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灭门

雪夜。

《云中子奇遇:天刀门灭门疑云,幽冥阁血案背后真相》

天刀门总舵,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沈惊鸿策马赶到时,正门已碎成满地木屑,门槛上横着一具尸体。他翻身下马,靴底踩进血泊中,粘腻,无声。

《云中子奇遇:天刀门灭门疑云,幽冥阁血案背后真相》

“沈大哥,你慢点!”

身后传来柳如烟的惊呼。那女子轻功极俊,从马背一跃而下,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火光在她脸上晃动,映出一双惊慌的眼。

沈惊鸿没有回头,只是将手掌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剑是师父传的青云古剑,剑鞘上的龙纹已磨得模糊。他深吸一口气,跨入门内。

天刀门的聚义堂,此刻已成了修罗场。

十七具尸体,以一种几乎整齐的排列方式倒在堂内——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似乎临死前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他们的脖子上都有一道极细的伤口,切口整齐如丝,若非血迹喷溅,几乎看不出伤痕。

“是幽影剑。”沈惊鸿低声说,声音里没有感情。

柳如烟缩在他身后,灯笼差点脱手:“幽……幽冥阁的幽影剑?”

“精钢细丝勒喉,以真气牵引,出招无声,杀人无形。”沈惊鸿蹲下身,用剑鞘拨开一具尸体的衣领,“这是一流杀手的手笔。”

“七八年前师父教过你辨认各路武功,你记笔记记得手上全是墨汁。”柳如烟忽然脱口而出,然后又飞快地别过脸去。

沈惊鸿愣了一下。他确实想过师父——那个教他认剑、教他做人、最后被一封密信叫走、再无音讯的老头。

“先找活口。”

他记住的教诲比他想得更多,只是此刻没功夫去细数那些被墨汁弄脏的手指。

柳如烟噤声,跟在身后。两人穿过前堂,进入后院。

天刀门总舵占地不小,后院有一座两层小楼,江湖人称“藏刀阁”,据传收藏着天刀门历代门主的镇派宝刀。沈惊鸿的目标并不是那些刀,而是人——天刀门门主沈惊涛,也是他的兄长。

兄弟二人一别八年,上一次见面,是他离开沈家庄去拜师学艺的那天。兄长站在庄门外挥手,说:“去吧,等你回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回来时见到的会是这样的景象。

后院的雪地上有一行血迹,蜿蜒通向藏刀阁。血迹很清晰,被拖行的人显然伤得不轻,却仍有挣扎的痕迹。

“有人还活着。”柳如烟说。

沈惊鸿比她先一步动身。青云古剑已出鞘,银白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推开了藏刀阁的木门。

吱呀——

雪亮的刀光迎面斩下。

沈惊鸿侧身避开,手中长剑反撩,刀剑相击,迸出一溜火星。借着这短暂的光芒,他看清了挥刀之人——一个浑身浴血的中年汉子,右臂被齐肩斩断,只剩左手持刀,刀法却依然凌厉,刀刀取人要害。

“且慢!”柳如烟在身后喊道,“他不是敌人!”

那中年汉子恍若未闻,一刀紧似一刀地攻来。沈惊鸿看清了他刀法中的破绽——失血过多,招式之间的衔接出现了明显的迟滞。他没有反击,只是闪避,连续七刀过后,大汉左臂终于抬不起来了。

刀落地,人跟着便要倒。

沈惊鸿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你是……天刀门的人?”

那汉子抬起头,满眼血丝,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沈……沈惊涛的人头……被带走了……朝……朝望月台去了……”

沈惊鸿瞳孔骤缩。

望月台,在城北十里外的一片悬崖上,是江湖中人约战了断恩怨的地方。

他浑身僵硬,举着火把望向门外。外面的夜吞噬了所有声音,只有风吹过廊檐,呜呜咽咽的,像极了谁在哭。

“你可知道是谁下的手?”沈惊鸿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那汉子张了张嘴,忽然脸色剧变,死死抓住沈惊鸿的衣襟:“阁……阁里的人……不……不是外面来的……沈惊涛身边……有……有内鬼——”

话未说完,他的手骤然松开,整个人栽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柳如烟蹲下来探他的鼻息,摇了摇头。

沈惊鸿站了良久,缓缓转身,走向藏刀阁深处。那里面有一排刀架,上面摆着五柄各具特色的宝刀——天刀门开山祖师传下来的五把神刀。令他意外的是,刀架上的五把刀竟然完好无损,一把都没有被拿走。

灭人满门,却不取宝刀。

这不是劫掠,这是灭口。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那是江湖同道之间传递信息的信号,三短一长,表示“速来”。

沈惊鸿凝神倾听,哨声来自城北方向——望月台附近。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向门口。柳如烟在原地站了一瞬,看见沈惊鸿的背影时,她忽然觉得他变了很多。七八年前的沈惊鸿,会在小酒馆里和师兄弟们抢酒喝,喝醉了把最贵的酒的洒在地上祭天,第二天被师父罚抄心法三千遍。

那时的他还会笑。

“你还愣着做什么?”沈惊鸿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留在这里不安全。”

“那是去望月台的路。”柳如烟语气笃定,“你想去追那些人。”

“我要去。”沈惊鸿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水面,“我兄长在那里。”

“那我陪你。一人一剑想闯虎穴?”柳如烟拍拍自己衣袖上绣的小巧玉笛,江湖上人称玉笛飞花的柳姑娘,内功修为并不高,轻身功夫却是顶好的,跟在他身边至少不会拖后腿。

“不是闯。”

沈惊鸿翻身上马,远眺城北方向,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溅起泥水,月色被云遮住,雨似乎又要落下来。

“是杀。”

他只有一个人。天刀门二百三十七条人命,他还不知道最后那个数。这些幽冥阁的人,既然敢灭人满门,就要准备好被人寻仇。

他沈惊鸿,从来就不是只会写笔记的规矩人。

“怕吗?”他没有回头,但问得认真。

柳如烟稳稳坐上马背:“怕的话,当年在衡山脚下就不会捡你回山了。”

夜风骤紧。

两骑并辔冲出天刀门总舵,卷起一地落雪。

第二章 夜行

北风裹着碎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城北官道上,两骑快马踏破夜色。沈惊鸿骑术极佳,一路奔来控马如飞。柳如烟落后他半个马身,紧紧追随,她一身红衣在风雪中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沈大哥,望月台还有多远?”

“不到十里。”

沈惊鸿说着,目光一直在扫视路旁。他的师父曾教过他,追击时不要只盯着前方,敌人也可能从两侧包抄。雪夜的官道上几乎没有行人,但路边的新鲜车辙印暴露了一行人的踪迹——至少有六匹马,还有一辆马车。

马车轮印很深,里面载的东西不轻。

若是被杀的尸首交差,用不着拉上望月台。

那是什么?

“看。”柳如烟忽然伸手一指前方。

夜色中,远处山坳里有一点火光在闪烁。那光很小,在昏暗的天地间如同一滴烛泪,但在这样寂静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可疑。

沈惊鸿立即勒马,侧耳倾听。

风声里隐约夹杂着马嘶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声响。

“有人在那里交手。”

两人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路旁的枯树上,沿着山坡悄无声息地潜行。柳如烟的轻功确实顶好,沈惊鸿的轻功也不遑多让,他的师承来历至今无人能说清楚,连师父的名字都不让他提起。

山坳里是一个废弃的驿站,年久失修,院墙坍塌大半。此刻,驿站外的空地上停着三辆马车,每辆车旁守着两个黑衣人。

院中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铁面人——脸覆青铜面具,面具上的纹理扭曲如鬼魅。正是幽冥阁的“魑”字辈杀手,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铁面人面前,捆着五个人。

四男一女,全部身穿天刀门的蓝衣,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其中一个老妇人已是奄奄一息,靠在年轻女子身上。

柳如烟捂住嘴。

天刀门的幸存者。

沈惊鸿的手缓缓摸向腰间青云古剑,剑鞘上的龙纹模糊,如同被无数只手抚摸过,变得滑润细腻。这一刻他想起了十二岁那年,师父把剑交到他手里的场景,老头一脸郑重地说:剑是兵器中的君子,练剑先练心。

但此刻,他只想杀人。

“不要冲动。”柳如烟按住了他的手腕,“我们在暗处,先看清对方虚实。”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铁面人开口了,嗓音像是金属摩擦,又冷又硬:“沈惊涛在哪里?”

那年轻女子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你们杀我满门,还想找我门主?”

“不说?”铁面人抬手,一个黑衣人上前抓住那老妇人的头发,将一把短刀架在她脖颈上。

“我说!”年轻女子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身旁的人死死拉住,“不要说出来,门主……门主他已经……”

“已经什么?”铁面人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年轻女子咬着嘴唇,泪流满面,却再不肯说一个字。

沈惊鸿的心往下沉。

他的兄长沈惊涛,是死是活,现在都只有一个可能——在望月台。灭门之后,对手还在寻找沈惊涛,说明兄长还活着,或者对方还没有确认他的生死。灭门在先是为了消除天刀门势力,追捕沈惊涛在后是为了灭口。背后之人要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斩草除根。

“这些人里还有没有天刀门的人?”铁面人转头问身后的黑衣手下。

“抓了五个,都是在天刀门总舵附近抓到的漏网之鱼。”手下毕恭毕敬地回答,“沈惊涛暂时还没有下落。”

“继续找。找不到沈惊涛,你们提头来见。”铁面人的声音森冷,“另外,分出三个人去设伏,天刀门在江湖上的盟友很快就会找来。记住,格杀勿论。”

黑衣人领命,当即带着三个人手上了马,朝来路奔去。

撞了个正着。

沈惊鸿和柳如烟正藏身在去往驿站的必经之路上。三骑快马直冲过来,领头的黑衣人正低声吩咐着什么,一抬眼,赫然看见了前方枯树后的两道身影。

“不好,有埋伏——”

话音未落,沈惊鸿已经动了。

他从枯树后一跃而出,身如苍鹰扑食,青云古剑出鞘的瞬间,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这一招是师父传他的“云横秦岭”,剑势开阔如云海翻涌,志在一击切断敌人阵型。

领头的黑衣人反应极快,双刀交叉格挡,刀剑相击的巨响在夜空中炸开。

火星四溅间,沈惊鸿看清了对手的武功路数——双刀攻守兼备,刀法刚猛迅捷,像是出自西北玄冰门的刀法。但刀法的底子已经变了味,融入了幽冥阁的诡异风格,出招轨迹难以预判。

“幽冥阁的走狗。”

“天刀门的余孽?”

黑衣人冷笑一声,双刀展开,攻势如狂风暴雨。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黑衣人已经反应过来,一个扑向柳如烟,一个绕到侧面想包夹沈惊鸿。

这三人的配合异常默契,显然是演练过无数次。

柳如烟手中玉笛已抄在手里,那不是一支普通的笛子,而是精钢铸造的兵器,既能吹奏迷惑人心,又能在近战中施展精妙招数。她身子一旋,躲开黑衣人的一刀,玉笛点向对手手腕处的穴道。

黑衣人识货,急忙收刀后退。

就在侧面包抄的黑衣人即将合拢包围圈的刹那,沈惊鸿忽然变招。“云横秦岭”骤然收起,他的身形一矮,从一个极刁钻的角度突向左侧的黑衣人,剑尖划过那人咽喉。

鲜血飞溅。

沈惊鸿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剑势一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折向右侧,直刺第二个黑衣人的心口。这一剑快得如同闪电划破夜空,那黑衣人连格挡的动作都没做完,就被一剑贯胸。

连杀两人,只在三息之间。

领头的黑衣人又惊又怒,双刀舞得更急。他知道遇上了硬茬子,一把精钢短刀脱手飞旋而出,直取沈惊鸿面门,同时手中另一把刀蓄势待发的追命一刀。

幽冥阁的杀手有一个特点,喜欢在绝招之外还藏一招后手,让人防不胜防。

此刻,飞旋的短刀破空而来。

沈惊鸿要挡,必会被后手之刀追上。不挡,短刀足以要命。

但他偏偏不挡。

他向左侧跨出一步,迎向飞旋短刀的来路,右手持剑稳稳横在身前,左手闪电般抄住了短刀的刀柄!

这一手“空手夺白刃”凶险至极,稍有不慎便是五指皆断。

黑衣人料想不到,一咬牙,发动后招。蓄势已久的第二刀裹着凌厉真气斩向沈惊鸿脖颈。

“够了。”

沈惊鸿轻声吐出两个字,握在手中的短刀猛然回掷。

短刀与黑衣人发出的第二刀在空中相撞,火星迸射。

只这一瞬间,沈惊鸿人已欺身进前,青云古剑贯穿了黑衣人的胸膛。

三个黑衣人,三具尸体,从出手到结束,不过十招。

柳如烟扶着枯树干喘息,她对付的那一个刺客被沈惊鸿顺手解决了,她甚至没看清那一剑是怎么出的。

“沈大哥……你的剑……”她望着沈惊鸿,欲言又止。

沈惊鸿缓缓擦去剑上的血迹,这一手“空手入白刃”接“雾散流光”的连招,师父只演示过一次,他看着师父的背影,在落日余晖下一招一式地拆解了三天,自己练了三年,才勉强能用出来。

方才那一刻,他做得太完美了,像是那个老头亲自在他身后托了他一把,帮他把剑稳稳地递进那个幽冥阁杀手的命门。

沈惊鸿合上双眼,把那股涌上来的潮意压了回去。

“走。”

他没有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穿过驿站残垣,直奔望月台。

第三章 断碑

望月台在一处孤峰之巅。

峰不高,但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石径可供上下。石径尽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望月”二字,据说是前朝一位将军的手笔。石碑之后是一片较为平坦的空地,地面上一道道深深刻痕,是多年以来无数恩怨留下的印记。

沈惊鸿登上望月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石碑还在,但已被鲜血染红。

碑前倒着一具穿着蓝色衣袍的躯体,脸朝下,看不清面容。从衣袍的纹饰来看,那是天刀门门主的服饰。沈惊鸿的手微微发抖,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兄长……”

他蹲下身,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具身体翻过来。

不是沈惊涛。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但穿着门主的衣袍。沈惊鸿在那一瞬间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这个穿着天刀门门主衣袍的人死了,那兄长呢?

“他穿了沈惊涛的衣服,替门主引开追兵。”柳如烟轻声说。

沈惊鸿起身,目光扫视四周。

空地上有两个鲜明的脚印,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望月台边缘。望月台的悬崖下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下面滚滚江水在晨曦中闪着银光。

“有人从这里跳下去了。”

沈惊鸿走到悬崖边向下望。

他看见了峭壁半腰上的一棵老松,松枝折断了几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坠落时砸断的。更深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他还活着。”沈惊鸿的声音里忽然有了烟火气。

“你怎么知道?”柳如烟愕然。

“兄长做事向来缜密,从来不把所有的路堵死。”沈惊鸿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棵折断的老松上,“那一剑沈惊涛在天刀门总舵时就已经受了重伤,但他手里一定留了什么后手,才会让对方一路追到这里来。”

柳如烟望着崖顶那条断掉的铁索,深深吸了口气:“我们现在怎么办?”

“下崖。”沈惊鸿收剑入鞘,语气笃定如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风从悬崖下吹上来,带着江水的腥味。

他们不是天刀门的人吗——

沈惊鸿摇了摇头。

他不是天刀门的人,但他是沈惊涛的弟弟。

柳如烟看着他像看一个鲁莽的少年。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沈惊鸿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心里面住着一团火。你要么离他远远的,要么陪他把这场火燃尽了。

她选择陪他一起。

峭壁近乎垂直,岩壁上布满了滑溜溜的苔藓,稍一不慎就会坠落深渊。柳如烟从腰间解下一根丝带——那是她平日束腰用的,但也是她保命的法宝。

“用这个。”她把丝带的一端系在沈惊鸿腰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这样就算你失手,我也能拉住你。”

沈惊鸿没有拒绝。

两人的身体紧贴着崖壁,一寸一寸地向下攀爬。

沈惊鸿的手掌被尖利的岩石割破了好几处,鲜血顺着指缝滑落,滴在崖壁的苔藓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柳如烟看见了那些血迹,心头一疼。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惊鸿不是那种听了安慰就会停下来的男人。

攀下约莫二十丈,沈惊鸿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停了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丝带,丝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就像一面旗帜。忽然间,他想起七八年前的事,师父让他做轻功法器的测试,自己从房顶上摔下来三次,柳如烟次次都在屋檐下垫好软垫。

她从来不说,他也从来不计。

“看这里。”

那棵被砸断的老松就在下方三丈处。松枝上挂着一块布料,是蓝色衣袍的碎片。

沈惊鸿攥紧那块碎布,布料的主人在落下去之前一定还在挣扎,否则不会留下这些东西。

“再往下,应该还有。”

果然,在更下方的一处岩缝里,他发现了一柄折断的刀,刀刃上刻着一个“涛”字——那是兄长的佩刀。

兄长一定活着,否则刀不会碎,人不会留下这么多痕迹。

柳如烟看着他攥刀柄时满手的血迹,问了一句:“不疼吗?”

“什么?”沈惊鸿答得漫不经心。

“手。”

沈惊鸿低头看着掌心被岩石割破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师父教过他认剑时的一刀,让他浑身是血,是柳如烟闯进后山强行把他拖出来的。那时她急得打翻了师父的药碗。那个笨手笨脚的姑娘,连师父都不怕,偏生怕他伤着。

“还好。”他说。

柳如烟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两人继续下攀,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达崖底。谷底是一片乱石滩,江水流经此处形成一个深潭。潭水浑浊,看不清深浅。但潭边的泥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是一个人的,至少有五六个人。

沈惊鸿沿着脚印追踪,在乱石滩尽头的一个山洞里发现了打斗的痕迹——洞壁上满是刀痕剑伤。

还有血迹。

陈旧的血迹和新鲜的血迹混杂在一起。

那五个人追到了这里,在这里动了手。从脚印的凌乱程度来判断,那一战的激烈程度超乎想象。沈惊涛重伤在身,而对手至少有五人,每一个都是幽冥阁的好手。

沈惊鸿的眼眶发热。

他的兄长为了不连累任何人,宁愿独自引敌到这种绝境。

“他撑不住了。”柳如烟在一堆乱石后发现了另一件东西——一块玉佩,那是沈惊鸿当年从衡山下山时送给兄长的信物。玉佩碎成两半,但碎片上没有任何血迹,说明是被人故意摔碎的。

柳如烟把那块碎玉捧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对合了一下:“他可能是在警告你——别来找我。”

沈惊鸿没有接话。

他们都预感到沈惊涛或许已经不在了。

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五个,而且都是高手——脚步声沉稳有力,气息绵长,内功修为都在二流之上。

沈惊鸿握紧长剑。

洞口的阳光被几个身影挡住,来人缓缓现身。

为首的是铁面人,青铜面具上的纹路扭曲如鬼魅。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衣杀手,每个人手中都提着兵器,刀、剑、钩、爪,四件兵器不相同,显然是各自的独门路数。

“沈惊鸿。”铁面人开口,声音沙哑,“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

“幽冥阁‘魑’字辈,代号青面鬼。”铁面人说得很坦然,“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江湖上的确流传着青面鬼的传说——幽冥阁“魑魅魍魉”四字辈的杀手,每一个都是顶尖高手。“魑”字辈共七人,青面鬼排第三,十三岁出道杀人,如今已二十年。

“我兄长呢?”

“沈惊涛?”铁面人冷笑一声,“他自己跳了崖,我们还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不过以他受的内伤程度,就算活着,也活不过三个月。你与其操心他,不如想想自己怎么活着走出这里。”

“你们幽冥阁灭天刀门满门,为的是什么?”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铁面人抬手,身后的四个黑衣杀手同时散开,将沈惊鸿和柳如烟包围在中间。洞口的位置被封死了,洞内狭窄的空间对两人的活动极为不利。

沈惊鸿很清楚这一点。

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他退,柳如烟可能活不了。那个死过一次就知道怕的姑娘,不会跑得比这些杀手快。

“如烟。”他低声说。

“嗯。”她握住玉笛,手心微微出汗。

“我数到三,你把眼睛闭上,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管,往洞外跑。”

“我不要——”

“听话。”沈惊鸿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当年在师门时,他在院子里练剑,她捧着茶站在檐下张望的样子,“我从没求过你什么。”

柳如烟的嘴唇颤抖着,最终还是点了头。

“一。”

铁面人眉头一皱,察觉到不对,当即挥手,四个黑衣杀手同时扑上。

刀光,剑影,钩爪,各式兵器裹挟着凌厉真气,从四面八方袭来。

“二。”

沈惊鸿动了。青云古剑出鞘的刹那,一道凛冽的剑光如长虹贯日般扫出,直奔正面的持刀杀手。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那杀手连格挡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就被削掉了半片衣袍。

但那只是佯攻。

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沈惊鸿的身体在剑招使出的瞬间突然折向右侧,从一个极不可能的角度撞向持钩的杀手。持钩杀手的钩法最为诡异,专门锁人兵器,一般剑客碰上会非常棘手。但沈惊鸿用的不是剑招,而是师父藏在剑法里的掌法变招,叫“风雷手”。

钩爪落空,沈惊鸿的右掌拍在持钩杀手的胸骨上。

咔嚓一声,肋骨断裂的声响在狭窄的山洞里格外刺耳。

持钩杀手倒飞出去,撞在洞壁上,滑落下来,不动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沈惊鸿的左手已经握住剑柄,反手一剑刺向身后的持爪杀手。剑尖钉入肩胛,持爪杀手的利爪距柳如烟的面门只有三寸。

“三!”

柳如烟闭眼,冲向洞口。

最后两名杀手想拦她,却被沈惊鸿强行截下。青云古剑在他的手中如同一道流光,与刀剑碰撞出密集的交击声。火星在昏暗的山洞中暴射,剑气激荡,石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铁面人始终没有出手。

他负手站在洞口外侧,冷眼旁观沈惊鸿以一敌四。

沈惊鸿的招式路数让他越来越感兴趣——这不是天刀门的武功,甚至不是任何一个门派的武功。沈惊鸿的出招像是将数种不同的武学融为一炉,既有大开大合的气势,又有绵里藏针的阴柔。

更重要的是,沈惊鸿在打斗中的耐心。

一个年轻人在生死关头还能保持理智,这很难得。青面鬼杀人二十年,遇到过的对手不计其数。大多数人在绝境中都会慌乱,都会露出破绽,而破绽就是他要等的。

可沈惊鸿没有。

他的剑始终很稳,身子始终很稳,每一次格挡和反击都恰到好处。

铁面人决定亲自动手。

他迈步进入山洞,双掌猛然推出。

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将沈惊鸿和剩下的两名杀手同时震开。

“退下。”铁面对手下说。

两名杀手如蒙大赦,捂住伤口退到一旁。

“沈惊鸿,你的武功不错。只可惜,你遇上了我。”

铁面人缓缓掀开衣袍,从腰间拔出一柄软剑。那软剑薄如蝉翼,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泽,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这是幽冥阁“魑”字辈杀手独门兵器——玄冰软剑。

沈惊鸿的师父生前说过,玄冰软剑上手极难,能用此剑的人在江湖上不超过五个。每一个都是用剑的高手,每一个都是沈惊鸿需要万分警惕的对手。

此刻,青面鬼拔出了玄冰软剑。

沈惊鸿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柄剑上。

窄小的山洞,重伤的兄长,生死未卜的同伴,还有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对手。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师父教剑的那些日子。师父说,学剑最高明的不是招式,是心境;你心里有情却能不让它有挂碍,只专注在剑上。

可他的挂碍太多了。

兄长的下落,天刀门的血债,柳如烟的安危。

但他也有不得不胜的理由——有人得活着走出去,为他兄长做主的只有他一个人。

“动手吧。”沈惊鸿握紧青云古剑,剑尖直指铁面人的眉心。

第四章 破镜

铁面人阴冷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你知道你和那个逃出去的小姑娘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她有人护着,你——没有。”

“错了。”沈惊鸿的回应简短有力。

他不再多言,青云古剑一振,剑尖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直取铁面人咽喉。这一剑平平无奇,但正因为平平无奇才最难对付——天下没有完美的剑法,却有最纯粹的杀招。

铁面人掌中的玄冰软剑骤然绷直,剑身震荡如龙吟,反手迎上。

两剑相交,没有猛烈的碰撞声。

软剑缠上了青云古剑,如蛇绕枝。

铁面人手腕翻转,软剑在青云古剑上绕了三圈,剑尖倒折回来,直刺沈惊鸿握剑的右腕。

这一手“缠蛇手”极快极准。

沈惊鸿若是握剑不放,手腕必断。若放手,兵器被夺,任人宰割。

侧身!侧身是唯一的可能。

他猛地侧身,整个身子向右倾斜到一个几乎贴地的角度,让刺来的剑尖从耳畔掠过,鬓边的长发被削断数根,飘飘扬扬落在他的肩上。

铁面人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右手回剑,软剑如鞭子般横扫过来。

沈惊鸿借势一个翻滚,扑向山洞角落。

铁面人的软剑紧随其后,在地上留下一道深刻的划痕,碎石乱溅。

洞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洞中明明有四个人,沈惊鸿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剑刃破风的声音。

铁面人的剑越来越快。玄冰软剑在他的手中不仅是一件利器,更像是一种活物,随心所欲地在青云古剑周围缠绕、切割、突刺。

沈惊鸿的左手掌心里全是血。

方才攀崖时的伤口又被撕裂,血从指缝里淌下来,滴在剑柄上,浸湿了缠在剑柄上的那圈旧丝绳。

那丝绳是柳如烟七年前给他缠上的。她说剑柄太滑手,缠上丝绳握得稳些。他那时嫌丑,扯下来重缠了三遍,最后还是她动手才看得过眼。

他忽然很想她平安。

铁面人的剑如鬼魅般逼近,沈惊鸿仓促间举剑格挡,却被软剑的余劲震得后退两步,背脊撞上了洞壁。

石壁冰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铁面人看着他,微微摇头:“沈惊鸿,你比你兄长强一些,但强得有限。天刀门的事不是你该插手的,交出你师父留下的剑诀,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沈惊鸿瞳孔微缩。

剑诀。

他的师父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一套剑诀,连他本人都不知道有什么剑诀。

这个灭天刀门满门的杀手,最终的目标竟不是沈惊涛,而是自己。

这才是一个真正深不可测的阴谋。

“什么剑诀?”他问,语气从容。

“不用装糊涂。”铁面人冷笑,“你的师父当年从昆仑山带走了一套上古剑诀,后来传给了你。交出剑诀,天刀门的恩怨我可以既往不咎。”

“所以你们灭天刀门满门,就是想引我出来?”

“不错。”

沈惊鸿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幽冥阁为了他的一本剑诀,杀了二百三十七个无辜的人。

二百三十七条人命,只为了引他现身。

这笔债,他记下了。

“剑诀我可以给你。”沈惊鸿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但你得先告诉我,我的师父是怎么死的。”

“病死。”

“撒谎。”

沈惊鸿骤然暴起,青云古剑化作一道白练,直刺铁面人眉心。

铁面人早有防备,软剑上扬,剑身在沈惊鸿的剑尖上一弹,将那股凌厉的剑气卸向一侧,洞壁被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缝。

“年轻人,太急躁了。”

铁面人反守为攻。

玄冰软剑如毒蛇吐信,剑尖在沈惊鸿周身游走,找寻他防御中的每一处破绽。与此同时,铁面人的左手也不曾闲着,一掌一掌劈出阴柔的掌风,封住沈惊鸿所有的退路。

二十招,三十招,五十招。

沈惊鸿一直在防守。

他的青云古剑虽然凌厉,但在对方软剑的正面压制下根本施展不开。

铁面人的修为至少是大成境的内功,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境界。硬碰硬地拼内力,他必输无疑。

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

必须打破他的节奏。

可是该怎么打破?

沈惊鸿心念电转间,忽然想起了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世上剑法万变不离其宗——快、准、狠。但软剑是一种异类,它的存在就是为了破解这三种。唯有一种剑,是软剑克星——以拙胜巧,以慢打快。

以拙胜巧,以慢打快!

他怎么忘了这个道理。

沈惊鸿忽然停手。

剑横在身前。

一动不动。

铁面人的攻势不自觉地缓了下来。他怕这是一个陷阱,每一次出剑都留了三分力防守。这一迟疑,沈惊鸿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然挥剑,不是格挡,不是劈刺,而是双手握剑,剑身竖直朝下,猛地朝地上一插!

锵——

青云古剑没入地面岩石半尺余,直直立在沈惊鸿身前。

铁面人愣了一瞬。

这是什么破剑法?

沈惊鸿趁着这一瞬的愣神,双手从剑柄上松开,双掌齐出,师父传给他从剑意化掌的那招“双龙取水”祭出,掌力刚猛霸道,毫无花哨。

铁面人急忙以掌对掌。

两人双掌对击,石洞内轰然一声闷响,碎石从洞顶簌簌掉落。

铁面人纹丝不动,沈惊鸿却倒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不自量力。”铁面人冷笑道。

但话音未落,他的笑容骤然凝固在青铜面具后面。

一道寒光从前方的青云古剑上弹射而出,如雷蛇般直取他的面门!

沈惊鸿的古剑竟然在方才插地的瞬间折断了!

不对。

不是折断,是——弹射!

那剑身之中,竟然还藏着一柄更薄更窄的短剑,此刻借着沈惊鸿内力灌注的余劲弹射而出,速度之快远超他的反应极限。

铁面人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偏头闪避,短剑擦着他的青铜面具飞过,在面具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这一剑若偏三分,他的头颅已被贯穿。

然而沈惊鸿要的正是这个。

在铁面人偏头的瞬间,他欺身而上,右手从地上拔出了只剩半截的青云古剑,剑刃深深没入铁面人的右肩。

铁面人大叫一声,软剑横扫,将沈惊鸿震退数步。

“你——”铁面人捂住右肩的伤口,面具后的声音终于多了几分恐惧,“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把剑名叫青云。”沈惊鸿握着半截剑身,任凭鲜血从虎口淌下,“师父临死前把剑诀刻在了剑身的夹层里,顺便也把剑改成了这个样子。你找了那么久的剑诀,就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

铁面人失血过多,身形一晃,靠在洞壁上。

他的右手已经无法握剑了,软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门口的两名杀手冲上来要帮忙,沈惊鸿横剑一拦。

“幽冥阁想要剑诀,就亲自来找沈惊鸿。不要再牵连无辜的人,更不要再碰天刀门的人。”

“否则,今日青云剑断你肩,明日天璇剑法取你命。”

铁面人望着沈惊鸿,眼神复杂。

他知道沈惊鸿说的是真话。这种徒弟,这种年纪就能有这样的剑术修为,假以时日,必成一方剑道宗师。

“撤。”

铁面人艰难地下达了命令。

两名杀手扶着他们,飞快地退出了山洞。

脚步声远去,山谷重新陷入沉寂。

沈惊鸿站在那里,全身劲力像被抽空了一样,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半截长剑上——剑身上确实刻着一行密密麻麻的古朴文字,《天璇剑诀》四个大字下方,正文一笔一笔刻得极深极细,像是刻字的人在那年的风雪夜里,把所有知道的东西都藏进了这把剑里。

师父一生都在躲避幽冥阁的追杀,最后死在幽冥阁提前布好的局里。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把剑诀从昆仑山带下来,改良成夹层藏在这柄青云剑里,又手把手地选了脾气最不讨喜的沈惊鸿当徒弟。

沈惊鸿那个时候还小,十二三岁,整天和柳如烟在后山追着师兄弟跑。师父从不让他碰别的武功,只教他一套“青云七式”,他嫌枯燥,偷偷去柳如烟那儿借过一本《易筋经》抄本,被师父罚到山门外跪了一整夜。

现在想来,师父是在等,等他自己从剑里挖出秘密。老头不说,是怕沈惊鸿年少气盛,带着剑诀去找幽冥阁报仇。

他一直以为自己资质鲁钝,今日才知,原来什么都藏在这里。

藏在剑身里,藏在这些年的沉默里。

沈惊鸿的眼眶终于红了。

可他没有时间哭。

他起身,擦干嘴角的血,将半截青云剑收入鞘中,又从铁面人留下的残迹中捡起完好的剑尖部分。

柳如烟还没有回来,但青面鬼还有手下在外面。

他必须先找到柳如烟,再找到兄长的踪迹。

山洞外的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走入雪中。

他的心里一直住着一场火,现在,那场火却开始变得清澈——像是师父在山风中教他看见的第一片白云,飘在终南山上空,走了那么多年都还在。

他不急。

慢慢地来,总会把雪夜走成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