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瓢泼,黑云压城。
断龙崖上,数百江湖豪客手持火把,将那个黑衣人团团围住。火光在雨幕中跳动,照出黑衣人苍白如纸的脸——剑眉入鬓,凤目微挑,本该是绝世容颜,却被嘴角那抹永远挂着的讨好笑容生生折损了三分。
“沈夜,你逃不掉了!”
说话之人一身月白长袍,腰悬紫金长剑,正是武林盟主秦剑鸣的嫡传大弟子赵凌云。他踏前一步,长剑出鞘,剑锋上寒光流转,“十二年前你魔教血洗洛阳城,杀我恩师满门。今日,便是你魔教覆灭之时!”
黑衣人——魔教教主沈夜,缓缓抬起头来。
雨水顺着他鬓角的银丝滑落,滴在早已被鲜血浸透的玄色长袍上。他的眼神浑浊而怯懦,全无半分一教之主应有的威仪。更令人鄙夷的是,他在数百人怒视之下,竟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我……我不是什么教主。”沈夜声音干涩,像个犯了错的小厮,“我什么都不知道,求各位大侠饶命……”
哄笑声如浪潮般涌起。
“这就是魔教教主?”有人嗤笑道,“整个武林忌惮了十年的魔教之主,竟是这般窝囊废?”
“呸!怕是吓破了胆!”
赵凌云却不为所动,长剑直指沈夜眉心:“沈夜,你不必装疯卖傻。十二年前你杀我恩师时,可曾想过今日?”
沈夜浑身一颤,像是终于被戳中了痛处。他猛地抬头,那双浑浊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清明——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仍是那副令人作呕的懦弱神情。
“赵大侠,我真的不是——”
“够了!”
人群之中,一道青色身影掠出。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青衫长剑,眉目俊朗,浑身散发着凛然正气。他负剑而立,冷冷俯视着沈夜,眼中却闪过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笑意。
这青年正是五岳盟近年来最负盛名的青年剑客——林墨。
“沈教主,在下有一事请教。”林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刺骨,“十二年前洛阳血案,武林盟三百七十八口惨死,你魔教可认?”
沈夜缩了缩脖子,不敢看他。
林墨嘴角微扬,继续道:“三年前江南沈家灭门,是魔教所为。两年前华山掌门中毒,也是魔教下的手。一年前东海镖局被劫,三百镖师葬身海底,还是魔教干的。沈教主,你抵赖不得。”
他说一件,沈夜的脸就白一分。
待到说完,沈夜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
“我……”沈夜的嘴唇翕动,竟似要哭出来,“那些事我真的不知道……都是手下人做的,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全场哗然。
堂堂魔教之主,竟将罪责推给手下?
赵凌云冷笑:“魔教果然都是一群宵小之辈。沈夜,既然你不认罪,那便到地府去和那些冤魂交代!”
话音刚落,赵凌云身形暴起。
长剑裹着凌厉剑气,如一条银龙破空而出,直奔沈夜咽喉。这是赵凌云赖以成名的“凌云剑法”第十九式——“一剑凌云”,剑出如电,势不可挡。
沈夜惊骇欲绝,手忙脚乱地拔剑格挡。
只听“铛”的一声,他手中长剑竟被震飞出去,骨碌碌滚下断龙崖。
赵凌云的第二剑已至。
眼看剑锋就要刺穿沈夜胸膛,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以鬼魅般的速度挡在沈夜面前。
“叮!”
火星四溅。
来人用的是两柄短刃,交叉架住了赵凌云的长剑。那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一袭墨绿色劲装,束腰扎袖,眉目冷峻如霜。她面容清丽,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之气,像是刀锋上凝出的寒芒。
她身后,另一名白衣女子持剑而立,姿容绝丽,眉宇间却满是忧虑。那白衣女子看起来更年轻些,约莫二十二三岁,肤如凝脂,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正紧紧盯着赵凌云,满是戒备。
“绿竹,绿萼,你们怎么来了?”沈夜声音发颤。
墨衣女子——绿竹回头瞪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教主,你再这么窝囊下去,魔教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白衣女子——绿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沈夜身边,将他扶起,用自己的袖口替他擦去脸上的雨水。她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沈夜呆呆地看着她,眼眶竟有些发红。
“两位姑娘。”赵凌云收回长剑,抱拳道,“你们可是魔教中人?”
绿竹冷哼一声:“是又如何?”
“那便好办了。”赵凌云笑道,“魔教余孽,一个不留。但念在二位是女流之辈,若愿意弃暗投明,在下可在盟主面前美言几句,饶你们一条生路。”
绿竹眼中杀机骤现。
她手中短刃翻转,身形如鬼魅般掠出——不是攻向赵凌云,而是攻向他身后的那数百江湖豪客。
这变故来得太快。
只听几声惨叫,眨眼之间,已有七八人倒在了血泊之中。绿竹的身法快得惊人,短刃在她手中如同活物,每一刀都精准地抹过敌人咽喉,绝不浪费半分气力。
“魔教妖女,敢尔!”赵凌云大怒,提剑追去。
可绿竹根本不与他缠斗,杀完一轮便飘然退回沈夜身边,衣袂上沾满鲜血,眼神冰冷如昔。
“教主,走!”绿竹低喝。
沈夜却死死抓住绿萼的手,不肯挪动半步:“不……不行的,我们跑不掉的。赵大侠武功高强,我们……”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沈夜脸上。
全场皆惊。
打人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温柔如水的白衣女子——绿萼。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绿萼咬着下唇,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却平静得可怕:“沈夜,你忘了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吗?”
沈夜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她。
绿萼一字一句道:“你说过,只要我嫁给你,你就再也不当什么教主,我们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过一辈子。可现在呢?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全场死寂。
嫁给他?这白衣女子,竟是魔教教主的妻子?
赵凌云眯起了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绿萼深吸一口气,转向在场的数百江湖豪客,声音清朗:“各位,我丈夫沈夜十二年前被迫接任魔教教主,这十二年来,魔教所有的恶事,都与他无关。”
“什么?”人群中有人惊呼。
绿萼道:“真正执掌魔教大权的,是左右护法铁手和夜无痕。他们架空教主,以教主之名行凶作恶。我丈夫不过是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傀儡!”
“胡说!”赵凌云冷笑,“若他是傀儡,魔教上下为何对他俯首帖耳?若他不想当教主,为何不向武林正道求救?他若真有一丝良知,这十二年来犯下的血案,他为何不阻止?”
绿萼语塞。
是啊,这些话说出来,有谁会信?
一个当了十二年教主的人,突然说自己是无辜的,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沈夜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浑浊怯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像是深渊中沉睡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
“够了,绿萼。”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刀,切断了所有的喧哗。
绿萼怔住了。
她从未听过丈夫用这种语气说话。
沈夜松开她的手,慢慢站直了身体。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伸手抹去脸上的水渍,那讨好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十二年。”沈夜喃喃道,“整整十二年,我像一条狗一样活着。每天对着那些该死的人点头哈腰,每天晚上被噩梦惊醒。”
他抬起头,看向赵凌云。
“赵大侠,你说十二年前洛阳血案,是我魔教所为,没错。但你知道是谁下的令吗?”
赵凌云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沈夜继续说道:“是右护法夜无痕,奉的是左护法铁手之命。他们两个才是魔教的真正主人,我沈夜不过是他们养的一条看门狗。”
“那你为何不反抗?!”有人厉声质问。
沈夜惨然一笑:“因为我中了铁手的‘锁心蛊’。此蛊一旦入体,每日子时发作,生不如死。要解此蛊,需铁手以独门心法疏通经脉,否则三个时辰内蛊虫噬心,必死无疑。”
他掀开衣领,露出胸口一个拳头大的黑色纹路。那纹路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皮肤下缓缓蠕动,看得人毛骨悚然。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绿萼浑身一震,扑上去查看那蛊纹,泪水夺眶而出:“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夜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如水:“告诉你又如何?多一个人受苦罢了。”
他转头看向赵凌云,目光逐渐变得锋利:“赵大侠,我知道你不信。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当年你恩师被杀那一夜,铁手曾说过一句话:‘凌云小儿不足为惧,日后必死于我手。’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沈夜这条命,今日算是活到头了。”
赵凌云脸色骤变。
不是因为沈夜的话,而是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三日前,他接到一封信,信中只有一句话:“凌云小儿不足为惧,日后必死于我手。”
他以为是魔教的恐吓,随手扔进了火盆。
可此刻沈夜说出来,一字不差。
“你……”赵凌云的声音发涩。
沈夜没有理他,而是转向绿萼,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绿萼,这些年辛苦你了。”
绿萼拼命摇头,泪如雨下。
沈夜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与方才的窝囊判若两人:“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反抗吗?”
绿萼哽咽着摇头。
“因为我怕死。”沈夜说得坦然,“我怕蛊虫发作时的剧痛,我怕铁手知道后折磨我,我怕你跟着我受苦。”
他顿了顿:“可今天,我突然不怕了。”
绿萼怔怔地看着他。
沈夜松开她的手,缓缓走向断龙崖的崖边。他弯腰捡起被震飞的那把剑——剑身崩了一个口子,满是雨水和泥泞。
他转身,面对数百江湖豪客,面对赵凌云,面对这十二年来所有的屈辱和不甘。
“我叫沈夜。”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十二年前,我是魔教的一个普通弟子。铁手杀了我师父,夺了教主之位,却需要一个傀儡来掩人耳目——因为魔教历代教主都有特殊的血脉印记,他伪造不了。”
“他选中了我,因为我体内流着前任教主的血。他给我下了锁心蛊,让我当教主,而他躲在幕后,操控一切。”
“十二年来,我看着他杀武林盟的人,杀沈家的人,杀华山掌门,杀东海镖局三百镖师。我想阻止,可我做不到。因为每当我有一丝异动,蛊虫就会在体内撕咬,那种痛……”
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今天,我不跑了。”
沈夜握紧了手中的剑。
“不是因为我不怕死,而是因为我知道,铁手和夜无痕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断龙崖的上方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
那笑声像是从九幽地狱中传来,带着说不出的阴森寒意。
数百人齐齐抬头。
只见崖顶之上,两道身影缓缓降下。
一人身形魁梧,通体玄甲,双手覆盖着铁黑色手套,正是左护法铁手。
另一人身形枯瘦如竹竿,面如冠玉却满是邪气,双手负于身后,飘然若仙,却是右护法夜无痕。
两人身后,黑压压地跟着上百名黑衣魔教弟子,将断龙崖团团围住。
局势瞬间逆转。
赵凌云脸色铁青。
他带来的数百江湖豪客,此刻反倒被人包了饺子。
铁手居高临下地看向沈夜,声音沙哑:“教主,你今日的话,说得太多了。”
沈夜抬起头,直视那双布满杀意的眼睛,竟笑了起来。
“铁手,十二年主仆情分,今日该做个了断了。”
铁手眼神一凝。
他身后的夜无痕冷笑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直奔沈夜。
绿竹和绿萼同时出手阻拦,可夜无痕的身法快得离谱,一眨眼的功夫便从两人中间穿过,枯瘦的五指直取沈夜咽喉。
“教主小心!”绿竹惊呼。
沈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夜无痕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喉结的刹那,沈夜动了。
他动的幅度极小,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便避开了那致命一击。同时右手长剑轻描淡写地上挑,剑尖从夜无痕的腋下滑过,精准地割断了他腋下的经脉。
夜无痕闷哼一声,右臂登时失去力道。
他惊骇欲绝地后退三步,看向沈夜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你……你的剑法——”
沈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和之前判若两人。
“我的剑法怎么了?”沈夜语气淡然,“你以为我被锁心蛊废了十二年,武功就全废了?你以为我怕死的这副嘴脸,是天生如此?”
夜无痕瞳孔骤缩。
沈夜将长剑横在身前,剑尖指天,缓缓划出一个圆。
那剑势看似缓慢,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仿佛将天地之间的气机都引到了剑锋之上。
铁手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一直在藏拙。”铁手的声音低沉。
“不。”沈夜摇头,“我不是藏拙,我是在等。”
“等什么?”
沈夜抬起头,雨水顺着剑脊滑落,在剑尖凝成一滴晶莹的水珠。
“等你来杀我。”
铁手眼神阴鸷。
沈夜继续说道:“锁心蛊你养在我体内十二年,你以为这就够了?你知不知道,锁心蛊的解法除了你独门心法之外,还有一种?”
铁手一怔。
沈夜笑出了声:“用纯阳内力淬体,以真气冲击蛊虫所在经脉,以蛊虫反噬为代价,将其炼化成真气。过程虽然生不如死,但——”
他剑锋一转,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气破空而出,直取铁手眉心。
“——值得。”
铁手来不及闪避,只能以铁手硬接。只听“叮”的一声巨响,铁手套上火星四溅,铁手整个人被震退数步,脚下岩石碎裂成蛛网状。
全场死寂。
赵凌云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剑差点掉落在地。
这一剑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绿竹眼中满是震惊,绿萼却是一脸平静,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沈夜收回长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胸口的黑色蛊纹正在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内息在体内流转。那内息像是被封印了十二年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奔涌而出。
“十二年。”沈夜喃喃道,“我忍了十二年,就是为了今天。”
他看向铁手,眼神如刀:“今天,我不再是魔教教主,不再是你的傀儡。今天,我只是沈夜。”
铁手怒吼一声,双拳齐出。
沈夜提剑迎上。
断龙崖上,剑气纵横,拳风呼啸。
数百江湖豪客屏息凝视。
他们方才还在嘲笑这个男人是窝囊废,此刻却被那剑光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真正的强者,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
断龙崖上,风雨如晦。
铁手的双拳带着千钧之势砸下,每一拳都裹挟着浑厚的真气,拳未至,劲风已如刀刃般刮在脸上。
沈夜身形飘忽,手中的剑却稳如磐石。
十二年的隐忍,十二年的蛰伏,让他对这具身体每一寸肌肉的掌控都达到了极致。他早已不需要思考出剑的角度,身体会自己做出最精准的反应。
剑锋划破雨幕,在铁手的面门前三寸处停住。
铁手惊出一身冷汗,急急后退。
“你……你的内力怎么会如此深厚?”铁手的声音发涩。
沈夜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剑身已经满是裂纹,方才挡了铁手两拳,这把普通的铁剑几乎要散架。
“换把剑吧。”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绿竹将自己的一柄短刃掷了过来。
沈夜伸手接过,短刃入手冰凉,刀刃上刻着“秋水”二字。他看了绿竹一眼,绿竹别过头去,耳根却微微泛红。
“秋水剑?”沈夜怔了一下,“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
“别废话!”绿竹冷声道,“打赢了再还我。”
沈夜笑了。
他将短刃横在胸前,剑尖指向铁手。换了兵器之后,他的气势又是一变——如果说方才用长剑时他是山岳般稳重,那此刻用短刃的他,就像是深渊中蛰伏的毒蛇,随时会发动致命一击。
铁手面色凝重,不敢再贸然出手。
夜无痕在一旁冷声道:“铁手,别跟他废话了。一起上,杀了他!”
话音未落,夜无痕的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他右臂虽被沈夜废了大半,但左手的指法依然凌厉,五指如爪,直取沈夜咽喉。
铁手同时出手,双拳齐出,封锁了沈夜的退路。
两人配合天衣无缝,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杀人。
沈夜眼神一凛。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同时对付两个魔教顶尖高手,胜算不足三成。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绿萼,是绿竹,是数百个江湖人。他若退一步,这些人都会死。
“绿竹。”沈夜低声道,“带绿萼走。”
绿竹愣了一下:“什么?”
“走!”沈夜的声音不容置疑,“越远越好。”
绿萼却一把甩开绿竹的手,提着剑冲到了沈夜身边:“我不走。”
沈夜皱眉。
绿萼看着他,眼神坚定如铁:“你答应过我,再也不会骗我。”
沈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铁手和夜无痕已经杀到。
沈夜深吸一口气,手中秋水剑划出一道弧线,剑光如水银泻地,将两人的攻势尽数封住。
“叮叮叮——”
兵刃交击的声音密集如暴雨。
三人的身影在断龙崖上飞速移动,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赵凌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自诩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可此刻看到沈夜的剑法,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沈夜的剑法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简单得像是初学者练的基本功。可偏偏就是这些最简单的动作,在沈夜手中却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效果——明明只是一剑平刺,铁手的拳头却总是差之毫厘;明明只是一剑横扫,夜无痕的指法却怎么也突破不了那道剑幕。
“这……这是什么剑法?”赵凌云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看得懂。
沈夜的剑,就像是活的一样。
剑随心动,意在剑先。他每一剑刺出的不是剑锋,而是剑意。那剑意无形无质,却偏偏能让人心生畏惧,仿佛在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一条河、一片虚空。
铁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怕了。
不是因为沈夜的武功有多高,而是因为沈夜的眼神——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生死搏杀,倒像是在看两只垂死挣扎的困兽。
“夜无痕,出全力!”铁手暴喝。
夜无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左手掌心,左手五指顿时泛起诡异的红光。那红光像是活物,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到手背、手腕、小臂……
“血魔指!”绿竹惊呼。
血魔指是魔教最恶毒的功法之一,以精血为引,催动内力爆发,能在短时间内将功力提升一倍,但代价是经脉寸断,轻则残废,重则丧命。
夜无痕这是要拼命了。
沈夜眼神一沉。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沈夜突然收剑,向后飘退数丈。
铁手和夜无痕以为他力竭,双双欺身而上。
就在两人即将击中沈夜的瞬间,沈夜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不是轻功,不是移形换位,而是真真切切地消失了。
铁手一拳击空,心头大骇。
夜无痕的血魔指也落了空,那红光在半空中爆开,炸得碎石飞溅。
“在上面!”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铁手猛地抬头——
沈夜正悬在半空中,背对着暴雨,双手握剑,剑尖朝下。
雨幕在他身后化作一片漆黑的天幕,闪电在云层中翻滚,将他的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那不是一个人在使剑,而是天在使剑。
沈夜闭上了眼睛。
十二年来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师父被杀时的惨状,铁手给他下蛊时的冷笑,每个夜晚蛊虫噬心时的剧痛,绿萼嫁给他时眼中那一抹心疼……
这些记忆像是一柄柄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可他没有恨。
恨会让人变弱。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然后用十二年的时间,将它们炼成了剑。
剑落。
秋水剑如同一道惊雷,裹挟着沈夜十二年来积攒的所有内力和意志,直直地劈了下来。
没有变化,没有花哨,就是最简单的一剑。
可这一剑,却让天地为之色变。
铁手想要闪避,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动不了——不是被内力压制,而是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一剑避不开。
夜无痕想要硬抗,催动血魔指迎了上去。
“咔嚓——”
剑刃斩过夜无痕的左臂,就像是切过一块豆腐。那条泛着红光的手臂应声而断,飞出去老远。
夜无痕发出一声惨叫,鲜血从断臂处喷涌而出。
铁手见状,心胆俱裂,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转身就跑。
可沈夜的剑没有停。
剑势未尽,余力仍存。秋水剑划过一个弧线,精准地刺入了铁手的后心。
铁手浑身一震,低头看向胸口冒出的剑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
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口中涌出。
沈夜抽出秋水剑,铁手的尸体轰然倒地。
断龙崖上,鸦雀无声。
数百江湖豪客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半晌说不出话来。
夜无痕捂着断臂,跌跌撞撞地想要逃跑,却被绿竹一脚踹倒在地。
“夜无痕,你也有今天。”绿竹冷笑一声,短刃抵在他咽喉。
夜无痕面如死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赵凌云走到沈夜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抱拳道:“沈……沈教主,在下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得罪。”
沈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赵凌云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大侠。”沈夜终于开口,“铁手和夜无痕交给你处置,魔教余孽的事,也由你全权处理。我只有一个要求——”
赵凌云忙道:“沈教主请讲。”
“别滥杀无辜。”沈夜道,“魔教中有很多人是被迫的,他们也是受害者。”
赵凌云郑重点头:“在下明白。”
沈夜转身,走向绿萼。
绿萼站在雨中,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看着沈夜走过来,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沈夜走到她面前,抬手擦去她脸上的雨水。
“走吧。”
绿萼怔怔地问:“去哪?”
沈夜回头看了一眼断龙崖上那些或震惊、或敬畏、或感激的面孔,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铁手的尸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离开这里。”沈夜道,“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过一辈子。”
绿萼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扑进沈夜怀里,死死抱住他,像是怕他再次消失。
沈夜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对绿竹点了点头。
绿竹会意,押着夜无痕走向赵凌云。
沈夜抱着绿萼,转身朝断龙崖下走去。
身后,赵凌云忽然喊道:“沈教主,你日后有何打算?”
沈夜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江湖很大,也很小。有些人总以为自己是天,其实不过是井底的蛙。我累了,不想再争。”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这世间最好的活法,不过是和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赵凌云站在崖边,望着那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风很大,雨很急。
江湖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可有些人一旦离开,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短篇《魔教之主》系列·其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