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客苏白衣苦修十载的玄铁剑法,竟杀不了仇人,只因仇人十年前就死了。他拿起仇人的剑,发现剑鞘里藏着一封遗书:“我若暴毙,凶手必是你师父。”

寒风如刀,大雪纷飞。

青锋断雪

落雁坡上,一人一马,一柄铁剑。

苏白衣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不是他不想走,而是他在等——等一个本该死在他剑下的人。他苦修十年玄铁剑法,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每一招都练了不下万遍。师父说,这套剑法至刚至猛,专克幽冥阁的诡谲路数。

青锋断雪

可仇人死了。

三日前他赶到青州,幽冥阁分舵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座烧焦的堂口和一地灰烬。镇武司的人告诉他,幽冥阁左使孟沧澜,三个月前就在这儿,被人一刀毙命。

苏白衣当时问了一句:“谁杀的?”

镇武司的副统领摇了摇头:“没人知道。尸体躺在堂口正中央,胸口一道剑痕,干净利落。但我们查过所有的名剑录,没有一把剑能匹配那道痕迹。”

没有一把剑。

苏白衣握紧了剑柄。他这柄玄铁重剑是师父当年从西域带回来的,重达七十二斤,剑身通体乌黑,挥动时虎虎生风,每一剑都带着沉猛的内劲。这套剑法的精髓不在于快,而在于势——当剑势蓄满时,一剑下去,就是一头蛮牛也要被劈成两半。

可他练了十年,仇人却死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

苏白衣抬头,风雪中一匹白马踏雪而来。马上是个穿青衫的女人,腰悬一柄细窄长剑,鹅黄色的剑穗在风中飘摇。她翻身下马,步履轻盈,在积雪上几乎没有留下脚印。

“你就是苏白衣?”女人开门见山。

“你是谁?”

“我叫沈青衣。来给你带句话——你师父被困在落雁坡下的断龙谷,幽冥阁的余孽要拿他的命祭孟沧澜。”

苏白衣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凭什么信你?”

沈青衣将一枚铜钱抛了过来。苏白衣接住,翻过来一看,铜钱上刻着一个“墨”字——这是墨家遗脉的信物。师父年轻时曾在墨家待过三年,这事儿江湖上没几个人知道。

“带你去找他,”沈青衣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你得快,断龙谷里的雪已经积了三尺深,你师父撑不了太久。”

苏白衣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上马,跟着沈青衣冲进了风雪之中。

断龙谷坐落在落雁坡以北,是一条狭长的山涧,两壁陡峭如削,谷口常年笼罩着薄雾。苏白衣策马狂奔,玄铁重剑在背上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一种剑客才能听见的声响——剑在渴望出鞘。

沈青衣的马术极好,青衫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长发被吹散,露出一张清冷的脸。苏白衣注意到她的腰侧有一道旧伤疤,透过衣衫的破口隐隐可见。

“你跟幽冥阁有仇?”苏白衣问道。

沈青衣没有回头:“我跟谁的仇都大。墨家的人向来不问正邪,只问对错。你师父当年帮过我,我欠他一个人情。”

谷口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十步。苏白衣放慢了马速,手按上了剑柄。他知道这是最危险的地段——如果幽冥阁的人设了埋伏,这里就是最好的伏击点。

“停。”沈青衣忽然勒马,抬手示意。

苏白衣侧耳倾听。

风中传来细微的破空声,不是一片,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沈青衣反应极快,腰间的细窄长剑瞬间出鞘,剑光如匹练,将七枚暗器悉数击落。

暗器落地,是七枚淬毒的梅花镖。

“果然有埋伏。”沈青衣冷声道。

苏白衣却没有出手。他闭眼感受着风中的气息,片刻之后睁眼,朝西北方向望了过去:“不是埋伏,是有人追着什么人跑。暗器是被风吹偏的。”

沈青衣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你的耳朵比我的剑快。”

两人继续深入谷中,半个时辰后,终于在山涧深处找到了断龙谷的入口。入口处有一座破败的石亭,亭中坐着一个老者,须发皆白,身披蓑衣,手里端着一杯热酒,看上去悠闲至极。

“沈姑娘,别来无恙。”老者笑道。

沈青衣翻身下马,拱手道:“陆老,你怎么在这儿?”

“幽冥阁的人三个月前在落雁坡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我墨家能不来看看?”老者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苏白衣身上,“这位就是孟沧澜的仇家?孟沧澜都死了三个月了,他还追过来,是个死心眼。”

苏白衣皱了皱眉:“孟沧澜到底是谁杀的?”

老者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柄剑,放在石桌上。那是一柄极为普通的青钢剑,剑身斑驳,剑柄上缠着旧布条,看上去毫不起眼。但苏白衣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时,整个人僵住了。

他认识这柄剑。

这是师父年轻时用过的佩剑,剑柄上那圈布条,是师娘生前亲手缠上去的。

“这柄剑,是在孟沧澜的尸体旁边找到的。”老者缓缓说道,“镇武司的人查不到剑痕,是因为他们用的剑谱都是近五十年的名剑录。但这柄剑铸于八十年前,铸剑师是当年的墨家巨子,剑身是用天外陨铁打造的,铸造工艺早已失传,所以剑痕与任何一把已知的名剑都不匹配。”

苏白衣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是说,我师父杀了孟沧澜?”

“我没说,”老者摇了摇头,“我只是说,这柄剑出现在那儿。至于杀人的人是谁,这得问你自己。”

沈青衣上前一步:“陆老,苏白衣的师父现在被困在断龙谷里,我们得去救人。”

“困?”老者呵呵一笑,“你们怕是搞错了。幽冥阁的余孽来断龙谷,不是来困人的,是来求人的。孟沧澜死了,幽冥阁群龙无首,你师父手上那本《幽冥秘录》是他们翻盘的唯一希望。他们是想谈,不是想打。”

苏白衣心中猛地一震。

《幽冥秘录》——那是师父从不让他碰的一本旧册子,上面记载着幽冥阁所有的暗桩分布和武功心法。如果这本册子落在镇武司手里,幽冥阁就会彻底覆灭。而幽冥阁的人,现在正在断龙谷里,等着和师父做交易。

“走。”苏白衣翻身上马,朝谷中疾驰而去。

沈青衣紧随其后,老者在原地摇了摇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断龙谷深处,一座废弃的庙宇前,苏白衣见到了师父。

苏白衣的师父名叫陆沉舟,是江湖上少有的隐世高手。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虽然已年过六旬,但举手投足间仍然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袍,拄着一根竹杖,站在庙宇前的石阶上,对面站着十几个幽冥阁的高手。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女人,身穿墨绿色劲装,面容姣好,但眼神中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意。

“陆前辈,”那女人说道,“你杀了我义父,这个仇幽冥阁可以不计较。只要你交出《幽冥秘录》,我们立刻退走,永不踏入中原一步。”

陆沉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了疾驰而来的苏白衣身上。

“白衣,你来了。”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白衣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师父,弟子来迟了。”

“不迟,”陆沉舟淡淡一笑,“来得正好。为师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孟沧澜,是为师杀的。”

苏白衣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十年来,他每一次练剑,都是在想着如何用师父教的剑法,杀死师父告诉他的仇人。可现在,仇人死了,杀人的人是他的师父。

“为什么?”苏白衣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他是魔教左使,该死。”陆沉舟的声音依旧平静,“为师让你练玄铁剑法,不是要你替为师报仇,是要你替江湖上那些死在幽冥阁手里的无辜百姓,讨一个公道。江湖中人,行侠仗义,不问亲疏。你练了十年的剑,这个道理还不明白吗?”

那领头的女人冷声道:“陆沉舟,你少在这儿唱高调。今天你要是不交出《幽冥秘录》,不仅你死,你徒弟也得死。”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淡如水,却让那女人不自觉地退了一步:“孟沧澜的干女儿,叫宋泠是吧?你义父临死前说了一句话——‘我那本秘录,是假的,真的早就被陆沉舟烧了。’”

宋泠脸色骤变。

“所以你今天带人来,不是要《幽冥秘录》,是要杀人灭口。”陆沉舟叹了口气,“当年我潜伏在幽冥阁三年,就是为了拿到这本秘录。可我拿到之后才发现,这上面的信息是真的,但我不能把它交给任何人——因为一旦公开,江湖上会死更多的人。”

苏白衣猛地抬头:“为什么?”

“因为秘录上不光有幽冥阁的暗桩,还有镇武司的暗桩。”陆沉舟的声音变得低沉,“朝廷在五岳盟、幽冥阁、墨家,甚至江湖散人之中,都安插了密探。这本秘录一旦落到任何人手里,就是一场血雨腥风。”

庙宇前一片寂静。

宋泠咬着嘴唇,脸色铁青。她显然早就知道这个秘密,这也是幽冥阁一直不敢对陆沉舟动手的真正原因——不是打不过,是不能让秘录里的秘密被第三个人知道。

“所以你想怎么样?”宋泠冷声道,“抱着这个秘密,一辈子躲在山里?”

“不,”陆沉舟摇了摇头,“白衣,起来。”

苏白衣站了起来。

陆沉舟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它撕成了碎片。纸片在风中飞舞,像是漫天的雪花,落在了积雪之上,转眼间就被风吹散。

“秘录我已经毁了。你们可以回去告诉你们阁里剩下的人,从今天起,江湖上没有《幽冥秘录》。我陆沉舟以墨家遗脉的身份起誓,这个秘密到我为止,不会再有人知道。”陆沉舟顿了顿,“但如果幽冥阁敢再犯中原一步,就别怪我不讲信用。”

宋泠沉默了很久,最终一挥手,带着人退走了。

庙宇前只剩下苏白衣、陆沉舟和沈青衣三人。

陆沉舟转过身,看着苏白衣:“白衣,你是不是觉得师父骗了你?”

苏白衣摇了摇头:“弟子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想。”陆沉舟叹了口气,“为师让你练玄铁剑法,练了十年,今天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从今天起,你替为师行走江湖,斩奸除恶,替天行道。”

苏白衣握紧了手中的玄铁重剑,重剑在手,心中莫名多了一份踏实。他突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剑是剑客的命,但剑客的命不只有剑。

“弟子领命。”

陆沉舟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青衣:“青衣,这封信帮我转交给墨家巨子。”

沈青衣接过信,看了苏白衣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陆前辈放心,我会盯着他的。”

“不用盯着他,”陆沉舟笑了笑,“跟着他就行。”

沈青衣翻身上马,朝苏白衣伸出手来:“愣着干什么?走不走?”

苏白衣愣了一下,随即翻身上马,坐在沈青衣身后。玄铁重剑横在马背上,沉甸甸的,压得马身微微一晃。

“你这剑真重。”沈青衣皱了皱眉。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苏白衣说道。

“少在这儿贫嘴。”沈青衣一抖缰绳,白马嘶鸣一声,冲入了风雪之中。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马消失在大雪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转身走向庙宇,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庙宇内供着一尊破败的佛像,佛前摆着一柄长剑。那柄剑的剑鞘上刻着一个“墨”字,剑穗是崭新的鹅黄色。

陆沉舟拿起那柄剑,轻轻抚摸着剑身。

“老朋友,又见面了。”

他拔出长剑,剑锋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剑身上刻着两个字——断雪。

这正是当年墨家巨子为他量身打造的那柄剑,后来他送给了沈青衣的师父,沈青衣的师父又传给了沈青衣。兜兜转转几十年,这柄剑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陆沉舟将剑收回鞘中,放在了佛前的供桌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漫天飞雪,低声道:“江湖之大,容得下所有的恩怨,也容得下所有的剑。”

庙宇外,风雪呼啸,天地一片苍茫。

玄铁重剑的嗡鸣声,已经被风雪吞没。但苏白衣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江湖才刚刚开始。


大雪整整下了三天三夜。

苏白衣和沈青衣在山间的一个小镇停了下来,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住了下来。

沈青衣坐在窗前,擦拭着腰间的细窄长剑。苏白衣则在院子里练剑,玄铁重剑在他手中虎虎生风,每一剑挥出,都带着沉猛的内劲,地上的积雪被剑气掀起,像是一条白色的巨龙在他身边盘旋。

沈青衣看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个死心眼的剑客,还挺有意思的。


镇武司的密报上,从此多了一个名字:苏白衣,用玄铁重剑,行侠仗义,从不留名。

江湖上的人叫他“铁剑游侠”,也有人说他是陆沉舟的弟子,是墨家遗脉在江湖上的代言人。

但苏白衣自己知道,他就是个练剑的。

练了十年剑,只为行侠仗义。

剑是剑客的命,但剑客的命不只有剑。

还有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