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三月的夜风裹着沙尘,打在镇武司的朱漆门柱上沙沙作响。
沈夜推开偏厅的木窗,任由冷风灌入,吹散满室的血腥气。案上横着一具尸体,胸口的掌印已经发黑,五指凹陷处骨头尽碎,像是被什么重物从内部炸开。
“幽冥阁的‘碎心掌’。”站在角落的楚风抱着刀,语气懒洋洋的,“这是第七个了。死的都是五岳盟的外门弟子,手法一模一样。”
沈夜没说话,目光落在死者右手紧握的铜牌上。那是镇武司密探的身份令牌,背面刻着一个“柒”字。
“老七上周被派去沧州打探幽冥阁动向,三天前我们在黑水沟找到他,已经死透了。”楚风走过来,用刀鞘拨开死者的衣领,露出脖颈上一道细长的黑色针孔,“碎心掌是致命伤,但这个才是关键。‘锁魂针’,墨家遗脉的独门暗器。”
沈夜的眉头终于动了动。
墨家遗脉一百年前就退隐江湖,不问世事。他们的机关术和暗器制法从不外传,锁魂针更是只有核心弟子才会使用。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楚风拖长了语调,“这案子不是单纯的江湖仇杀。老七去沧州,是因为收到密报,说幽冥阁和墨家的人在那附近有交易。结果他刚摸到边就被人灭了口。能同时用碎心掌和锁魂针的,要么是两大势力联手,要么——”
“要么杀他的是同一个人,这人同时会两家的武功。”
沈夜打断他,从死者手中抽出铜牌,对着烛火细看。铜牌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是个“柳”字。
他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地将铜牌收入袖中。
“你先回去,明天一早我们去沧州。”
楚风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耸耸肩,翻窗走了。
沈夜吹灭烛火,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柳。这个姓氏在江湖上不多见。而他知道的,恰好有一个。
三年前,镇武司指挥使陆沉舟秘密收养了一个孤女,据说就是姓柳。那女子他见过一面,温婉得像三月春风,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轻声细语,怎么看都不像江湖中人。
但陆沉舟是什么人?镇武司一把手,朝廷对付江湖势力的刀。他养的人,能简单?
沈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子端茶时腕上露出的红绳。绳结的打法,是墨家遗脉特有的“九死连环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沧州城西,黑水沟。
这名字起得贴切,沟里的水浑浊发黑,散发着腐臭味。两岸是密密麻麻的芦苇荡,风一吹,白色的芦花漫天飞舞,像纸钱。
沈夜站在沟边,看着楚风从芦苇丛里拖出一具被泡得肿胀的尸体。这是第八个死者,同样是五岳盟外门弟子,同样胸口有碎心掌的痕迹。
“不对。”沈夜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的手掌。
“什么不对?”
“老七的手上有茧,常年握刀的位置,虎口和食指。但这个人——”他掰开死者僵硬的手指,“茧在掌心,而且很深。这是常年握判官笔才会留下的痕迹。”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死的不是五岳盟弟子?”
“身份被人调换了。”沈夜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有人在刻意制造五岳盟和幽冥阁的冲突,把我们引到沧州来。”
话音刚落,芦苇荡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沈夜反应极快,一把推开楚风,自己也朝旁边翻滚。几乎同一瞬间,三根银针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针尖没入泥土,只露出一小截黑色尾羽。
锁魂针。
“分开走!”沈夜低喝一声,拔剑朝芦苇荡深处冲去。
芦苇杆被剑气削断,纷纷扬扬地飘落。他看见一道黑色人影在芦苇丛中穿梭,身法极快,像一条滑溜的蛇。
追出百余步,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空地。
黑衣人站在空地中央,背对着他。
“跟了我这么久,不累吗?”声音清脆,是女子。
沈夜停下脚步,剑尖垂地:“苏姑娘,别来无恙。”
黑衣人缓缓转过身,扯下面巾。
果然是那张温婉的脸。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沈都尉好眼力。”苏晚晴——或者说柳惊鸿,淡淡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端茶时手腕上的红绳,是墨家遗脉的九死连环结。你走路没有声音,是练了幽冥阁的‘踏雪无痕’。你每次送茶来,都恰好在我需要提神的时候,说明你一直在监视我。”沈夜一条条说出来,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公文,“陆指挥使收养你,不是为了培养一个文书姑娘。他让你潜伏在镇武司,是为了什么?”
柳惊鸿没有回答,反而笑了。
那笑容让沈夜心里一紧。不是温婉的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混杂着苦涩和释然的笑,像是在说“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
“沈夜,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七条人命案,偏偏派你去查?为什么老七临死前留下的线索,恰好指向柳这个姓氏?为什么我明明可以杀你,却只是把你引到这里?”
沈夜瞳孔微缩。
“因为从始至终,”柳惊鸿一字一顿,“你要查的人,不是我。”
她抬手,将一枚铜牌扔过来。
沈夜接住,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陆”字。是镇武司指挥使的密令令牌。
“陆沉舟才是幽冥阁埋在朝廷里的人。”柳惊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沈夜心上,“三年前我父亲查到证据,被他灭口。他留我一命,是因为我身上有墨家遗脉的机关图。他让我进镇武司,不是为了监视你们,是为了监视那些可能发现他身份的人。”
“老七发现了他的秘密,所以死了。那七个五岳盟弟子,是他杀的,为的是挑起江湖纷争,好让朝廷有理由派兵围剿江湖势力。”
“而你现在,是第八个。”
沈夜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回去告发他?”
“你回不去。”柳惊鸿平静地说,“从你踏进这片芦苇荡开始,陆沉舟的人就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你以为楚风为什么那么痛快就答应回去?他是陆沉舟的义子,从一开始就是来监视你的。”
沈夜的心沉到了谷底。
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在芦苇荡外闪烁,将这一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陆沉舟的声音从火光中传来,浑厚低沉:“沈夜勾结幽冥阁妖女,杀害朝廷命官,罪不容诛。就地格杀,不必留活口。”
箭矢破空的声音响起。
柳惊鸿一把抓住沈夜的手腕,朝空地后方退去。她一脚踢开地上的枯草,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地道入口。
“走!”
沈夜被她拽着跌进地道,头顶的木板刚盖上,就听见密集的箭矢钉在上面的声音,笃笃笃像暴雨打芭蕉。
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泥土的腥味。柳惊鸿走在前头,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微弱的绿光勉强照亮前方的路。
“这条地道通向城外沧江,我三年前就挖好了。”她头也不回地说,“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你为什么要救我?”沈夜问。
柳惊鸿的脚步顿了顿。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看到我端茶时手腕上的红绳,却没有告发我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地道里的风声淹没。
“你明明发现了我的破绽,却选择暗中观察,而不是直接上报。你给了我三个月的时间,让我把该布置的都布置好。”她回过头,夜明珠的绿光照亮她的侧脸,那双眼睛里有了泪光,“沈夜,你是我在这镇武司里,唯一见过的人心。”
地道出口在沧江边的一处悬崖下,江水拍打着礁石,激起白色的浪花。
一艘小船系在岸边,随波摇晃。
柳惊鸿跳上船,解开缆绳。沈夜跟着上去,刚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破空声。
一支铁箭从悬崖上方射来,力道极猛,带着尖锐的啸音。沈夜拔剑格挡,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
悬崖顶上,陆沉舟负手而立,身后站着数十名弓箭手。楚风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
“沈夜,你以为跑得掉?”陆沉舟的声音被江风送下来,“镇武司的规矩,叛逃者,诛九族。”
“我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九族就我一个。”沈夜抬头,冷冷道,“陆指挥使,你的规矩对我没用。”
陆沉舟笑了,笑容里满是残忍:“那她呢?”他指了指柳惊鸿,“墨家遗脉的余孽,三年前我就该杀了她。留到今天,也算够本了。”
他一挥手,弓箭手齐齐放箭。
箭如雨下。
柳惊鸿划动船桨,小船朝江心冲去。沈夜站在船尾,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将箭矢一一拨开。但还是有几支漏网的,擦着他的肩膀和手臂飞过,划出道道血痕。
“进船舱!”柳惊鸿喊。
沈夜没有动。他知道,如果他退进去,箭矢就会全部射向柳惊鸿。
剑光更盛,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他的内力催动到极致,剑尖嗡嗡震颤,将飞来的箭矢绞成碎片。
陆沉舟眯起眼睛:“这小子武功不弱。”
楚风冷笑:“再强也撑不了多久。内力耗尽,他就是个靶子。”
果然,沈夜的剑光开始变得迟缓。他的手臂被一支箭擦过,鲜血顺着手腕滴落,染红了剑柄。又一波箭矢射来,他咬牙挥剑,却只拨开了大半,有三支箭直奔胸口而来。
柳惊鸿猛地扑过来,挡在他身前。
三支箭同时射中她的后背,她闷哼一声,身子一软,倒在沈夜怀里。
“你——”
“别废话,快走。”柳惊鸿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圆球,用力摔在船尾。
砰的一声,浓烟炸开,笼罩了整个江面。
陆沉舟脸色一变:“烟雾弹!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浓烟中,小船借着水流朝下游冲去,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沈夜抱着柳惊鸿,感觉到她的体温在迅速下降。三支箭深深钉在她背上,鲜血浸透了衣衫,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你疯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柳惊鸿笑了笑,嘴角溢出血丝:“我说过,你是我见过唯一的人心。人心这东西,值得拿命去换。”
小船漂了半个时辰,在一处浅滩搁浅。
沈夜把她抱上岸,找了一处避风的山洞,生起火。他撕开她的衣衫,露出伤口,三支箭都钉在肩胛骨附近,没伤到要害,但失血过多,她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忍一下。”
他握住箭杆,用力拔出。柳惊鸿惨叫一声,疼得浑身痉挛。沈夜飞快地点了她伤口周围的穴道止血,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敷上,撕下衣襟包扎。
处理完伤口,他累得几乎虚脱,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气。
火光跳动,映着柳惊鸿苍白的脸。她昏迷中眉头紧皱,嘴里喃喃说着什么。沈夜凑近去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父亲……对不起……我没能……保住墨家的……”
沈夜闭上眼睛。
墨家遗脉,一百年前退隐,不是因为他们不想管江湖事,而是因为他们守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机关术和兵器的秘密,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秘密。
陆沉舟要的,从来不是江湖纷争。他要的是那个秘密。
而柳惊鸿,是最后一把钥匙。
柳惊鸿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正午。
山洞外阳光刺眼,照得她眯起眼睛。她动了动身子,后背传来钻心的疼,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乱动,伤口还没好。”
沈夜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他手里提着两只洗干净的野兔,浑身湿透了,头发上还滴着水。
“你下江抓鱼了?”
“抓什么鱼,去河边洗了个澡,顺便打了点野味。”沈夜蹲在火堆旁,熟练地架起兔子烤,“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胡话,叫了你半天都不醒。”
柳惊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谢谢你。”
“不用谢,你替我挡了三箭,我替你烤只兔子,扯平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沈夜把烤好的兔肉撕成小块递给她,自己也撕了一块慢慢嚼着。两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谁都没有提接下来的事。
直到最后一块肉咽下去,沈夜才开口:“陆沉舟要的到底是什么?”
柳惊鸿看着他,目光复杂。
“墨家遗脉的‘天工卷’,记载了所有机关术和兵器的制作方法。其中最核心的,是一种叫‘神机弩’的兵器,射程三百步,穿透力能破任何内功护体,一次可连发十二箭。”
“这种弩如果被朝廷量产,江湖上再没有什么门派能与之抗衡。五岳盟不行,幽冥阁不行,所有江湖势力都会被镇压。”
沈夜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陆沉舟才要挑起江湖纷争,好让朝廷有理由出兵?”
“不只是这样。”柳惊鸿的声音低沉下去,“陆沉舟不是朝廷的人,他是前朝余孽。他要神机弩,是为了造反。等他拿到天工卷,造出神机弩,就会先灭了五岳盟和幽冥阁,然后挥师北上,推翻朝廷。”
“而镇武司,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山洞里安静得只剩柴火噼啪的声音。
沈夜盯着跳动的火焰,脑海中飞速运转。一切线索都对上了。老七的死,五岳盟弟子的被杀,沧州的陷阱,全都是陆沉舟布的局。
“天工卷在哪儿?”
柳惊鸿摇头:“我不知道。父亲临终前只告诉我,天工卷藏在一个只有墨家传人才找得到的地方。他把开启机关的钥匙给了我,但地点没有说。”
“什么钥匙?”
柳惊鸿伸出手,腕上的红绳在火光中格外醒目。她解下红绳,递给沈夜。
沈夜接过来细看,才发现红绳不是普通的绳子,而是由极细的金属丝编织而成,每一根金属丝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是天工卷的目录。”柳惊鸿说,“每一根丝上记载一种机关术的名称和特征,但具体制法,只有看到天工卷才知道。”
沈夜把红绳还给她,突然想到什么:“陆沉舟知道你身上有这个东西吗?”
“知道。所以他留我一命,就是为了逼问天工卷的下落。但他不知道红绳就是钥匙,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装饰。”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柳惊鸿抬起头,看着洞外刺眼的阳光。
“找到天工卷,毁掉它。绝不能让陆沉舟得到。”
沈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跟你一起。”
柳惊鸿愣住了。
“你疯了?陆沉舟现在肯定在全城通缉你,你跟我走,就是坐实了叛徒的罪名。你一辈子都回不了镇武司,一辈子都是朝廷钦犯。”
“我知道。”沈夜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但有些事,比当官重要。”
他走出山洞,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柳惊鸿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突然就红了。
这个人在镇武司当了十年差,从一个普通的校尉做到都尉,每一步都走得踏实。他本可以前程似锦,本可以飞黄腾达,却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放弃了所有。
“沈夜。”她喊他。
他回过头。
“你会后悔的。”
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做事,从不后悔。”
三日后,沧州城外的官道上。
沈夜和柳惊鸿换了装束,扮作一对走江湖卖艺的兄妹。柳惊鸿的伤好了大半,虽然还不能动武,但走路已经无碍。
“你确定天工卷藏在幽冥阁?”沈夜压低声音问。
“我父亲临终前提到过‘幽冥之渊’四个字。江湖上只有一处地方叫这个名字,就是幽冥阁的总坛所在地,北邙山下的地宫。”柳惊鸿警惕地看着四周,“我父亲和幽冥阁阁主有旧交,当年退隐时,可能把天工卷托付给他保管。”
“所以你要去幽冥阁的总坛?那地方可是龙潭虎穴。”
“比待在镇武司安全。”柳惊鸿淡淡道,“至少幽冥阁的人不会背后捅刀子。”
沈夜无言以对。
两人一路向北,走了五天,终于到了北邙山。
山势险峻,怪石嶙峋,到处都是光秃秃的岩石和枯死的树木。山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幽冥阁的总坛在山腹里,入口在北面的断崖下。”柳惊鸿指着远处,“但我不知道具体位置,得找。”
沈夜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天黑了。
“抓紧时间。”
两人绕到北面断崖,沿着崖壁搜寻。沈夜眼尖,发现一处被藤蔓遮掩的石缝,扒开藤蔓,露出一个一人高的洞口。
“这里。”
柳惊鸿凑过来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对着洞口比划了一下。玉牌上刻着墨家的标志,一个齿轮和一把尺子交叉的图案。
“是这里没错。”她深吸一口气,“我父亲的玉牌有感应,说明天工卷就在里面。”
两人钻进洞口,沿着狭窄的通道往下走。通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柳惊鸿手中的夜明珠发出微弱的光。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通道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石壁上刻满了壁画,描绘的是墨家先贤制造机关的场景。正中央是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只青铜盒子,盒子上刻着复杂的纹路。
“天工卷。”柳惊鸿的声音发颤,快步走过去。
沈夜正要跟上,突然心生警觉。
太安静了。
一个机关重重的幽冥阁总坛,怎么可能连一个守卫都没有?
“别碰!”他猛地喊出声。
但已经晚了。
柳惊鸿的手刚碰到青铜盒子,整个地宫突然震动起来,石壁上的壁画开始脱落,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箭孔。
“陷阱!”沈夜冲过去,一把抱住柳惊鸿,朝旁边翻滚。
箭矢如雨,从四面八方射来。
沈夜挥剑格挡,但箭矢太密集,他只能护住柳惊鸿,自己却连中数箭。剧痛让他动作一滞,更多的箭矢飞来,眼看就要将他射成刺猬。
就在此时,地宫深处传来一声冷哼。
一道黑影从黑暗中掠出,速度快得惊人。那人双掌齐出,掌风激荡,将飞来的箭矢全部震飞。
箭雨停了。
沈夜抬起头,看见一个灰袍老者站在面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像两颗寒星。
“墨家后人?”老者看向柳惊鸿,“你父亲是谁?”
柳惊鸿颤声道:“柳……柳如风。”
老者的眼神变了,变得复杂起来,有怀念,有痛惜,还有一丝愤怒。
“柳如风的女儿。”他冷笑一声,“你知道你父亲做了什么吗?”
柳惊鸿摇头。
老者指着石台上的青铜盒子:“你父亲当年带着天工卷来投靠幽冥阁,说要献出墨家所有机关术,换取幽冥阁的保护。阁主信了他,收留了他。结果呢?”
“他在天工卷上做了手脚,机关图全部是错的。幽冥阁按图制造神机弩,结果弩机炸膛,炸死了三十多个最好的工匠。”
“阁主一怒之下要杀他,他带着天工卷逃了。临走前,他在地宫里布下了这些机关陷阱,杀了我幽冥阁上百弟子。”
老者的声音越来越冷:“你说,我该不该杀你?”
柳惊鸿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被陆沉舟害死的,从没想过父亲和幽冥阁之间还有这段恩怨。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老者一步步逼近,“你父亲害死了我幽冥阁上百人,今天你送上门来,正好血债血偿!”
他抬起手掌,掌心中隐隐有黑气缭绕,正是碎心掌。
沈夜挣扎着站起来,挡在柳惊鸿身前。
“让开。”老者冷冷道。
“不让。”
“你以为你挡得住我?”
“挡不住也得挡。”沈夜握紧剑柄,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滴,“她父亲做的事,她不知情。你要报仇,去找她父亲。但他已经死了,死在了陆沉舟手里。”
老者的手掌顿住。
“陆沉舟?”他皱眉,“镇武司的陆沉舟?”
“他表面是朝廷的人,实际上是前朝余孽。他杀柳如风,是为了得到天工卷,用来造反。柳姑娘是天工卷钥匙的唯一知情人,她来找天工卷,是为了毁掉它,不让陆沉舟得逞。”
老者沉默了很久。
地宫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落的声音。
他收回手掌,转过身去。
“天工卷不在青铜盒子里。那是个假的,真的我藏在了别处。”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你父亲当年虽然骗了我们,但他临死前托人送了封信给我,说他后悔了,说天工卷不该留在这个世上,让我毁掉它。”
“我下不了手。那是墨家几代人的心血。”
“但我也没有用它。因为它带来的只有杀戮和死亡。”
他回头看着柳惊鸿,眼神里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你是柳如风的女儿,你有权决定天工卷的归宿。跟我来。”
老者带着他们穿过地宫,来到一间密室。
密室里只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卷泛黄的帛书,帛书旁边是一只木匣。
“这就是天工卷。”老者指着帛书,“旁边那只是你父亲留下的东西,说是要亲手交给他的后人。”
柳惊鸿走过去,打开木匣。
匣子里是一封信和一块玉佩。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惊鸿吾女,见字如面。为父一生痴迷机关术,造下无数杀孽。天工卷若留于世间,必生灵涂炭。为父本欲毁之,却又不忍。今托付于幽冥阁主,望其代为保管。若你长大成人,能明辨是非,便由你决断。若你心智未开,则让此卷永埋地下。为父愧对于你,愧对于墨家先祖,无颜相认,只盼你来世莫要再做墨家后人。父绝笔。”
柳惊鸿捧着信,泪流满面。
她从小就没有父亲,只知道父亲是被陆沉舟害死的,从不知道父亲经历过什么,背负过什么。此刻读到这封信,她终于明白,父亲不是坏人,只是一个犯了错、知道后悔、却来不及弥补的普通人。
“我决定好了。”她擦干眼泪,拿起天工卷。
沈夜看着她:“你要怎么做?”
柳惊鸿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密室角落,那里有一座锻造用的火炉。炉膛里还有余烬,她添了柴,用火折子点燃。
火光亮起,映着她的脸,泪痕未干,眼神却无比坚定。
她将天工卷扔进火里。
帛书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老者和沈夜都没有阻止。
等到天工卷彻底烧成灰,柳惊鸿转身,朝老者深深一拜。
“前辈,我父亲欠幽冥阁的,我来还。从今往后,墨家遗脉不再退隐,我会用墨家的机关术造福武林,弥补父亲的过错。”
老者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你比你父亲有骨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她,“这是幽冥阁的客卿令牌,从今往后,幽冥阁就是你的后盾。谁要动你,就是与我幽冥阁为敌。”
柳惊鸿接过令牌,再次拜谢。
老者看向沈夜,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子,你中了三箭,还能站着,不错。”
沈夜苦笑:“快站不住了。”
老者哈哈大笑,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扔给他:“幽冥阁的金创药,比你那江湖把式强十倍。拿去。”
沈夜接住瓷瓶,道了声谢。
老者摆摆手,转身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句话在地宫里回荡:“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三个月后,江南,临安城。
沈夜和柳惊鸿在城西开了一家铁匠铺,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书“墨家铺子”三个字。
铺子里卖的都是寻常农具,锄头镰刀铁锅之类。但偶尔也会有江湖人找上门来,定制一些特殊的兵器。柳惊鸿来者不拒,价钱公道,手艺精湛,渐渐在江南一带有了名声。
陆沉舟的事还没有了结。镇武司发了海捕文书,悬赏一千两黄金捉拿沈夜。但江湖上的人都知道真相,没有人真的去告发他。反而有不少五岳盟和幽冥阁的弟子暗中帮忙,传递消息,护送来往。
楚风后来也找来了。
他跪在沈夜面前,说他也是被陆沉舟利用的,说他不知道陆沉舟的真实身份,说他对不起沈夜。
沈夜没有怪他,只是说:“路是自己选的,以后好好走。”
楚风红了眼眶,磕了三个头,走了。
又过了几天,陆沉舟被五岳盟和幽冥阁联手围剿的消息传来。他在突围时被柳惊鸿布下的机关困住,最终被五岳盟盟主一掌击毙。
镇武司被朝廷解散,海捕文书也撤销了。
一切都结束了。
那天傍晚,沈夜坐在铺子门口,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柳惊鸿端着一碗茶走过来,递给他。
“想什么呢?”
“想以后。”沈夜接过茶,喝了一口,“江湖还是那个江湖,打打杀杀,永无止境。”
柳惊鸿在他身边坐下,肩并着肩。
“那你后悔吗?”
沈夜想了想,摇摇头。
“不后悔。”他看着她,笑了,“我说过,我做事从不后悔。”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像是江湖的心跳,沉稳有力,从未停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