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镇的老槐树下,沈长歌已经坐了三天。他在等一个人——不,是在等一把剑。准确地说,是在等一把剑的消息传递给他。这听起来有些矛盾,毕竟江湖中人都知道,若要找一把剑,就该去铁匠铺。可沈长歌要找的不是普通的剑,是三十年前剑冢之主秦苍生临终前埋入地下的那柄“惊鸿剑”。据说此剑能自行择主,谁若得之,便能参透秦苍生的武学精髓,一跃成为当世顶尖高手。更有人说,惊鸿剑的剑鞘中藏着秦苍生留下的剑法总纲,那是一部足以改变整个武林格局的武学典籍。五岳盟想得到它巩固正派领袖地位,幽冥阁想借它推翻现有江湖格局,而镇武司则一直在暗中调查此剑的下落,生怕它落入心怀不轨之人手中,动摇朝廷对江湖的控制。
而现在,这把剑的秘密掌握在一个叫做“哑巴”的人手里。
说是哑巴,其实并不哑。此人原本是秦苍生身边的剑侍,秦苍生死后,他便带着惊鸿剑消失无踪。三年前有人曾在青牛镇见过他一面,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任何消息。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言极多,有说他已经被幽冥阁的人暗杀了,剑也落入了邪派之手;也有说他隐居山林,将惊鸿剑藏在一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还有人说,哑巴就是秦苍生前世的同门师弟,因为秦苍生背叛师门在先,所以他一直守护着这把剑,等待秦苍生的弟子前来认领,以此了结旧日恩怨。
沈长歌不是秦苍生的弟子。他甚至从未见过秦苍生一面。他只是行走江湖时无意间救下了一个受伤的老人,老人临终前将一张残破的羊皮地图塞进他怀中说:“去青牛镇的望月茶馆,找掌柜的,告诉他你带回了这个——他欠我一条命,见了这东西,自然会告诉你想知道的。”沈长歌当时并不知道这地图意味着什么,只是心存善念,觉得理应兑现对一位将死之人的承诺。到了望月茶馆他才发现,老掌柜看到地图时的反应远远超出他的预料——不,不是激动,而是恐惧。是那种看见阎王帖一般的恐惧。
那日沈长歌走进茶馆时,已经是傍晚时分。青牛镇地处南北要道,往来客商不少,但并不出名。望月茶馆是镇上唯一像样的茶楼,两层木楼,檐角挂着一串铜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掌柜姓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沈长歌进门时一眼就看出此人练习过外门硬功,呼吸绵长,步态沉稳,掌心隐隐泛着青黑之色。他将地图放在桌上,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莫掌柜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的幅度极小,若非沈长歌这些年行走江湖见惯了人心鬼蜮,根本不会注意到。莫掌柜的瞳孔先是猛地一缩,随即迅速恢复正常,但搭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轻轻叩了三下木质桌面,发出极低极快的声音。
“客官从哪里来?”莫掌柜问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不从哪里来。”沈长歌答道,“只是替人带个信。”
莫掌柜将那地图拿起来端详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盯着沈长歌看了足有十息。沈长歌也不回避,就那样直视着他的目光。
“这位兄台,你想知道什么?”
“那个给我地图的人想去何处?”
莫掌柜将地图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入袖袋之中,深深看了沈长歌一眼:“他在青牛镇只有一个去处。青牛山的老君崖下面,有一条暗河。顺着暗河往上走两百丈,会看到一道石门。石门背后,是他给剑找的坟。”他停顿了一瞬,补充道,“那扇门,只有惊鸿剑的主人才能打开。你若进不去,就别再回来了,那里可没有什么回头路可走。”
沈长歌皱了皱眉:“我不是来取剑的,我只是——”
“你只是路过,只是好心,只是替人带个信?”莫掌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兄台,你若真这么想,就别去老君崖。当没听过这件事,明天一早就离开青牛镇,回家种田去吧。”
“为何?”
“因为在青牛镇,能拿出这张地图的人不配全身而退。要么你走进去,要么你等着有人来找你。”莫掌柜说这话时语气极其笃定,看向沈长歌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仿佛在重新估量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是否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事,“这张地图上有哑巴独特的蜡封标识,江湖上认得它的人不多,但每一个认得它的人,都会想知道你是怎么得到它的。到时候来的可不是你一个、两个人扛得住的角色。五岳盟的执法队、幽冥阁的黑衣杀手、镇武司的密探,他们都盯着这里已经三年了。”
沈长歌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涉及这把风波剑的巨大凶险。事实上自从那个老人将地图塞进他怀里的时候起,他就隐约嗅到了某种不祥的气息。只是他一直心存侥幸,觉得不过是送个信的事儿,办完了就离开,不会惹上什么大麻烦。
现在看来,大麻烦早就找上门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你要我怎么做?”沈长歌问道。
“去老君崖。”莫掌柜的答案简单而直接。
“然后呢?”
“然后要么活着出来,告诉我哑巴究竟把那把剑藏在了什么地方、留给了什么人;要么死在里面,就当我从没见过你。”莫掌柜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你现在就去。别在镇上过夜——我的茶馆,睡得下你一个人的觉,却护不住你一个人的命。”
沈长歌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出茶馆,身后铜铃叮当作响,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脆。
青牛山的山路并不好走。沈长歌沿着陡峭的石壁攀行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算摸到了老君崖。所谓老君崖,其实只是一处勉强能站住脚的断崖,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沈长歌从崖壁侧面找到了莫掌柜所说的入口——一个极为隐蔽的石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进去之后是一条逼仄的石道,阴冷潮湿,两侧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气味刺鼻得让人忍不住想咳嗽。沈长歌将防身的短剑从腰间抽了出来握在手上,贴着石壁缓慢前行,脚下的碎石时不时发出脆响,回声在洞穴中反复弹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跟着他、窥视他。
走出了约摸几十丈,前方突然豁然开朗。石道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方圆不足十丈,但高度倒很可观,抬头望去足有三丈有余。石室的正中央,有一方石台。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沈长歌的心猛地揪紧了一下,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仔细观察,发现那人白发苍苍,身形枯瘦,衣衫褴褛得几乎无法蔽体。面容干瘪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睛深陷,嘴唇微微张开,露出几颗残缺发黄的牙齿。此人胸口已经没有任何起伏了,显然死了至少有两三日的光景,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一只枯瘦的手无力地垂在石台边缘,指尖朝着地面上的一片血迹。
沈长歌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血迹。那血迹从石台一直延伸到石室东侧的石壁上,形成一条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印记。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地面,发现血迹还未完全干透,应该是在两三天前留下的——两三天前,也就是他还在路上朝青牛镇赶路的时候。
这人究竟是谁?是传说中的哑巴吗?如果是,那惊鸿剑又去了哪里?
沈长歌的目光顺着血迹的方向看了过去。那面石壁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形状像是一个剑匣。凹痕的边缘处,刻着几行模糊的小字。这些字写得很小,加上石壁风化严重,依稀只能辨认出部分内容:“秦苍生吾兄,三十年前之约,欠债未偿还。今将惊鸿剑封于石壁之中,留待有缘人来取。但需谨记,惊鸿剑并非神兵利器,而是一把杀孽极重的不祥之器。持剑者必遭五雷轰顶之灾,得剑法总纲者必将被天下人追杀至死。”后面还有一个名字——“苍父字”。
沈长歌仔细辨认了半天,觉得那最后两个字更像是“苍生”而非“苍父”。那这张字条应该是秦苍生亲手留下的?不对。秦苍生死在三十年前,他临死前将惊鸿剑埋入地下,其后哑巴作为剑侍将剑挖出带走。如果是秦苍生的留言,不应该出现在这座石室的石壁上,除非是他早就提前刻好的预言,当时还在世时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这一切过于扑朔迷离了。
凹痕的深度和宽度大致估算了一下,确实能容纳一把长剑。按照位置来判断,这凹痕里原来可能真的存放着什么东西。至于现在,凹痕是空的,空空荡荡地敞开在那里,像一张永远合不拢的嘴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谁拿走了惊鸿剑?
石台上那个白发人是死者还是另有其人?
几行血迹和一具无名死尸之外,这间石室里还有哪些遗漏的秘密和线索?
沈长歌沿着石室各处仔细寻找,想看看有没有其他的通道或者暗门。石室四壁严丝合缝,根本没有第二个出口。这就意味着拿剑的人和杀人凶手只能是同一个人,而且此人必然是从他进来的那条石道离开的——这说明就在他上山之前,很可能就在他从镇上走到山上的这半个时辰里,有人先他一步闯了进来,杀了人,拿了剑,然后扬长而去。
想到这一层,沈长歌浑身上下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意,鸡皮疙瘩从手臂一直蔓延到脊背。
他回头时,看见石台下的角落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着微弱的光亮。他走过去蹲下拨开碎石,发现那是一枚铜片。铜片呈椭圆形,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支极为古怪的花——花瓣饱满,枝干扭曲,花蕊处点着一个极其细小的黑点。
这不是普通的牌饰。
沈长歌在行走江湖的半个月前,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这种图案的记载。那是五岳盟中的嵩山派独门标记的暗花,叫作“鬼面兰”——花瓣里暗藏骷髅轮廓,花蕊处的黑点是骷髅的眼睛。嵩山派以这鬼面兰作为信物,通常只用来联络暗探和刺客。
五岳盟的人来了。
而且来的是嵩山派的人。
也就是说,这个拿剑谋杀的恶劣事件,和嵩山派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或者说,凶手就是嵩山派的人,甚至可能就是此次嵩山派派遣到青牛镇来暗中监视哑巴的暗探。
沈长歌忽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四面八方都是想要他的命的人。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他刚站起身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了极轻极快的脚步声——听那步法,来的是个绝顶高手,修为至少在内功大成之境,比他高出整整一大截。那人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凭借微弱的空气震动和几不可闻的呼吸让沈长歌感知到了对方的靠近。
沈长歌猛地回头。
石室的入口处,一个黑衣人恰巧走了进来。
此人身材颀长,面容被黑布遮挡,只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目光像是两把锈蚀的刀,虽然不快但仍然足够致命——致命到足以杀死任何不够小心的猎物。他腰间悬着一把长剑,剑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却在黑暗中散发着一种阴冷迫人的气息。剑柄处系着一缕黑色的丝带,随着来人的轻微移动而缓缓飘动。
沈长歌注意到那丝带的边缘用一种极细的金线绣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幽”字。
幽冥阁?
不,等等。幽冥阁行事向来狠辣直接,要杀人的话根本不会派单独一个刺客来,而是一来就是一整队人。可偏偏这黑衣人似乎是单独行动,而且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在盯着沈长歌看,没有任何动手的意思。
他的目光从沈长歌身上慢慢移到石台上的尸体上,又移到那面空荡荡的凹痕上,最后停在了沈长歌手中紧握的那枚铜片上。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撕裂过一般,“那枚铜片本来不该出现在凡人之手,连碰一下都是死罪。”
沈长歌没有松手。
“你是谁?”他沉声问。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入口处朝沈长歌走来,每一步的距离都精确得毫无偏差,踏出的每一脚都稳得像是在地面生根发芽。他走到离沈长歌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从这个位置拔剑的话,恰好能一剑封喉。
“把铜片交出来。”黑衣人伸出手来,摊开的掌心上有一道极长的刀疤,疤痕处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刚刚愈合不久,“嵩山派的东西,不是你这种无名小卒能沾手的。”
沈长歌瞳孔骤然缩紧。
嵩山派的人。五岳盟的人。
难怪敢独自一人深入洞穴杀人夺剑——本身就背靠五岳盟这棵大树,背后有大人物撑腰、有门派势力保底,自然有恃无恐。而沈长歌呢?不过是个连正经师承门派出身都没有的江湖散人,唯一拿得出手的短剑也就是一把普通铁匠铺子里花二十两银子买来的货色,跟这种大派弟子的佩剑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就算沈长歌的武艺不输此人甚至略高一筹,在门派势力的巨大背景差距下,他根本没有和人家较量、抗衡的资格与资本。
可是铜片不能给。
这铜片上刻着鬼面兰,说明哑巴的死和惊鸿剑的失窃都和嵩山派有关。一旦把铜片交出去,就永远失去了揭穿此事的唯一证据。那么哑巴的死就永远是个悬案,惊鸿剑也就永远落入嵩山派之手,再也没人知道这把剑在哪里、落在谁的手里。
沈长歌后退了一步,手腕一转将铜片塞进袖中,紧紧攥住短剑摆出了一个防守的姿态:“你杀了人。”
黑衣人轻笑了一声,笑声从蒙面布下传出来显得诡异而空洞:“你是想以一个毫无江湖地位的无名之辈身份来审判我吗?”
“我不想审判你,”沈长歌道,“我只想活着离开这间石室。”
“那你就应该把铜片交出来。”黑衣人说,语气就像是在跟一个愚蠢的小孩讲道理一样,“你拿着它也没用。嵩山派要杀的人,从来没有哪个能活到第二天日出。你自以为可以朝外面通风报信吗?省省吧。青牛镇方圆百里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你连镇子都没走到就会和我们的人撞上。到时候你的死法,会比这位老兄更加难看得多。”
沈长歌本来只是想赶紧脱身,息事宁人。但听了这番话之后,他的血性反而被激了起来,骨头里的那根刺被触动了,整个人像是一把原本沉睡的剑突然弹出了鞘。
他抬起头,直视黑衣人那双阴沉的眼睛:“我想要铜片,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怯懦退让,“至于嵩山派追杀的安排,那就尽管来好了。我沈长歌既然敢接下那张地图,就敢承接下来这幅烂摊子。”
黑衣人的眼神变了。
他大概以为沈长歌只是个运气不好撞上凶案的倒霉蛋,随便吓唬两下就会乖乖就范、磕头求饶的那种软柿子。可面前这个年轻人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在气势上隐隐压了他一头。
那种气势不是虚张声势、故作镇定——那是一种在生死边缘反复锤炼出来的、真正的属于刀客和剑客的血性和硬气。
这种气度,在江湖上很少见。
很少见,往往意味着很麻烦,意味着对方有着不为人知的底牌和底气。
黑衣人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在石室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寒冷的弧线,剑光闪烁,寒气逼人。
沈长歌也拔出了短剑。
他不是那种喜欢逞凶斗狠的莽夫,也从来没有人教导过他该如何在生死关头拔剑迎敌并取得胜利。但此刻他只觉得,有些事情终归是要面对、要了结的,躲也躲不掉,逃也逃不脱。与其做缩头乌龟任人宰割一辈子,不如直接豁出去干了再说。
沈长歌的剑动了。
那是极快的一剑——快得连黑衣人的眼睛都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残影。剑尖从下而上撩起,直奔黑衣人的咽喉而去。这招算不上精妙,甚至连花哨都称不上,胜在速度快得惊人、准头狠辣刁钻,攻击的又是人体最脆弱的要害部位。如果换了内功平平的寻常对手,这一剑足以要命。
可惜对方不是寻常的对手。
黑衣人冷哼了一声,长剑斜地里架出,“叮”的一声脆响将短剑格挡开去。紧接着他又接了一招,剑尖从诡异的角度直刺沈长歌的肋下——这个位置非常刁钻,既难以招架防护,又不易躲避闪让,分明是刻意练习过千百遍的杀人技。
沈长歌脚下疾退三步,堪堪避过那歹毒刁钻的一刺,剑尖擦着他的衣服带出一阵风声。他的后背撞上了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了。
黑衣人得势不饶人,一剑接一剑地朝沈长歌刺来,剑法凌厉凶悍,狠辣霸道,完全是在仗着内力和武技都占优而大举压上迫使对手就范。沈长歌招架得极为吃力,短剑和长剑碰撞时发出的金属交鸣声在石室中被回响放大了无数倍,震得耳膜生疼。
他不善缠斗,更不擅跟内功远胜于自己的高手正面对攻。再这样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沈长歌咬紧牙关,拼着硬接黑衣人一剑的代价,借势朝左侧翻滚出去,同时反手挥出一剑——这剑不攻人,而是精准地刺入了石室中一根撑顶的石柱裂缝之中。
长剑卡住了。
黑衣人用力拔了一下,剑身纹丝不动。
他拔第二下的时候,沈长歌已经从地上翻身跃起,短剑直取他的面门。
黑衣人不得不扔掉长剑,双手在面前架了一个铁板桥,仰面朝后倒去,堪堪避过了毁容之厄。但他的身形也因此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住。
沈长歌没有追击。
并非他不愿意,而是就在黑衣人失去重心后退的那一刻,石室的入口处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这次来的人,不再是持剑的黑衣人,也不是面目可憎的嵩山派暗探。
那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
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素白衣裙,腰间别着一柄小巧的软剑。她的面容生得很是俏丽,柳眉弯弯,一双杏眼灵动清澈,像是山涧里流淌的清泉。乌黑的秀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从山间误闯进凡尘的精灵,和这处阴森恐怖的暗穴石室格格不入。
但她的眼神却很凝重。
那种凝重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见过风浪经过生死的凝重,和张三李四家那些只知道绣花扑蝶没见过世面的大户人家小姐有着天壤之别。
“住手!”她的声音很脆,像冬天里的冰凌子落在雪地上,但这二字说得斩钉截铁,不容拒绝争辩。
黑衣人和沈长歌同时停止了动作。
少女快步走到石台边,看了一眼那具白发老人的尸体,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然后她转向黑衣人,质问道:“人是你们嵩山派杀的?”
黑衣人没有否认。
他重新站直了身子,目光阴沉地盯着少女,似乎在估算对方的实力和背景。“姑娘,”他冷冷道,“我劝你不要插手这件事。”停顿了一下,他补充道,“这是嵩山派和哑巴之间的私事,与你无关。”
“这位老伯是无辜的。”少女的声音略微带了几分激动的颤抖,“就算他是哑巴,就算他替秦苍生守护了这把剑三十年,就算他和你们嵩山派之间有什么斩不断理还乱的旧怨,你们也不能这样痛下杀手、夺走他的性命!这是一条人命!”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难以置信的话——
“他不是哑巴。真正的哑巴三年前就已经死了。躺在石台上的人,是我的同门师叔。他就是那个十年前被嵩山派逐出师门的叛徒、现任嵩山派掌门人的师弟——赵元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