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破庙的供桌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死人。
胸口被一剑贯穿,血已流尽,干涸在青石地面上,被雨水冲刷成一摊淡红色的水渍。
死者面容扭曲,双目圆睁,死不瞑目。他右手还死死握着一柄断剑,剑身上镌刻着两个字——衡山。
这是衡山青篁社弟子独有的佩剑。
雨声如鼓。
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那人浑身湿透,衣衫褴褛,右臂衣袖空荡荡的,断口处的纱布已被血水浸透。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瘦,眉眼间满是悲愤之色。
他看见供桌上的尸体,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沈师兄……”他声音嘶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条,上面用血写着四个字——
“幽冥阁,赵寒。”
布条从指间滑落,落在积水里,血字在水中晕开,像一朵缓缓绽放的彼岸花。
年轻人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渗出。
他从腰间拔出一柄长剑。剑身寒光凛冽,剑刃上有一道极细的血槽,剑柄处镶嵌着一枚青玉——那是衡山掌门信物青鸾剑。
他抬起头,眼神由悲痛转为坚毅。
“赵寒。”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低,却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刻进骨头里。
大雨滂沱。
他站起身,转身走向庙门,消失在雨幕之中。
供桌上的尸首仿佛仍睁着眼,目送他离去。
三个月后。
岳阳城外,潇湘镇。
这是洞庭湖畔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因来往客商络绎不绝,镇上酒楼茶肆林立,倒也算繁华。
镇西头有家老字号酒肆,名曰“醉仙楼”。
午时刚过,店里坐了三两桌客人。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一袭青衫,腰悬长剑,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他面前摆着一壶酒,却只倒了半杯,并未入口,只是反复转动着酒杯,目光落在窗外。
这人正是三个月前从破庙中走出的青年——衡山青篁社仅存的弟子,林墨。
林墨原是衡山青篁社掌门沈清秋的关门弟子,天资卓绝,十五岁便将青篁社镇派绝学“清商剑诀”练至大成,被掌门誉为“衡山百年一遇的奇才”。
然而三个月前,幽冥阁十大高手之一的赵寒率众夜袭衡山,沈清秋为护弟子脱身,一人独战赵寒与十二名幽冥阁死士,力竭而亡。青篁社三十七名弟子,除林墨和已死的沈师兄外,悉数遇难。
那夜,赵寒一剑贯穿沈师兄的胸口时,林墨正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不是他贪生怕死。
是沈清秋用最后的力气把他推入密道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活着,才能报仇。”
林墨活了下来。
三个月来,他一路追踪赵寒的踪迹,从衡山追到洞庭,线索却在此处断了。
“客官,要不要再来一壶?”店小二凑过来,满脸堆笑。
林墨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正准备起身。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
“滚开!别挡老子的路!”
林墨微微皱眉,侧头望向窗外。
街对面,一个身着锦缎华服的中年人带着七八个彪形大汉,正围住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老人吓得面如土色,手中的糖葫芦掉了一地。
“李爷我买你的糖葫芦是看得起你,你敢说没零钱找?”那中年人一脚踹翻老人的小摊,满地的糖葫芦被踩得稀烂。
周围的行人纷纷低头绕行,无人敢管。
林墨的手按上了剑柄。
他本不想节外生枝。三个月来他隐姓埋名,只为找到赵寒。一旦暴露行踪,前功尽弃。
可是——
老人的拐杖被踢飞,整个人摔倒在地,额角磕在石阶上,鲜血直流。那中年人不但不收手,反而一脚踩在老人胸口,哈哈大笑。
林墨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下楼。
青衫一闪,他已出现在街中央。
“住手。”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那中年人转头,上下打量林墨,嗤笑一声:“你是什么东西?敢管你李爷的闲事?”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像是看一个死人。
中年人被这目光盯得心里发毛,恼羞成怒地一挥手:“给我打!”
七八个大汉一拥而上。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大汉抡起拳头直砸向林墨面门,拳风刚猛,显然练过几年外家功夫。
林墨侧身避开,左手一抄一送,那大汉只觉一股大力涌来,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两人。剩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林墨的身影已在他们之间穿梭了三次。
每一次穿梭,便有一人倒下。
招式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七八个大汉已全部躺在地上,哎哟连天。
林墨始终没有拔剑。
中年人吓得脸色煞白,转身就逃。林墨脚尖一挑,一颗石子破空飞出,正中那人膝弯。中年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跪下,给老人家磕三个头。”林墨的声音依然平静。
中年人面色涨红,咬牙切齿。但看到林墨腰间那柄长剑,终究还是老老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林墨弯腰扶起老人,从怀中取出几两碎银塞进老人手中:“老人家,拿着,养好伤。”
老人眼眶泛红,连声道谢。
围观的百姓纷纷拍手叫好。
林墨转身,正准备离去。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好身手。阁下是五岳盟的人?”
林墨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说话的是一个白衣女子,约莫二十二三岁,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她身后站着两个身穿灰色劲装的护卫,腰间都悬着制式长刀。
白衣女子的目光落在林墨腰间的青鸾剑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青鸾剑?”她微微蹙眉,“你是衡山的人?”
林墨心中暗叫不好。
青鸾剑是衡山掌门信物,江湖中人人皆知。他本不该佩剑出行,但青鸾剑是恩师遗物,他不愿离身。
“姑娘认错了。”林墨神色平静,“这是家传之物,并非什么青鸾剑。”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目光却愈发锐利:“青鸾剑剑柄镶青玉,剑鞘纹有衡山云海,天下只此一柄。你若要骗人,至少先把剑鞘换一换。”
林墨沉默片刻。
“告辞。”他转身便走。
白衣女子的护卫立刻拦住去路,手按刀柄,气势逼人。
“姑娘这是何意?”林墨的声音微冷。
白衣女子缓步走上前,低声道:“别紧张。我是镇武司的人。”
林墨心中一震。
镇武司是朝廷设在江湖的执法机构,专管江湖纷争,地位超然。衡山青篁社与幽冥阁的恩怨本在江湖之中,但若镇武司介入,事情就复杂了。
“镇武司的人,管不了江湖事。”林墨道。
“衡山青篁社三十八条人命,”白衣女子一字一句,“这已经不是江湖事了。”
林墨瞳孔微缩。
三十八条人命——这个数字如一根刺,扎进他心口。
白衣女子打量他片刻,忽然道:“你要找赵寒?”
林墨没有说话,但眼中闪过的杀意已是最好的回答。
“赵寒十天前在岳阳城外露面过,去了西南方向。”白衣女子道,“你可以不信我。但这个消息,就当我今天买了一个人情。”
林墨沉默良久。
“多谢。”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白衣女子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温大人,这人是衡山余孽,我们不该……”一个护卫低声道。
“余孽?”白衣女子冷笑一声,“衡山青篁社被灭门,朝廷连个屁都没放。三十八条人命,凶手逍遥法外,你跟我说他是余孽?”
护卫低下头,不敢再说。
白衣女子——温若雪,镇武司岳阳分司副指挥使。她望着林墨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幽冥阁的手伸得太长了……这个人,或许能派上用场。”
岳阳城西,有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山谷,名曰幽冥谷。
说是山谷,实则是一处天然的断崖平台,三面环山,一面临江,地势险要。谷中常年雾气缭绕,从外面根本看不清谷内的情形。
但林墨已经知道,幽冥阁在岳阳的分舵,就设在此处。
这个消息,是他在潇湘镇酒肆中无意间听到的。两个幽冥阁的外围弟子在邻桌喝酒,酒后失言,透露出赵寒此刻正在谷中,等待从江南运来的一批私盐。
私盐是幽冥阁最大的财源之一,赵寒亲自坐镇,显然这批货分量不轻。
林墨没有打草惊蛇。
他在谷外潜伏了整整三天。
三天来,他摸清了谷中的守卫布置:谷口有八名暗哨,每隔两个时辰换班一次;谷内常驻人手约三十人,其中有一名用刀的硬手,外号“断水刀”韩铁山,是幽冥阁岳阳分舵的舵主,武功不弱。
赵寒的行踪则极为隐秘。林墨观察到,每天入夜后,谷中最高处的一间石室会亮起灯火,隐约可见一个人影独坐其中。那人的身形、坐姿,与三个月前破庙中那个黑影如出一辙。
就是他了。
第四天夜里,月黑风高。
林墨换上一身黑色劲装,青鸾剑悬在腰间,沿着山壁攀上了谷口上方的岩壁。
风声呼啸。
他像一只夜隼,无声无息地掠过谷口的第一道防线。
那八名暗哨分布在谷口两侧的岩石后,每个哨位之间相隔约二十步。林墨在岩壁上找到了一个视野盲区,趁两名哨兵转身之际,纵身一跃,落在谷口的一棵老松树上。
松枝微微一颤,沙沙作响。
“什么声音?”一名哨兵警觉地抬头。
“风吹的,别一惊一乍的。”另一名哨兵打了个哈欠,“这鬼地方,连只鸟都不愿意来,能有什么……”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如鬼魅般掠过两人之间。他们只觉得颈间一麻,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林墨用的是点穴手法,并非杀人。他虽身负血海深仇,却不愿滥杀无辜。这些哨兵不过是奉命行事的小卒,罪不至死。
他用同样的方法,无声无息地放倒了八名暗哨。
谷中寂静无声。
林墨贴着山壁向谷内深入。借着夜色和雾气的掩护,他避开了两拨巡逻的幽冥阁弟子,来到了那间石室下方。
石室建在谷中最高的崖壁上,只有一条窄窄的石阶通往上面。石阶两侧点着火把,将周围照得通明,根本无处藏身。
林墨略一思索,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
铜钱破空飞出,砸在石室对面的岩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石室中的灯火猛地一亮,一个人影霍然站起。
与此同时,石阶上方的两名守卫循声望去。
就在他们分神的刹那,林墨一个纵跃,攀上了石室外侧的一处凸起的岩石,双手扣住石缝,整个人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石室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一件黑色大氅,腰间挎着一柄厚背大刀。正是幽冥阁岳阳分舵舵主韩铁山。
“怎么回事?”韩铁山喝问。
“韩爷,对面有动静。”一名守卫指着岩壁方向。
韩铁山眯起眼睛,盯着那面岩壁看了片刻,冷笑一声:“不过是山风卷了石头,大惊小怪。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批货要是出了差错,阁主饶不了你们。”
“是!”
韩铁山转身回了石室,门重新关上。
林墨悬在石室外,屏息凝神,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扣在冰冷的岩石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寒风吹过,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但他稳如磐石。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石室中传来均匀的鼾声。
林墨深吸一口气,从腰间取出一柄匕首,轻轻撬开石室侧面的一扇小窗。
窗内是一间简陋的石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石床上躺着一个人,正是赵寒。
赵寒约莫四十余岁,面容瘦削,颧骨高耸,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柄长剑,剑鞘漆黑,剑柄处镶着一颗红色的宝石——那是幽冥阁十大高手特有的标识,名曰“血杀剑”。
三个月前,正是这柄剑贯穿了沈师兄的胸膛。
林墨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匕首衔在口中,双手攀住窗沿,无声无息地滑入石室。
青鸾剑出鞘。
剑身寒光一闪,映照出赵寒熟睡的面孔。
林墨举剑,剑尖直指赵寒咽喉。
只需往前一送,血海深仇便可了结。
但他的手停住了。
不,不对。
他追踪赵寒三个月,一路上的线索都太顺利了。潇湘镇的酒肆,那两名幽冥阁弟子的对话,谷口那八名暗哨的巡逻规律——一切都像是被人刻意安排好的。
这是一个陷阱。
林墨心中警兆陡生。
就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石床上“赵寒”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中没有睡意,只有冰冷的嘲弄。
“等你很久了。”
“赵寒”一把掀开被子,露出身上穿着的金丝软甲。林墨的青鸾剑刺在软甲上,擦出一串火花,只划破了一层表皮。
与此同时,石室的门被一脚踹开,韩铁山带着十几个幽冥阁弟子冲了进来,将林墨团团围住。
林墨一剑刺空,借力向后一跃,背靠墙壁,青鸾剑横在身前。
“好一个衡山余孽,”韩铁山冷笑着,“胆子不小,敢闯我幽冥阁的地盘。”
“赵寒呢?”林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赵大人?”韩铁山哈哈大笑,“就凭你,也配见赵大人?赵大人早就在三天前离开岳阳了。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个替身,专门用来钓你这条鱼的。”
林墨心中一沉。
果然如此。
“不过你也算有本事,”韩铁山掂了掂手中的大刀,“区区一个衡山余孽,竟能一路追到这里。赵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青鸾剑。
他的目光扫过石室中的十几个敌人:韩铁山武功最高,一手断水刀法曾在江湖上闯出过名号;其余弟子武功平平,但胜在人多,配合默契,形成合围之势。
硬闯,胜算不大。
但林墨没有退路。
身后是万丈悬崖,面前是虎狼之众。
“动手!”韩铁山一声令下。
十几柄刀剑齐出,朝林墨攻来。
林墨深吸一口气,青鸾剑骤然出鞘,剑光如匹练,横扫而出。
“清商剑诀第一式——秋风扫叶!”
这一剑势大力沉,剑锋所过之处,三名幽冥阁弟子的兵器被震飞,人也踉跄后退。但更多的弟子立刻填补上来,刀光剑影交织成网,封死了林墨所有的退路。
林墨身形如燕,在刀光中穿梭,青鸾剑上下翻飞,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在敌人的破绽之处。
但他很快发现,这些幽冥阁弟子并非乌合之众。他们练有一套合击阵法,进退有序,彼此呼应。林墨虽然能击退他们,却始终无法突破包围。
“好剑法!”韩铁山赞了一声,“不愧是衡山掌门亲传。可惜啊,你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
他忽然出手。
大刀劈下,刀锋破空,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林墨侧身避开,青鸾剑顺势上挑,刺向韩铁山手腕。韩铁山却不闪不避,大刀反手一撩,刀剑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交鸣。
林墨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手臂一震,虎口发麻。
韩铁山膂力惊人,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如泰山压顶。林墨虽然剑法精妙,但在力量的比拼上明显处于劣势。
两人交手十余招,林墨渐渐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小子,认命吧。”韩铁山狞笑一声,大刀高举,一招“开山断岳”劈下。
这一刀势不可挡。
林墨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他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前冲,青鸾剑从下往上,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
“清商剑诀第七式——一弦一柱思华年!”
这是青篁社镇派绝学中最险的一招,以身犯险,以命搏命。剑走偏锋,不攻敌身,只攻敌心。出剑时全身破绽毕露,但只要剑锋所指,敌人必退。
韩铁山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林墨眼中的杀意,那种不惜同归于尽的疯狂。他的大刀虽然能将林墨劈成两半,但林墨的青鸾剑也会先一步刺穿他的喉咙。
生死一线间,韩铁山选择了退。
大刀收回,横挡在胸前。
但林墨要的就是这个破绽。
他的身形骤然加速,青鸾剑在韩铁山的大刀上一点,借力腾空而起,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向石室外的山道。
“拦住他!”
幽冥阁弟子蜂拥而上。
林墨一剑横扫,击退面前的几人,沿着山道向外疾奔。
他必须逃出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山道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林墨纵身跃入,借着地形的掩护,消失在了夜色中。
韩铁山站在石室门口,望着漆黑的山道,脸色铁青。
“追!给我追!他受了伤,跑不远!”
几名幽冥阁弟子点亮火把,沿着山道追了下去。
韩铁山转身走进石室,一拳砸在石桌上,石桌应声裂开。
他没想到,一个衡山的漏网之鱼,竟然能从他手里逃脱。
林墨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他只觉得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脚下的路越来越软。
右臂传来一阵剧痛——不知何时,他被韩铁山的刀锋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染红了半条袖子。更要命的是,左肋处也中了一剑,伤口虽不深,却一直在流血。
他跌跌撞撞地穿过一片树林,来到一条溪边。
溪水潺潺,月色如水。
林墨跪倒在溪边,双手捧起溪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溪水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撕下一截衣袖,用牙齿咬住一端,将伤口简单地包扎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林墨霍然起身,青鸾剑出鞘。
月色下,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白衣胜雪,眉目如画。
正是镇武司的温若雪。
“是你?”林墨握剑的手微微松了几分,但没有完全放下。
温若雪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早就说过,赵寒不在岳阳。”她轻声说,“你偏不信。”
林墨没有说话。
“你跟了我三天。”温若雪道,“从潇湘镇到岳阳城,你一直以为是我透露了赵寒的行踪。但真正的陷阱,是赵寒本人设下的。”
林墨心中一震。
“你说什么?”
“赵寒知道你在找他,”温若雪缓步走近,“所以他在岳阳布了一个局,故意放出消息,引你入谷。他想看看,衡山到底还剩下多少人。”
林墨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镇武司在幽冥阁有卧底。”温若雪在他面前蹲下,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这是金创药,先止血。”
林墨没有接。
温若雪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将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
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战场上处理过无数次伤口。
“衡山青篁社的灭门案,镇武司一直在调查。”温若雪一边包扎一边说,“但幽冥阁背后有人撑腰,我们查了三个月,没有任何进展。直到你出现。”
“你想利用我?”林墨的声音冰冷。
“合作。”温若雪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帮镇武司除掉赵寒,镇武司帮你报仇。这叫各取所需。”
“镇武司是朝廷的人,”林墨冷冷道,“我不信朝廷。”
“我也不信。”温若雪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但有时候,和魔鬼合作,才能杀死更强大的魔鬼。”
林墨沉默良久。
“赵寒现在在哪里?”
温若雪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开在溪边的石头上。
“赵寒此行来江南,不是为了私盐。”她手指指向地图上的一个标记,“他是来拿一件东西——墨家遗脉世代守护的‘天工匣’。传说匣中藏有墨家机关术的核心机密,得之可制造出以一敌百的机关战偶。”
“幽冥阁要这种东西做什么?”
“你说呢?”温若雪反问,“若幽冥阁有一支机关战偶大军,江湖上还有谁能挡得住他们?”
林墨的眉头紧锁。
“墨家遗脉隐居在什么地方?”
“雁回山。”温若雪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山脉,“三天后,赵寒会亲自前往雁回山夺取天工匣。如果你想去,现在就得出发。”
林墨收起地图,站起身。
“我去。”
“你一个人去是送死。”温若雪也站起来,“我会派人暗中协助。但你要记住,赵寒武功极高,非韩铁山之流可比。三个月前他能灭青篁社满门,不是靠运气。”
林墨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青鸾剑上。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像是一柄沉睡的利器,等待苏醒。
“青鸾剑,”温若雪忽然开口,“传闻衡山青篁社有一门失传的剑法,名曰‘潇湘夜雨’。上一任掌门曾以此剑法击败幽冥阁阁主,使其十年不敢踏足衡山半步。你师父沈清秋没教过你?”
林墨没有说话。
但那句话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心里。
“潇湘夜雨”——他曾听师父提起过这个名字,但师父只说了一句:“那门剑法,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学。”
因为那门剑法,需要付出代价。
以寿命为代价。
青鸾剑并非寻常兵器。剑中暗藏一门极为霸道的剑意,需以内力催动。内力越深,剑意越强,但每一次催动,都会损耗剑主的生机。
沈清秋当年之所以败于赵寒之手,不是因为他武功不济,而是因为他年事已高,不敢再催动青鸾剑的剑意。
但林墨不一样。
他还年轻。哪怕损耗几年寿命,只要能杀了赵寒,值了。
“出发吧。”林墨收剑入鞘,转身走向夜色深处。
温若雪望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哨,吹了一个短促的音符。
树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十几道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每一个都是劲装佩刀,训练有素。
“跟上去。”温若雪吩咐道,“但要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露面。他要亲手报仇。”
雁回山位于洞庭湖西南,山势陡峭,常年云雾缭绕。
相传每年秋季,南飞的大雁都会在这座山上盘旋三日,不肯离去,故名“雁回”。
山中有座古寺,名曰“云隐寺”。寺不大,只有三五间殿宇,平日鲜有人至。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座古寺的地底下,藏着墨家遗脉世代守护的秘密——天工匣。
林墨赶到雁回山时,已是第三日清晨。
他没有直接上山,而是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村落里潜伏了半日,观察山上的动静。
果然,午时刚过,一队黑衣人马沿着山道缓缓上山。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黑马,身形修长,一袭黑袍,面色苍白,嘴角挂着那标志性的冷笑。
赵寒。
终于出现了。
林墨的手按上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赵寒带了二十余人上山,个个都是幽冥阁的精锐。正面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必须等。
等赵寒进入云隐寺,等墨家的人出手,等赵寒的人马分散之后,再伺机而动。
半个时辰后,云隐寺方向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林墨纵身跃出村落,沿着山路疾行。
他轻功极佳,身形如燕,在树梢间穿梭,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赶到了云隐寺外。
寺门已被劈开,寺内的佛像东倒西歪,地上倒着几具尸体,都是墨家弟子的。
林墨心中一沉,闪身进入寺内。
穿过大殿,来到后院。院中有一座石塔,塔底的地面已经被砸开一个洞口,露出通往地下的石阶。
打斗声从地下传来,越来越激烈。
林墨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地洞。
地道很深,约有三丈有余。落地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墨家机关术的图案,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石门大开。
门内是一间巨大的石室,足有寻常大殿的三倍大小。石室正中有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只青铜匣子,匣身古朴,布满繁复的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铜光。
天工匣。
石室中正进行着一场惨烈的厮杀。
十几个白发苍苍的墨家老人,手持各式兵器,与赵寒带来的幽冥阁弟子战成一团。墨家弟子人数虽少,但个个武功不俗,加上石室中暗布机关,一时间竟与幽冥阁的人马打得难解难分。
但幽冥阁毕竟人多势众,墨家弟子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赵寒没有动手。
他负手站在石室一角,冷眼旁观,像是在欣赏一场戏。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天工匣上,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林墨的目光锁定赵寒,身形一动,朝石台方向掠去。
“什么人!”一名幽冥阁弟子发现了他,挥刀便砍。
林墨头也不回,青鸾剑反手一撩,剑光一闪,那人的刀被震飞,人也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林墨的突然出现,打破了石室中的僵局。
赵寒缓缓转过头,看向林墨。
那双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你是沈清秋的徒弟?”赵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墨握紧青鸾剑,剑尖直指赵寒:“衡山青篁社三十八条人命,今日我替他们讨个说法。”
赵寒轻笑一声:“说法?弱肉强食,江湖本来就是如此。你师父技不如人,死了也是活该。”
林墨的眼中闪过一道杀意。
他不再说话,青鸾剑骤然刺出。
这一剑又快又狠,剑锋破空,带着一股凌厉的剑气,直取赵寒咽喉。
赵寒微微侧身,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一剑。
“剑法不错,”他点评道,“但还差得远。”
话音刚落,他右手一翻,血杀剑出鞘。
一道血红色的剑光横空而出,带着一股浓烈的腥风,直扑林墨面门。
林墨来不及多想,青鸾剑横在身前,硬接这一剑。
“铛——!”
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林墨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从剑身传来,手臂剧痛,整个人被震得倒退数步,脚下在石板上犁出两道深痕。
赵寒的武功,远超他的想象。
三个月前那一夜,林墨只在暗处看到了赵寒的背影。真正正面交手,他才明白师父为何会败。
赵寒的内功深厚,剑法凌厉,每一招都带着一股阴毒的杀意,让人防不胜防。
“就凭你这点本事,也敢来找我报仇?”赵寒冷笑,“你师父活着的时候都不是我的对手,何况是你这个半吊子?”
林墨咬紧牙关,再次扑上。
青鸾剑上下翻飞,清商剑诀一招接一招,连绵不绝。
秋风扫叶、寒蝉凄切、霜天晓角、暮鼓晨钟……
他使出了生平所学,剑法精妙至极,每一剑都蕴含着衡山百年传承的精髓。
但赵寒只用了三成功力,便将他所有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够了。”赵寒似乎失去了耐心,血杀剑猛然一震,一股霸道的剑意从剑身爆发。
林墨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石室的墙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青鸾剑脱手飞出,“叮”的一声插在石室的地面上,剑身嗡嗡震颤。
赵寒缓步走向他,血杀剑剑尖抵在林墨的咽喉上。
“你师父沈清秋,当年也曾用这柄剑伤过我。”赵寒低头看着青鸾剑,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那一剑,让我养了整整半年的伤。”
“所以,”他的声音变得冰冷,“我灭你满门,是为了还他一剑。”
林墨的眼中满是血丝,死死盯着赵寒。
“你以为你赢了?”他声音嘶哑。
赵寒微微挑眉。
林墨忽然伸手,抓住了身边的青鸾剑。
剑身震颤得更加剧烈。
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剑中涌出,沿着他的手臂,涌入他的身体。
那一刻,他仿佛听到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青鸾剑中,封印着衡山历代掌门的一道剑意。那是用性命换来的力量。墨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它。”
林墨闭上眼睛。
然后猛地睁开。
青鸾剑上骤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整间石室都被照亮。
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是——!”
林墨站起身,青鸾剑横在身前。他的眼中已没有了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明。
潇湘夜雨。
那是一道被封印了百年的剑意,是衡山历代掌门以生命为代价凝聚而成的至高绝学。
剑意一出,天地变色。
赵寒想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青鸾剑如一道青色的闪电,划破虚空。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赵寒拼尽全力举起血杀剑格挡。
“咔嚓——”
血杀剑断为两截。
青色的剑光穿胸而过。
赵寒低头,看着胸口那个贯穿的伤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他喃喃道。
轰然倒地。
石室中一片死寂。
幽冥阁的弟子们看到赵寒倒下,士气瞬间崩溃,纷纷夺路而逃。墨家的老人们趁机追击,很快将剩下的敌人肃清。
林墨站在石室中央,青鸾剑拄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头发在那一瞬间白了一半。
青鸾剑的剑意,损耗了他十年的寿命。
但值了。
他缓缓跪下,面向衡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师父,弟子替您报仇了。”
雁回山下。
温若雪站在一棵老树下,望着缓缓走来的林墨。
他的头发白了一半,面容比三天前苍老了许多,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青鸾剑依然挂在腰间。
“你用了青鸾剑的剑意。”温若雪说。
林墨点了点头。
“值得吗?”
“三十八条人命,值得。”
温若雪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匣,递给林墨。
“这是镇武司给你的。墨家的谢礼,天工匣的仿制品,里面有几种机关术的图谱,或许对你以后有用。”
林墨没有接。
“不用了。”
他转身,沿着山路向远方走去。
“你去哪里?”温若雪在身后问。
林墨没有回头。
“江湖很大,我想去看看。”
青衫飘飘,长剑在腰。
他走得越来越远,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温若雪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语。
风起了。
满山的枫叶沙沙作响,像是在送别一个远行的人。
雁回山上的大雁,终于开始南飞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