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天色昏沉如墨色浓云堆积天际。
落雁坡的石阶蜿蜒向上,两侧枯木参差,枝丫如鬼手般交错横斜-。风吹过时,发出呜咽之声,像是有千百亡魂在林间低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自昨晚那场厮杀之后便未曾散尽——十余名墨家弟子被杀,横尸于山道两侧,鲜血浸透了青石板,引来一群黑鸦在枝头盘旋。
山道尽头,一人自石阶缓步而下。
他身披灰白色道袍,衣袂随风翻飞,腰间悬一柄铁剑,剑鞘已磨损出三道深深凹痕。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宇间却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沉静。那双眸子幽深如千年古潭,不悲不喜,仿佛这漫山遍野的血腥与杀机,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叫顾长生,墨家遗脉末代传人。
三日前,年近百岁的墨家巨子莫无道在密室中垂危,将他唤至榻前,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腕骨,语气庄严得如同临终托付遗诏:“道人,此令非由朝廷所授,它来自一个比朝廷更古老的源头。持此令前往镇武司总坛,交予镇武大将军秦苍,不得有误。此事关乎江山社稷……不可落入旁人手中!”
说罢,老人的手便如枯藤般垂落,阖然长逝。
如今那令牌正揣在顾长生胸口。青铜铸就,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铸有不知名的古怪符文,触之冰冷刺骨。
行至半山腰,他忽然顿住脚步。
前方山道中央,一人负手而立,身穿玄色劲装,腰悬长刀,面容被兜帽遮去大半,只露出半截削瘦的下巴和一道从左眼斜拉到右颊的狰狞刀疤。那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意,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在他身后,十几名黑衣汉子一字排开,手中兵刃映着昏沉天光,寒意逼人。
这不是顾长生这一路上第一拨拦路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拨。
“道爷好定力。”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打磨铁器,“山下已经传遍了,幽冥阁悬赏三千两黄金要你的人头,镇武司开出了天价活捉你的暗花,江湖上几路人马从四面八方包过来。如今这落雁坡外三里之内,布置了三拨人等着你。你不跑,居然还大摇大摆走下来?”
顾长生没有答话。
他看了一眼那人腰间的长刀——刀柄上绑着一条黑色丝绦,末尾垂下一枚铜质令牌,正是镇武司百户的身份标志。
“镇武司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山风中传开,“你是奉命拿我,还是为了那三千两黄金?”
那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道人倒是个明白人。实不相瞒,我赵寒两样都要——今日杀你,得幽冥阁赏金三千两;割下你的首级送回镇武司,再领一份暗花。两头不通吃的买卖,我赵某人从不做!”
话音未落,赵寒已经拔刀出鞘。
那柄刀通体漆黑,刀刃上隐隐泛着幽蓝色的光晕,显然淬过剧毒。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如同鬼魅般掠出,长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这一刀又快又狠,直奔顾长生的咽喉而去。
这是幽冥阁的独门刀法“鬼哭连环斩”——刀刀夺命,招招阴狠,江湖上不知多少人就是倒在这套刀法之下。
顾长生没有拔剑。
他只是微微侧身,铁剑连着剑鞘横在身前,恰好挡在刀锋必经之路上。“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火花四溅,赵寒的刀被剑鞘架住,去势被阻,整个人被迫退了半步。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这道人的反应速度远超他的预估。
“有点意思。”赵寒眯起眼睛,忽然冷笑道,“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话未说完,他左脚猛地蹬地,身形一个急旋,长刀横斩而出,带起一道弧形的刀光,这次对准的是顾长生的腰部。
顾长生依旧没有拔剑。
他脚步一错,身体后仰,刀锋从他腹部上方半寸处掠过,削下一缕衣襟。与此同时,他右手抬剑,剑鞘猛地点向赵寒持刀的手腕。这一下又快又准,力道沉稳,正是墨家武学“点到即止”的精髓。
赵寒手腕吃痛,下意识撤刀后退。他低头一看,手腕上已经浮现出道道青紫淤痕,不由暗暗心惊——这道人年纪轻轻,内力竟然如此深厚,只凭剑鞘就能震伤他的手筋。
“拔剑!”赵寒沉声喝道,眼中杀意更浓。
顾长生看着他,淡淡道:“拔出来,你就不是受伤这么简单了。”
赵寒脸色一变,随即阴沉下来。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狂妄!”话音刚落,他突然从腰间抽出第二把短刀,双刀在手,整个人气势陡然暴涨。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他动了真怒。
四周的黑衣汉子们同时拔出兵刃,将顾长生团团围住。
山风更急,枯枝摇晃,黑鸦在上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压迫感,仿佛只需一粒火星,整座山林就会燃烧起来。
“十九人围攻我一个,赵百户未免太看得起我了。”顾长生目光扫过四周,语气依旧平淡。
“道人有所不知,你怀里那枚令牌,值的不止三千两黄金。”赵寒冷笑一声,“幽冥阁主沈九幽亲自发了话,谁能拿到你身上的东西,幽冥阁副阁主之位拱手相让。区区黄金算什么?那是滔天的权势!”
顾长生终于微微变色。
不是恐惧,而是出乎意料。
他原以为这东西只关乎那天夜里巨子临终所言,没想到竟牵动着幽冥阁和镇武司两大势力。一个幽冥阁已够棘手,如今连镇武司都有人暗中倒戈向幽冥阁,事态远比预想中复杂得多。
“道人,我最后问你一次。”赵寒将双刀交叉架在身前,“交出令牌,我给你一个痛快。否则——山下的路你也看到了,今日落雁坡便是你顾长生的葬身之地!”
山道上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此时——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在赵寒身前三尺之处的石板上,箭尾嗡嗡震颤,尾羽上绑着一截朱红色的绸带。
赵寒瞳孔一缩,猛地抬头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山道左侧的密林深处,一道窈窕身影自树冠之上飘然而下,衣袂翻飞,如同一朵红云从九天之上坠落人间。
那是一个女子,二十来岁的年纪,一袭红裙如烈火般耀眼,手中握着一把不足二尺的精制短弓,余下三支箭已搭在弦上,箭头对准了赵寒的面门。
她生得极美,眉目如画,唇若丹朱。但最让人心折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既有江湖儿女的飒爽,又暗藏大家闺秀的温婉,偏偏在这温婉之下,还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锐气。
红裙之上,腰间系着一块白色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苏”字。
赵寒看到那块玉佩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苏家?苏晴?”
“赵寒,三年不见,你从镇武司百户混成幽冥阁的走狗了?”女子开口,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却字字如刀。
赵寒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苏晴——江南苏家的嫡女,武功高强,家世显赫,更重要的是,她与镇武司大将军秦苍有深厚的渊源。她出现在此处,意义可就完全不同了。
“苏晴,此事与你无关。”赵寒沉声道。
“与我无关?”苏晴冷笑一声,箭尖依然稳稳对准赵寒,“道人怀中的令牌是秦苍大人亲自下令要的东西,你赵寒身为镇武司百户,不光不护送,反而率众围攻,我若不来,这东西岂不是要落到幽冥阁手中?”
赵寒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阴鸷神态:“苏大小姐,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能拦得住我们十九个人?”
“谁说我是一个人?”
苏晴话音刚落,一阵马蹄声自山道下方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不多时,一名身穿黑色劲装的年轻人纵马而至,在苏晴身侧勒缰停住。他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身形魁梧,背后背着一把宽厚的玄铁大刀,气势雄浑如山岳,正是那日在峡谷竹林外接应顾长生的楚风。
“苏小姐,山下前两拨人已被我打发走了。”楚风翻身下马,目光如刀扫过赵寒等人,带着几分轻蔑,“这些杂碎,还留在山上?”
楚风是镇武司铁血卫的百户,为人豪爽仗义,武功刚猛霸道,在内功上已经踏入大成之境,一身外家功夫更是登峰造极。那日峡谷竹林外,正是他用雄浑内力逼退了第一批追兵,才让顾长生得以脱身前往落雁坡。
赵寒目光在顾长生、苏晴、楚风三人之间来回扫视,胸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原以为自己打的是精妙算盘,趁道人落单之际来个杀人越货,两头通吃,万万没想到苏晴和楚风会同时出现在此处,更没想到苏晴竟如此如临大敌地护着这道人。
“楚风!”赵寒咬牙,“你身为镇武司的人,竟然护着这个要犯?”
“要犯?”楚风嗤笑一声,“顾道长是秦将军亲自指定的信使,你若真是镇武司的人,就应该恭恭敬敬把他护送到总坛。可你呢?拔刀杀人,围追堵截——赵寒,你这不叫拿贼,你叫叛变!”
赵寒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抹慌乱。叛变——这个词在镇武司的刑律里,意味着株连九族!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纵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在山谷间回荡不休。
“好!好!”赵寒收了笑,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声音低沉如野兽低吼,“既然你们执意要护着这道人,那我就成全你们!”他猛地举起双刀,双臂一振,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旋风般冲向顾长生。
身后那十几名黑衣汉子同时动了,兵刃出鞘,杀声震天。
苏晴眼神一凛,手中短弓连续震动。弓弦响处,三支箭矢如同流星赶月般飞出,准确无误地射入了冲在最前面的三名黑衣汉子的肩膀上。箭矢贯体而入,三人痛呼一声,身形踉跄倒地。
但赵寒丝毫不为所动,双刀翻飞,刀刃上那幽蓝色的淬毒光芒在暮色中更加妖异。他以一往无前之势直扑顾长生,刀招大开大合,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快、更狠、更毒!
与此同时,楚风已拔刀迎上了其余黑衣人。
他那把玄铁大刀宽逾四指,重达四十余斤,在他手中却轻若无物。刀锋所过之处,空气都为之震颤。只听得“铛铛铛”几声脆响,数把寻常兵刃被楚风的玄铁刀削断,碎片四散飞溅,刺入了黑衣人的面门和脖颈。
鲜血飞溅,惨叫迭起。
楚风的打法刚猛霸道,与他沉稳寡言的性格一脉相承,每一刀都蕴含着雄浑的内力,刀刀见血,数招之间便杀退了四五人。
然而赵寒的武功本就不弱,此时双刀在手,又是在自己的主场以逸待劳,一时间竟将顾长生逼得连连后退。他显然深谙那“鬼哭连环斩”的精髓,刀法诡异多变,时而虚中带实,时而实中藏虚,让人防不胜防。
楚风远远瞟见了这一幕,神色凝重,低声道:“不好。道长的剑始终不曾出鞘。”
就在赵寒的双刀即将架住顾长生脖颈的那一刹那——
一道银光自林中射出,在昏暗的山林中一闪即逝。
那是一只银镖。
它不偏不倚,正中赵寒右手虎口,力道之大,竟直接将他的右手震开。虎口处皮开肉绽,鲜血狂涌,白骨隐约可见。剧痛之下,赵寒一声惨叫,双刀中的一把脱手飞出,叮的一声坠落在五丈外。
幽蓝刀光一收,赵寒狼狈倒退七八步,面色惨白如纸。
“是谁?!”
赵寒怒吼着循着银镖射来的方向望去,却见一名身穿灰色布衣、满头白发的老者缓步从林中走出。老者的步伐看似缓慢悠闲,每一步落地却稳如山岳,身上没有带任何兵刃,但那股无形无质的压迫感却笼罩了在场每一个人。
那是一种来自武道高手的自然流露——此人的内功,恐怕已经超越了楚风的大成之境,踏入宗师级的“巅峰”阶段!
顾长生看清了来人的脸,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来者正是上一代的墨家高手,江湖人称“无声镖”的莫子渊。他年过花甲,是上一代墨家中唯一存活下来的执剑长老,内功已臻化境,暗器手法更是独步天下。三十年前,他凭借一手“无声镖”震慑了整个江湖,此后便归隐山林,再未出手。
“老朽在林中看了许久。”莫子渊的声音苍老却浑厚有力,“赵寒,你以为你这点道行,就能拦住墨家最后一位传人?”
赵寒面色如土,眼中满是惊骇。
一位无声镖莫子渊,一位铁血刀楚风,再加上一个苏家苏晴,这三人联手——就算把山下那三拨人全都叫上来,也决计不是对手!
他咬了咬牙,猛地转身,竟不顾那散落的十几个黑衣手下,自己朝山下狂奔而去。
其余黑衣人见首领逃走,哪里还有心思恋战,纷纷作鸟兽散,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山林深处。
山风吹过,拂散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一片死寂。
莫子渊的目光落在顾长生身上,眼中满是欣慰:“巨子最后选定了你,墨家的气运没有选错人。”
他顿了顿,神情陡然严肃起来,郑重道:“此去镇武司总坛,前路艰险万分。赵寒只是一个开始,后续的对手只会更加可怕。幽冥阁主沈九幽志不在此,那个老狐狸压根不在乎黄金和权势——他在暗处布的局,或许远超你的想象。”
顾长生看着莫子渊,平静开口:“莫老看过那枚令牌的内容?”
莫子渊摇头:“巨子不曾让我看,但我从巨子临终前只言片语中推测出大概。那枚令牌上记载的东西,极可能与朝廷最隐秘的一桩秘事有关。有人想挖出它来上位,有人想用它来撼动朝纲,更有人……想用它来颠覆天下。”
他抬起一双浑浊却深邃的眸子,直视顾长生:“道人,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顾长生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按在胸口那冷冰冰的青铜令牌上。
那枚令牌此刻正微微发烫,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催动。
暮色愈发深重,远处天边最后一抹亮光被黑暗吞没。落雁坡周围三里之外,隐隐传来刀兵交鸣之声和零星的厮杀叫喊声——那是山下三拨人马还在彼此混战,争夺一个本就不存在的“头功”。
真是个笑话。
顾长生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三天前的那个深夜,巨子莫无道枯瘦的手攥住他手腕时那双浑浊眼睛里的眼神——那绝不是托付军令时的冷峻,也不是临终交代遗言时的庄严。
那眼神里,明明写满的是——
恐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