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残阳如血。
古道上,一个青衣人缓步而行。
腰间悬着酒壶,背后负着长剑,脚下却踩着泥泞。
泥泞中埋着一块碎匾。
碎匾上隐约可见三个字——剑仙门。
这三个字他认得。十年前,这三个字还高高挂在山门之上,门下弟子逾百,江湖人称“蜀中剑宗”。
如今,剑仙门只剩一个人。
他叫沈青峰。
十年前那一夜,镇武司指挥使秦烈率三百铁骑,以“习武结社,图谋不轨”为由,灭了剑仙门满门。一百三十二口人,从掌门到伙夫,从十五岁的师妹到刚学会走路的小师弟,无一活口。
沈青峰当时在万丈崖下闭关突破先天之境,躲过一劫。
十年后,他出关。
内功巅峰,剑术登峰。
江湖人称,青峰一剑,不落无影。
剑气贯穿十里长空。也贯穿了这十年的秘密。
悬崖上的秘密。
“十年前的惨案绝非偶然。”
他在山脚客栈打尖时,有人塞给他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镇武司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灭你门派的人另有其人。
沈青峰将信纸捏成碎屑。
他不在乎。无论是谁,都得死。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沈青峰走的是最难的那条。剑仙门旧址在青城后山,山路崎岖,自古只有猎户才涉足。
他本可以御剑而行,以他如今的修为,瞬息可至。
但他选择了走。
因为他需要时间想——想清楚十年前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年他十九岁,师父让他下山历练,他却选择去万丈崖修炼。崖下的风声像万剑齐鸣,他在那里整整待了五天五夜。
第六天凌晨,他突破了。
突破的那一刻,天地变色,风声骤然停滞。
而后,一股强烈的杀气从山巅传来。
他跃上悬崖。
火光冲天。
山门牌坊倒塌,大殿起火,尸横遍地。那些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之中——平日里笑嘻嘻给他打饭的刘伯,被他偷喝过酒的钱师叔,偷偷喜欢过的小师妹……全部躺在那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他在废墟中站了一夜。
没哭。
只是用手把埋在灰烬里的每一张脸都拨正了。师父的脸被刀劈得面目全非,他只认出了那颗胎记。
那一夜,他把每一个仇人的脸都刻进了骨头里。
镇武司,三百铁骑,指挥使秦烈。
如今,十年过去,他该还债了。
山道上忽然起了雾。
不是寻常的雾,有一股异样的金属气。沈青峰抽了抽鼻子,是矿脉的气味,但夹杂着不属于山林的烟气。
“这雾为何这般浓?”身后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
沈青峰回头,看见一个穿墨色衣裙的姑娘从斜坡上跑下来,气喘吁吁,手里提着一只青铜盒子。
她跑得极为狼狈,衣裙被树枝刮破了多处,脸上也有血痕,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得出奇。
“这位侠士,能否带我一程?”她问,气喘如牛,“我被人追杀,前面已无路可退。”
沈青峰没说话。
他只是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青铜盒子。盒子上刻着古老的纹路,像字又不写字,那种墨家特有的几何纹。
“你是墨家遗脉的人?”他问。
姑娘明显愣了愣,有些怔怔地望着他的眼:“你怎么知道?”
“剑仙门的弟子不需要被人告诉这些。我看剑火,也看铜火。”沈青峰的嗓音很淡。
姑娘深吸一口气,一边拍打裙间的落叶,一边竭力让自己的气息平稳:“我叫墨小蝶,是玲珑阁的机关师,奉我娘亲遗命下山寻找一位故人,传承‘非攻之匣’。只可惜刚入蜀地就被人盯上,家当全部被夺走,只剩这只青铜匣。”
沈青峰不动声色:“你娘呢?”
“死了。”墨小蝶惨然一笑,那笑容在她的脸上像一朵残败的花,“十年前死在镇武司的刀下,和我娘一起死的,还有墨家一百三十七人。和你剑仙门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
就这一眼,十年前的仇恨忽然通了气——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在承受着同样的灭门之痛,而凶手是同一批人。
此刻浓雾中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上百匹烈马,蹄声粗重。沈青峰上前一步,搂着墨小蝶的腰,纵身飞入半山腰的密林。
片刻之后,数十骑来到山道之上。领头的是一名镇武司都统,身穿银白铠甲,肩上绣着朱雀图纹,气焰嚣张。
“找!每个人给我分头搜!那个墨家余孽跑不远!”
为首之人脸色阴沉,扫视周围密林,忽而抬头看见了沈青峰腰间的酒壶。
酒壶是剑仙门的信物,铜铸的剑形,全天下只有那一只。
“剑仙门?”镇武司都统面色骤变,那是他多年来最不愿面对的名字之一,“快,快放响箭,这人就是沈青峰!”
话音未落,无数枝响箭破空而上,将整片蜀中的夜空炸成一片死寂的殷红。
浓雾刚散,杀机再起。
沈青峰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墨小蝶,目光冷冽而坚定:“你那个‘非攻之匣’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血洗剑仙门和墨家的幕后之人是谁的名单。”墨小蝶的声音微微颤抖,但眼里的火焰却比武功更烈。
“那好。”沈青峰拔剑,说道,“走。”
沈青峰带着墨小蝶飞檐走壁,穿林入谷。
身后数百名镇武司铁骑穷追不舍。
山路崎岖,马匹难以进入,那些铁骑只能弃马追击,但脚步声如潮水般漫涌而来,包围圈在急速收缩。
“前面走不了。”墨小蝶气喘吁吁,忽然拉住沈青峰的手,“我知道有一条暗路,是我墨家先祖在蜀地所建的机关暗道,只有墨家血脉才能开启。”
说罢,她伸出食指在青铜盒子上轻轻一划,血珠渗出,滴在一棵树根上。
树根忽然裂开一道暗门。
二人跃入,暗门自动关闭。
身后追兵疾至,却只见草木依旧,不见任何人影。
暗道极深,沿着山体修建,每隔数十步就有一枚燃不尽的墨家铜灯,幽幽的火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走了一个时辰,墨小蝶忽然停下脚步。
“到了。”她推开一扇石门。
门外是青城后山剑仙门的旧址。
废墟依旧。
十年后的寒霜覆盖着焦黑的梁栋,残存的山门立柱上还留着一道道刀痕——那是当年镇武司的三百把陌刀留下的。
沈青峰站在废墟前,一动不动。
“你是来祭奠他们的吗?”墨小蝶轻声问道。
“不。”沈青峰嗓音沙哑,“他们是来看我杀人的。”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镇武司的人。脚步声更轻、更密——至少有十几个人,且无一不是轻功高手。
沈青峰转身。
月光下,十几条人影从山巅落下。为首的人一袭黑色长袍,面容半掩在斗篷之下,看不清真实相貌。但那腰间的令牌却是人人都认得的——镇武司指挥副使令。
那人缓缓取下斗篷。
冷月之下露出一张沈青峰至死都不会忘记的脸——左脸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长疤,永远眯着的右眼透着阴鸷。
十年前那个血洗剑仙门的夜晚,就是这个人在师父胸口捅的最后一刀。
这人是秦烈的心腹——斩刀齐鳌。
齐鳌的刀法在江湖上素有凶名,一把七尺斩刀没有刀鞘,刀背有九道环,每一次出手必伴铁环齐响之声。
“沈青峰,你还敢活着?”齐鳌冷笑,“当年被我亲手捅死的那老东西,是你师父吧?他死的时候可还抓着我的刀不肯松手。”
沈青峰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不是愤怒。是回忆。
那张脸他又刻深了几分。
墨小蝶不由自主地抱住手中青铜匣子向后退了一步,沈青峰轻轻推开她。
沈青峰的声音很冷:“齐鳌,你说这话是想让我多杀你几次?”
齐鳌哈哈大笑,七八名黑衣人从背后冲出。刀光如雪,剑影重重。
沈青峰没有动。
那些刀砍来的瞬间,他只是一偏头,一道剑气无声无息地荡开——快得像水面泛起的涟漪。
刀断了。
黑衣人的手也见了血。
其中最前方的那名刀客连退十余步,一头撞在山门立柱上,吐出一口鲜血。
“好剑法!”齐鳌眯着眼夸了一句,抢步上前,“就让我称称你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一柄九环斩刀卷起尘沙,以横扫千军之势抡至。
沈青峰横剑格挡。
九道铁环齐响,震耳欲聋。
刀剑相碰的瞬间,沈青峰后背的衣服炸开一道扫过的刀风,擦落几片衣襟。
十年闭关,内功巅峰。
他丹田真气流转,剑锋陡然一震,将齐鳌逼退三步。
齐鳌站定,面色骤变。
“你竟练到了先天巅峰?”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可能!就算剑仙门历代掌门毕生修行都未突破先天!你不过十年闭关,怎能……”
“正因为世人皆以为不可能。”沈青峰抬腕,剑尖直指齐鳌眉心,“所以你们才敢灭我满门,欺我师父慈悲。”
剑光一闪。
没人看见这一剑是怎么出的。
但沉沉的月光下,那柄名为“落雪”的剑尖已抵在齐鳌的眉心。
齐鳌不敢动。
剑气已刺入他的皮肤,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说。”沈青峰冷冷说道,“当年究竟是谁主使血洗我剑仙门?”
齐鳌嘴唇哆嗦,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与鲜血混在一起:“是我干的!是我带的人!还想怎样?”
剑尖往前推了一寸。
齐鳌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
“最后问一次。”沈青峰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那是一种比杀意更可怕的声音——是已经走到尽头、不问出真相绝不罢手的执念,“谁主使的?”
齐鳌的嘴张开又合拢,突然笑了:“杀了我吧,沈青峰。你就算今天杀了我也救不回你那些同门,总有一天你我会在黄泉路上再见——”
话音未落,一柄飞刀斜插而入,直奔齐鳌咽喉。
沈青峰眼疾手快,长剑翻转,剑脊磕飞了那柄刀。刀撞在石柱上,发出清亮的响声。
密林中又闪出几道人影。
为首者是一名中年文士,身披官服,胸徽是镇武司指挥同知,两道剑眉斜插入鬓,书卷气中透着凌厉。
他身后站着几名身穿朝服的大内高手,个个内息深沉,至少都是内力精通层次的高手。
“在下镇武司指挥同知章广元。”中年文士拱手道,“此人乃朝廷钦犯,需押回总衙受审。沈少侠若想取他性命,只怕还要容后再谈。”
沈青峰看了看被自己压制在地的齐鳌,又看了看章广元,问:“杀我全宗的凶手,你们要带回去?”
章广元颔首,说道:“此人罪行累累,触犯国法,理应由镇武司法办。沈少侠若执意出手,便是与整个镇武司为敌。”
沈青峰没说话。
章广元身后一名大内高手上前一步,道:“沈青峰,你可想清楚了,秦烈大人可是亲自交代过——”
话音未落,章广元抬手制止了此人,又转向沈青峰,目光深沉而复杂:“沈少侠,真相比你想象的更加惊世骇俗。你今日若杀了他,便再也无法知道灭门之仇真正的源头。齐鳌只不过是这把刀,真正握刀的手不在这里。”
墨小蝶在一旁猛地抬头:“他在天都!”
章广元不置可否。
沈青峰看了墨小蝶一眼,她的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满是狂热的执着。
他又转向章广元和那些大内高手,问:“你早就知道幕后之人?”
章广元取出一封折子,书面上赫然盖着墨家巨子的印信。
他沉声道:“这封密信是墨家巨子墨不负赴死之前交给我保管的。密信之中,记载着一个足以颠覆朝野的真相——十年前那场血洗,真正的目标是墨家和剑仙门联手的杀阵,幕后之人并非秦烈。”
沈青峰让出了齐鳌。
章广元一摆手,身后的士兵立刻冲上来,架起齐鳌向外拖走。
齐鳌走远了,但他的笑声还在山谷里回荡:“沈青峰,杀我啊?沈青峰……你怕了?你怕了!”
沈青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雾中。
墨小蝶走过来,轻声问:“你为什么不杀他?”
沈青峰只是回答:“他说得对,我的恨意已经过去。我现在只想要答案。”
密信是一把钥匙。
它开启的不是一道门,而是一整个被掩埋了十年的真相。
深夜,废墟之上的古庙中。
章广元令手下布下暗哨,亲自打开墨家巨子的密信。墨小蝶在一旁倒了一杯冷水递给沈青峰,手还在微微发抖。
章广元没有避讳任何人。火光下,他将密信一页一页展开宣读。
十年前,朝廷欲推行“铁马令”。铁马令之下,天下所有民间武者必须登记造册,听候差遣,违者满门抄斩。
五岳盟断然回绝。
朝廷震怒。
但动手的不是镇武司——镇武司只是刀,而握刀的人是当朝丞相赵揽月。赵揽月与幽冥阁暗中勾结,以“除暴安良”之名行独断朝纲之实。而剑仙门与墨家,是当时江湖上最坚决反对铁马令的力量。
灭满门是为了杀鸡儆猴。
但为何偏偏要秦烈动手?
“因为秦烈与师父是故交。”沈青峰斩钉截铁地说,“正因为是故交,才惨烈。才足以震慑天下。”
章广元重重合上那封密信,道出了一件更惊人的事:“赵揽月联合幽冥阁的十年前,也在墨家布下了一颗棋子。如今,他还要让这颗棋子坐上镇武司指挥使之位,从此朝廷、江湖皆落入一人之手。”
“那颗棋子是谁?”沈青峰问道。
章广元摇头。
墨小蝶忽然插嘴:“我墨家‘非攻之匣’里有答案。”
说着,她低头将青铜盒子放在地上,双手合十,手指在暗格上转动了七道机关。
咔嗒一声闷响,青铜盒四分五裂却又重新组装成一只棋盘。棋盘上每一格都在流淌如同血丝般的赤铜色光辉。
“这就是非攻之匣的奥妙。”章广元低声说道,“非攻,以杀止杀。匣子里的信息,是以墨家数十名机关师的血脉为丝线,刺在一张千机图上。唯有墨家嫡传女弟子的指尖血才能使其显现,你愿意吗?”
墨小蝶看了一眼沈青峰。
沈青峰也看着她。
她没有片刻犹豫,咬破食指,将血滴入棋盘。
棋盘一瞬间亮如白昼,光影化为字迹——而字迹上浮现的那个名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镇武司指挥使,唐天陵。”墨小蝶喃喃念出那几个光纹组成的大字,“所有冤案真正的主谋不是秦烈,不是赵揽月,而是——唐天陵。”
沈青峰面容冷峻。
章广元瘫坐在石凳上。
就连周围的几名大内高手也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唐天陵?!”
唐天陵是江湖上有名的清官好人。他在位期间,严查贪腐,整顿吏治,受万民敬仰,被誉为“朝堂上最后一根脊梁”。
如果他是幕后之人,那这个江湖早就沦陷了。
“密信上还写得很清楚。”章广元的手指在颤抖,一道一条往下念,“十年前,唐天陵密谋赵揽月,以铁马令剔除所有不服从朝廷的江湖势力,并通过幽冥阁的人,对五岳盟进行渗透。他与赵揽月有一个共同的私心——分食江湖上所有矿脉资源,中饱私囊。剑仙门所在之地有一条举世罕见的万年寒铁矿脉,而墨家的机关术以此矿脉为核心能源。灭两派满门,一石二鸟。”
“唐天陵如今在哪?”沈青峰问。
“天都卷宗府。”章广元回答,声音有些发涩,“而且,唐天陵已经被铁马令选中,继任下一任镇武司指挥使。他若是坐上总镇武司指挥使的宝座,整个江湖从此再无宁日。”
沈青峰缓缓起身,看了一眼章广元,又看了一眼墨小蝶。
“我要去天都。”
前往天都的陆路有两条。东出夔门,西过剑阁。
章广元原以为他们的行踪极其隐秘,但刚一走出蜀中地带就遭到了伏击。
伏击点在野猫峡。
两山夹峙,飞鸟不过。
峡谷正中,黑压压跪满了人——不是官兵,是江湖豪客。
为首的是五岳盟的上一任副盟主,人称“断肠铁手”的铁归宗。
铁归宗当年在剑仙门遇袭时,曾请求五岳盟掌门派援手,但被驳回。如今满头白发的他跪在沈青峰面前,抱头痛哭。
“青峰,是我对不起老掌门,对不起剑仙门……”铁归宗老泪纵横,“当年十大掌门齐聚泰山,杨掌教等人开会后迟迟不说话,我冲进去质问有没有人愿意去救剑仙门,他们都不做声。唯有袁老头摔了茶碗,独自一人骑驴去了蜀道。但他还没赶到,贵派就已经……”
沈青峰将铁归宗搀扶起来。
“不怪你。”
他的目光望向天都方向。
伏击来了。
峡谷的两侧山头涌现出数百名黑衣人,清一色的幽冥杀器——铁火琉璃弹。
幽冥阁的霹雳堂火器。
一颗铁火琉璃弹炸开能覆盖方圆五步,将一切化为灰烬。
“这是唐天陵要我们的命来了。”章广元拔出长刀,面色如铁。
无数枚铁火琉璃弹如雨点般落下。
墨小蝶将青铜盒举过头顶,暗格开启,九道青铜利刃瞬间飞出,筑成一道旋转的护罩,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还撑得住片刻!”墨小蝶喊道,嘴角已经渗出血来,“但我坚持不了太久!”
沈青峰拔出剑。
纵身一跃,凌空而起。
他将内力灌注于剑身,剑光如一轮满月,劈开了最密集的一团铁火。
爆炸的气浪将他震退数丈,但他咬紧牙关,强行稳住身形,一剑横扫——剑罡将大半的黑衣人连带崖壁整块斩断,落石滚滚,砸向谷底。
带头的一名蒙面人厉声喝问:“沈青峰,你若投降,朝廷尚可饶你不死!”
沈青峰对这名蒙面人朗声说道:“天大的事,见过我这一剑再说!”
落雪剑陡然升华。
剑光如雪,剑意如峰。
天地间万物仿佛都静止了。
沈青峰的身形化为一抹流光,直直穿过那片爆炸的浓烟,一剑斩下了那名蒙面人的长刀、面罩,以及他的半张脸。
浓烟散去。
断崖上,沈青峰独立剑端。
风起了。
山路那头,远远响起沉重的马蹄声。
一匹骏马疾驰而来,高大雄壮,通体乌黑。马上的人一袭白衣,长发在风中飘散,眼神冷峻如刀锋,腰间佩剑剑柄镶嵌着红宝石——是五岳盟掌门座前的大弟子,沈青峰曾经的挚友兼对手,人称“天外飞剑”的白凤衔。
但白凤衔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的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五岳盟十大掌门联袂而至。
沈青峰的眼眶有些发热。
白凤衔翻身下马,拱手道:“青峰兄,五岳盟掌门杨剑恒听闻镇武司血洗剑仙门真相,令小弟日夜兼程,率十大掌门前来相助。”
沈青峰心中一暖,还未开口,就见白凤衔身后的人群中忽然走出一名老者,正是五岳盟盟主杨剑恒。
杨剑恒年近七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声如洪钟:“沈少侠,十年前剑仙门惨案,我五岳盟畏刀避祸,未曾援手,我对不起你师父!”
说罢,老者屈膝便要跪下。
沈青峰上前一步,双手扶住杨剑恒,一字一顿:“盟主,罪在唐天陵。”
天都城,镇武司卷宗府。
这是一座浩大无比的官府建筑,常年烛火通明,里面存放着近二十年整个大宋江湖的全部卷宗。
沈青峰一行人的到来,使这座沉寂了十年的卷宗府顿时灯火辉煌。章广元领着五岳盟十大掌门,带着铁归宗与墨小蝶,簇拥着沈青峰步入大殿,将非攻之匣连同密信公之于众。
大殿之外,还聚拢了数百名自发保护他们的江湖豪客。
殿内的一切布置得极为精致。
正中央,那位布衣素服的老人已经坐在太师椅上等着他们了。
唐天陵。
他面色白皙,没有一丝皱纹。五十开外的年纪,一对深邃的眼眸里有睿智和恬静,更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
“沈青峰,你在江湖上一路破禁,到我这儿来告状?”唐天陵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得不像一个被当众指控为灭门惨案主谋的人。
沈青峰将非攻之匣推到唐天陵面前。
“我只问你一句,”沈青峰的声音不高也不低,但整座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铁马令推行之际,所有反对铁马令的江湖门派被灭门,是不是你下的密令?”
唐天陵注视着那只由青铜血纹制成的棋盘,他的瞳孔微微一缩,但那只是一瞬间。
“我没下过这样的命令。”他回答得很平静,“赵揽月的事情,与我无关。至于镇武司之前的所作所为,我即位后一定彻查到底,还天下一个公道。”
墨小蝶从人群中站起来,质问道:“你是受害者?那密信上为什么写着你是主谋?”
唐天陵不慌不忙,从袖口中取出一封信,当着所有人的面摊开:“巧了,我这里也有一封密信。信上说,剑仙门的灭门事件,是墨家机关术试剑失败的悲剧,墨家与剑仙门联手研发出来的杀人机关失控反噬全宗。至于我唐天陵为什么要栽赃给你们?因为这封密信,也是你们墨家巨子签发的铁证。”
两封密信,同样有墨家巨子的印信浮纹。
真亦假时假亦真,假亦真时真亦假。
沈青峰看了看墨小蝶,又看了看唐天陵。两个人的脸色都登时煞白。
墨小蝶看向沈青峰,嘴唇哆嗦:“我……我真不知道这一切。”
唐天陵看着她的失措,不紧不慢地说:“你当然不知道。墨不负能在死前布这么一个局,说明他还算清醒。他是在用最后的力量,把这个时代的江湖与朝堂的脓疮,全部刺破。”
章广元汗如雨下,急忙向唐天陵请罪:“下官失察,罪该万死……”
唐天陵摆摆手,长长叹息一声:“罢了。十年前那一场血洗没有赢家。唯一的赢家,是谁躲在背后,看着朝堂与江湖打成一锅粥,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沈青峰深深吸了一口气。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仅是一个人的灭门之仇那么简单了,而是有人在朝堂之上编织了一张天大的网。密信的幕后,是当今圣上还是在更暗处、更恐怖的力量?
唐天陵站起身来,从案上拿起一支朱笔,在大殿的大宋山河图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地方,叫不周山。
“一切阴谋的源头,不在天都,不在江湖。”唐天陵看着那个圈子,声音低沉得只有沈青峰能听见,“而在不周绝巅,那位你我的天敌——幽冥阁的真正主人,他叫南宫狩。”
不周山之巅,大雪茫茫。
唯有一尊鬼面王座在风雪中,等待着它的执宰者归来。
沈青峰走出卷宗府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雪。
墨小蝶跟在他身后。
“你恨那个唐天陵吗?”她怯生生地问。
沈青峰没有回头,伸出一只手接住落雪:“恨。也不恨。”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等真的找到灭我满门、害死我师父的人,我会亲手杀了他。”沈青峰的嗓音在风中透着寒意,但那寒意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倦意。
白凤衔和章广元并肩走了过来。
章广元拱手道:“沈少侠,下官将奏请朝廷撤销铁马令,还江湖一个太平。至于剑仙门旧址,我会奏请朝廷请工匠重修,以慰剑仙门一百三十二口在天之灵。”
沈青峰摇摇头,没有答话,径直向那条通往西部的雪路走去。
江湖本就是这个世间最无奈的血色。他这一生注定不会停下,也不会回头。
因为真正的敌人还在不周山之巅。
墨小蝶提着青铜盒追了上去。
“我跟你一起去。”
沈青峰脚步未停,只说了一句:“不周山风雪大,你的青铜盒能当暖炉吗?”
墨小蝶愣了愣,忽然笑了:“墨家‘非攻之匣’,冬天可以当暖炉用的。”
风中传来两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远。
铁归宗抹了一把老泪,转头对杨剑恒盟主说:“十年后,这个江湖还有人。”
杨剑恒盟主捋须长叹一声:“不,这个江湖一直有人。”
白凤衔忽然觉着左手的手腕空空如也,有些悲凉地笑了笑。
江湖路远,剑与人俱老。
“知道不周山有多险吗?”墨小蝶忽然仰头问了一句。
沈青峰没有回答。
风雪卷过他孤单的背影,他忽然想到——
这世上最难翻越的,从来都不是不周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