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半张人皮

夜雾浓得化不开,汴河边的柳枝像吊死鬼的头发,在风中一绺一绺地晃。

镇武司冷面判官斩魔录

沈惊鸿站在拱桥最高处,黑色官袍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腰间悬着一块铜牌,上头刻着“镇武司”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他面前躺着一具尸体。

镇武司冷面判官斩魔录

不,准确地说,是半具。

从腰腹处被齐整整地撕开,内脏流了一地,血已经凝成黑紫色的膏状。最诡异的是脸——整张面皮被完整地揭走,只留下筋肉虬结的骷髅面孔,眼眶里两颗眼珠瞪得溜圆,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第四个了。”站在他身后的是个矮胖中年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手里捏着本簿子,指节发白,“沈大人,这半月来,汴京城外已经发现四具这样的尸体了。京兆尹压不住,才捅到咱们镇武司来的。”

沈惊鸿没说话。他蹲下身,拔出腰间那柄薄如蝉翼的软剑,轻轻挑开死者残破的衣襟。

胸口有一个掌印。

五指修长,掌根浑圆,深深印在胸骨上,把骨头打得粉碎,却不伤皮肉分毫。

“幽冥掌。”沈惊鸿声音很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矮胖中年人叫赵德柱,是镇武司的老书吏,一听这两个字,手里的簿子差点没拿稳:“幽……幽冥阁?他们不是被五岳盟打得退到关外去了吗?”

“退了还能回来。”沈惊鸿站起身,软剑“铮”地一声弹回鞘中,“死者身上没有反抗痕迹,是被一掌毙命,然后才被撕开腹部、揭走面皮。凶手在找什么东西。”

赵德柱咽了口唾沫:“找什么?”

沈惊鸿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死者右手上——那只手紧紧攥着,指甲嵌进肉里。他掰开手指,掌心躺着半片指甲盖大小的玉片,青白色,薄得透光,上面隐约刻着半个扭曲的符文。

“墨家玉符。”沈惊鸿将玉片收进袖中,“死者是墨家遗脉的人。”

赵德柱脸色更难看了。墨家遗脉虽然中立,但精通机关术数,在江湖上地位超然。如果幽冥阁真的开始对墨家下手,那就不是简单的仇杀了。

“回司里,调阅近三个月所有关于幽冥阁的卷宗。”沈惊鸿转身往城里走,黑色官袍融入夜色,只留下一句话,“还有,去查查这个死者的身份,叫什么、从哪里来、跟谁接触过。”

赵德柱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追了两步:“沈大人,司座大人让您明天去一趟,说是有个新案子要交给您。”

沈惊鸿脚步未停,只微微点了下头。

汴京城的夜市还没散,朱雀大街两旁灯笼高挂,人声鼎沸。沈惊鸿走在人群中,周围的行人自动让出一条路——不是因为他的官袍,而是因为他身上那股冷到骨子里的杀气。

镇武司冷面判官沈惊鸿,这个名字在江湖上能止小儿夜啼。三年来,死在他剑下的邪道高手不下四十人,从没失过手。

但他今晚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种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后颈,挥之不去。

他忽然停步。

前方十步外,一个白衣女子正站在卖胭脂的摊位前,背影纤细如柳,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极美的脸,眉眼如画,唇边带着淡淡的笑。但沈惊鸿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她腰间——那里挂着一块玉佩,青白色,薄得透光,上面刻着完整的符文。

墨家玉符。

女子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了人群中。

沈惊鸿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第二章 红颜劫

女子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次沈惊鸿要追上时,她都会恰好拐进一条巷子,消失在转角。如此七拐八绕,竟然到了城北的荒废宅院。

这是一座破败的祠堂,匾额上“墨氏祠堂”四个字已经斑驳得看不清。院中长满了荒草,正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白衣女子站在门口,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惊鸿握住了剑柄。

“沈大人不必紧张。”女子的声音清冷如泉,“小女子若想害你,方才在街上就可以动手。”

“你是谁?”

“墨家遗脉,当代矩子,墨笙。”

沈惊鸿瞳孔微缩。墨家矩子,那是统领墨家遗脉的最高首领,传说已经三十年没有在江湖上露过面了。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竟是墨家矩子?

“不信?”墨笙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光滑如洗,但镜背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她轻轻抚过符文,铜镜忽然亮起一层青色的光晕。

墨家至宝“天工镜”,据说能照出方圆十里内所有机关暗器,沈惊鸿在卷宗里见过记载。

“沈大人,我知道你在查幽冥阁杀人剥皮的事。”墨笙收起铜镜,神色变得凝重,“那四个人,都是我墨家弟子。他们奉命护送一件东西进京,结果在半路上被截杀了。凶手剥去他们的面皮,是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件东西就藏在他们其中一人的面皮之下。”

沈惊鸿眉头一皱:“什么东西?”

“墨家机关城的钥匙。”墨笙推开祠堂的门,里面供着十几块灵位,香火袅袅。她走到供桌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铁盒,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钥匙是一块玉符,巴掌大小,刻有墨家祖师亲笔符文。谁能得到它,就能打开机关城,得到墨家三百年来积累的所有机关兵甲图纸。”墨笙合上铁盒,“墨家先祖留下规矩,机关城只有在天下大乱时才能开启,用里面的兵甲平定乱世。但幽冥阁如果得到它,后果不堪设想。”

沈惊鸿明白了。幽冥阁杀人剥皮,就是为了找这块玉符。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盯着墨笙的眼睛。

“因为那四个人死后,玉符下落不明。我追踪线索到了汴京,发现有人想把它卖给幽冥阁。”墨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人像——鹰钩鼻、三角眼,左脸颊有一道刀疤,“这个人叫韩豹,是江湖上有名的黑市掮客。玉符现在在他手上,三天后他要在城西的破庙里跟幽冥阁交易。”

“你要我帮你夺回玉符?”

“不是帮我。”墨笙抬头看着他,眼中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是帮天下。沈大人,你虽然是朝廷的人,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一旦幽冥阁得到机关城的兵甲图纸,死的就不只是四个人了。”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那张画像:“韩豹现在在哪?”

“城东悦来客栈,天字二号房。”

沈惊鸿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亲自来?墨家矩子不该轻易涉险。”

身后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四个死去的墨家弟子里,有一个是我的弟弟。”墨笙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今年才十七岁。”

沈惊鸿没有回头,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章 黑市掮客

悦来客栈是汴京城东最热闹的地方,三教九流汇聚,龙蛇混杂。沈惊鸿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大堂里还有几桌喝酒的客人,划拳声、笑骂声混成一片。

他没走正门,从屋顶翻进了后院。

天字二号房在二楼最里间,窗户紧闭,里面黑着灯。沈惊鸿贴在墙壁上听了一会儿——呼吸声很均匀,像是一个人睡着了。

但太均匀了。

真正的熟睡,呼吸会有起伏,有停顿。这个人的呼吸像刻意控制过的,一下接一下,节奏丝毫不差。

沈惊鸿没有推门,而是拔出了软剑,从门缝里伸进去,轻轻挑开了门闩。门无声地开了半尺宽的缝,他侧身闪了进去。

就在他脚踩进房间的一瞬间,头顶传来“咔嗒”一声脆响。

沈惊鸿想都没想,就地一滚。

一张铁网从天花板上落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把地板砸出几道裂缝。如果他还站在原地,已经被网住了。

“好身手。”

黑暗中有人拍了两下手掌,然后灯亮了。

一个鹰钩鼻、三角眼的汉子坐在床沿上,左脸颊的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手里拿着一把弩,弩箭对准沈惊鸿的胸口。

“镇武司冷面判官,久仰大名。”韩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不过沈大人,你这身官袍太显眼了,隔了三条街我就闻到你身上的味儿了。”

沈惊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玉符在哪?”

“你猜。”韩豹晃了晃手里的弩,“猜对了有奖,猜错了——你这颗脑袋值多少钱来着?幽冥阁好像开价五千两白银。”

话音刚落,沈惊鸿动了。

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韩豹扣动弩机的同时,沈惊鸿的剑已经贴着弩箭的箭杆滑了过去,剑尖精准地点在弩机上,把机括震成了碎片。

韩豹脸色大变,猛地往后一仰,从床板下抽出一把鬼头大刀,照着沈惊鸿的脑袋就劈了下来。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起一阵腥风。

沈惊鸿不闪不避,软剑如蛇般缠上刀身,手腕一转,“铮”的一声,鬼头大刀被绞飞出去,钉在房梁上嗡嗡作响。

韩豹双臂发麻,还没来得及后退,沈惊鸿的剑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玉符在哪?”沈惊鸿又问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韩豹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但他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沈大人,你知道我韩豹在江湖上混靠什么?靠的就是嘴严。你杀了我,也拿不到玉符。”

沈惊鸿没说话,剑尖往下压了半分,韩豹脖子上立刻渗出一条血线。

“等等等等!”韩豹慌了,“我说!玉符不在我身上!三天后交易,幽冥阁的人要先验货,货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有我知道在哪。你杀了我,这辈子都别想找到。”

沈惊鸿收剑入鞘,速度极快。

韩豹以为他要放过自己,刚松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膝盖一麻——沈惊鸿一脚踢碎了他的膝盖骨。

惨叫声还没出口,沈惊鸿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这是定金。”沈惊鸿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三天后交易,你带我去。事成之后,我饶你一命。如果你耍花样,我把你身上的骨头一块一块敲碎,从脚趾开始。”

韩豹疼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点头。

沈惊鸿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忽然停了一下。

“你的嘴严不严,我不在乎。”他头也不回地说,“但我的剑很锋利,你最好记住。”

话音未落,他已经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韩豹瘫在地上,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妈的……镇武司的人都他妈是疯子……”

第四章 破庙交易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沈惊鸿做了两件事:第一,让赵德柱查清了韩豹这些年的底细——这个人表面上是黑市掮客,实际上跟五岳盟、幽冥阁甚至朝廷里的某些大人物都有来往,是个长袖善舞的主;第二,他在城西破庙周围布下了眼线,确保交易当天不会有意外。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交易那天傍晚,沈惊鸿提前一个时辰到了破庙。这是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夕阳把破庙染成暗红色,像泼了一层血。

韩豹被人押着来了。

但押他的人不是沈惊鸿预想的幽冥阁杀手,而是六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不对——不是和尚,他们虽然剃着光头、穿着僧袍,但每人腰间都挂着一柄弯刀,走路时脚步轻浮,分明是练邪功的路子。

幽冥阁的人。

为首的“和尚”身材高大,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像死鱼一样翻白,没有瞳孔。他手里提着一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黑猫,猫的眼睛发出幽绿的光。

“沈大人,出来吧。”那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我知道你在这。”

沈惊鸿从破庙的阴影中走出来,黑色官袍在风中翻飞。

“幽冥阁座下,白瞳鬼僧。”沈惊鸿认出了他,三年前镇武司的卷宗里有这个人——原五岳盟嵩山派弟子,因练邪功被逐出师门,后来投靠幽冥阁,杀人无数,手上至少有十七条人命。

白瞳鬼僧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被某种药物染黑的牙齿:“沈大人好眼力。我们阁主说了,如果能提着你的脑袋回去,赏黄金千两。”

“玉符呢?”沈惊鸿懒得废话。

白瞳鬼僧踢了一脚跪在地上的韩豹:“这狗东西说玉符在庙里,让我们来取。结果我们翻了个底朝天,连个屁都没找到。”

韩豹浑身发抖,抬起头看向沈惊鸿,眼中满是恐惧和哀求:“沈大人,我……我真的把玉符藏在庙里了,就在香案下面!可……可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沈惊鸿目光一凝,快步走进破庙,掀开香案——下面确实有一个暗格,暗格的木板被撬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有人捷足先登了。

他猛地转身,就在这一瞬间,白瞳鬼僧动了。

那具庞大的身躯快得不可思议,一掌拍向沈惊鸿的后心。掌风带着一股腐臭的味道,正是幽冥阁的招牌武功——幽冥掌。

沈惊鸿没有回头,软剑从腋下刺出,如毒蛇吐信,直取白瞳鬼僧的手腕。

白瞳鬼僧变招极快,掌势一偏,擦着剑身拍在香案上。“轰”的一声,整张香案碎成了木屑。

两人同时后退三步。

沈惊鸿手腕一抖,软剑抖出七朵剑花,封住了白瞳鬼僧所有进攻路线。白瞳鬼僧冷哼一声,双掌连拍,每一掌都带着黑色的掌风,将剑花一一震散。

两人在破庙中交手十余招,招招凶险,但谁都没占到便宜。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箫声。

箫声婉转如泣,但听在耳朵里却让人心神不稳。六个幽冥阁弟子脸色大变,纷纷捂住耳朵,弯刀“哐当”掉在地上。

白瞳鬼僧也微微皱眉,攻势一缓。

沈惊鸿抓住这个机会,剑势陡然一变——不再是灵动刁钻的刺击,而是大开大合的劈斩,每一剑都裹挟着一股浩然正气,正是他压箱底的绝学“正气剑诀”。

这套剑法是镇武司的不传之秘,专克邪功。剑势一出,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白瞳鬼僧的幽冥掌被剑气压制,掌风越来越弱。

“走!”白瞳鬼僧一掌逼退沈惊鸿,抓起瘫在地上的韩豹,转身就跑。

六个幽冥阁弟子也跟着逃了,转眼间消失在暮色中。

箫声停了。

墨笙从破庙的阴影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白玉箫。她今天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腰间依然挂着那块墨家玉符。

“你跟踪我?”沈惊鸿收剑入鞘,语气不善。

“不是跟踪,是帮忙。”墨笙走到香案前,蹲下身看了看被撬开的暗格,神色凝重起来,“有人比我们快了一步。而且这个人手法很高明,暗格的锁是墨家特制的,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但你看——”

她指着暗格边缘,那里有几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某种极薄的金属片划开的。

“能打开墨家锁的,只有墨家的人。”墨笙站起身,看着沈惊鸿,“拿走玉符的人,是墨家叛徒。”

第五章 叛徒之谜

墨家叛徒,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经消失了十年。

沈惊鸿在镇武司的绝密卷宗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墨无痕,墨家前任矩子的养子,天纵奇才,十六岁就精通了墨家所有机关术。但他心术不正,暗中勾结幽冥阁,企图盗取机关城钥匙,被当时的矩子发现后废去武功,逐出墨家。

之后他就消失了,江湖上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墨无痕没死?”沈惊鸿问。

“不但没死,还一直在暗中经营。”墨笙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玉箫的手在微微发抖,“这十年来,墨家有好几次机密泄露,都是他搞的鬼。这次我弟弟护送玉符进京,消息也是他泄露给幽冥阁的。”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他为什么要拿走玉符?如果他想帮幽冥阁得到钥匙,应该让交易继续才对。”

“因为他想自己打开机关城。”墨笙看着沈惊鸿,“墨无痕一直认为,墨家的机关兵甲不该封存在机关城里,而应该拿出来称霸天下。他拿走玉符,就是想抢在幽冥阁之前找到机关城。”

“机关城在哪?”

墨笙摇了摇头:“只有玉符能找到机关城。玉符不仅是钥匙,还是一张地图,上面刻着机关城的位置。”

沈惊鸿眉头紧锁。局势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幽冥阁、墨无痕、韩豹,三方势力搅在一起,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算盘。而他和墨笙,只有两个人。

“墨无痕会去哪里?”他问。

墨笙闭上眼睛想了很久,忽然睁开:“我知道一个地方。墨家祖陵,在汴京城北五十里的云梦山。墨无痕如果想开启机关城,必须先去祖陵取一样东西——墨家祖师的信物‘天机印’,没有天机印,就算有玉符也打不开机关城。”

“他现在应该已经去了。”

“所以我们要抢在他之前。”墨笙看着沈惊鸿,眼中有一丝恳求,“沈大人,我知道你不信我,但请你再信我一次。这一次,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惊鸿没有回答,而是大步走出了破庙。

夜风吹起他的黑色官袍,像一面招魂幡。

“跟上。”他只说了两个字。

墨笙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第六章 云梦山决战

云梦山在汴京城北,山势陡峭,常年云雾缭绕。

沈惊鸿和墨笙赶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山路上有新鲜的脚印,至少五六个人,其中一个脚印特别深,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

“是墨无痕。”墨笙蹲下身看了看脚印,“他带着机关,应该走不快。”

两人沿着山路追了上去。越往上走,雾气越浓,能见度不到十步。山路两旁是茂密的松林,风吹过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追到半山腰的时候,雾气中忽然传来一阵机括声。

“小心!”沈惊鸿一把拉住墨笙,猛地往后一退。

一排手臂粗的弩箭从松林中射出来,“笃笃笃”钉在两人刚才站的地方,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墨家的连发弩阵。”墨笙脸色一变,“墨无痕在山路上布了机关。”

话音刚落,四周的松林中同时响起机括声,至少几十架弩机对准了他们。

沈惊鸿拔出软剑,挡在墨笙身前:“能破解吗?”

“给我半柱香。”墨笙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正是那天工镜,她咬破指尖,将血涂在镜面上,铜镜立刻亮起一层青色的光晕。

光晕扩散开来,雾气中浮现出几十条红色的光线,每一条光线都连接着一架弩机。

墨笙飞快地拨动铜镜背面的符文,那些红色光线开始一条一条地熄灭,弩机也随着光线的熄灭而停止运转。

不到半柱香,所有弩机都停了。

墨笙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如纸:“走……快走……墨无痕知道我们来了。”

两人继续往上追,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山顶上有一座古老的石殿,殿门大开,里面漆黑一片。石殿正中的石台上,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正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符,正是那块墨家玉符。

“墨无痕!”墨笙喊了一声。

黑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清秀得近乎妖异的脸,皮肤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却红得像涂了血。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漆黑如墨,右眼却是一片惨白,没有瞳孔。

“小师妹,十年不见,你长大了。”墨无痕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当年你才这么高,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叫无痕哥哥。”

“住口!”墨笙的眼中涌出泪水,“你这个叛徒!你害死了矩子师父,害死了那么多墨家弟子,现在连我弟弟你也——”

“你弟弟?”墨无痕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你是说那个傻小子?他可不是我杀的。杀他的人是幽冥阁的白瞳鬼僧,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你把消息泄露给幽冥阁的!”

“那又如何?”墨无痕摊开双手,表情无辜得像一个孩子,“我只是告诉他们玉符的下落,又没让他们杀人。杀人这种事,是幽冥阁自己乐意干的。”

沈惊鸿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剑已经出鞘了半寸。

“墨无痕,玉符交出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耳朵里。

墨无痕转头看向他,歪了歪头:“你就是镇武司的冷面判官?听说你剑法不错。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忽然笑了,笑容诡异而扭曲。

“你替朝廷卖命,杀的都是江湖上的人。但你有没有想过,朝廷里的人,比江湖上的人更该杀?”

沈惊鸿眼神一凛:“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墨无痕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地上。

那是一块令牌,金牌,上面刻着“内侍省”三个字。

大内太监的腰牌。

“你以为是谁让我去偷墨家玉符的?你以为是谁在背后支持幽冥阁在中原搅风搅雨的?”墨无痕的笑声尖锐刺耳,“沈大人,你效忠的朝廷,早就烂到根子里了。你杀的这些人,不过是替罪羊罢了。”

沈惊鸿的脸色变了。

他捡起那块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名字:曹钦。

当朝大内总管,皇帝最信任的太监。

“现在你还想杀我吗?”墨无痕得意地笑了,“杀了我,你就不知道真相了。留着我,我可以告诉你——曹公公到底想用墨家的兵甲做什么。”

沈惊鸿握着令牌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看向墨笙,墨笙也愣住了,显然她也不知道这件事背后竟然有朝廷的人。

石殿里安静得能听到松涛声。

过了很久,沈惊鸿把令牌收进袖中,抬起头看着墨无痕,眼中没有任何犹豫。

“真相我会查。但玉符,今天必须留下。”

他拔出了剑。

墨无痕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变得狰狞:“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猛地一拍石台,石台轰然裂开,一架精钢打造的机关人从地下升了起来。机关人高约八尺,浑身布满刀刃,两只眼睛闪着红光,机械臂上装着两把旋转的利刃。

“墨家的战斗机关‘刑天’!”墨笙惊呼,“这是墨家禁术,你怎么会——”

“我早就超越了墨家那些老顽固!”墨无痕狂笑着,“你们那些条条框框,只会限制真正的天才!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机关术!”

机关人“刑天”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两把旋转利刃带着刺耳的嗡鸣声,朝沈惊鸿拦腰斩来。

沈惊鸿脚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避开了第一击。但机关人的手臂竟然可以伸缩,利刃在半空中改变了轨迹,再次劈向他的后背。

沈惊鸿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软剑点在利刃上,借力弹开。落地时一个踉跄,手臂上被划出一道口子,血珠飞溅。

“沈大人!”墨笙想要冲过去,被沈惊鸿喝住。

“别过来!”

机关人又冲了上来,这次是双刀齐下,封住了他所有退路。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墨无痕笑了:“放弃了吗?也对,省得我费——”

话没说完,沈惊鸿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澄澈如水的平静。

他出剑了。

这一剑跟之前所有的剑都不一样——没有招式,没有变化,只是简简单单地刺了出去。

但就是这一刺,竟然穿过了机关人两把利刃之间不到一寸的缝隙,精准地刺进了机关人胸口唯一的弱点——动力机枢。

“铮”的一声脆响,机关人停止了运转,两把利刃停在沈惊鸿脖子两侧,差半寸就要了他的命。

“不可能!”墨无痕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刑天的弱点在哪?”

沈惊鸿拔出剑,机关人轰然倒地。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的剑知道。”

墨无痕脸色惨白,转身就跑。但他的速度快,沈惊鸿的剑更快——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胛骨,把他钉在了石壁上。

“啊——!”墨无痕惨叫一声,手里的玉符掉在地上。

墨笙快步上前,捡起玉符,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是真的后,长出了一口气。

沈惊鸿走到墨无痕面前,拔出剑,看着他瘫软在地。

“曹钦要机关兵甲做什么?”

墨无痕捂着肩膀,疼得满头大汗,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你猜……你觉得一个太监,要兵甲做什么?”

沈惊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造反。

太监不能当皇帝,但如果他能控制一个傀儡皇帝,再加上墨家的机关兵甲,整个天下就是他的。

“把他带回去。”沈惊鸿对墨笙说。

墨笙愣了一下:“带去哪?”

“镇武司。他不是江湖人,他是朝廷的反贼。”沈惊鸿看着墨无痕,声音冰冷,“他的案子,归我管。”

尾声

三天后,镇武司大牢。

沈惊鸿站在牢房门口,看着里面被锁链捆得结结实实的墨无痕,没有说话。

赵德柱从后面走过来,低声说:“沈大人,京兆尹那边又发现了一具尸体,死法跟之前那四个人一模一样。”

沈惊鸿眉头一皱:“幽冥阁还在杀人?”

“不是幽冥阁。”赵德柱咽了口唾沫,“死者是内侍省的一个小太监,被人一掌打死,然后剥去了面皮。胸口也有一个掌印。”

沈惊鸿猛地转身看向牢房里的墨无痕。

墨无痕抬起头,冲他笑了。

“沈大人,你以为抓住了我就万事大吉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沈惊鸿的耳朵里,“我告诉你,我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大鱼,还在水里游着呢。”

“曹钦?”

“曹公公?”墨无痕哈哈大笑,“他也只是条大一点的鱼罢了。沈大人,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你想查下去,就得做好——淹死的准备。”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很久,转身离开了牢房。

走到大牢门口时,他看到墨笙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支白玉箫。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沈大人,谢谢你。”墨笙轻声说。

“不用谢我。”沈惊鸿看着远方,那里是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你回墨家去吧,这里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那你呢?”

“我还有案子要查。”

沈惊鸿大步走进了夜色中,黑色官袍很快融入了黑暗。

墨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轻轻吹起了箫。

箫声悠远,在夜风中飘散,像是在为谁送行,又像是在等谁归来。

而汴京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苏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