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坡的暮色像被谁泼了一层鲜血。

峡谷两侧的峭壁如同被利斧劈开的巨口,吞没了最后半寸日光。寒风从谷口灌入,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发出刀剑相击般的呜咽声。林墨立在谷口,白袍猎猎作响,腰间长剑已被他握得指骨发白。

《剑毒红颜:幽冥阁主跌入侠客怀中三千青丝缠》

三天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浮现的依然是师门上下一百三十七口尸首横陈的惨状。火光冲天,鲜血流淌成河,师父临终前死死攥着他的手,指甲嵌入他的皮肉——莫让……莫让幽冥阁的……那群禽兽……肆虐江湖……

《剑毒红颜:幽冥阁主跌入侠客怀中三千青丝缠》

“若真心疼你师父,你就该在地府里陪他。”

一道阴柔的嗓音从峡谷深处飘来,如同毒蛇吐出信子,在空气中凝成实质般的寒意。林墨猛地睁眼,就见一个高挑的黑影缓步从枯木间走出。

赵寒。

幽冥阁的左护法,当今天下出了名的淫邪之徒。江湖传言,他所过之处,没有一家妻女的贞洁能保全,却有本事让那些受害女子事后对他死心塌地,甘愿为奴。他的武学邪门至极,修的是一门叫作“摄魂大法”的内功,藉男女交合之机盗取对方内力与精气,合欢过后,女子武功尽废,再被他用媚术彻底捏碎心志,沦为行尸走肉的玩物。最可怖的是,这歹人的摄魂剑法在被摄者欲念最盛时出手最快,情欲为引,剑意为媒,一个眼神便能夺人性命。

“赵寒。”林墨压低了剑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赵寒笑了。

那笑声如同春夜猫嚎,既快意又凄厉,在峡谷中回荡了三四遭才散去。他走近几步,月光恰好挣脱乌云,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生得确实不差,面若冠玉,眉目含情,一双桃花眼中流转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邪魅。他停在距林墨十步之外,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柄无鞘的乌黑软剑。

“林墨,你追了我三天三夜,我倒要问问,”赵寒歪了歪头,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你是想替天行道,还是……忍不了你那个中了我合欢散的小师妹了?”

林墨眼神骤变。

“你把她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赵寒伸出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你那师妹倒是烈性,宁可咬舌自尽也不肯让我碰。不过没关系——我点了她的穴道,扔在寒水涧里泡着呢。若你再拖延几个时辰,就算我不碰她,寒毒入骨,她那一身武功也得废掉七成。”

“畜生!”

长剑出鞘如龙吟,剑锋上凝出一层白霜——那是林墨内功催到极致的征兆。他施展出“九霄寒梅剑法”的第十三式“雪落惊鸿”,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带着漫天的寒芒直取赵寒心口。

赵寒不退反进,乌黑软剑如灵蛇出洞,“叮”的一声缠住了林墨的剑刃。两柄剑绞在一起,火花四溅,迸出的火星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好剑法!”赵寒赞了一句,眼中邪光大盛,“比你那个只会口口声声要除魔卫道的废物师父强多了。你师父临死前还在喊什么正义什么正道,真是可笑——这世道,拳头大的就是正义,活下来的就是正道!”

他猛地发力,软剑如鞭甩出,林墨被巨力震得倒退三步,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滴滴坠落。赵寒趁机欺身而上,左手五指如爪,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直抓林墨面门。

那甜香钻进鼻端,林墨丹田中猛地一荡,一股邪火从小腹涌上来,四肢百骸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他心知不妙,连忙闭气,身形急转,狼狈地避开。

“哈,闭气有用?”赵寒舔了舔嘴唇,脸上的笑容愈发淫邪,“我的合欢散可不是靠呼吸才能发作的——只要你在三丈之内,它便透过你的毛孔渗入,与你血液融在一起。你越运功,它渗透得越快。待你丹田里的热流窜遍奇经八脉,你便会变成一个只知道扑向女人的禽兽。”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情人的耳语:“到时候,我不杀你。我倒要看看,堂堂‘雪衣剑客’是怎么被情欲折磨成一条发情的公狗的。”

林墨咬破舌尖,疼痛让他短暂压下了体内那股邪火。他深吸一口气,丹田真气逆转——这是师父临终前传他的秘术,以损伤经脉为代价换取片刻的神智清明。

“雕虫小技。”他低声说。

赵寒的笑容终于凝住了。

落雁坡的决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剑气纵横,碎石飞溅。赵寒的摄魂剑法诡异莫测,每一剑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攻来,剑尖上附着的那股淫邪之气更是棘手——林墨被那股气息几次扫中,即便有破功秘术压着,衣衫下的肌肤仍然如同被火烧过一般滚烫,小腹处那股邪火愈烧愈旺。

“九霄寒梅剑法”以清心寡欲为正道根基,最忌讳心有杂念。此刻林墨体内欲念翻涌,剑法渐渐失了神韵,从精妙变为凌厉狠辣,破绽随之暴露。

赵寒看准时机,一剑刺穿林墨肩头,剑锋入肉三寸,钉在骨缝之间。林墨闷哼一声,咬牙不退,左手一掌拍出,内劲外吐,将赵寒震退数步。

“你还真是不怕死。”赵寒笑了,剑上的淫毒顺着林墨的伤口涌入,比之前猛烈十倍。林墨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不过,本护法今天心情好,不打算杀你。”

赵寒收剑入腰,一步步走向林墨。他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像是在欣赏一只瓮中之鳖。他伸出手,捏住林墨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

“我查过你的底细。你是沧澜剑派大师兄,风华正茂,江湖人称‘雪衣剑客’,多少女侠将你当成梦中情郎。你不近女色,一心练剑,二十五年来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吧?”

林墨想挥拳,手臂却沉如灌铅。

“可怜,可怜。”赵寒啧啧有声,“这么俊俏的小道士,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男女之间的滋味,就这么死了,岂不是浪费了老天爷给的这副皮囊?”

他猛地一拽,将林墨的衣领撕开,露出精壮的胸膛。月光照在结实的肌肉上,赵寒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那是一种猎人玩弄猎物的残忍兴致。

“不如我替你开开荤。”

他的手探入林墨的衣襟,指尖带着甜腻的温度,一寸寸摩挲过林墨的锁骨、胸膛、腹肌。林墨浑身一震,那股合欢散在淫毒与肉体的双重刺激下彻底失控,丹田仿佛被点燃了一座火山,灼热的岩浆顺着经脉奔腾,冲破了他逆转真气布下的防线。

“不……”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

赵寒满意地笑了,手指沿着林墨腰际缓缓下滑,勾住腰带,将其收入囊中。他悠然退开半步,歪头打量着林墨因忍耐而扭曲的脸庞。

“你已经快撑不住了。”赵寒眯起眼睛,“不过没关系,本护法有的是耐心。等你自己乖乖爬过来求我,那才算有趣。”

林墨浑身颤抖,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汗水顺着额角、颈项、脊背滚滚而下,浸透了整个后背。他的意识像是在火海中飘摇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倾覆。那些从未有过的念头如毒蛇般爬上心头,他闭上眼睛,咬紧牙关,舌根渗出的血混着唾液从嘴角溢出。

可就在这时——

一道破风声从头顶传来,疾如电光石火。

赵寒反应极快,侧身避开的同时一剑刺出,却听“嚓”的一声,一条长鞭凌空一卷,缠住了他的剑刃。紧接着一道娇喝如惊雷炸响:“淫贼看鞭!”

沈青筠从崖顶纵身而下,衣袂翻飞,如同一朵墨色的昙花在夜中绽放。她身材高挑,一身玄色劲装紧裹着凹凸有致的身体,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在月光下泛着乌亮的光泽。面容冷艳,五官精致却不柔弱,一双丹凤眼中盛满了凌厉的杀气。

“哪里来的野丫头!”赵寒怒喝一声,抽剑反攻,摄魂剑法第三式“春潮带雨”泼洒而出,剑光如同千百条毒蛇,铺天盖地朝沈青筠咬去。

沈青筠不退反进,左手长鞭如龙,右手却拔出一柄不足两尺的短刀,刀光凄寒,正是墨家一脉流传的“惊鸿刀法”。刀锋过处,竟将赵寒的剑光如绢帛般撕开,瞬间破了数朵剑花。

赵寒神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这丫头竟有如此身手,且刀法路数隐隐克制他的摄魂剑。“你是墨家的人?”

“家师沈逸风!”沈青筠眸中寒光乍现,“二十年前你奸杀我外婆、害死我外公,这笔账,今晚我跟你算个清楚!”

赵寒瞳孔骤缩。

沈逸风——当年墨家阁主,江湖第一机关术宗师,善使一柄惊鸿刀,刀法诡异刁钻,正是摄魂剑法的天敌。二十年前他被赵寒暗算,一身功力尽废,从此隐居江湖,再未过问世事。

原来是她。

“哈,我还当是谁,原来是沈老鬼的外孙女。”赵寒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你外公当年床上的滋味倒是不错,只可惜你那外婆太烈,死活不肯配合,让我好生无趣——待会儿我擒下你,把你调教得跟你外公一样服服帖帖!”

他催动全身内力,乌黑软剑上泛起妖异的粉红色光芒,一股更加浓郁甜腻的香气弥散开来。沈青筠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颗碧绿色的药丸吞下,同时挥动长鞭将一颗深紫色的药丸弹入林墨怀中,喝声响彻峡谷:“服下护心丹!这是我从外公的密室取出的解毒灵药,专破摄魂迷香!”

林墨咬牙捡起药丸吞下。

一股清凉的药力瞬间流入丹田,如同冰水浇上滚烫的烙铁,发出嗤嗤的声响。侵蚀了大半夜的合欢毒被迅速压制,意识重新回归清明,真气再次在体内流转。

他握住长剑,缓缓站起身来。

赵寒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破碎:“不——不可能!我的合欢散天下无药可解!”

两人一左一右成犄角之势,将赵寒围在中间。林墨长剑横在身前,霜刃反射着清冷月光;沈青筠长鞭盘绕垂地,短刀斜举,刀尖对准了赵寒的咽喉。

“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一道苍老的嗓音从崖顶传来,带着说不出的威严与压迫感。三人齐刷刷抬头,只见一个白发老人拄着拐杖立在崖边,正是传说中早已身死道消的沈逸风!

“不可能!”赵寒浑身一震,脸色煞白,“二十年前我明明亲手断了你的经脉,你不可能还活着!”

“二十年前,你夺走了我的妻子,废了我的武功,所以现在看到我还活着,你很意外是吗?”沈逸风缓步从崖壁凌空走下,一步步踏在空中,仿佛脚下有无形的台阶,这正是失传百年的墨家轻功——凌云步。

他走到几人面前,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赵寒,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刻骨的冷漠和杀意。

直到此刻,这场跨越二十年的追逐,才终于到了揭晓的一刻——

沈逸风对赵寒的追杀、林墨的师门灭门,这一切恩怨,全都指向幽冥阁背后的那个人。

而那个人,此时就站在落雁坡的暗角之中,正用一双阴鸷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寒水涧的水声在夜幕中潺潺流淌,如同婴孩的呜咽。

林墨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白袍已被赵寒的软剑撕裂三处,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合欢散的余毒仍在体内作祟,虽被护心丹压下大半,却仍有一丝残余在他经脉中游走,如同一只蛰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再度反噬。

“二十六年前,我在古墓中发现了《摄魂秘籍》。”赵寒冷眼看着林墨,缓缓说出这番话,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得意,“上面记载的武功确实邪门,但它能让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拥有最强的力量。你知道那时候我是什么处境吗?人人喊打,东躲西藏,连一条狗都能朝我狂吠!”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不服!凭什么那些名门正派一生下来就高高在上?凭什么他们能随意践踏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人?既然上天不给我公平,那我自己来拿!”

沈逸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低沉:“所以你就靠奸淫女子来获取力量?”

赵寒噤声。

“你靠采阴补阳练就了这一身武功,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毁掉的女子,她们又做错了什么?”老人一步步逼近,“我夫人沈婉清,当年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你为何要害她?”

“因为她妨碍了我!”赵寒终于撕下了所有的伪装,嘶吼道,“谁挡我的路,我就要谁死!这世道本就如此,你、我、他,谁不是这样?你沈逸风当初为了在墨家立足,难道就没有踩过别人的尸骨?”

“别人胡说八道,你也信?”沈逸风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我沈逸风行得正坐得直,从不干那些龌龊勾当。那天你潜入墨家,杀害三名师兄弟,强占了婉清——她因不堪受辱而自尽,你倒把这脏水泼到我头上,说是她让你杀的?你当天下人是傻子?”

赵寒色厉内荏,冷汗涔涔而下,偷眼瞥向崖顶方知无路可退,只恶狠狠地咬牙道:“今日哪容你废话!”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乌黑软剑化作一道黑芒直取老人咽喉!

“外公小心!”沈青筠惊呼出声。

但沈逸风只是轻轻一叹,拐杖微抬,“叮”的一声,不偏不倚地点在软剑的剑脊之上。那软剑如同被掐住了七寸的毒蛇,霎时瘫软下来,再也使不出半分力道。

赵寒脸色剧变:“你……你的武功还在?”

“老夫隐忍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沈逸风缓缓抽出拐杖中的藏剑——那柄剑通体漆黑,剑身薄如蝉翼,正是当年威震江湖的墨家至宝“寒蝉剑”。

剑光一闪,赵寒手中软剑应声断为两截!

赵寒踉跄倒退,断剑脱手飞出,“叮”的一声插入了数丈外的石壁之中,只剩一个剑柄在外。他神色惊恐至极,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今夜,他终于知道,自己不过是一颗棋子,一场被人精心设计的棋局里的一枚弃子。

可一切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