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声名狼藉
雪落得很急。
青石镇的主街上已积了三寸白,偶有行人踏雪而过,留下的足迹不过片刻便被新落的雪抹平。街面的青石板被雪水浸得发黑,像一张张沉默的脸。
沈越没有撑伞。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衣衫单薄得不像是在隆冬腊月里行走的人。可他并不觉得冷。丹田内那条蛰伏了整整两年的内劲,此刻正像一条被惊醒的蟒蛇,缓缓地在经脉中游走,烫得他浑身发热。
他一拳打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上。
碗口粗的树干纹丝不动,树冠上的积雪却簌簌落下,砸在他的肩头。
沈越抬头看了一眼那光秃秃的枝干,眼中有一丝说不清的味道。两年前,他就是被青城派的人从这棵槐树下带走的。那个时候他是一个被追杀的苏府遗孤,手无缚鸡之力,是青城派掌门青松子收了他,给了他一口饭吃,还亲自传授他青城派不传之秘——清风十二式剑法。
他也争气。入门一年半,内功便从初学跃升至精通层次,剑法更是精进神速,连掌门的大弟子赵鹤鸣也承认“入门最晚,天资最高”。
可这一切在三个月前彻底变了。
掌门在全派大会上当众宣布,沈越修炼禁术、勾结魔教,罪不可赦,当即逐出师门,并通告江湖各大门派,列为不受欢迎之人。
沈越至今想不通。
修炼禁术是假,勾结魔教更是子虚乌有。他甚至不知道魔教的首领是谁。可掌门拿出一封亲笔信,信的上款赫然写着“幽冥阁尊上亲启”,下款签的正是他的名字,字迹与他一模一样,连平日习字时那些细微的笔锋习惯都丝毫不差。
他还没来得及辩解,赵鹤鸣已经提剑刺来。
那是一场不公平的对决。沈越不愿还手,被师兄弟们按在地上,背上挨了不知多少剑柄和拳脚。最后是大师兄赵鹤鸣亲自将他从山门扔了下来。
“记住,”赵鹤鸣站在山门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滚落石阶的他,声音冷得像冰,“青城派没有你这样的人。”
沈越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把那张山门地图牢牢记住——那是一柄深秋时生锈的铁剑般钉在心里的轮廓。他没有再看赵鹤鸣一眼,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章 故人暗访
风雪中,一个人影从镇子深处走来。
那人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貂皮大氅,帽沿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白净的下巴。他走到沈越面前,忽然停下来,大氅下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一张纸条。
沈越没有接。
“有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那人开口,声音清亮得不像男子,倒有几分少年嗓音的脆生。沈越微微侧目,这才注意到那人的脖颈纤细,皮肤白得像羊脂,大氅下隐约能看见一截鹅黄的衣领。
是个女子,女扮男装。
“什么话?”
“青城派的事是假的,陷害你的人是谁,去一趟万梅山庄就知道了。”
万梅山庄。
沈越的目光骤然收紧。那是墨家遗脉的大本营,中立派系的命脉所在,同时也是一代隐士高人、“千手医仙”苏晚亭的隐居之地。此人医术出神入化,武功深不可测,江湖传言说他能活死人肉白骨,更有人说他与朝廷的镇武司渊源极深,许多江湖大事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但如果青松子说的全是诬陷之词,那封信的内容必然也与青城派的一些人有关……甚至与某种更大的阴谋有关。
“你是谁?”沈越压低声音。
“我叫苏浅雪。”她将大氅的帽沿往上一掀,露出一张精致却冷冽的脸,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不笑时嘴角也有微微上扬的弧度,让人看得心里发软,“苏晚亭……是我姑姑。”
沈越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观察对方的眼神。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泉水,没有一丝犹豫和躲闪,不像演戏。但他还是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如果她要杀他,刚才完全有机会在递纸条时出刀。
“为何帮我?”
“不为何。”苏浅雪丢给他一锭银子,转身便走,“你要是不信,大可以继续在这里当雪人。万梅山庄的路我写在纸条背面了,来不来随你。”
沈越看着那个纤瘦的身影消失在雪幕深处,半晌,弯腰捡起地上的纸条。正面写着那句话,背面是一行清瘦秀丽的字迹:“青石镇向北三十里,乌江渡口,有人在等你。”
他攥紧纸条,抬步向北。
第三章 峡谷截杀
通往乌江渡口的必经之路是青牛峡。
这是两座大山之间的一条狭长峡谷,两侧山壁陡峭如削,碎石滚落的痕迹遍布谷底。峡谷长不过三里,但最窄处只容两人并排而过,阵风呼啸着从峡谷那头灌进来,吹得路边的枯树桩呜呜咽咽地响,像是有冤魂在唱歌。
沈越刚踏入峡谷中段,脚步忽然停了。
前方二十步外,一块大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岁出头,身形精瘦如猴,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蓝布长衫,怀里抱着一柄细长的软剑。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三年没有洗过,上面还粘着几根干草。
此人沈越认识——青城派的四师兄,方如松。
方如松在青城派排行第四,武功远远算不上顶尖,但此人有一个地方让人不寒而栗,那就是会用毒。江湖人送他一个绰号“毒蛇剑”,说他出剑时剑刃上早已淬好了不知名的毒液,中者必死,连解毒的机会都没有。
“四师兄。”沈越抱拳行礼。
方如松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黑的牙齿:“别叫我师兄。你已经被逐出师门了,我可高攀不起。”
“那你拦在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方如松站起身,慢悠悠地抽出软剑。剑身在雪光下映出一片蓝汪汪的光,那光泽不对劲——是淬了毒的厉害狠手,“大师兄说了,清理门户,不留活口。谁能在你到达乌江渡之前要你的人头,赏金一千两。”
说完,他剑尖一抖,人已经冲了过来。
方如松用的是毒蛇三十六剑,招式偏诡异阴狠,配合淬毒软剑的长度优势和变化无常的剑路,最擅以快打慢。但沈越并不着急还手,他见过方如松不止一次在门内比试时亮这手剑法,动作看似刁钻,实则破绽不少。
他侧身闪开第一剑,左腿微曲向后拉开半步,正好避开软剑回扫的毒锋。方如松的剑法他曾在后山看过一次,那时他刚入门三个月,偷偷观战,把对方剑路的一招一式都记在脑海里。
软剑贴着沈越的腰侧划过,削下一片衣料,却未伤及皮肉。
方如松咦了一声,攻势更猛。软剑在他手中宛如一条活蛇,时而缠绕,时而弹射,刁钻到极致。但沈越的身法越来越快,每一次都能在毫厘之间避开剑锋。
“你还手啊!”方如松怒吼。
沈越终于还手了。
他没有拔剑——他的剑早就被青城派收回去了。他用的是一双肉掌,掌中蕴含的内力却是他暗中修炼了整整两年的九阳真气。
这门内功的渊源复杂。三年前苏府灭门后,管家临终前塞给他一本泛黄的残破秘籍,只说了一句“这是你父亲从万梅山庄带回来的东西,你好生修习”。后来被青城派收留,沈越一直在暗中修炼这门内功,从未在人前施展过。
内力越积蓄越深厚,从初学一步步走到了入门,三个月前踏入了精通之境。纯阳真气在体内周天运转,灼热滚烫的力道灌注双掌,他一掌拍向方如松的剑脊。
啪!
软剑被打得弯折成近乎对折的角度,剑刃嗡嗡震颤。方如松的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可他没有收手,反而借着软剑反弹的力道猛地甩出一蓬毒针。
沈越早有防备。
金庸在《神雕侠侣》里写杨过身法“行云流水,不着痕迹”,沈越的脚步更干脆——侧身、仰头、疾退三步,一气呵成。三枚毒针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他身后的石壁上,针尖没入岩石半寸有余。
他还未站稳,剑风已经从头顶劈了下来。
第四章 血战连营
方如松的剑落得比沈越预想中快,但他此刻全身经脉拧成一条绷紧的弦,内劲在丹田内打了三个旋儿,灌入双腿的劲道大到脚下的山石都裂开一道缝——那是内力即将突破到精通之上的征兆,像是一堵压满了水的石堤只待一个决口的时机。
他猛地一脚踩碎岩石,整个人倒飞出去三丈。
方如松一剑劈空,脚下的碎石还没落地,沈越已经站稳了脚跟。他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怪的印诀,丹田内那股滚烫到几乎要熔断经脉的纯阳真气突然收束成一缕细丝,灌注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
指剑!这是他从父亲那本秘籍里领悟出来的独门手法——以指代剑,将纯阳真气压缩成剑锋,刺穿对手的防御。
沈越并指向前一点,一道无形指风破空而出。方如松本能地挥剑去挡,软剑在空中画出一道弧光,但这道指风在半空中忽然一分为二,两股力道分别从他的左右两侧绕了过去,像两条看不见的鞭子狠狠抽在他的腰侧。
好痛!方如松闷哼一声,握剑的力道稍稍散了一下,正好被沈越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缝隙——他催动全身真气,朝着方如松胸口点去。
这一指太快了!
方如松来不及躲闪,只能勉强侧过身,避开了要害。指劲狠狠刺穿了他的左肩,血洞直接贯通至后背,鲜血狂涌而出。
“你这是什么武功?”方如松捂着肩膀惊恐问道。
沈越没有回答。他向前踏出一步,浑身上下缠绕着肉眼可见的气浪,那股气浪将地上的积雪卷起,在四周形成一圈旋风般的气场。
纯阳真气运转到极致时,练武之人的经脉会因为真气过热而呈现出肉眼可见的臃肿赤红——沈越的双臂此刻就如同烧红的烙铁,连袖口都在冒白烟,可他浑然不觉疼痛,眼中只有一步步后退的方如松。
“我数到三,说出是谁让你来的。”沈越的声音平淡如水。
方如松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活了四十多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半辈子,从没见过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年轻弟子拥有这种实力——偏偏这个人半年前还被赵鹤鸣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二。”沈越又踏前一步。
方如松忽然咧嘴笑了。他咬碎了藏在嘴里的一颗蜡丸,蜡丸里有解药。他将软剑往地上一插,从腰间摸出一面铜镜——巴掌大小,镜面光可鉴人。
沈越认出了那东西——梅花镜圈,古龙笔下百晓生的兵器谱上排名第二十八的独门暗器。这面镜子的镜面经过特殊打磨,能将阳光反射成刺目的白光攻击对手的眼睛,同时在镜框周围镶嵌着三十六枚细如牛毛的淬毒钢针,只需以内力催动机关,钢针便会从镜框四周飞出攻击对手。
方如松猛地将镜面对准沈越,内力灌注其中。
镜面发光的那一瞬间,沈越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乱闭。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方如松呼吸的声音,听那面梅花镜圈机关启动时发出的细微咔嗒声。钢针飞出的瞬间,他循声侧身,同时挥手打出三枚石子,击落了大半飞针。但还是有两枚擦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方如松见状大笑:“你已经中了剧毒,还剩不到一炷香时间可活了!乖乖把命留下,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沈越看了一眼手臂上那道血痕,伤口已经开始发黑,毒气顺着血脉向心脏蔓延。他的纯阳真气本就有一定的解毒功效,但对这种烈性毒药而言,也仅仅是延缓发作的速度。
他必须速战速决。
沈越不再后退,反而朝方如松猛冲过来。方如松慌慌张张地抓起软剑去抵挡,却发现沈越的身法忽然变得诡异起来——他的脚步不按常理出牌,左三步、右五步,时而前进时而后退,整个人像是在地上画着一个无形的符咒。
方如松的剑刺空了三次,剑刃只扫到对方的衣角。
第四剑,沈越的手忽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沈越夺过软剑,一掌将方如松打出数丈开外,后背重重撞上一棵枯树,脊骨断裂的声音闷如裂帛,嘴里狂喷出一大口鲜血。软剑在空中旋转了一圈,沈越反手握住剑柄,剑尖稳稳指向方如松的喉咙。
“谁派你来的?”
方如松的嘴角涌出一股黑血——那是他咬破了藏在口中的毒囊。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还不如死得痛快些。
“赵……赵鹤鸣……”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几个字,“青城山……山腹的密室里……藏着你想知道的东西……”
说完,方如松气绝身亡。
沈越看着这个曾经的同门躺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沉默了三息。人心真是一个复杂到无法用黑白来界定的东西——方如松为了钱来杀他,临死前却给了他一条重要的线索。
他深吸一口气,撕下一片衣袖,简单包扎了手臂上的伤口,继续向北。
第五章 乌江渡口
到达乌江渡口时,天色已近黄昏。
晚照如血,将江面染成一片黯红的色彩,波涛拍岸的声音仿佛远处有人在哭泣。渡口早就没了渡船,只有一块青黑色的石碑立在江边,上面刻着三个字——“碎玉渡”。
江风很大,吹得岸边芦苇丛沙沙作响。
沈越在石碑旁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芦苇丛深处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影拨开芦苇走了出来。
那人身穿一袭墨绿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通透的碧玉佩,手指修长干净,十根指节分明如竹,一看便知是从小养尊处优、不沾阳春水的手。他的发丝漆黑如墨,用一根玉簪束在脑后,斜飞入鬓的剑眉下,一双眼睛明亮得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
那人的脸上有两条刀疤——从左眉梢一直斜拉到右下颌,狰狞可怖,却并不让人觉得丑陋,反而给他平添了一种奇特的沧桑感和压迫感。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江湖人。
“你就是苏浅雪说的那个人?”沈越问。
那人微微一笑,潇洒从容,风度翩翩:“我姓顾,单名一个寒字。江湖人称我‘碧玉公子’,苏家庄的事情……我略知一二。”
“你知道我家的事?”沈越的眼睛亮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光一闪的执念,“三年前苏府灭门一案,是我毕生追查之执。如果你知情线,可否告知一二?”
“不着急。”顾寒从怀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抛了过去,“你手臂上的毒再不处理,一炷香之内你就会死。”
沈越接过药瓶,打开瓶塞嗅了嗅,确认不是迷药,倒出乳白色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一股清凉渗透皮肉,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手臂上发黑的毒气开始消退。
“万梅山庄,到底与苏府灭门案有什么关系?”沈越将药瓶还给对方,神色平静。
顾寒接过药瓶,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石碑旁,轻轻抚摸着碑面上岁月的刻痕,片刻后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沈越。
“三年前,朝廷镇武司联合幽冥阁设下了一个局,目的是让江湖五岳盟和一众正派互相猜忌,自相残杀。苏老庄主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被灭口。你父亲从万梅山庄带回去的那本秘籍,就是揭开这局的关键。”
“什么局?”
顾寒说了一句让沈越血液凝固的话。
“青城派掌门青松子,早在十年前就已经不是青松子了。他的容貌和武功都是伪装的,真正的人是……镇武司左指挥使,韩平秋。”
沈越身体一震。
韩平秋,镇武司排名第三的人物,武功深不可测,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伪装成青城派掌门已经整整十年,那青城派岂不是早就成了朝廷的棋子?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越攥紧拳头。
“因为苏晚亭要见你。”顾寒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身后那条通往芦苇深处的小径,“穿过这片芦苇荡,你会看到一个花圃。万梅山庄就在花圃尽头。”
“你送我来这里,接下来如何打算?”
“对付韩平秋的事,你可以托付给我。”
顾寒朝沈越抱拳拱了拱手,转身踏江而去,水波在他脚下自动分开,又迅速合拢,身影消失在渐沉的夜色里。
沈越看着那道背影在江面上消失,沉默良久。
他转身走入芦苇丛,朝那片隐于夜色中的万梅山庄走去。风从背后吹来,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像极了某种古老而又执拗的号角声。
江湖的真相,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而他,别无选择,唯有向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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