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夕阳如血,将整座雁荡山染成了一片暗红。
山道上,一个年轻人正拾级而上。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瘦,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鞘上的铜饰早已脱落,露出发黑的铁皮,看上去就像一件江湖中随处可见的破铜烂铁。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沉稳有力,气息悠长。
山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山道尽头,有一座破败的亭子。
亭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锦衣华服,腰悬三尺青锋,面容俊朗,神情倨傲。
另一个年约四旬,满身伤痕,双手被粗铁链锁在亭柱上,嘴角溢血,气息奄奄。
年轻人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被锁的中年人身上,瞳孔骤然收缩。
“沈钧。”
锦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年轻人的耳朵,“三年了。江湖上都说你废了武功,从此不问世事。本座不信。”
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缓缓走近,每一步都踏在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镇武司已经查得很清楚。”锦衣人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三年前落雁坡一战,幽冥阁赵寒被你逼入绝境,你以为同归于尽了,却没死。赵寒至今下落不明,而你的内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年轻人腰间的铁剑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
“你连佩剑都不换了。堂堂‘墨剑无双’,居然沦落到用这种废铜烂铁的地步。”
沈钧终于抬起头,直视锦衣人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曾在江湖上掀翻风云的人物。
三年前,“墨剑无双”这四个字,是江湖中最响亮的称号。
镇武司的剑首。正邪两道闻之色变的剑客。
他与幽冥阁赵寒在落雁坡决战,一招之间山峰崩塌,两败俱伤。那一战后,沈钧销声匿迹,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言甚嚣尘上——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废了,也有人说他隐居山林,再不出剑。
锦衣人向前一步,青锋出鞘三寸,寒光一闪。
“放了赵师叔。”
沈钧说。
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锦衣人一怔,随即大笑起来:“赵师叔?你以为本座是幽冥阁的人?”他笑声一收,目光阴鸷,“我乃五岳盟天衡峰首席弟子,周恒远。赵寒是我师父的故交,他败于你手,家师一生耿耿于怀。今日我拿下此人——”
他指了指被锁的中年人,那是沈钧的旧友,江湖人称“竹箫客”的陈玄青。
“就是为了引你来此,替师父了却这桩心事。”
沈钧看了一眼陈玄青。陈玄青抬了抬眼皮,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气息极弱,经脉似乎已被某种阴毒手法封锁。
“放了他。”
沈钧重复了一遍。
周恒远冷笑:“你想让我放人?可以,用你手中那柄废铁,接我三剑。”
山风忽然停了。
亭檐上的枯草纹丝不动。
沈钧沉默了片刻,缓缓抬手,握住了剑柄。
他的手很稳。
但那只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周恒远目光一凝——他不是在害怕,而是在压制什么。
“三年前那一战,你的经脉尽断。”周恒远缓缓道,“镇武司的医者都说过,你此生再无法动用内力。你想拿什么接我三剑?”
沈钧没有说话。
他拔剑。
剑身出鞘的一瞬间,一蓬锈粉簌簌落下,露出一层薄薄的青光。那青光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又像深潭中的暗流,沉在剑身的肌理之中。
周恒远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清楚了——那不是锈迹,而是层层叠叠的剑芒沉积之后留下的烙印。
这柄剑,不是废铁。
它是一柄曾经斩杀过无数强敌的剑,剑身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浸透了杀意与血。
“第一剑。”
沈钧开口。
声音很轻。
但就在这一声之后,天变了。
雁荡山巅,暮云四合。
周恒远脸上的倨傲已经消失了大半。他注视着沈钧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目光从讥诮变成了凝重。
江湖传闻中,“墨剑无双”这个称号,得来有两个原因。
一是沈钧的剑法,以墨为意,落笔如剑,剑势大开大合之间透着书卷气,却又杀机暗藏。
二是此人用剑,从不虚发。他的剑一旦出手,必有人倒下。无双,便是无出其右,无人能接。
但三年前那一战,落雁坡天崩地裂,他与赵寒的对决打得山峰崩塌,两人各自重伤。赵寒沉入地裂,下落不明;而沈钧则被镇武司的医者断言——经脉尽断,功力全废。
“你的右手三焦经脉已断。”周恒远盯着沈钧的手,缓缓道,“当年镇武司的姜神医亲自替你诊治,那张脉案,我看过。”
沈钧没有否认。
他的右手经脉确实断了。三年来,他连握笔都费力,更遑论握剑。
“你刚才握剑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周恒远的目光像一条毒蛇,一寸一寸地舔舐着沈钧的每一个细节,“那是经脉断裂后,用力握物时血行受阻的征兆。你骗不了我。”
沈钧垂眸,看着手中那柄锈剑。
剑身上的青光越来越盛。
陈玄青终于挣扎着抬起头,嘶哑着喉咙挤出一句话:“沈……走……他们是……调虎离山……”
话没说完,周恒远反手一掌,劲风呼啸,狠狠抽在陈玄青脸上。陈玄青闷哼一声,嘴角的血溅在石柱上,触目惊心。
“多嘴。”
沈钧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陈玄青身上收回,落在周恒远脸上。
“你们不止来了你一个。”
周恒远嘴角扬起一抹弧度:“你倒不蠢。”
话音未落,山道两侧的密林中,突然涌出十余道身影。这些人身着黑衣,面覆青铜面具,步伐矫健,气息沉稳,每一个都是内功精深的武道高手。
幽冥阁的人。
周恒远笑容不改:“三年前,幽冥阁的阁主在落雁坡惨败后,阁内一片混乱。赵寒失踪,群龙无首,五岳盟趁机蚕食了幽冥阁三成地盘。”他顿了顿,“但赵寒还活着。他托家师找我,只要我把你带到,他便将幽冥阁剩下的一半势力,尽数归入五岳盟。”
“所以你不是来替师父了却心事的。”沈钧平静地说,“你是来做生意的。”
周恒远哈哈一笑:“江湖嘛,没有永远的正邪,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拔剑。
三尺青锋出鞘,寒光如秋水,剑气激荡,将亭顶的瓦片震落数片。
五岳盟天衡峰的嫡传剑法,素以凌厉著称。周恒远身为首席弟子,剑上造诣已入化境,剑气未至,山石已被无形的剑意劈出裂缝。
“沈钧,我敬你曾是条汉子,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周恒远剑尖斜指,“跪下束手,跟我去见赵寒。他念在旧交,或许会饶你一命。”
沈钧抬起左手。
他的左手,缓缓握住剑鞘。
周恒远目光一凛。
三年前,沈钧是右手用剑。
难道……
“你猜得没错。”沈钧平静地说,“三年前落雁坡那一战,我的右手经脉尽断。但这三年,我一直在练左手。”
周恒远的脸色变了。
“江湖上都知道‘墨剑无双’用右手。”沈钧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所以所有人都以为,他废了右手,就等于废了剑。没有人想过——”
他左手一抖。
剑鞘飞出,钉入三丈外的一棵古松,入木三分,嗡嗡作响。
锈剑在手。
那柄看似破铜烂铁的剑,此刻剑身上的锈迹如蛇蜕般剥落,露出下面一层暗沉的青钢。剑刃不锋,剑身不亮,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像山一样压在周恒远的心口。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话音刚落,沈钧出剑。
这一剑很快。
快得周恒远来不及反应,只看到一道青灰色的弧光在自己眼前一闪而过。
他的青锋剑断了。
三尺青锋从中折断,前半截剑身飞上半空,翻转了三圈,插入了山道边的泥土中。
周恒远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断剑,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
不是恐惧。
是耻辱。
五岳盟天衡峰首席弟子,纵横江湖十余年,居然连对方一剑都没接住。
“你的剑不错。”沈钧淡淡地说,“可惜心不静。心有杂念,剑就有破绽。”
周恒远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那十余名黑衣面具人同时出手。
十余道身影齐齐扑出,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从四面八方罩向沈钧。
陈玄青猛地抬头,嘶声喊道:“沈钧!小心!那是幽冥阁的——”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沈钧出剑了。
第二剑。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甚至没有风声。
沈钧只是横剑一扫。
那十余道扑来的身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齐齐被震退。前排三人的兵刃脱手飞出,在空中断成两截;后排几人胸口凹陷,口中喷血,落地时已经没了气息。
仅此一剑,十一人倒地。
周恒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什么剑法?
沈钧收剑,转身,走向陈玄青。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像是踩在周恒远的心口上。
“三年不见。”
沈钧蹲下身,伸手去解陈玄青腕上的铁链。
铁链是精钢所铸,锁扣处用了特殊的机关,寻常内力根本无法打开。
沈钧左手握住锁扣,微微一拧。
铁链断了。
周恒远瞳孔猛缩——那精钢铁链,就算是他全力一剑也未必能斩断,而沈钧只是用指力一拧就断了?
“你的内力……”周恒远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废。”沈钧站起身来,“三年了,经脉确实断过,但断的不止右手三焦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恒远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有人替我用了一种失传的药石之法,将我的内力导入左手三焦脉,重新接续。这个过程用了三年。”
周恒远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三年。
江湖上所有人都以为“墨剑无双”已经成了一个废人。
镇武司的医者亲口断定他经脉尽断。姜神医亲手写下脉案,江湖上数十位名医传阅过,无一例外地判定他此生再无法动武。
但他们都错了。
或者——他们都被骗了。
“赵寒没死,但他也知道我不会死。”沈钧平静地说,“他知道我在养伤,所以这三年他一直在布局。今天引我来此,就是试探我恢复了几成。”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周恒远,望向远处苍茫的山峦。
“你现在可以回去告诉他——‘墨剑无双’回来了。”
周恒远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山风骤起。
暮色渐浓。
雁荡山巅,只剩下一柄断剑插在泥土中,和满地狼藉的尸体。
夜幕降临,雁荡山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黑暗中。
沈钧扶着陈玄青,沿着山道缓缓下行。陈玄青体内的阴毒已被沈钧用内力逼出大半,但气血亏虚严重,走几步便要停下喘息。
“你不该来。”陈玄青低声道。
“你也不该被抓。”
“我那是……”陈玄青苦笑,“我收到消息说幽冥阁的人在雁荡山设伏,想害你,特地赶来报信,结果中了埋伏。”
沈钧没有说话。
三年前落雁坡一战后,他隐姓埋名,藏身于一个小镇上的药铺,化名做账房先生。三年间,除了那个替他续脉的神秘人,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但幽冥阁的人还是找到了他的踪迹。
周恒远的话里藏着太多信息——五岳盟与幽冥阁在暗中勾结,赵寒还活着,他们想把自己逼出来。
这一切,都透着蹊跷。
“你知道替你看病的那个人是谁吗?”陈玄青忽然问。
沈钧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三年前我被送到药铺的时候,已经昏迷了。醒来之后,那人只留了一张方子和一封信。”他顿了顿,“信上说,他替我续了左手三焦脉,用了一种叫‘天蚕续脉’的禁术。这种禁术需要施术者折损十年阳寿。”
陈玄青一怔:“十年阳寿?谁愿意……”
“所以我不知道他是谁。”沈钧说,“我只知道,他应该是我的故人。”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山道渐渐开阔。
前方是一片松林,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碎光。
沈钧忽然停下脚步。
松林深处,有琴声。
琴声幽咽,如泣如诉,像深秋的落叶在风中旋转,又像冬夜的寒鸦在枝头哀鸣。
陈玄青眉头一皱:“这琴声……”
“是《广陵散》的变调。”沈钧的目光望向松林深处,“但不是寻常的琴曲,里面藏了一套内功心法的运息节奏。”
琴声渐急,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松涛阵阵,与琴声交织在一起,整片松林仿佛活了过来。
沈钧瞳孔一缩。
这琴声里藏着的内功心法,正是当年他被暗中注入体内的那股内力所用的运功路径。
“是那个人。”陈玄青也反应过来了。
沈钧快步走向松林深处。
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月光下,一个白衣人影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膝上横着一张古琴,十指翻飞,琴声如潮水般涌出。
那是一个女人。
年纪约莫二十七八,面容清丽,气质出尘,一头青丝如瀑般垂在肩头,白衣胜雪,在月光下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
沈钧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出了这张脸。
“苏晴?”
琴声骤停。
白衣女子抬起头,目光与沈钧相对。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却又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三年不见,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削,眼窝微陷,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沈大哥。”苏晴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三年前,是我替你续的脉。”
沈钧怔住了。
三年前落雁坡一战,苏晴也在场。她是他的红颜知己,出身墨家遗脉,医术精湛,武功不弱。那一战中,苏晴为了替他挡下赵寒的致命一击,硬生生承受了七成功力,重伤垂危。
沈钧以为她已经死了。
落雁坡的废墟中,他没有找到她的尸体,只捡到了一块染血的玉佩。
“你没死……”沈钧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死,但也差点。”苏晴淡淡一笑,“赵寒那一掌击碎了我三根肋骨,肺腑重创。我昏迷了三个月,醒来之后,听说你废了武功,隐居在小镇上。”
她垂下眼帘,十指轻轻按住琴弦。
“我去找过你。但那时候你的经脉已经开始自行修复,若中途打断,会彻底断绝你痊愈的可能。所以我留了一封信,没有现身。”
沈钧深吸一口气,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天蚕续脉,要折寿十年。”
“我知道。”
“你……”
“沈大哥。”苏晴打断了他的话,“你在落雁坡上替我挡过一剑。那一剑,你是替赵寒的剑法挡的。你若不出那一剑,死的人就是我。”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沈钧。
“一条命还一条命,天经地义。你若觉得欠了我的,那我们还清了。”
沈钧沉默了很久。
松林寂静,只有月光在流淌。
“你的内力还剩几成?”他终于开口。
苏晴低下头:“三成。但够用了。”
沈钧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泛红了。
一个曾经武功不弱于他的高手,为了替他续脉,折损了十年阳寿,内力也流失了七成。
这笔账,怎么算得清?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苏晴站起身来,古琴随手一拂,琴声铮铮,“赵寒还活着,而且他已经跟五岳盟的人勾结在一起了。今天周恒远只是试探,真正的大战还没开始。”
沈钧点了点头。
“你知道赵寒在哪里吗?”
“知道。”苏晴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递给沈钧,“这是我墨家遗脉的探子搜集到的情报。赵寒藏在苗疆十万大山之中,身边有三十余名幽冥阁的精锐高手,还有五岳盟暗中派去的三名长老。”
沈钧展开绢帛,目光扫过上面的每一行字。
“三天后,他会在苗疆召开一个秘密集会。”苏晴沉声道,“五岳盟和幽冥阁的高层都会出席,商议联手剿灭镇武司的大计。”
沈钧瞳孔一缩。
镇武司。
那是朝廷设立的武林管理机构,直接听命于皇帝,负责监管天下江湖势力的平衡。沈钧三年前就是镇武司的剑首,地位仅次于司主。
如果五岳盟和幽冥阁联手对付镇武司,那就不再是江湖纷争,而是关乎朝廷安危的大事。
“所以你是为了镇武司才来找我的?”沈钧问。
苏晴摇头:“不,我是为了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钧腰间的锈剑上。
“这柄剑,我帮你磨了三年。”
沈钧一怔。
苏晴伸手,轻轻抚过剑身。那层剥落的锈迹之下,青钢剑身上刻着一行细小的字——
“墨剑无双,不负初心。”
沈钧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行字,是他在三年前刻上去的。那时候他刚出师,意气风发,以为凭手中一柄剑,可以守护天下苍生。
后来他才明白,江湖远比剑更锋利。
“走吧。”沈钧将绢帛收入怀中,转身望向南方的天际。
苗疆十万大山,距离雁荡山有两千余里。
三天之内赶到,日夜兼程,不眠不休。
他握紧了剑柄。
这柄剑沉甸甸的,不止是铁的分量。
还有苏晴的十年阳寿,陈玄青的以身犯险,以及那些在他隐退时依然在暗中守护着他的人。
“墨剑无双”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称号。
三日后,苗疆十万大山。
莽莽群山,云雾缭绕。山间的瘴气弥漫,草木葱茏,连阳光都透不进来。
一座深藏在山谷中的古寨,灯火通明。
寨中正堂,数十人分坐两侧。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面容枯瘦、脸色蜡黄的中年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长袍,袍上绣着暗红色的火焰纹,双眼深深凹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幽冥阁前阁主——赵寒。
三年前落雁坡一战,他被沈钧一剑劈入地裂,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他命不该绝,被五岳盟的人救下,用了两年时间才恢复伤势。
此刻,赵寒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诸位,今日请你们来,是为了一件大事。”
他放下酒碗,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左侧坐着五岳盟的三位长老,须发皆白,气度不凡。右侧是幽冥阁的十余位高手,个个面目阴沉,身上带着浓重的杀意。
“镇武司这几年,仗着朝廷撑腰,对江湖正邪两道百般打压。”赵寒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我们若再不联手,迟早被他们一个个吞掉。”
五岳盟的大长老点了点头:“赵阁主说得不错。镇武司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五岳盟内部,再不有所行动,只怕……”
他话没说完。
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被一股无形的剑气震开的。
两扇厚重的木门轰然炸裂,碎木飞溅,坐在门口的几个幽冥阁高手猝不及防,被碎木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
大厅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兵刃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
月光从大敞的门外涌进来,照出门口站着的三个人。
沈钧居中,左手持剑,锈迹斑斑的铁剑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青光。
苏晴在左,古琴横抱,十指按在琴弦上。
陈玄青在右,手中握着一根青竹箫,箫管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
赵寒的脸色变了。
三年前落雁坡的那一幕,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他的记忆里。
那个手持锈剑的年轻人,那个一剑劈开山峰的人,那个差点要了他命的人——
回来了。
“沈钧……”赵寒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还敢来。”
沈钧走进大厅,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赵寒,三年前的事,该了结了。”
赵寒冷笑一声,站起身来。他的内力运转,黑袍无风自动,一股阴冷的气息弥漫开来,大厅中的温度骤降。
“你以为我还会像三年前一样输给你?”赵寒狞笑,“这三年,我也没闲着。”
他双掌一翻,掌心中涌出两团暗红色的雾气,雾气凝而不散,像两条毒蛇在他周身游走。
幽冥阁的镇阁绝学——幽冥鬼掌。
这门掌法以内力化形,掌力中带有剧毒,一旦被击中,毒气会顺着经脉直攻心脉,不出三息便七窍流血而死。
三年前,赵寒的幽冥鬼掌只有五成功力。而现在——
“我苦修三年,终于将幽冥鬼掌练到了大成之境。”赵寒的声音阴冷如冰,“沈钧,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沈钧没有说话。
他左手举剑,剑尖指向赵寒。
苏晴的琴声忽然响起。
琴音急促,如金戈铁马,如万箭齐发。琴声裹挟着内力,化作一道道无形的音波,将大厅中那些幽冥阁高手的脚步震得一滞。
“杀!”
赵寒暴喝一声,双掌齐出,两团暗红色的毒雾化作两条巨大的蟒蛇,张着血盆大口,扑向沈钧。
沈钧出剑。
这一剑,不是劈,不是刺,不是斩。
他握剑横扫,剑身在虚空中画出一道圆弧。
圆弧不大,只有三尺方圆。
但那道圆弧之中,仿佛蕴含了天地间所有的力量。
“墨剑无双——第三剑。”
剑光炸裂。
大厅中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闭上了眼睛。
太亮了。
那道剑光,比太阳还要亮。
赵寒的两条毒蟒在剑光中寸寸崩碎,化作漫天的红雾。
红雾散尽。
赵寒站在原地,双手垂落,掌心空空。
他的胸口,有一道细细的剑痕。
不深,只有半寸。
但那道剑痕之中,渗出的不是血。
是青色的剑气。
沈钧的剑气已经渗入了他的经脉,正在一寸一寸地摧毁他的内力根基。
赵寒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剑痕,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你这三年……到底练了什么……”
沈钧收剑。
“不是剑法。”他平静地说,“是心法。”
三年来,他隐居小镇,替人记账度日。每天清晨,他都会在小镇后的山坡上站桩,看日出。
日出时,天地间第一缕光。
那一缕光,无声无息,却能照亮整个世界。
他从那缕光中,悟出了这第三剑。
不是杀人的剑,是破人心的剑。
赵寒的幽冥鬼掌,靠的是怨毒和仇恨。怨毒越深,掌力越强。
但沈钧的剑,破的就是这份怨毒。
“你的剑,是恨。”沈钧说,“我的剑,是守护。”
赵寒的身体开始颤抖。胸口的剑气像一条毒蛇,正在吞噬他的内力。
他缓缓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呻吟。
大厅中,五岳盟的三位长老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被废了武功的人,只用一剑,就击败了幽冥阁的阁主。
这个人的剑,到底有多可怕?
夜色深沉。
苗疆古寨外,沈钧站在崖边,望着远方的群山。
山风猎猎,吹动他的灰布长衫。
苏晴走到他身边,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
“三更天了,该休息了。”
沈钧摇了摇头。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赵寒的幽冥鬼掌,这三年练到了大成之境,但在我出剑的那一刻,他的掌力忽然弱了三成。”沈钧皱眉,“那不是因为我的剑气压制,而是他的内力本来就有破绽。”
苏晴一怔:“你是说……有人在帮我们?”
沈钧点了点头。
三年来,他一直觉得不对劲。
那个替他续脉的人,那个将他的内力导入左手三焦脉的人,那个留下“天蚕续脉”禁术的人——
不可能是苏晴。
不是不相信她,而是苏晴的医术虽高,但天蚕续脉这种禁术,需要施术者有极其深厚的内功修为,至少是内功大成之境。苏晴三年前的内力才刚到精通,远远不够。
“苏晴,你跟我说实话。”沈钧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三年前替你续脉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苏晴沉默了很久。
月光下,她的眼中有泪光闪烁。
“沈大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要知道。”
“那个人……”苏晴咬了咬嘴唇,“是镇武司的司主,萧寒渊。”
沈钧瞳孔猛地一缩。
萧寒渊。
镇武司司主,朝廷重臣,江湖上最神秘的人物之一。据说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但从未有人见过他出手。
他为什么要替自己续脉?
“司主说……”苏晴垂下眼帘,“你是一柄剑。一柄能守护天下苍生的剑。他不能让你断。”
沈钧的拳头缓缓握紧。
一柄剑。
江湖上的人叫他“墨剑无双”,说他剑法超群,说他侠肝义胆。
但萧寒渊说,他是一柄剑。
一柄剑,不需要感情,不需要牵挂,只需要出鞘、杀敌、守护。
“他还说了什么?”沈钧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说……”苏晴抬起头,眼眶通红,“他说如果有一天你问起这件事,就告诉你——”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江湖上需要‘墨剑无双’这柄剑。但你不需要永远做这柄剑。等天下太平的那一天,你可以放下。”
沈钧愣住了。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那张清瘦面容上复杂的表情。
山风呼啸而过,松涛阵阵。
远处,十万大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走吧。”沈钧转身,向山下走去。
苏晴跟在他身后:“去哪儿?”
“回药铺。”沈钧的声音很轻,“账还没做完呢。”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古寨中火光渐渐熄灭。
这场跨越三年的恩怨,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句号。
但江湖永远没有真正的句号。
风起了。
新的故事,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