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暮春。
江都宫的朱红宫门在夕阳下宛如凝固的血。这座耗费百万民力建成的行宫,此刻静得如同死墓。
宫门外的石阶上,一个身披灰布衣袍的中年人席地而坐,腿上横着一把细窄长剑。他已在此守了七日七夜,不吃不喝,如同一尊石雕。
没有人认识他。
江湖上提起“秦明”这个名字,知道的不过寥寥。可若是提起镇武司那位上斩昏君佞臣、下斩江湖败类的秦指挥使的嫡传弟子,整个武林便没有不胆寒的。
“变天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石阶尽头传来。
一个驼背老人拄着铁拐缓步走近,目光落在秦明脸上,浑浊的眼底有一道光在跳跃。
“陛下有旨,明日传位,禅让于唐国公。“驼背老人压低声音,”秦公子,你的剑,怕是用不上了。”
秦明眼睫未动,淡淡道:“用得用不上,杨广说了不算。”
驼背老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普天之下,敢直呼昏君名讳的人不多,还敢说“杨广说了不算”的,全天下恐怕也就这么一位。
“镇武司密档载,昔年轩辕天帝以天外陨铁铸成镇国四剑,分藏四极,镇压隋朝气运。”驼背老人声音愈低,“其中那柄以首山之铜为铸的天子剑,就在陛下手中。赵公胆敢妄动?”
秦明终于抬眼。
他的眼眸清冷如溪,却深不见底。江湖传言,这位镇武司大师兄曾一人独闯幽冥阁总坛,挑了阁中十三位长老,全身而退。那道剑痕至今还留在幽冥阁的断龙石上,入石三寸,剑气十年不散。
“四剑之事,我也略有耳闻。”秦明缓缓起身,长剑入了鞘中的缝隙轻响,“可师兄临终前交给我的,偏偏就是那柄天子剑的剑谱。”
驼背老人脸色骤变。
“你……你是说,纪昀他已……”
秦明没有回答,而是望向宫城深处。
暮色沉沉,殿宇层层叠叠,有风吹过飞檐,发出呜咽的声响。隔着九重高墙和十八道宫门,一个穿着明黄龙袍的男人,此刻正躺在龙榻上,捏着一壶西域进贡的葡萄酒,痴痴地笑。
“陛下。”宫人跪在帐外,声如蚊蚋,“少林、武当、点苍三派掌门联名求见,说是有江湖急报……”
“急报?”杨广随手将酒壶掷在地上,金铜壶在砖石上叮当弹了三下,“天下的叛军,朕还没杀完,哪有闲心见那些老秃驴、牛鼻子?”
他忽然坐起,眼中泛着奇异的光。
“告诉他们,朕还没想要出家。”杨广嗤笑一声,“让他们去玄武门等着,明儿个朕颁了禅让诏书,有的是时间听他们念佛打坐。”
宫人唯唯告退。杨广独坐了片刻,忽而又笑出了声。
他想起这十四年来,夜夜做着的那个梦——无边的血海之上,一柄巨剑横亘天际,镇压万里山河,而自己就站在这剑前,俯视苍生,宛如神明。
当真威风。
只是明天过后,这一切,都将是李家的天下了。
他无所谓地摊开手掌,一枚青色玉符静静躺在掌心。那是当年轩辕天帝留下的催动天子剑的法器,却从未有人窥破其中奥义。
“也罢,朕本就是一世荒唐。”
杨广旋动玉符,顿时殿中风雷大作,宫灯尽灭。
而在那一刻,伫立宫门外的秦明忽然感到腰间一颤——
那柄凡铁长剑,竟在鞘中尖鸣如龙。
这一夜,江都宫很是热闹。
先是唐国公次子李世民趁夜入宫,接着是禁军统领宇文承都率三万骁果卫包围了皇城——据说这位被杨广赞为“横勇无敌大将军”的宇文大都督,本是来保驾的,却被李世民三言两语说动,阵前倒戈。
混乱之中,皇城九门大开。各方势力闻风而动,江湖高手纷纷潜入城中,都想趁乱捞些好处,毕竟隋炀帝搜刮天下珍宝藏于江都的传闻,江湖上早已流传多年。
镇武司的人来得最早,也撤得最快。
秦明一手提着昏君的脑袋,一手捏着一卷发黄的布帛,从宫城正门杀出。
宇文承都的银甲禁军如潮水般涌来,却被一道无形的剑气挡住了去路。秦明手中长剑未出鞘,只是以剑鞘横扫,一道白色的气浪便将前排数十名骁骑卫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放他走!”宇文承都抬手制止了部下的进攻。
这位年龄不到三十便已经封侯拜大将的猛人,目光复杂地看着秦明远去的背影。
他是认识秦明的。
三年前,突厥可汗率二十万铁骑犯边,杨广御驾亲征,秦明随军护卫。那一夜突厥奇袭中军大帐,秦明独自一人持剑守了帅帐半柱香,斩杀敌将七人,愣是撑到援军到来。
那是宇文承都见过的最惊心动魄的半柱香。
帐中的杨广被刀光吓得尿了裤子,事后却只赏了秦明一百两银子和一句“勇武可嘉”,便将这人丢回了镇武司。
从此秦明再未踏足朝堂。
宇文承都望着那灰衣身影没入夜色,轻叹一声。
他们这类人,从来都不为自己活着。有些人的剑,注定要用来劈开这腐朽的尘世。
秦明出城的时候,身后跟了不少尾巴。
唐国公府的暗探、幽冥阁的杀手、五岳盟的江湖豪客——都被他腰间那卷布帛吸引,如飞蛾扑火,源源不绝地追了上来。
将至淮水的时候,他忽然收住脚步,转身向来路遥望。
月夜之下,江都城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城楼上的火把如同星星点点的鬼火,隐约可以听见风中传来的哭喊和厮杀声。
“大师兄。”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秦明回头,便见一个魁梧的身影从芦苇丛中钻了出来。这人穿一身粗布黑衣,腰悬铜锤,蓄着络腮短须,浑身透着一股草莽英雄的豪气。
“二师弟。”秦明点点头。
来人正是他的师弟牛大力。此人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铜锤无敌”,曾一人一锤在雁门关外拦住突厥左贤王的三千铁骑,一锤下去,便是辽东的一头上古异兽也曾毙命当场。只是性子太过鲁直,时常惹祸。
江湖人都知道镇武司宁舍得罪少林武当,也绝不敢惹秦明他们师兄弟三人。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发愣!”牛大力大步上前,瞪圆了眼,“城里乱了!昏君禅让、禁军哗变、江湖人打成一锅粥。我还听说有人在宫中发现了一具无头龙尸!你再不跑,就得给人擦屁股了!”
“那具龙尸就是我砍的。”秦明平静道。
牛大力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淮水上空回荡。
“砍得好!”他一掌拍上秦明的肩头,险些把这位大师兄拍个踉跄,“这狗皇帝祸害了天下十四年,活该脑袋搬家!要我说要不是这狗贼把持朝政,乱开运河、瞎征高丽,我师父也不至于……”
他话音未落,脸色忽然一变。
“什么人!”
牛大力铜锤在手,身形暴蹿数丈,朝芦苇丛深处扑去。一声闷哼,一个黑衣老者被他从水中拎了出来,像拎小鸡一样举在半空。
“幽冥阁的?”秦明扫了一眼黑衣老者衣领上的骷髅纹绣,问道。
那黑衣老者被牛大力掐住咽喉,却说不出半句话,只能拼命摇头,双目直翻。
“说话!”牛大力松了松手上的力道。
“大……大侠饶命!”黑衣老者哆嗦着嘴唇,“在下不是江湖中人,更是不是什么幽冥阁的人!在下姓王,单名一个德字,是唐国公府的内府管事。奉二公子之命,携黄金千两,来……来买公子腰间那卷东西。”
“就是这个?”秦明从腰间抽出那卷古朴的布帛。
随着布帛展开,微弱月光下映衬出上面的字符——那些蜿蜒扭曲的字符根本不像是人力所能写出,有龙蛇飞动之态,让每一个看到的人心底油然生出一股被天地主宰般的至尊敬畏。
这看起来并非是凡尘的武功,而是一种通天彻地的神启,一种压迫众生、俯视天地的至强人皇之道。
“这是什么功法?”牛大力挠了挠头,“看起来挺能唬人,比咱们师门的内功心法架势都强。”
秦明未答,看向浑身湿透的王德。
“告诉李世民,想要天子剑谱,让他亲自来取。”秦明将布帛塞回腰间,“我叫秦明,镇武司巡城使,记住了。”
风忽然停了。
月色如银,洒在芦苇荡中。
王德被放了下来,一个踉跄跌坐在泥地里。他抬起头,望着那两个背影渐行渐远,眼中的贪欲渐渐变成迷惑,又从迷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三日后。
洛阳,天津桥。
这座横跨洛水的石桥,是大隋帝都的交通咽喉,也是镇武司洛阳分署的驻地。桥头茶肆酒坊林立,一大早便已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一个灰衣剑客牵着马从桥上走过,引来无数目光。
近日里江都之变的消息已在四海传开,隋炀帝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寻找这个名叫秦明的灰衣剑客。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秦明将缰绳递给小二,“要一间上房,不许任何人靠近。”
“好嘞!”小二眼尖,蹭到他腰间微微鼓起的布帛,心里一跳,却不敢多问,“上房一间,天字第三号,是咱们店里最好的!”
秦明大步走了进去。
他转过楼梯口的时候,一个穿着宝蓝色长裙的女子正坐在过道旁的美人靠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简,看得入神。一缕青丝垂落额前,衬得那张清丽的脸愈发出尘。
“苏姑娘。”秦明脚步一顿,拱手道。
苏晴抬眸,浅笑盈盈。
“秦公子远道而来,沿途辛苦。”她合上书简,站起身来,“家父命我在津桥等候,本想为你接风洗尘,不料却迟了一步。”
“苏大人有心了。”秦明淡淡道。
苏晴是镇武司洛阳分署指挥使苏明远的独女。这位苏明远是大隋朝堂出了名的清官,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明镜剑客”,为人刚正不阿,执法如山。
秦明走进二楼客房,在靠着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苏晴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你是从江都来的,那边的消息比我灵通。”她一边倒茶,一边低声道,“市井传言说陛下驾崩,李阀篡位。家父命我查证,实情究竟如何?”
“昏君死了,脑袋是削的。”秦明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禅让不过是遮羞布。杨广被李渊关在宫里整整三日,如同猪犬。”
苏晴呼吸一滞。
“你……你杀的?”她咬了咬唇。
秦明没有正面回答,将茶杯放在桌上,从腰间抽出那卷古旧的布帛,平铺在桌面。
“这三天追我的不光是唐国公府的人,五岳盟、幽冥阁都在暗处。”秦明指着布帛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字符,“他们想要的,是这个。”
苏晴俯身去看,霎时间只觉脑海轰然作响。
那些字符跳动起来,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又如同数百万民众在开凿运河,又如同古代的神祇在俯瞰苍生,一股浩瀚无匹的意志扑面而来,冲击着她的神魂。
“这是……”苏晴面色惨白,往后踉跄了几步。
“天子剑谱。”秦明将布帛重新卷起,“轩辕天帝镇压隋朝气运的三种绝世武学之一,习之可引国运入体,匹敌千军万马。”
“你……你当真要修炼?”
“我没说给我炼。”秦明起身,“但也不能将它交给别人。一旦这东西流入江湖,整个天下怕要血流不止。”
苏晴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男人实在太过神秘了。镇武司同僚们提起他,都说他是“最不像江湖人的江湖人”,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只知道他剑下从不杀无辜之人。
“秦大哥。”苏晴忽然开口。
秦明转过头来。
苏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那里有一坛陈年的扬州封缸酒,晚上拿来给你下酒。”她最终说道。
秦明点点头,嘴角露出极淡的笑意。
入夜,苏晴果然抱着一个酒坛子来了。
坛子封泥还没开启,秦明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他接过酒坛,一掌拍开封泥,仰头灌了一大口,醇厚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暖意涌遍全身。
“好酒。”他赞道。
苏晴坐在他边上,拿过酒坛也喝了一口,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秦大哥,那日宫里的情形,能给我讲讲吗?”她轻声问。
秦明沉默片刻,放下酒坛。
“杨广在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望向窗外的夜色,“他说——‘朕这一生,虽然昏聩可鄙,但唯独有一件事算不上过错。’”
“什么事?”
“开凿大运河。”秦明低声道,“他说十年之后必有百年大旱,南粮北运,唯有此河可救万民。”
苏晴愣住,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所以你砍了他的脑袋?”苏晴面色渐渐平静,“他既然心存仁念,你不觉得有些可惜吗?”
“不。”秦明摇头,“开凿运河的想法或许是好的,但为此征发数百万民夫,累死饿死者不计其数,死去的百姓远比活着享受到这条河的人多千百倍。以万民枯骨浇筑一条河流,这个人不配坐在龙椅上。”
苏晴沉默良久。
“秦大哥,你究竟是为什么而活?”她最终问道。
秦明没有回答。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楼下的街道上响起急促的马蹄声,随即是大批人马集结的声音,刀剑出鞘声清晰可辨。
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青年站在桥头,身后是数十名杀气腾腾的甲士,肩上扛着唐国公的旗帜。
“镇武司秦明何在?李世民前来赴约!”
来人朗声喝道,声音不卑不亢。
苏晴脸色一变:“李渊居然把李世民带来洛阳了?”
秦明没有动,只是将酒坛放下。
“师弟。”他淡淡开口。
牛大力早已在廊道尽头不耐烦了,他等这话等了一整天。此刻他听见秦明招呼,双眼中透出跃跃欲试的光芒。铜锤紧握在手,肌肉贲张,整个人如同即将出笼的猛虎。
“终于他娘的来了。”牛大力大笑着推门而出。
他从楼上直接跃下,砸在天津桥的青石路面上。轰然巨响中,碎石四溅,那一身肉身的强悍尽显无疑。
“你是……”李世民微微一怔,随即抱拳,“阁下是镇武司牛大力牛兄?”
“去你娘的!”牛大力一声狂喝。
沉重的铜锤应声砸出,裹挟着万钧之势。
那一锤直朝李世民面门砸去,劲风扑面,速度之快就连周围的甲士都来不及反应。
李世民面色骤变,身形急退,可牛大力的这招来势太快,他避无可避。
“啪!”
一只白皙的手掌从李世民身后伸出,稳稳接住了铜锤。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那是一双纤纤玉手,白净如玉,五指修长,却稳稳地挡住了足以将一头牛砸成肉饼的重击。
“姑娘,这样不好。”那声音优美如歌,带着些许慵懒。
牛大力瞪圆了双眼,抬头看向来者。
那是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子,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一双澄澈的眼睛里古井无波,淡漠得如同这不属于人间。
“冥……幽冥阁的?”牛大力惊呼。
天下间能如此轻松接下他铜锤一击的人,除了自家大师兄和师尊之外,数不出两个。而眼前这个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便有这般修为。
“在下白芷,幽冥阁银牌护法。”女子浅浅一笑,“唐国公麾下首席供奉,朝闻道而夕死可矣。”
她手腕一转,便将牛大力的铜锤拨开了。
“哟,还真是幽冥阁的人。”牛大力冷哼一声,“老子今天倒要会会你这小娘们儿!”
话音刚落,两道人影同时掠出。
铜锤和长剑在空中相撞,火星四溅。
这一女一男的交手异常华丽,白芷的长剑如毒蟒吐信,每一击都直逼牛大力的要害,而被围攻的壮汉虽然举动笨拙却能将铜锤挥舞得虎虎生风,出招间气力浑厚却又暗藏机巧,显然得到了名家的真传。
“师妹,这人我来对付!”白芷喝道。
牛大力哈哈大笑,手中铜锤愈发狂暴。
他喝了一坛陈年烈酒,本来就已经血脉贲张,此刻被这漂亮的女人一激,那就更刹不住了。
“小二,再来一坛!”他朝着酒肆里嚷道。
白芷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个莽夫的修为远超她的估计,单凭力拼恐怕会两败俱伤。
“力哥,莫要莽撞!”苏晴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知道了!小师妹,你在一旁待着!”牛大力应道,却丝毫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他一套锤法耍得越发熟练,压得白芷节节后退。
“再来!再来!”牛大力兴奋得满脸通红,朝白芷叫道,“小娘们儿,你要是认输还来得及!”
白芷双唇紧闭,冷笑不语。
就在这个空隙,天津桥上忽然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一道黑影从桥下的水中蹿出,张口间毒气四射,直朝秦明所在的房间扑去。
那是一条巨蛇,腰身粗如水桶,浑身鳞片漆黑,一双血红色的三角眼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江湖中有些风声透露出来,幽冥阁豢养着一些上古异兽,想来这条黑鳞血蟒就是其中之一。
“小心!”苏晴惊呼出声,一把推开秦明,持剑往窗外刺去。
可她那一剑刚刚出手便被另一道拦在了半途。
啪的一声脆响,苏晴长剑脱手。
血蟒张开血盆大口,朝她咬来——
“秦大哥!”
苏晴踉跄后退,本能地闭上眼睛,预感到下一刻就将在剧毒之中结束生命,从此再也不能睁开双眼。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一柄长剑出鞘。
剑光如匹练,划破了夜色。
剑尖精准无误地刺入血蟒的七寸。那柄看似普通的铁剑,此刻却如同有灵性般,在刺入的瞬间吐出一道凌厉的剑气,自内而外将血蟒的身体撕碎。
血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巨大的身体在半空扭曲挣扎,最终轰然坠落在洛水之中,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好剑法!”李世民远远地看着,不由赞叹。
“你居然看清了他的剑?”白芷一脸震惊,剑在她的面前挥舞,看得目瞪口呆。
她习武多年,目力远超常人,可方才那道剑光实在是太过迅捷,她只来得及看见一星光点掠过。
这就是镇武司秦明的实力?
“剑心通明。”秦明缓缓收剑,语气平淡,“习武之人到了这一个境界,剑便是人,人便是剑,无需刻意出手。”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李世民。
“唐国公世子,你带大批人马闯我洛阳驻地,意欲何为?”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
“秦兄莫怪,世民此番前来,是想和镇武司做一笔交易。”他朗声道,“天下大势已定,李唐取代杨隋,开国在即。届时天下武功门派必须归顺朝廷,否则按照大魏先例覆灭满门。我相信镇武司的各位不会想看到那一天。”
“归顺朝廷?”秦明凝视着李世民,“我镇武司本来就是朝廷的人,何须‘归顺’二字?”
“不一样。”李世民朗笑,“镇武司本是杨广设来监管江湖的机构,如今杨隋覆灭,你们便是无主之物,若是归顺我大唐,不仅之前的一切待遇照旧,我还可以保你们一个前程似锦。”
“就这么简单?”秦明看着他,“那些江湖门派呢?”
“五岳盟盟主岂敢与朝廷作对,幽冥阁已经归顺,至于其他门派,敬酒不吃就只好罚酒了。”
秦明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世民的眼睛,从这个年轻人眼中看到了一种让他感到熟悉的光芒——那是野心,一种想要争夺并掌控天下的野心。
“你要我怎么做?”秦明问。
“很简单。”李世民从袖中抽出一份帛书,“签下这封忠心合约,从此效忠李唐,我不仅归还你的天子剑谱,还会保你一世平安。”
“若是不签呢?”
李世民的笑容淡了。
“那我也只能得罪了。”他轻声道,“秦兄,虽然你的武功很高,但你我二人终究不是敌人。”
秦明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和你父亲还真是截然不同。”他把天子剑谱从腰间抽出来,丢还给李世民,“我要这东西没用,还你。至于这份忠心合约——”
秦明的剑气骤然暴涨,周围的空气被这股气势搅动得猎猎作响。
“我秦明一辈子只忠于天下苍生。”
李世民最终并没有对秦明出手。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不敢。
这位唐国公爱子自幼习武,文韬武略远胜常人,又师从高僧大德,一身武功出类拔萃。但他很清楚,在秦明面前,他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镇武司的底气。
李世民带着人马离开了,天津桥上的战斗也就此平息。
但这一夜的变故,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很快掀起了轩然大波。
次日一早,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洛阳城——镇武司公然拒绝李唐的招揽,有叛国通敌的嫌疑。
紧接着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
五岳盟内部发生剧烈动荡,盟主赵无极忽然失踪,盟中各大门派分崩离析,互相厮杀,血流成河。
幽冥阁阁主柳夜寒宣布隐退,但幽冥阁的高手仍在四处猎杀镇武司的同僚,大有除去眼中钉而后快的架势。
各地镇武司分署接连遭到袭击,数十人死伤。
秦明站在窗前,心乱如麻。
近一个月来,原本运行流畅的镇武司各处遭到精准打击,似乎有人在背后暗中指挥。他几乎可以断定,这是李世民的手笔。
“大师兄。”牛大力推门进来,“咱们的人又挂了一个。”
秦明攥紧了拳头。
“什么地方?”
“太原有座小衙门,一共七个人,昨天晚上全被杀了。”牛大力一拳砸在墙上,墙砖裂开,“这帮畜生连手无寸铁的妇人小孩都不放过!”
秦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看街上的人来人往,看那些普通人还在为了生计奔波忙碌,浑然不知这乱世之中已经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我要去长安。”秦明忽然说道。
苏晴一惊。
“这个时候?可你前脚刚走,后脚镇武司总部还有谁来掌控大局?”
“大师兄走了我盯着。”牛大力又猛地往墙上砸了一拳,“我就不信还看不住这一个摊子!”
秦明摇摇头。
他走到柜子前,取出一把断剑。
那是师兄纪昀的遗物,也是他们镇武司三人的定情信物。
“纪昀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秦明握紧断剑,“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你要去长安?”苏晴急道,“可那里是李唐的老巢!”
“正因为是老巢,李世民才想不到我会去。”秦明淡笑,“我会在人家的眼皮底下睁大眼睛看清一切,到时候谁要动镇武司,我便砍谁的手。”
十日后,长安城。
秦明换了一身商贾衣衫,背着一把凡铁长剑,大摇大摆地走在这座北方第一都城的朱雀大街上,放眼望去,一片歌舞升平的画卷。
唐国公尚未称帝,但长安的百姓已经隐隐约约知道,这天下就要换新主人了。杨隋的气数尽了,李唐的盛世就要在废墟之上建立起来。
秦明不喜欢这座城。
太喧闹、太浮华,也太平庸。
他在朱雀大街尽头找了一家客栈,住进了三楼靠着街道的房间。躺在床上,他深吸一口气,默默运转起内功心法,用鼻息吐纳了片刻,只觉周围的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由自主地涌入了他的体内。
这处地方,不差。
当天晚上,秦明换了一身夜行衣,悄悄潜入了唐国公府。
据说李世民私藏着一卷轩辕天帝遗留下来的武学秘籍,与秦明手头的剑谱同根同源。他想要弄清楚,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惊天动地的秘密。
国公府的守卫异常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秦明天生有一种奇特的天赋——他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间找到守卫巡视的时间缝隙。
他穿过三道庭院,来到后院深处一座重兵把守的建筑前。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是个秃头僧人,身形干瘦,穿着一件破烂的袈裟,手中捻着一串黑檀佛珠,双眼微闭,看上去仿佛老僧入定。
女的是个年轻尼姑,光头素面,一身灰白缁衣,手中却提着一把漆黑如墨的长剑。
秦明看到这两人,心中一凛。
“菩提山的。”他在心中暗暗念叨。
菩提寺乃是北朝佛教群星中最神秘而恐怖的存在,传说法门寺等佛门圣地也惧其三分,里面高手如云,而他们出世唯一的目的就是追逐“轩辕法宝”。
果然,李世民为了得到那卷剑谱,连菩提山的高手都请来了。
秦明放轻脚步,绕到后院围墙旁。
他知道自己想探查的秘密恐怕不是那么好窥探,而那两个菩提山的和尚尼姑,恐怕也不是他能轻易对付的。
但他必须试一试。
就在他准备潜入之际,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秦明一怔,蓦然回头——
月光下,一道娇小身影倒映入眼,看着他的眼神既陌生又炽烈。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
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一双漆黑的眼眸在月色下璀璨如星,肌肤胜雪,唇如点绛,周身透着一股超脱尘世的清冷气质。
“你是什么人?”那女子率先问道,声音不高,却好似真言贯耳,气韵悠长。
秦明没有回答。
他在这女子身上感受到一股非常诡异的气息——此人绝非寻常的江湖高手,隐隐约约有着连高深大德都无法揣摩的修为。
“我……我来找一个人。”秦明随口扯谎。
“李世民?”
秦明顿住。
“你在说谎。”那女子淡淡笑了笑,“你也想要那卷天子剑谱,对吗?”
“你究竟是谁?”
“我?”女子垂下眼帘,“我法号妙云,是菩提寺的带发修行弟子。”
秦明心头一凛。
果然。
“你来这里做什么?”秦明问。
“来杀李世民。”妙云的回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什么?”
“李唐是劫数。”妙云抬起头,目光清冷,“师尊曾说过,李渊篡位那日,天下将有一场浩劫,届时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所以我必须在那之前阻止这一切。”
“所以才要杀他?”
“对。”妙云颔首,“你也是来杀他的?”
秦明摇头:“我只是想看看那卷剑谱,为何有人在争抢。”
“你看了之后呢?”
“或许会烧了它。”秦明直言不讳,“这东西本来就不该存在于世间。”
妙云静静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倒是个有趣的人。若是换作平时,本座很想和你喝一碗清茶,只是今天恐怕没有机会了。”
话音刚落,十几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掠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菩提寺的秃头僧人。
“妙云师妹,没想到你居然勾结外人,意图弑主!”干瘦僧人厉声喝道,“我等奉师尊之命在此看守世子,你今日此举已然欺师灭祖!”
“屠龙者终成恶龙,施主,随我来,本座替你断后。”妙云并不理会光头僧人,只是回头看向秦明,淡淡开口道。
“可是你一个人……”
“无妨。”妙云浅笑,将手中的漆黑长剑横在身前,“贫尼本就是菩提寺身世飘零之人,早就不在这尘世的因果中。”
秦明犹豫片刻,深深看向妙云。
“如果你今后有机会来菩提山,记得带一坛好酒,本座请你喝一杯。”妙云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浅笑开口,话音未落便掠了出去。
白衣飘然,墨剑如龙。
秦明深吸一口气,翻墙出了唐国公府。
身后,杀声震天。
回到客栈已经是半夜。
秦明无心睡眠,一个人坐在窗前饮茶。
苏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了,坐在他对面。
“大师兄,一切还顺利吗?”她问道。
“出了些小麻烦。”秦明放下茶杯,“有个菩提寺的尼姑,她在帮我。”
“菩提寺?”苏晴一惊,“那可是江湖中最神秘的门派,传说里头的和尚尼姑个个武功盖世,轻易不出世,一出来准要闹出大动静。”
“我知道。”秦明点点头,“那个尼姑说李唐篡位会引起天下大乱,所以要在那之前杀了李世民。”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说得对?”
“不知道。”秦明摇头,“但我总觉得我们忽视了什么。”
“怎么说?”
“镇武司接连遭到袭击,各大门派动荡不安,而这背后一直有人在暗中操纵。我原来以为操纵者是李世民,但现在看来似乎又不像。”
“那你觉得是谁?”苏晴追问。
秦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月色,那些金色的鳞片一样的光点,在夜色中浮浮沉沉。
他想起了师兄临终前的眼神——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
“苏晴,我师兄临终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秦明忽然问道。
苏晴一愣。
“纪昀师兄死的时候,我不在场啊。”她皱了皱眉,忽然脸色一变,“你是不是怀疑他……”
“不是怀疑,是确定。”秦明缓缓起身,“我师兄是被朝廷的人毒杀的。”
“什么?”苏晴霍然站起。
“他发现了那个人的秘密,所以才会招来杀身之祸。”秦明自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那正是苏明远丢失了很久的那把“明镜”。
苏晴的脸色苍白如纸。
“家父他……怎么会……”苏晴低声说道,一边说着,一边后退。
“信不信由你。”秦明把短刀放在桌上,“二十年前,菩提寺的住持慧远大师曾以佛门秘法卜算过,他说天下有大难,因果全在轩辕剑上。当年你的父亲曾陪同杨广数次旁听。”
“那跟我爹有什么关系?”苏晴紧张得声音都在颤抖。
“当年杨广曾经自封过两次,你爹都一路陪同。”秦明一字一顿,“我猜测你爹在当年就发现了菩提山的一些情报,但你爹没有报告杨广,而是私下联系了菩提山的妙云大师。然后妙云大师将他引渡向佛,你爹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不但辞掉了洛阳镇武司指挥使的职务,还把自己锁在小佛堂里,日日夜夜祈求佛祖保佑。”
“所以你怀疑是我爹和妙云大师联手搞鬼?”苏晴情绪激动,“那他是被利用,还是心甘情愿?”
“我不确定。”秦明如实说道,“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你父亲是被人害了,害他的人或许不是妙云,但绝对和菩提山脱不了关系。”
“那你怎么证明?”苏晴愤怒地瞪着他,“你凭什么说我爹!”
秦明没有辩解,只是将那把明镜短刀推到她手边。
“我知道这会伤害到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看清现实。”
苏晴猛地夺过短刀,转身冲出房去。
秦明没有追。
他只是静静看着墙壁上那盏摇曳的孤灯,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这条追查轩辕剑的线索,在菩提山弟子出现后彻底断了。他们的目的显然不仅仅是追杀李世民,还很有可能包括秦明。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杀秦明?
秦明想不通自己和菩提山的人有什么过节,更想不通苏明远为何会被拖下水。
现在所有的疑问都指向一个地方——
菩提山。
那个号称天下武学之首的佛门圣山。
秦明抬眼望向外面的天空,那一刻,月色忽然亮了一些。
而在他的掌心,一滴鲜血正无声地滑落。
预告:一场彻头彻尾颠覆整个武林的惊世阴谋即将在菩提山揭开——秦明究竟是力挽狂澜,还是会葬身在那个以慈悲为名却比幽冥阁更恐怖的佛门禁地?镇武司最后的命运又将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