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黄沙漫天。
铁门关外,一座孤零零的酒肆立在戈壁边缘,旗杆上那面“酒”字大旗被风撕成条条碎布,却仍在风中猎猎作响。
酒肆里只坐着三个人。
靠窗的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青衫已褪成灰白,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窄薄,隐隐泛着一层幽蓝光芒。他叫沈惊鸿,三年前还是江湖人称“一剑惊鸿”的少年剑客,如今却隐姓埋名,在这塞外戈壁已流浪了整整三年。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本该在十年前就已死去的人。
酒肆角落里坐着个虬髯大汉,面前堆了七八个空酒坛,却面不改色,一双铜铃般的眼睛不时瞥向门口。他是铁战,关外赫赫有名的刀客,一柄九环大刀重达六十三斤,在他手中却如拈花拂柳。有人说铁战的刀比风还快,比虎还猛,但此刻他在这里,只是为了还十年前一个人的恩情。
柜台后,老板娘苏挽晴擦拭着一只青瓷酒壶,指尖微凉,目光却始终落在沈惊鸿身上。
“沈公子,第三年了。”她倒了一碗酒,推到他面前,“你每年今日都来,可那恶贼也每年今日都来?”
沈惊鸿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入喉如刀割。
“他一定会来。”
“何以见得?”
“因为他和我一样,等了十年。”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武林盟主沈天南的府邸血流成河。幽冥阁三大长老联手围攻,沈天南拼尽全力击退二人,却被第三人在背后一刀穿心。那把刀,沈惊鸿记得清清楚楚,刀身漆黑如墨,刀刃上刻着一条吐信毒蛇。
那一年,沈惊鸿十五岁。他亲眼看着父亲倒在血泊中,看着那个黑衣人从他父亲胸口抽出毒蛇刀,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雨幕里。
十年来,他走遍大江南北,只为找到那把刀的主人。
镇武司送来的密报显示,此人名叫殷无极,幽冥阁左护法,武功诡异莫测,专擅背后袭杀。三年前在雁门关外出现过一次,之后就再无踪迹。
但沈惊鸿相信,他一定还在关外。
因为他们沈家的血海深仇,不是杀了人就能抹去的。
“来了。”
铁战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
沈惊鸿抬起头,望向门外。
黄沙中,一匹黑马缓缓行来。马上的人罩着一件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腰间那柄刀——漆黑如墨的刀身,刻着一条吐信毒蛇的刀柄——沈惊鸿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三年的等待,三年的隐忍,三年的苦练,所有的一切,就在这一刻。
黑马在酒肆门口停下。黑衣人翻身下马,身形如鬼魅般飘进店内,似乎根本没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走向柜台。
“一壶烈酒,两斤牛肉。”
声音沙哑,像是沙漠里被风沙磨砺过的石子。
苏挽晴看了看沈惊鸿,又看了看黑衣人,转身去取酒。
沈惊鸿站起身,手按在剑柄上。
“殷无极。”
三个字出口,店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黑衣人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兜帽下露出一张消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如同荒漠里两点鬼火。
“你是谁?”
“沈天南之子,沈惊鸿。”
黑衣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原来是你。”
“你杀了我父亲。”
“杀了。”
黑衣人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沈惊鸿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剑在鞘中嗡嗡作响。
“拔你的刀。”
“不急。”黑衣人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抬眼看着沈惊鸿,“你既然等了十年,再多等一盏茶又何妨?先喝碗酒,再说生死。”
苏挽晴端来酒肉,放在桌上。黑衣人倒了一碗酒,仰头喝尽,然后拿起一块牛肉,慢慢地嚼着。
沈惊鸿从未见过这样的仇人。不是仓皇逃命,不是正面相抗,而是像老朋友一样,坐在对面喝酒吃肉。
“你不怕我背后偷袭?”
“你父亲是光明磊落的人。”黑衣人的目光落在沈惊鸿腰间的剑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的儿子,想来也不会屑于偷袭。”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沈惊鸿脸上。他本可以趁黑衣人喝酒时出剑,但他没有。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是沈天南的儿子。
“你到底想怎样?”
“等你喝完这碗酒。”黑衣人说,“你我生死一战。”
沈惊鸿回到座位,端起那碗酒,仰头喝尽。
铁战忽然站了起来,九环大刀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子,让我来。”
沈惊鸿摇头:“铁叔,这是我沈家的仇。”
“你父亲当年救过我的命。”铁战说,“这仇,有他儿子的一份,也有我铁战的一份。”
黑衣人看了铁战一眼,又看了看沈惊鸿,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一个报仇的,一个报恩的,都齐了。”
他站起身,解开斗篷,露出里面的黑色劲装。腰间那柄黑刀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寒光,刀身上的毒蛇仿佛活了过来,吐着信子。
“酒也喝了,肉也吃了。沈惊鸿,你出剑吧。”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那柄窄薄长剑。剑身在灯火映照下泛起幽蓝光芒,剑尖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这柄剑名为“惊鸿”,是他父亲亲手铸造。剑成之日,沈天南曾对年幼的儿子说:“此剑锋锐,非大英雄不能用。等你长大,爹就把它传给你。”
如今,剑在人亡。
沈惊鸿握紧剑柄,剑尖指向黑衣人的咽喉。
“殷无极,今日你我,只有一人能活着走出这道门。”
话音未落,剑光已起。
那是快得不可思议的一剑,剑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沈惊鸿用了三年的时间,将沈家的“惊鸿九剑”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这一剑,糅合了前七剑的精髓,虚虚实实,变幻莫测。
黑衣人身形一晃,整个人如鬼魅般后退三步,避开了这一剑。他拔刀的速度也快得惊人,黑刀出鞘的瞬间,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好剑法!”
黑衣人大喝一声,黑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锋直劈沈惊鸿的脖颈。沈惊鸿侧身避开,长剑回旋,刺向黑衣人的胸口。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已交手三十余招。沈惊鸿的剑法灵动飘逸,招招不离黑衣人要害;黑衣人的刀法则诡异阴狠,每一刀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劈出,刀锋上似乎还附着一股阴寒内力,稍一接触,便让人气血凝滞。
铁战在一旁看得眉头紧皱。
“这老贼的内力太邪门了。”他低声对苏挽晴说,“沈小子的剑虽快,但内力远不及他。久战下去,怕是要吃亏。”
苏挽晴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
果然,又斗了二十余招,沈惊鸿的剑势渐渐慢了下来。黑衣人的阴寒内力透过刀锋侵入他的经脉,每次金铁交击,都会让他气息一滞,动作也变得迟缓。
“沈惊鸿,你比你父亲差远了!”黑衣人大喝一声,黑刀突然幻化出三道光影,分别劈向沈惊鸿的头、胸、腹三处要害。
沈惊鸿大惊,连忙挥剑格挡,却只挡住了两刀。第三刀从侧面劈来,刀锋划破了他的左臂,鲜血飞溅。
“啊!”
沈惊鸿踉跄后退,左臂鲜血直流,长剑差点脱手。
黑衣人欺身而上,黑刀再起,刀锋直刺沈惊鸿心口。
就在这时,一道魁梧的身影横插进来。
“当——”
九环大刀挡住了黑刀的致命一击。
铁战挡在沈惊鸿身前,九环大刀横在胸前,虎目圆睁。
“小子,退后!”
沈惊鸿咬牙,想要说什么,却见铁战已经挥刀冲向黑衣人。
铁战的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势。九环大刀在他手中如同一座铁山,压得黑衣人步步后退。
“好刀法!”黑衣人冷笑一声,“可惜,蛮力终究是蛮力。”
他身形一转,避开铁战的一刀,黑刀从铁战的刀下穿过,直刺他的小腹。铁战急忙回刀格挡,却被黑衣人一脚踢中膝盖,单膝跪地。
“铁叔!”
沈惊鸿不顾左臂伤势,提剑再上。两人一前一后,夹击黑衣人。
黑衣人刀法诡异,身形如鬼魅,在两人的夹攻中竟然游刃有余。他的刀法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每一刀都暗合某种诡异的步法,让人防不胜防。
“这就是你们报仇的方式?”黑衣人大笑道,“以多欺少?”
沈惊鸿咬紧牙关,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苦练三年,却依然不是这个人的对手。铁战以蛮力著称,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这个殷无极,到底是什么怪物?
黑衣人忽然收刀后退,黑刀横在胸前。
“沈惊鸿,我本可以杀了你。”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但你父亲当年也曾饶过我一次。”
沈惊鸿一愣。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十年前,你父亲本可以杀了我。但他没有。他劝我回头,说江湖恩怨不是打打杀杀能解决的。”
“你胡说!”
“信不信由你。”黑衣人叹了口气,“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杀你父亲的不是我。”
“什么?”
“那夜围攻沈府的有四人,我只是其中一人。真正杀死你父亲的人,不是我,是那个人。”
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丢在地上。令牌上刻着一个“墨”字,那是墨家遗脉的标记。
“你父亲的死,牵扯到一桩更大的阴谋。”黑衣人说,“你若想知道真相,七日后,来天山。”
说完,他身形一纵,掠出酒肆,跨上黑马,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沈惊鸿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块令牌,久久不语。
铁战艰难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小子,他说的是真是假?”
沈惊鸿没有说话。
苏挽晴走过来,将那块令牌捡起,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墨家遗脉的令牌。”她的声音很轻,“我曾听说,墨家内部近年分裂成了两派,一派主张避世,一派暗中勾结朝廷。如果这令牌是真的,那殷无极的话,未必全是假话。”
沈惊鸿握紧了手中的剑。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七日后,我都会去天山。”
“你要去?”
“必须去。”沈惊鸿抬起头,望着远方漆黑的天际,“如果杀我父亲的人真的另有其人,我一定要找到他,为父报仇。”
铁战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老子陪你。”
苏挽晴看着沈惊鸿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沈公子,你可知道天山是什么地方?”
“知道。”
“那是幽冥阁的老巢。”苏挽晴说,“你去那里,就是送死。”
“就算死,我也要死得明白。”
沈惊鸿说完,转身走出了酒肆。
夜色如墨,大漠苍茫。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
沈惊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只有腰间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芒。
铁战和苏挽晴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都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到底能不能找到真相?
到底能不能为父报仇?
七天后的天山,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夜晚,只是一个开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