男子后颈。
灰袍男子瞳孔骤缩,猛然转身,双掌化拳,轰的一声硬接了一剑。
嘭——
来人被震退三步,而灰袍大汉脚步一个踉跄,袖口被凌厉的剑气划开了一条口子。
“谁?”灰袍男子悚然变色。
月色下,一个青衣年轻人稳稳落地。他大约二十出头,生得英挺,剑眉星目,一身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手中长剑斜指,方才雷霆般的剑气正是他所发。
满厅众人俱是一愣。
那身法、那剑气,竟是……天剑宗的路数?
可这等内力,至少已是精通之境!年轻一辈中,何时出了这等高手?
年轻人持剑,直面灰袍男子而战,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在下林墨,流落此地,听闻山庄有变,特来相助。”
秦啸海已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枫林山庄偏安于苍梧山一隅,江湖上的事,他一介武艺不精的庄主,根本不敢招摇过市。这年轻人到底何许人也?
灰袍男子打量林墨片刻,忽而冷笑:“小娃娃,这里的事,你没资格管。”
林墨将长剑一横,挡在秦啸海前面:“若是为了欺压良善、夺人秘笈,那就值得一管。”
灰袍男子杀机一闪:“你怎知我是来夺秘笈的?”
“方才你们的对话,我在房顶听得清清楚楚。”林墨嘴角微挑。
灰袍男子深吸一口气,似是被这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行径气笑了:“好好好,年少轻狂总要付出代价。那你……就去死吧!”
话音未落,灰袍男子骤然化掌为爪,五指如钢钩一般直取林墨心口!
这爪法极快、极狠,指风破空,竟是幽冥阁的手法!
林墨瞳孔骤缩。
幽冥阁?!
被誉为江湖邪派之首的幽冥阁,可是隐匿数十年,如今却忽然现世,而且一来就是血腥屠杀!
躲闪果然来不及,但他不退。
林墨脚尖点地,身形猛地旋转,剑尖与爪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叮的一声脆响,爪锋与剑刃相击,火星四溅。
灰袍男子爪势落空,身子倒翻,双手连挥,三招齐出,每一招都直奔要害。
内厅风声剑影激荡,碎石走沙,林墨且战且退,那灰袍大汉的功力至少已至大成之境,他一时间难以找到破绽。
可……这幽冥阁的鹰爪擒拿功,破绽就在掌心!
林墨忽地暴喝一声,剑势陡然变幻,不再正面硬拼,而是专刺对方掌心。
灰袍大汉脸色骤变,猛地收手后撤,怒喝道:“你——你怎么知道……”
林墨将长剑平指,剑尖上正沾着对方掌心的一缕血痕。
“雕虫小技。”林墨淡淡道。
灰袍男子脸色铁青,三招杀招都被化解,手下的包围圈也因林墨到来而松动起来。几名黑衣人趁机向后院突进,已经有人冲进了藏兵阁。
秦啸海见状,心中大骇——师父的秘笈,此刻就在藏兵阁中!
他要冲上去救援,却被一名黑衣人的刀光逼退,身上立即添了几道伤痕。
林墨心知不能久战,他内力固然不错,但拖得越久,山庄伤亡就越大。他深吸一口气,右手剑式缓缓展开,左手暗暗蓄力。
灰袍大汉狞笑一声,使出看家本领,一记“鹰击长空”掌化爪,五指如铁钩一般抓向林墨的天灵盖!
这一击又快又狠,爪影在夜空中幻化出五道黑光。
胜负在此一举!
林墨豁然出剑。
剑光如雪,在虚空中画出一道弧形,精准无比地刺入对方爪法的空隙——“破!”此时剑锋直指对方咽喉七寸之处!
灰袍男子瞳孔猛缩,电光火石间,他脚下一顿,身子向后横移了三尺。
剑尖堪堪掠过他的喉结,划出一条血线。
“你——”
灰袍男子身形一滞。
林墨抓住这千分之一的间隙,左拳猛然击出。这一拳平平无奇,看起来不过是个最基础的武术起手式,可灰袍大汉却看见林墨的拳背青筋暴起,似有内力鼓荡!
嘭!
拳头正中胸口。
灰袍大汉惨叫一声,横飞出去,撞碎了内厅的隔扇门,摔在院中。他勉强爬起身,捂住胸口,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你好狠……”他咳了两声,脸色比死灰还难看。
林墨收了剑势,淡淡道:“滚。”
灰袍大汉一挥手,带着二十余名黑衣手下狼狈离开了枫林山庄。
山庄中留下的一地尸体和伤员,让清风与血腥气混合成一种让人心闷的味道。
秦啸海强撑着走到林墨面前,拱手道:“公子大恩,枫林山庄无以为报。”
林墨抱拳还礼,却见庄主脸上并无表情。
“庄主不必多礼,江湖人相助江湖事,份所当为。”
“话虽如此,可……”
“幽冥阁重出江湖的消息一旦传开,正道各大门派定会闻风而动。”
门口传来一个清越的女声,众人回头看去,一个素衣少女缓步走进来,眉目如画,气质温婉却不失英气。
“在下苏晴,游医路过,见山庄火光,特来相助。”少女欠了欠身,声音流水般好听。
林墨微微一笑。
那一刻,他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路,或许比想象中更不好走。
第二日,枫林山庄内外满是因受伤和恐惧而留下的血迹。
天蒙蒙亮,林墨便站在山庄的高楼上,俯瞰晨雾中的群峰。
苏晴端着一碗热汤上来,轻声道:“昨晚庄主跟我说,魏老爷子这次云游,没走太多时日,最晚半月之内便会回来。可幽冥阁要的那两本秘笈——”
“秘笈就在藏兵阁中。”林墨接过汤碗,却没喝,把它轻轻放在一旁。他的身世无从提起,天剑宗被幽冥阁灭门的那一天,他还在襒中,是师父拼死将他从尸山血海中抱了出来,送他投入天剑宗门下。
但他心中,永远藏着那个血海深仇。
他面不改色地抬头,看向远方:“幽冥阁隐退数十年,忽然冒出来夺秘笈,背后必有更大的图谋。”
苏晴神色一动:“你也觉得不是单纯抢夺武学典籍?”
“《破煞秘录》记录的是克制内功大成的玄功技巧,《阴阳玄功》更是修习内功大成的捷径,两本秘笈若落入幽冥阁手里……整个武林都会被动摇根基!”林墨眼中闪过寒光。
苏晴忽然望着他,沉默片刻:“你莫非……和幽冥阁有仇?”
林墨面色不变,只是点头。
“算有吧。天剑宗当年……也是被幽冥阁灭掉的。”
苏晴微微一怔。
昨夜她替林墨包扎伤口时,便见过他肩头那一道旧疤,那是刀剑所留,深可见骨。这年轻人年纪轻轻,却已饱经风霜,背负着灭门之怨,一路走来不知吃了多少苦。
苏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低声道:“你要报仇?”
“不是报仇。”林墨端起汤碗,轻抿了一口,“是阻止他们继续害人。”
苏晴松了口气。
随后,林墨找到庄主秦啸海询问《破煞秘录》的具体内容,想找寻一个思路,好让他们不必被动地等待幽冥阁重来。
秦啸海叹了口气,低声告诉林墨,这两本秘笈中,《破煞秘录》记载了破除几种顶级内功的心法诀窍,而《阴阳玄功》中,则有续接经脉、治愈寒毒的重生灵药配方。
林墨心中一动。
“寒毒?”
“对,炼成之后,可解天下所有内伤引发的奇毒。魏家前辈隐世,正是因为这秘笈一旦现世,必然引起江湖动荡。”
林墨深邃的眸子里精光一闪。
事成之后,用秘笈救曾经被幽冥阁伤过的人,助天剑宗重现生机……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便被他按捺下去。
“庄主,我建议把秘笈转移。”林墨道。
“移到哪里?”
“雁荡山。那里有我的朋友,他们能护得住。”
秦啸海皱皱眉。
雁荡山,倒是个好去处,不过——
“林少侠,这一路,幽冥阁必定会设伏。你……你一个人当真能护送秘笈?”
林墨微微一笑。
“我一个人,绰绰有余。”
天未全亮。林墨背着一个小小的竹篾书箱,箱中的油纸里,包着两本薄薄的册子。
苏晴站在山庄门口,替他整整衣襟,柔声道:“我从医书上看到的,若是真和幽冥阁对上,他们有三绝——鹰爪擒拿、七煞掌、迷魂烟。”
林墨点了点头,想说些告别的话,却没想好开口的语气。
苏晴又道:“要注意那个灰袍人,他没死,必定会带更多高手来夺。”
“我知道了。”林墨伸手,想拍拍她的肩头,却又放下。
他于是转身,大步流星,往山下走去。
山风浩荡,吹动他一身青衫。
“等等——”
苏晴忽然叫道。
林墨停步,回头看去,只见苏晴快步走上来,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搁在他手心里,温声道:“这是我的信物,若你真遇到拦路的,可以去找雁荡山的隐世神医——楚风。”
话还没说完,山道上便传来马蹄声。蹄声急促,越来越近。
两人凝神一看,竟是庄中弟子策马赶来,满面惊慌。
“林少侠,不……不好了——”那弟子声音发颤。
“什么事?”
“灰袍大汉……他……他带着幽……幽冥阁的高手,在山庄下的月牙峡设好了埋伏!”
林墨的心骤然一沉。
这么快?
莫非山庄里有幽冥阁的内应?
苏晴也变了脸色:“林少侠,他们目的就是为了夺《阴阳玄功》,必会不择手段。”
林墨掀开书箱一角,那两本薄册子正静静躺着。
他深吸一口气,将书箱背得更紧。
“该来的,躲不掉。走吧。”
山路上,林墨孤身一人,青衫白面,步履坚定。路边的林间大树参天,秋风渐起,漫天黄叶,扑在脸上,贴在心间。
月牙峡到了。
地形险要,两侧危崖高耸,中间一条狭窄的谷道,名副其实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林墨站定,高声喝道:“既然来了,就别躲躲藏藏。”
话音落后,寂静了片刻。
乱石之后,数十条黑影站起。
灰袍男子领头,身后竟是几十名或蒙面、或赤裸上身的幽冥阁高手,手持明晃晃的兵刃,死死盯着林墨背上的书箱。
灰袍男子擦去嘴角的血迹,冷笑道:“林墨,你当枫林山庄那几座破房子能护得住这两本秘笈?”
林墨没动。
“交出秘笈,你可以走。”灰袍男子又道。
林墨看着面前数十名高手,目光缓缓扫过他们。
为首的那个灰袍男子,脸上一道血痕还在渗血,正是昨晚被林墨一剑划伤的。
可林墨眼皮都没眨。
“不交。”他淡淡道。
灰袍男子脸色一沉:“你真把雁荡山那点破事当回事?告诉你,就算楚风在这儿,也护不住你——”
林墨忽然笑了。
这笑很淡,似有几分了然。
他也不多话,将书箱解下,平缓地放在脚边。
然后——他拔出长剑。
剑鞘的凡木屑掉落,露出剑身。
剑身并不名贵,不过是寻常的铁制长剑。
可那光华流转、映照着朝阳的剑锋,让人看了只觉得冷。
灰袍男子双手一挥,身后六十余名高手呼啸而上。
林墨持剑,迎了上去。
这一战,关乎秘笈的最终的归属,更关乎枫林山庄的存亡。
也是他步入江湖以来,面临的最大劫难。
他的身形在数十柄剑影中如电穿梭,长剑左劈右划,纵横捭阖,剑光如匹练,将那一波波高手击退。
但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灰袍大汉本人武功已近大成之境,还有三个和他实力相差无几的幽冥阁高手助阵。四人对林墨进行围攻,再辅以数十名同样训练有素的暗夜高手轮番进攻,即便是天剑宗的顶尖高手,也难以支撑。
林墨咬牙作战,慢慢被逼到峡谷的边悬崖上。
血光一闪,他一剑荡开三人,却被灰袍大汉一掌击中左肩。林墨闷哼一声,向后退出数步,脚下碎石刷刷掉落。
千丈悬崖,深不见底,云雾弥漫。
背后就是绝境。
林墨暗暗调匀一口真气,回头望一眼深渊,再回头时,眼中却毫无畏惧。
“林墨,最后问你一遍——交还是不交?”灰袍男子擦着自己衣袍上的灰尘,语气像在闲谈。
林墨没有回答。
他将长剑缓缓举过头顶。
剑身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金光,辉煌如旭日初升。
灰袍大汉眼皮猛跳,厉喝一声:“杀!”
数十口长剑同时朝林墨劈去。
林墨的嘴角却勾了起来。
“师傅曾经告诉我——”他沉声道,“剑是用来守护的。”
天光在这一刻骤然大亮!
但见剑影漫天,如白雪纷飞,席卷整个峡谷。
第一层——剑荡八荒!
林墨横剑一扫,剑气如匹练狂涌而出。那十几个冲在最前面的蒙面高手惨叫一声,胸口中剑,口喷鲜血,纷纷倒地。
灰袍大汉大惊——这一剑,赫然已是“精通”巅峰的威力!
第二层——剑破虚空!
林墨长剑再挥,剑尖在虚空中画出无数道玄妙的弧线,绞碎了砍向他的所有刀光剑影。整个峡谷的空气都仿佛被这强大的剑气吸了过去,风声嘶吼,地动山摇。
这已经是“大成”境界的力量!
灰袍大汉瞳孔骤缩。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能将内力催发到大成境界,简直闻所未闻!
“你到底是谁?”灰袍大汉忍不住大喝。
林墨不答,深吸一口气,掌心凝聚了最后一道气劲。
第三层——十方俱灭!
这一剑横贯虚空,恐怖的剑气爆发,在他周围的幽冥阁高手被震飞出去,撞在山崖上,巨石崩塌。
那三名实力极强的幽冥阁顶尖高手,在林墨最后一招面前,瞬间被剑气撕碎,化为漫天血雨。
林墨眼前一黑,差点滑落深渊。
他的真元几乎耗尽,体力也支撑不了几个回合,可面前还有最后一批敌人,灰袍男子也还活着。
最后一击。
林墨喘息着,握紧了剑柄。
他要杀人。
他要守护秘笈。
他要做一个侠客。
剑光一闪,最后一剑如霹雳般劈向灰袍男子的咽喉!
正在这时,东边传来一声娇叱,一个人影飞身掠来。
是苏晴!
她竟然追了过来,手中一把软剑如灵蛇舞动,缠住灰袍男子的左臂,猛地一拉,撕下一大块皮肉。
灰袍大汉痛得大叫一声,分神了半个呼吸。
就是这半个呼吸的时间。
林墨的剑到了。
剑刃刺穿灰袍大汉的喉咙,一寸、两寸,又抽出。
灰袍大汉艰难地握住喉头,鲜血咕嘟咕嘟涌出。他瞪大了眼,死不瞑目地看向林墨和苏晴,慢慢跪倒在地上。
呕血不止。
林墨一剑得手,全身真气陡然散尽,踉跄后退,差点失足跌落悬崖。
苏晴眼疾手快,扑上去抱住他的腰,拼尽全力往回一拽。二人摔在一块儿,双双滚到峡谷的岩石间。
“你到底怎么回事!”苏晴气急败坏地骂道,“明知他们要夺秘笈,还跳崖引他们分心!”
林墨跌坐在岩石间,背上书箱被震开一角,两本秘笈完好无损地躺在那儿。
他喘了好几个呼吸,才道:“我答应过庄主,一定要把这秘笈送到雁荡山。”
“你疯了!”苏晴掏出怀中银针,封住他肩头流血的几处穴道,“这么不要命地护一本秘笈——”
“不是护秘笈。”
林墨抬起头,看着苏晴的眼睛。
“是护那些会被幽冥阁秘笈伤到的人。”
苏晴的手一顿。
“灭我满门的事,我没办法忘记。”林墨扶着山崖,缓缓站起来,“但我不想只陷在仇恨里。我不想让更多人像我一样——失去守护心中那片侠义。”
苏晴定定看着他,眼眶竟然微微泛红。
大仇当前,他想的不是复仇,而是护佑天下的初心。
这样的人,才真的是侠。
“走吧。”林墨拍拍身上的灰尘,背起书箱,“还有最后一段路。”
夕阳渐渐沉下山头,万道金光透过山缝,将苍梧山照得暮色苍茫,瑰丽无双。
雁荡的远峰已经映入眼帘。
雁荡山的风景比苍梧更奇绝。
苏晴引路,三转五折,终于找到楚风的隐居之所——一间依山而建的竹舍,青山隐隐,竹影萧萧。
崖上有瀑布飞流直下,水声潺潺。
竹舍门扉大开,却不见人影。
“楚风?”苏晴探头呼唤。
不见回应。
林墨皱了皱眉:“莫非……幽冥阁也来找过他了?”
苏晴走到竹舍旁,目光掠过倒塌的石桌。石桌断口整齐,似乎被强大内力一掌劈断,切口处还泛着幽幽黑色。
“七煞掌。”苏晴脸色凝重,“武学巅峰的大成之境,暗劲十足,凡是被七煞掌重伤的,五年内经脉寸断,必死无疑。这一掌……刚刚留下不过两个时辰。”
林墨心头一沉。
楚风怕是已经被幽冥阁掳去了。
雁荡山内,竹林深处,有暗流涌动。
林墨苏晴二人顺着竹林的小径,潜行到一处空旷的野地。
四周翠竹被风吹得飒飒作响,地面铺满了黄竹叶。数十名幽冥阁高手围在四周,中央站着一个留着短髯、面色如铁的中年魁梧大汉。
大汉身边,一个穿白衣、神情萎顿的年轻男子被扣在两名黑衣人手中。
那年轻男子正是楚风。
短髯大汉手持两本薄册,正是林墨辛辛苦苦从苍梧山送出来的破煞秘录与阴阳玄功。
苏晴失声:“楚风!”
林墨握紧剑柄。
短髯大汉抬起手,朝竹林深处方向一指:“林墨,在竹林里你该看得清了吧?你辛辛苦苦送到这里头的两本秘笈,此刻都在我手上。”
“若你不能干净利落地拿走,我就在这儿把楚风杀了。”
“那样的话,你的秘笈还是我的,我还能顺便除了你这个碍事的。”
林墨咬牙。
面前的局面,比想象中更严峻。
这短髯大汉的武功,比灰袍男子强了不止一档。而且他扣着楚风作人质,林墨投鼠忌器,根本放不开手脚。
苏晴低声问林墨:“你还有把握吗?”
林墨深吸一口气。
“算上你,加上楚风——”他顿了顿,“不行也得行。”
苏晴听完,点了点头。
林墨朝短髯大汉喊话:“你要怎么比?划下道来!”
短髯大汉嘿然一笑,将那两本秘笈扔到竹林中间的空地上:“就一招。你和我对一掌,若你接得住,秘笈和楚风都带走,林家列祖列宗也不用受日后报复!”
“若接不住呢?”
“那你就死在这里。”
短髯大汉伸出右掌,掌心上隐隐泛着黑气。
七煞掌。
林墨侧头看向苏晴和楚风,目光坚毅。
“我接了。”
短髯大汉仰头大笑:“好!不愧是当年天剑宗的余孽,有几分胆色!”
话音没落,场中劲风呼啸。
那一掌如泰山压顶般轰向林墨,掌心里的七煞气劲疯狂涌动。
林墨早已握紧双拳,催动丹田仅剩的内力。他明知道这一招很可能接不住,明知道一招之后或许万劫不复,他仍然——
全力抗了上去!
轰!
掌力轰鸣,狂风吹得竹叶漫天飞舞,在场的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短髯大汉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掌风。
林墨身形一晃,倒退数步,赫然稳稳站住。
“你——”短髯大汉神色骤变。
林墨吐出一口闷气,微微一笑:“幽冥阁的武功,无非就是内功足够醇厚、出手足够阴狠。我的内力远不及你,但我能看穿你掌力中的破绽!”
这是实话。
《破煞秘录》中记载的玄功技巧,他早就烂熟于心。
方才对掌的一瞬间,林墨不是硬接,而是以巧劲引偏对方掌力。短髯大汉威力最盛的一掌,毫无花费地轰在地上,只震碎了数尺地面。
短髯大汉神色难看。
林墨捡起地上两本秘笈,一摊手:“人,我带走了。”
竹舍里,楚风被苏晴施针救醒,浑浑噩噩地道:“想不到两位竟能……从幽冥阁那帮人手里救出我来。”
林墨看着他:“以后雁荡山不能再住了。幽冥阁盯上你了,必须换个地方。”
楚风苦笑:“能换去哪里?整个江湖,只怕都是幽冥阁的眼线。”
沈默的间隙,苏晴忽然道:“天剑宗故地的那个藏剑洞,我知道在哪里。”
林墨神色一动。
天剑宗故地在苍梧南麓,自从被灭门后就成了一片废墟。那个藏剑洞藏在密道中,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好,就去那儿。”
夕阳落下时,楚风、林墨、苏晴三人带着两本秘笈,遁入茫茫夜色。
身后,雁荡山的竹林恢复宁静,秋风吹过,竹叶堆叠,掩盖了方才的鏖战痕迹。
段江湖烟雨,又添了新的一笔。
夜很长。
苍梧南麓的山道崎岖难行,林墨提着灯笼在前开路。楚风被七煞掌伤了经脉,脚步虚浮,全靠苏晴搀扶才能勉强赶路。
“还有多远?”苏晴额角渗出薄汗。
林墨拨开挡道的荆棘:“半炷香的脚程。”
前面一片断壁残垣,便是天剑宗故地。二十年前,这里曾是武林正道的中流砥柱,剑仙宗主引剑诀,天下无敌。一夕之间,幽冥阁倾巢而出,血洗宗门,一夜斩绝。
林墨沉默地穿过废墟,绕过残破的石碑,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枯井边。
“就是这儿?”楚风问。
林墨没有回答,跳入枯井。井底比表面宽阔,井壁上有机关,他按了按某块青砖,轰隆一声,露出一个人高的洞穴。
三人鱼贯而入。
洞穴深处,石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长剑。古剑、新剑、名剑、锈铁剑,琳琅满目,带着岁月风霜。
林墨放下书箱,取出破煞两秘笈,递给楚风。
“苏晴说,秘笈里有寒毒的解药配方,可以让被幽冥阁伤过的人重新活过来。”他顿住,双手捧着秘笈,“我要你今夜就参阅这两本秘笈,找到解法。”
楚风接过秘笈,翻了几页,神色渐渐凝重。
“阴阳玄功里确有寒毒解方……但我一个人做不了。”
林墨皱眉:“需要什么?”
“天山大还丹的药引——龙骨、甘草等等都好说,关键是阳极草。这种草生在北方极寒之地,一年只出三株,全部被江湖九大世家之一的呼延家把控着。”
林墨问:“呼延家需要什么条件才肯让渡阳极草?”
楚风苦笑:“呼延家的家主正在打造一柄绝世好剑,他需要的正是天剑宗最顶级的铸剑图谱。如果你能拿图谱去换,或许可以。”
藏剑洞的石壁上,就刻着宗主当年的铸剑秘籍。
林墨抬头看着石壁上的密密麻麻的文字,沉思片刻。
“那就拿图谱去换。”
楚风忙道:“林少侠,那是天剑宗的根基呀!”
林墨轻声道:“人活着,根基就还在。天剑宗不是靠图谱存续的,是靠人。”
楚风一愣,久久说不出话来。
苏晴望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钦佩。
当天夜里,楚风挑灯读书,林墨运功疗伤,苏晴在洞口值守。
月色洒入洞穴,照在林墨熟睡的脸上。
他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中师父教他练剑,教他做人。师父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他猛然醒来,天已大亮。
楚风揉着通红的眼睛,递过一张方子:“寒毒解法已经找到。炼药需要四种材料——天山雪莲、极冬甘草、龙骨、阳极草。前三种我在江湖上有些旧识,可以帮忙弄到手。唯独阳极草……”
“阳极草我去换。”林墨起身。
苏晴拉住他衣袖:“我陪你。”
林墨看着她清亮的眼眸,微微点头。
藏剑洞外,星夜放明。
林墨、苏晴、楚风三人,踏上新的征程。前路依旧未知,幽冥阁的阴影笼罩着整座江湖,但他们没有退缩。
因为侠义在他们心中燃烧,从未熄灭。
远处,旭日缓缓升起,万道金光照亮苍梧山的残垣断壁。天剑宗虽遭浩劫,但侠义的薪火,终究没有断绝。
墨客走江湖,不过一场刀光剑影的仗剑天涯。
林墨望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
少年自当意气风发,何惧江湖千万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