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血腥味灌入藏经阁,烛火摇摇欲灭。
沈白衣的指尖距那卷《天魔策》仅三寸,身后已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别动。”
声音苍老,却带着刀锋刮骨的冷意。沈白衣缓缓转头,看见一个灰袍老者立在窗棂阴影里,手中拂尘的银丝正滴着血。
“晚辈沈白衣,镇武司巡察使,奉命追查幽冥阁余孽。”沈白衣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前辈若是路过,不妨先走。”
老者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破风箱漏气:“三年前,你师父李青崖也是这般镇定。结果呢?他的《惊鸿诀》还不是被我幽冥阁取了精髓?”
烛火猛地一颤。
沈白衣的目光落在老者腰间——一块暗紫色令牌,正面刻着幽冥阁三字,背面却是一朵盛放的墨莲。那是幽冥阁右护法的标志,名为“墨莲令”。
“你是谢沧?”
“江湖人给面子,称我一声‘墨莲先生’。”谢沧缓步走出阴影,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在烛光下如同蚯蚓蠕动,“你师父临死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白衣,莫要翻那卷书的最后一页。’”
沈白衣心中一凛。
师父李青崖三年前死于幽冥阁围攻,死时双目圆睁,手指蘸血在地上画了一个残缺的圆。他查了三年,才查到《天魔策》的线索,今日潜入幽冥阁藏经阁,却不想撞上了正主。
“我师父还说了什么?”
“他说——”谢沧忽然欺身而上,拂尘化作漫天银丝,封死了沈白衣所有退路,“‘那小子若是不听,就送他去见我。’”
银丝破空,带着诡异的内力波动。沈白衣身形骤然后仰,脚尖点地,整个人如落叶般飘出三丈。但他刚落地,脚下一软——地砖上竟早已涂了油脂。
银丝追至,缠上他的右臂。
沈白衣闷哼一声,左手并指如刀,狠狠斩在银丝上。金铁交鸣声中,他的指尖迸出血珠,但银丝也断了三根。
“好指力!”谢沧眼中闪过赞许,“你师父的《惊鸿诀》你学了个七成,可惜指法再精妙,内力不够也是白费。”
话音未落,谢沧左掌拍出,掌风裹着幽蓝色的内力,直取沈白衣胸口。
沈白衣来不及躲,只能双臂交叉硬接。
“砰——”
他整个人被震飞,撞碎了身后书架,古籍残页如蝴蝶般纷飞。沈白衣口中涌出腥甜,却借着撞击之力,反手将怀中一包药粉洒向谢沧。
石灰粉混着辣椒末,这是江湖下九流的手段,但谢沧依然闭了眼。
就这一瞬。
沈白衣翻身跃起,拔刀——师父留下的那柄断浪刀,刀身只有两尺七寸,刀背上七枚铜环叮当作响。他不退反进,刀光如匹练,斩向谢沧颈侧。
谢沧虽闭着眼,耳朵却微微颤动。他侧头避开刀锋,拂尘横扫,正中沈白衣肋下。
“咔嚓”一声,肋骨断了至少两根。
沈白衣强忍剧痛,刀势一变,七枚铜环脱刀飞出,分别打向谢沧七处大穴。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七弦夺命”,铜环灌注内力,快如流星。
谢沧再想躲已来不及,只能运起护体内力,硬扛三枚铜环。另外四枚,两枚擦过他肩头,一枚击中腰腹,最后一枚被他张口咬住。
“噗——”谢沧吐掉铜环,嘴角溢出血迹,“好小子,倒有几分你师父当年的狠辣。可惜,你今天还是得死。”
他双掌齐出,幽蓝色的内力在掌心凝聚成一朵墨莲。那墨莲旋转着飞出,迎风便长,眨眼间足有车轮大小,带着死亡的寒意压向沈白衣。
沈白衣忽然笑了。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世间至强的武功,不是内力有多深厚,而是你愿意为谁拼命。”
刀横身前,沈白衣闭上眼。
墨莲逼近,刀身开始震颤。不是恐惧,而是共鸣。断浪刀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决绝,刀身上的铁锈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如镜的刀面。
镜面中映出一个人影——不是谢沧,而是一个眉目温婉的白衣女子,正站在风雪中,朝他伸出手。
沈白衣猛地睁眼。
刀出。
这一刀没有招式,没有套路,甚至没有内力加持。只是简简单单的直劈,如同樵夫砍柴,农夫劈木。
但谢沧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那朵无坚不摧的墨莲,在这一刀面前,竟然像纸糊的一样,被从中劈开。
刀锋不停,直取谢沧面门。
谢沧暴退,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他连退七步,撞破了藏经阁的墙壁,退入后院。
刀锋停在他鼻尖前三寸,再也无法寸进。
沈白衣单膝跪地,刀尖撑住身体,大口喘着粗气。那一刀耗尽了他所有内力,此刻他连站都站不稳。
谢沧低头,看见自己胸前衣襟被刀气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渗出血珠。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惊鸿一瞥!”谢沧眼中精光暴闪,“你师父藏了这一手,你居然也藏了这一手。李青崖,你收了个好徒弟!”
沈白衣咳出血沫:“把《天魔策》交出来。”
“你要它做什么?”
“上面记载了幽冥阁的死穴。”沈白衣咬牙站起,刀尖指向谢沧,“我要毁了幽冥阁,为师父报仇。”
谢沧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随手扔在地上。
“拿去吧。”谢沧转身,背影渐渐融入夜色,“但你记住,翻到最后一页之前,想清楚值不值得。”
沈白衣捡起《天魔策》,手指微微颤抖。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古篆写着八个字——“欲练神功,必先自伤”。
什么意思?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镇武司的援军到了。
沈白衣将帛书揣入怀中,踉跄着翻墙离去。身后,藏经阁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烧成血红。
三天后,建康城外,长江渡口。
沈白衣裹着破旧斗篷,靠在一棵老槐树下翻看《天魔策》。帛书共九页,前八页记载的都是失传已久的奇门武功,唯独第九页被一种特殊药水封住,看不清字迹。
“最后一页……”他喃喃自语,想起谢沧的话,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客官,去临安的船要开了!”船家扯着嗓子喊。
沈白衣收起帛书,刚走上跳板,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女声:“兄台且慢。”
他回头,看见一个青衫女子立在渡口,身形高挑,面容清丽,腰间悬着一柄软剑。她的目光落在沈白衣肋下——那里鼓鼓囊囊,藏着他的断浪刀。
“这位姑娘,有何指教?”沈白衣暗中戒备。
“你受伤了。”女子走近两步,鼻翼微动,“金疮药的气味,还有断骨续接膏。五天内受的重伤,至少断了三根肋骨。”
沈白衣心中一凛。这女子能凭气味判断伤势,绝非等闲之辈。
“姑娘是大夫?”
“大夫谈不上,略通歧黄之术。”女子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我自制的‘续骨散’,比市面上的药效好三倍。不收钱,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看看你怀里那卷帛书。”
沈白衣眼神骤冷:“姑娘好眼力。不过,这帛书是我的私人物品,不便外借。”
“那如果我说,那帛书原本就是我家的呢?”女子收起笑容,目光变得凌厉,“《天魔策》共九页,墨家先贤所著,百年前被幽冥阁盗走。我叫墨清染,墨家遗脉第七十二代传人,奉命追索此书已有三年。”
沈白衣愣住了。
墨家遗脉,江湖中立势力的最强者,不参与正邪之争,但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若这女子所言非虚……
“你说你姓墨,可有凭证?”
墨清染从袖中取出一枚铁令,上面刻着一个“墨”字,背面是一张弩机图案。沈白衣认得这个标记——镇武司的密档里记载过,这是墨家嫡系信物“非攻令”,天下仅三枚。
“失敬。”沈白衣抱拳,“在下镇武司沈白衣。这《天魔策》是我从幽冥阁藏经阁中夺回,既然原属墨家,理当归还。”
他取出帛书,双手递上。
墨清染没有接,反而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伤成这样,就为了抢这本书?”
“我师父死于幽冥阁之手。”沈白衣说得很平静,“这本书上记载了幽冥阁的死穴,我想用它报仇。”
“所以你不想还?”墨清染挑眉。
“想还。”沈白衣认真道,“但请姑娘容我先看一遍,记下对付幽冥阁的方法,随后原物奉还。”
墨清染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这人倒是实诚。换作旁人,早把书藏起来抵赖了。”她接过帛书,随手翻了几页,“不过我告诉你,这上面根本没有什么幽冥阁死穴。前八页是武功秘籍,第九页……是禁术。”
“禁术?”
“墨家先祖晚年所创,名为‘断情诀’。练成之后,武功暴涨十倍,但代价是——”墨清染抬头,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断情绝欲,忘掉所有你在乎的人。”
沈白衣如遭雷击。
他想起谢沧转述师父的话——“莫要翻那卷书的最后一页。”
原来如此。
师父不是怕他练成禁术,而是怕他练成之后,忘了师父,忘了仇恨,忘了所有牵绊。
“你师父李青崖,当年也曾拿到过《天魔策》。”墨清染缓缓道,“他也翻到了第九页,但他没有练。因为他放不下一个人——你。”
沈白衣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断情诀一旦修炼,第一个忘掉的就是最亲近的人。”墨清染将帛书递还给他,“所以谢沧才说他取了你师父的‘精髓’。他取的不是武功,而是你师父对《惊鸿诀》的情感记忆。你师父死前,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但他还记得你。”
江风吹过,渡口的柳絮纷飞如雪。
沈白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眶泛红但目光坚定:“我也不会练。”
“那你怎么报仇?”墨清染问,“幽冥阁高手如云,谢沧只是右护法,上面还有阁主、左护法、四大天王。以你现在的武功,连谢沧都打不过。”
沈白衣握紧断浪刀:“师父教我武功时说过一句话——‘刀是死的,人是活的。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拼命,拼完命还不行,那就认命。’”
“认命?”
“对。”沈白衣笑了,“但我还没拼过命,所以不认。”
墨清染怔怔看着他,忽然把帛书重新揣进他怀里:“书先放你这儿。等你报完仇,再还给我。”
“为什么?”
“因为你比那些伪君子更配拥有它。”墨清染转身踏上跳板,“上船吧,我也去临安。路上给你治伤,顺便告诉你幽冥阁的死穴在哪。”
沈白衣一愣:“你不是说书上没有?”
“书上没有,但我有。”墨清染回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墨家存在百年,难道就只留下一本书?幽冥阁的每一处据点、每一条密道、每一个高手的武功弱点,都在我脑子里。值不值一壶酒?”
沈白衣大笑,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大步踏上船。
“别说一壶,十壶都行!”
临安城,暮春三月,正是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好时节。
但沈白衣没有赏景的心情。
他躲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墨清染正用银针为他疏通经脉。银针刺入穴位,内力如暖流般涌入四肢百骸,断骨处传来酥麻的感觉。
“你的内伤比我想象的严重。”墨清染皱眉,“谢沧的墨莲掌带了幽冥阁独门毒功,掌力入体后会侵蚀经脉。再晚三天,你就废了。”
沈白衣苦笑:“难怪我这几天总觉得内力凝滞。有解吗?”
“有。”墨清染取出一颗碧绿色的药丸,“这是墨家的‘清心丹’,能化解百毒。吃下去,三天内不可动用内力。”
沈白衣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吞下。
墨清染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不怕我下毒?”
“你若想害我,刚才那几针就能要我的命。”沈白衣活动了一下手臂,果然觉得舒畅了许多,“你说知道幽冥阁的死穴,现在可以说了吧?”
墨清染在桌上铺开一张临安城的地图,用炭笔标出三个位置——城南镇武司衙门、城西墨家商号、城北官驿。
“幽冥阁在临安的总舵,不在城外,而在城里。”她指向城北官驿,“就藏在朝廷的驿站地下。驿站的管事叫赵谦,是幽冥阁的暗桩,表面上是六品官,实际上负责联络江南各分舵。”
沈白衣心中一沉:“幽冥阁的手伸到了朝廷里?”
“何止朝廷。”墨清染冷笑,“五岳盟都有他们的人。你师父当年就是被内鬼出卖,才中了埋伏。”
“内鬼是谁?”
“死了。”墨清染收起炭笔,“被你师父临死前一掌拍碎天灵盖,死无对证。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内鬼也是镇武司的人。”
沈白衣沉默了很久。
镇武司是他效忠了八年的地方,师父死后,他以为那里是唯一能帮他报仇的力量。可现在,墨清染告诉他,仇人就藏在身边。
“你怎么证明?”他的声音很轻。
“我不用证明。”墨清染直视他的眼睛,“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三年前围杀你师父的那批人,对你的行踪了如指掌。你每次行动,对方都能提前预判。这不是巧合。”
沈白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师父让他去城外接应,结果他刚到半路就被幽冥阁的人截住。等他杀出重围赶到时,师父已经倒在血泊中。
那个让他去接应的命令,是镇武司副使萧破军下的。
“萧破军。”他咬出这三个字。
墨清染点头:“萧破军的师父叫魏无常,是幽冥阁第一代右护法。谢沧接的是魏无常的班,但魏无常培养的另一颗棋子,就是萧破军。”
“所以镇武司副使,实际上是幽冥阁的人?”
“不止。”墨清染压低声音,“幽冥阁阁主,据我所知,就在临安城里。但他藏得太深,我查了三年都没查到具体身份。”
沈白衣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临安城繁华的街市,车水马龙,游人如织。谁能想到,在这太平盛世的表象下,江湖最邪恶的组织正盘踞在朝廷的心脏里?
“今晚我去城北官驿。”他做出决定。
“你疯了?”墨清染一把拉住他,“你内力三天不能用,去送死?”
“不去也是等死。”沈白衣回头,“萧破军知道我拿到了《天魔策》,他一定会派人来杀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墨清染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人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行,我陪你去。”
“这是我的仇,你不用——”
“闭嘴。”墨清染打断他,“我追幽冥阁追了三年,不是为了救你这种逞英雄的莽夫。但我告诉你,墨家的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今晚先踩点,不动手。等三天后你内力恢复,再行动。”
沈白衣还想争辩,墨清染已经拿起软剑,推门出去。
他无奈摇头,跟着出了客栈。
夜色如墨,临安城万家灯火。
两人潜入城北官驿时,发现情况比预想的更糟——驿站地下戒备森严,光是明哨就有十二处,暗哨至少二十处。巡逻的护卫都是练家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了暗器。
“不好进。”墨清染趴在屋顶,低声道,“你看到后院那棵槐树了吗?树底下有条密道,直通地下。但密道入口肯定有机关。”
沈白衣仔细观察,忽然发现一个细节——每隔一炷香时间,后院就会有一个小厮提着一盏灯笼经过槐树,停留片刻再离开。
“那小厮在换气。”沈白衣说,“密道下面空气不流通,需要定期换气。那小厮提着灯笼,灯笼里不是蜡烛,而是磷火。磷火烧得快,一炷香就灭,所以他每次来都是为了换新的磷火。”
墨清染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观察力倒是不错。”
“师父教的。”沈白衣的目光追着那个小厮,“如果他进去换磷火,那密道入口的机关在他进去这段时间是关闭的。我们等他出来,趁机关重新启动前的一瞬间钻进去。”
“太冒险了。万一机关不同步——”
“相信我。”
墨清染咬了咬唇,最终点头:“好。但我先进,你在后面接应。”
小厮提着灯笼从密道出来,拎着空灯笼走向柴房。
就是现在!
墨清染如一道青烟飘下屋顶,脚尖点地,身形已到槐树下。她伸手在树根处摸索,找到一块松动的青砖,轻轻掀起。
下面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隐约有石阶向下延伸。
沈白衣紧随其后,两人刚钻进密道,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嗒”一声——机关重新启动了,一块千斤巨石落下,封死了退路。
密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磷火灯笼散发的幽幽绿光。石壁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像是某种镇压邪祟的阵法。
“这地下到底藏了什么?”沈白衣低声问。
墨清染摇头,但她的脸色在绿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石阶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上刻着一行字——
“入此门者,当弃一切希望。”
沈白衣伸手推门,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一股阴寒的内力透过指尖直冲脑海。
他看到了一幅画面——
师父李青崖盘膝坐在密室中央,七窍流血,却面带微笑。他的面前摊开着《天魔策》的最后一页,上面沾满了血。
“白衣,师父对不起你。”李青崖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师父忘了太多事,但幸好还记得你的名字。”
画面消散,沈白衣发现自己的手还按在青铜门上,而掌心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这是幻术。”墨清染握住他的手腕,内力涌入驱散寒冰,“幽冥阁最擅长的摄魂之术。别去想,别去看,守住心神。”
沈白衣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青铜门。
密室里的景象,让他和墨清染同时僵住了。
密室足有三丈见方,四壁嵌满了人头骨,每一颗头骨的眼眶里都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将整个空间映得鬼气森森。
而密室中央,立着一座三丈高的青铜鼎。鼎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沈白衣一眼就看到了三个——李青崖、魏无常、谢沧。
“这是生死鼎。”墨清染的声音发颤,“幽冥阁的至宝,每杀一个高手,就把名字刻在鼎上,用对方的血来祭鼎。传说鼎中封存着历代死者的一缕魂魄,可以用来炼制傀儡。”
沈白衣的目光落在鼎身最上方的一行字上——“幽冥阁主 独孤忌”。
“独孤忌?”他皱眉,“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我也没听过。”墨清染走近青铜鼎,伸手触摸那个名字,指尖刚碰到,鼎身忽然剧烈震动,鼎盖“砰”的一声弹开,一股黑烟喷涌而出。
黑烟凝聚成人形,缓缓落在地上。
那是一个身着黑袍的中年男人,面容儒雅,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墨家的丫头,镇武司的小子。”那人开口,声音像是在水底发出,“你们不该来这里。”
墨清染护在沈白衣身前:“你是独孤忌?”
“名字而已,叫什么不重要。”黑袍人缓步走近,“重要的是,你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按照规矩,要么死在这里,要么——”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诡异笑容。
“要么练成断情诀,替我看守这座鼎。”
沈白衣握紧断浪刀,但刚运内力,胸口就传来剧痛。清心丹的药效还在,他此刻根本无法动用内力。
墨清染拔剑,软剑抖得笔直,剑尖指向独孤忌咽喉。
“你撑不住他三招。”沈白衣低声说。
“撑不住也得撑。”墨清染的声音出奇平静,“你先走,密道的机关我已经看懂了,从里面可以打开。”
“我走了你怎么办?”
“墨家的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墨清染笑了,笑得云淡风轻,“我既然敢进来,就有办法脱身。倒是你,再不跑,你师父的仇就没人报了。”
沈白衣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好。”他咬牙,“但你答应我,活着出来。”
“我尽量。”墨清染说完,剑已刺出。
剑光如雪,刺向独孤忌眉心。独孤忌不闪不避,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剑尖。
“剑法不错,内力太差。”他手指一弹,墨清染连人带剑被震飞,撞在青铜鼎上,口中喷出鲜血。
沈白衣想冲上去,但双腿像灌了铅,根本无法迈步。
独孤忌转身看向他:“你内力被封,拿什么跟我打?别挣扎了,我给你一个痛快。”
他抬手,掌心凝聚出一朵黑色的墨莲,比谢沧的那朵大了三倍,莲花中心隐隐有鬼哭之声。
就在墨莲即将飞出时,密室的入口忽然炸开。
碎石飞溅中,一个人影大步冲了进来。那人身形魁梧,虬髯虎目,腰间别着一把九环大刀,浑身杀气腾腾。
“独孤忌,老子找了你五年!”来人一刀劈向独孤忌,刀气纵横,将青铜鼎震得嗡嗡作响。
独孤忌眉头一皱,收回墨莲,双掌迎上刀锋。
“轰——”
巨响声中,密室石壁裂开了数道缝隙。独孤忌后退三步,来人只退了两步。
“你是谁?”独孤忌盯着来人。
“五岳盟,铁无锋!”虬髯大汉横刀而立,“你当年杀我泰山派掌门师伯,今天我特来讨债!”
墨清染擦掉嘴角的血,眼中闪过惊讶。铁无锋,泰山派掌门,江湖人称“刀狂”,武功在五岳盟中排前三。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铁无锋回头看了沈白衣一眼:“小子,你先走。这老怪物交给我。”
沈白衣想说话,铁无锋已经再次出手,刀光如匹练,将独孤忌缠住。两人的武功在伯仲之间,一时间难分胜负。
“快走!”墨清染拉起沈白衣,冲向破碎的入口。
两人刚爬出密道,身后又是一声巨响,整座驿站都在颤抖。
“铁前辈他——”
“他死不了。”墨清染拉着他翻墙而出,“铁无锋是来救我们的。墨家早就跟五岳盟联手对付幽冥阁,他今晚是专门来拖住独孤忌的。”
沈白衣心中一暖:“你们为我想得这么周全?”
“不是为你。”墨清染头也不回,“是为了你手里的《天魔策》。那本书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关系着整个江湖的存亡。”
两人奔出三条街,确定没有追兵,才在一座破庙里停下。
墨清染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沈白衣撕下一截衣摆,递给她。
“谢谢。”墨清染接过,擦了擦嘴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这是临安城地下密道的总图。幽冥阁的据点遍布全城,但真正的核心只有一处——镇武司衙门底下。”
沈白衣一愣:“你是说……镇武司本身就是幽冥阁?”
“不是全部,但核心层已经渗透了。”墨清染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萧破军三年前就开始布局,现在的镇武司,有一半高手是他的人。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沈白衣沉默了。
他是镇武司的人,效忠了八年,但此刻他发现,自己效忠的也许从来就不是朝廷,而是一只披着官服的怪兽。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墨清染抬头,目光灼灼:“练断情诀。”
“什么?!”
“我不是让你真的断情绝欲。”墨清染压低声音,“但你可以假装练了。断情诀最大的弱点,就是修炼者会失去所有情感记忆,变得冷酷无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冷酷无情的人,不会有破绽,也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沈白衣皱眉:“你是让我演一个断情绝欲的人?”
“对。萧破军知道你拿到了《天魔策》,他一定会派人盯着你有没有练。如果你表现得跟以前一样,他会立刻动手抢书。但如果你突然变得冷酷、漠然,甚至对师父的死都不在意了,他会以为你真的练了断情诀,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为什么?”
“因为断情诀的修炼者,武功会在短时间内暴涨,而且没有任何情感弱点。萧破军不是傻子,他不会去惹一个没有弱点的高手。”
沈白衣沉思许久,缓缓点头:“好,我演。但你能保证他一定信?”
墨清染微微一笑:“不能保证,但至少比你现在冲回去送死强。”
破庙外,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雨打芭蕉,声声敲在人心上。
沈白衣看着墨清染苍白的脸,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帮我?”
墨清染怔了一下,偏过头去,声音很轻:“也许是……我见过太多人死在幽冥阁手里,不想再多一个。”
“就这个原因?”
“你以为呢?”墨清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好好养伤,三天后,我教你如何当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
她推门走进雨里,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沈白衣独坐破庙,从怀中取出《天魔策》,翻到第九页。药水封住的字迹,在烛光下隐约可见一行字——
“断情之后,方见本心。”
他愣住。
如果断情是为了见到本心,那本心又是什么?
师父,你能告诉我吗?
三天后。
临安城,镇武司衙门。
沈白衣一袭白衣,腰悬断浪刀,大步走进正堂。他的眼神没了往日的温度,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整个人像一块行走的寒冰。
正堂内,副使萧破军正在喝茶。他四十出头,面容方正,看起来是个忠厚长者。见到沈白衣,他笑着起身:“白衣回来了?听说你受了伤,好些了吗?”
沈白衣没看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把脚翘在桌上。
“萧副使,不用装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派去杀我的十二个人,已经死了。”
萧破军笑容一僵:“你说什么?”
“我说——”沈白衣抬头,目光如刀,“你是幽冥阁的人,你师父是魏无常。三年前,是你出卖了我师父。今天,我来收账。”
萧破军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狠辣:“你练了断情诀?”
“你觉得呢?”
沈白衣抬手,一掌拍碎面前的桌案。木屑纷飞中,他的内力如狂风骤雨般涌出,震得殿堂梁柱嗡嗡作响。
萧破军脸色大变。这股内力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至少是三天前的五倍。
“断情诀……你居然真敢练!”萧破军后退两步,突然大喝,“来人!”
门外冲进二十多个护卫,将沈白衣团团围住。
沈白衣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是盯着萧破军:“你这些人,够我杀多久?”
话音未落,他已出手。
没有招式,没有套路,只是最简单的出拳、踢腿、肘击。但每一击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内力,中者筋断骨折,无一合之敌。
不到一盏茶功夫,二十多个护卫全部倒地。
沈白衣踏着他们的身体走向萧破军,白衣上沾满了血,看起来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萧破军终于怕了,他拔出腰间的长剑,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技——幽冥十三剑。剑光如鬼魅,刺向沈白衣周身大穴。
沈白衣不闪不避,任由长剑刺来。
剑尖抵到他胸口时,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剑身。锋利的剑刃割破手掌,鲜血顺着手腕流下,但他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猛地一拧。
长剑断成两截。
萧破军骇然松手,转身想跑。
断浪刀出鞘。
刀光一闪,萧破军的右臂飞上半空。他惨叫着摔倒在地,鲜血喷涌如泉。
沈白衣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我师父死前,有没有求饶?”
“他……他没有……”萧破军疼得脸色惨白,“他笑着死的……他说……他说白衣会替他报仇……”
沈白衣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了师父的笑容,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师父蘸血画出的那个圆。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圆不是残缺,而是圆满。
师父用生命告诉他的最后一件事——江湖路远,莫失本心。
而本心,从来不是断情,而是深情。
“你走吧。”沈白衣收起刀,转身。
萧破军愣住了:“你不杀我?”
“杀你脏了我的刀。”沈白衣头也不回,“但从今天起,你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幽冥阁会追杀你,因为你知道太多秘密。镇武司会通缉你,因为你背叛了朝廷。江湖上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叛徒,你无处可去,无人可信,终生活在恐惧中。”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声音很轻:“这就是你欠我师父的债,慢慢还。”
身后传来萧破军撕心裂肺的嚎哭。
沈白衣走出镇武司衙门,阳光刺眼。墨清染靠在门外的石狮子上,手中拿着一壶酒。
“演完了?”
“演完了。”
“手疼不疼?”墨清染看了一眼他被剑刃割伤的手掌。
沈白衣低头,这才发现手掌还在流血,苦笑道:“忘了疼。”
墨清染叹了口气,取出金疮药给他包扎:“我看你不是忘了疼,是忘了自己还是个活人。断情诀你没练,但你演得太像,都快把自己骗过去了。”
沈白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我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那你是谁?”
“沈白衣,镇武司一个小小的巡察使,有个师父被杀了的仇,有个要亲手报的仇。”他顿了顿,看向墨清染,“还有,一个欠了人情的债。”
墨清染挑眉:“什么人情?”
“三天前在密道里,你替我挡了一掌。”沈白衣认真道,“这个情,我得还。”
“那你想怎么还?”
“请你喝酒。”
墨清染笑了,把手中的酒壶递给他:“不用请,这壶本来就是给你的。”
沈白衣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烈,呛得他直咳嗽。
墨清染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得像山涧流水。
远处的街角,一个灰袍老者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转身离去,消失在人群中。
如果沈白衣看到,他会认出那个老者的背影——谢沧。
而谢沧的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新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字——“代”。
幽冥阁代阁主。
江湖的恩怨,从来不会因为一场胜利就结束。它就像江潮,一波退去,一波又起。
但沈白衣此刻不想想那么多。
他只想喝完这壶酒,然后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至于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