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金顶的晨曦,总是来得比别处慢一些。

山路崎岖,石阶上苔痕斑斑,两侧古木参天,时有猿啼声从幽谷深处传来,凄厉而绵长,像是哭。

《还珠楼主武侠小说:同门师兄为何成灭门仇敌?》

陈破云用了三日三夜,才从洞庭湖畔一路赶到峨眉山脚。他衣上尘土未拂,发间霜露未干,腰间一柄玄铁长剑却已擦拭得锃亮,剑鞘上那道三寸长的旧痕,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那位白衣客人,已在后山剑坪候了您两日。”引路的知客僧低垂着双目,语声平板如水,“他临走时留了句话,‘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若念旧情,便来’。”-1

《还珠楼主武侠小说:同门师兄为何成灭门仇敌?》

陈破云脚步微顿,眸中寒芒一闪。

念头这东西,最是害人。一念善,可成佛成圣;一念恶,便万劫不复。两年前那个风雪夜,周叔平对他出手时,想必也是某一念之间——觉得师门祖传的地火玄功拳谱举世无双,觉得大师兄这个虚名碍了前程,觉得这世上再无人配与自己共承师门衣钵。那一念起,他斩下的何止是一柄剑,是整个同门五年的情义。

剑坪在峨眉后山一处绝壁上,三面悬空,云海翻涌,风声如涛。正中一块巨石平整如镜,据说百年前曾有剑仙在此悟道,一悟三十年,石头上留下了人形凹陷。

此刻那巨石之上,正盘膝坐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长发以一根木簪松松绾住,侧面望去,棱角冷硬如刀削斧劈。他面前横放着一柄青色长剑,剑刃泛着幽幽青光,一看便知是淬过剧毒的。

“你果然来了。”白衣人睁开眼,声音波澜不惊,仿佛老友重逢,又像是下棋时闲闲的一句“该你落子了”。

陈破云按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容沉静如水。“周叔平,两年不见,别来无恙。”

“无恙?”白衣人嘴角微扬,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讥诮,缓缓站起身来,“我怎么会无恙?这两年里,我走遍天下,只为找到师父另一份地火玄功心法。你知道我找到了什么吗?”他说到这里,语气骤然转厉,“什么都没找到。那老头把全部口诀藏于火石,宁碎也不交于我!若不是你从中作梗,若不是师父偏心,我会落得如此地步?”

陈破云只觉得满脑子只剩一个词——“火石”。

师父临死前,曾命自己从丹房炉中取出那块暗红色的火石,亲手交给周叔平,说这是他毕生精血所聚,习武之人,须先有悟,方可得道。

“师父将心法密藏于火石,交你之时曾说,‘识得真如性,生死不相干’。你可曾细想过这句话?”陈破云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

周叔平微微一怔,随即冷笑:“识得真如性,生死不相干——”他目光一闪,像是捕捉到什么,但随即又隐没下去,语带嘲讽,“你倒是会编。如果真有隐藏之法,为何近三年来你我遭遇一切劫难,都是因此而起?”

陈破云直视着他,一字一顿:“火石确实暗藏修行洞天的契机,但并非你想象的那样。所谓的劫难,不过是你自己心魔作祟。周叔平,你若还顾念那份同门之谊,交出天罡毒的解药,我或许可以在镇武司驾前替你求情。”

这话说完,空气骤然凝滞。

周叔平盯着他看了许久,像是在辨认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眸光里翻涌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笑了,笑声干涩,像是枯枝折断。“镇武司?陈破云,你什么时候投了朝廷?”

“镇武司监察江湖,亦护佑苍生。”陈破云声音平稳,手中的玄铁长剑已无声无息地半出鞘,剑刃寒光凛冽,“师父临终不止交给你火石,还托付我一件事。五岳盟青州分舵百余名兄弟,一夜之间中了天罡毒,若非镇武司大夫极力施救,早已全军覆没。周叔平,这些中了你天罡毒的,都是你的手足兄弟!”

周叔平神色不变,甚至微微侧了侧头。“所以你就带着镇武司的人来缉拿我?可惜,你今天没带人。”他环视四周,眸中幽光流转,“你以为孤身赴约,便能让我回心转意?陈破云,你太天真了。”

“天不天真,试试便知。”陈破云玄铁长剑终于出鞘,三尺青锋映着云海金光,嗡嗡作响,似龙吟,又似人叹。

山风呼啸,云海翻涌,峨眉金顶万丈绝壁之上,两柄剑的对峙,是一段三年恩怨的终章,也是一场正邪之战的序幕。

周叔平手臂一振,青色长剑如幽灵般刺出——剑气无声无息,轨迹诡谲难测,正是天罡剑法中最为阴毒的“幽冥破”。剑至中途,骤然变向,三路剑芒分刺眉间、喉头、胸口。剑刃所过之处,空气中响起细微的“嘶嘶”声,那是毒气摩擦阳光的声音。

陈破云身随步转,玄铁剑在身边画出一个浑圆。这一招走得极为稳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是地火玄功中“守拙”一式。剑身旋动之间,剑风激荡,三缕毒芒被剑气一卷,尽数荡开,竟在云雾中化作三缕袅袅青烟,转眼消散。

周叔平冷笑一声:“两年过去,你还是只会守拙?”

陈破云不答,剑招绵密如织,一式“平沙落雁”横削而至,剑锋平平地划出一道银色弧光,直取对方腰腹。周叔平身形一纵,腾空而起,脚尖在剑刃上轻轻一点,借力转向,整个人犹如一只白色大鸟,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落下时剑已在陈破云身后。

陈破云后心一阵寒意袭来,陡然旋身。这一剑快得几乎来不及拔剑格挡,他只好将玄铁剑逆势回旋,以剑柄撞击对方剑尖——火星四溅,两人同时向后退开三步。

退开后,两人都没有再动。

风穿过剑坪上那些嶙峋的岩石,呜呜咽咽,像千年以来所有被遗忘的誓言在哭泣。

“你还有多少招式没用?”周叔平问道,声音有些哑。他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用力过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够用了。”陈破云答道。

“够用?”周叔平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说不出的悲凉与嘲讽,“陈破云,你以为你今日是来救苦救难的吗?你以为你站在正义这一边?你投靠镇武司,助朝廷镇压江湖,你以为你就能解了那些人的毒?天罡毒的解药只有我有,我若死了,那些中了我毒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像是毒蛇吐信:“可我不会死,因为我要成全你。陈破云,你不是要替那百余名兄弟报仇吗?来啊,杀了我。”

“不对,你有解药。”陈破云目光如炬,“周叔平,你大费周章约我在此见面,不过是想引我上钩罢了。但你要明白,师父当年火石真正交付的人,是你。那一句‘识得真如性,生死不相干’,也本就是对你说的。你只需要一念回头,火石中的真正悟道机缘方能显现。”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周叔平眼底的迷雾。

他愣住了,连握剑的手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你……你骗我。”他的声音在发抖,眼底的光剧烈闪烁,像是风中残烛。他花了两年时间遍寻天下,费尽心机夺取各种秘籍,最终得到的不过是镜花水月。而那一句他一直以为无关紧要的诗句,竟是真正的钥匙。

“你为何不早说?”

陈破云平静地望着他:“因为我若早说,你会信吗?周叔平,你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天资不够,而是你不愿意相信任何超出你认知范畴的事情。这两年来你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止是伤了同门手足,刀下亡魂又何止千百。你如今需要的,不是火石中的悟道机缘,而是人间刑罚的清算。”

周叔平的呼吸骤然粗重,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身形电射而出——

这一次,他不是刺出一剑,而是剑与人合为一体,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直扑陈破云而来。这一剑蕴含着天罡剑法中最为凶险的“破军临世”,剑势浩浩荡荡,一时间剑坪上空万千剑影交错,犹如漫天飘雪,每一道剑影都是实招,招招夺命。

陈破云面色沉凝,不退反进,左脚猛蹬石面,整个人弹射而起,玄铁剑一声长鸣,在空中化作一道黑色的匹练——地火玄功第七式·乾坤倒转。

两柄剑在半空中相撞。

一声巨响,金石相交之声如裂帛穿云,火星如瀑般四射飞溅。两个人从空中跌回地面,各退了十余步,胸口剧烈起伏,嘴角均有血迹渗出。

“陈破云,你……你居然练成了乾坤倒转?”周叔平扶着剑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师父说过,这一式非天资卓绝不可为,你竟……”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弯下腰去,捂住了胸口。一股黑紫色的血液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滴答答落在白色的衣袍上,触目惊心。

陈破云脸色大变,一步跃过去:“你中毒了?”

周叔平缓缓抬起头,脸上竟带着一丝释然的笑:“不是中毒,是我体内真元反噬。这两日我强行运转天罡真气试炼你教的经文,险些走火入魔,方才那一剑又硬接你的乾坤倒转,已经……”他顿住,声音轻得像要飘散在风里,“已经没救了。”

陈破云握着剑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你说得对,”周叔平的身体缓缓滑落,靠在案台边缘,仰头望着云海之上的一片蓝天,声音气若游丝,“我需要的不止是悟道机缘,而是清算。人这一生,做错了事,总要还的。”他伸出手,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递了过去,“这是解药,够一百人用的。剩下的在我在扬州置办的密室里,钥匙在我腰封夹层里。”

陈破云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周叔平冰凉的手指。

“若重来一次……”周叔平的目光渐渐涣散,无意识地低喃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消散在峨眉金顶的晨风之中。

陈破云一动不动地跪在案台旁边,手中攥着那个青瓷瓶,许久没有抬头。山风裹着云海涌上剑坪,吹动了地上的白色衣袍和三尺青锋。

万物茫茫,唯剩一柄玄铁长剑孤零零地插在石缝里,剑身在风中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还在呼唤一个永远不再归来的人。

长歌当哭,远望当归。

陈破云在峨眉金顶之上,面对万丈深渊,终于将那一口闷在胸口的浊气长长地吐了出来。他低头看着掌心中那个青瓷小瓶,又看了看怀中那块师父留下的暗红火石,忽而想起父亲昔年常说的一句话——器识在当世,功烈在异代

他转身沿着石阶下山去了。背影在云海间渐渐模糊,最终被金色的阳光吞没。

身后,峨眉金顶的云雾愈发浓重,将方才那一场生死之战的所有痕迹尽数掩埋。只有风偶尔吹过,带来淡淡的铁锈味,和一两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三日后,镇武司青州分舵。

一百零七名中毒弟子,全部获救。解药中还附有一封未被寄出的信,信中字字千钧,将幽冥阁渗透朝廷江湖的阴谋公之于众。陈破云调集镇武司精锐,三路齐进,一口气捣毁了十三处邪派据点,救回被掳百姓三百余人,缴获天罡毒原料八百余斤。

但江湖从此多了一个传说——

传说峨眉金顶之上,有一位白衣剑客,他生前双手沾满鲜血,死后却在万丈云雾中留下了一份能够拯救千万人的解药。

传说他墓碑无字,无人祭奠,只有一柄青色长剑日夜守护着那片孤寂的云海。

传说他的师兄每年都会回到那座山崖上,拂去那柄剑上的尘埃,然后在山风中坐上一整天,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直到暮色四合,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