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如血,落雁坡的黄土被残阳浸透成暗红。
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带着沙砾和血腥气。林墨握紧了手中的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背靠一块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巨石,胸口三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将靛蓝色的衣襟染成紫黑。
二十步外,赵寒正缓缓擦拭着刀身上的血渍。
那柄刀通体漆黑,刀背处嵌着七枚铜环,每一次晃动都发出催命般的脆响。幽冥阁的“七煞刀”,江湖上排名第十七的凶器,此刻距离林墨的咽喉只有一刀之遥。
“林少侠,交出天罡诀心法,本座可以留你全尸。”赵寒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
林墨没有说话。他侧头看了一眼左侧三丈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楚风应该已经就位了。那小子轻功虽好,但藏匿气息的本事始终差些火候,刚才一阵风过,林墨分明听见树上传来极轻微的枝叶摩擦声,不是自然的风响。
他在等。
赵寒也在等。
夕阳又沉了三分,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两柄黑色的剑插在黄土里。
“既然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本座心狠手辣。”赵寒终于失去了耐心,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扑来。七煞刀的铜环在空中炸响,声波激荡,震得林墨耳膜生疼。
这是幽冥阁的“摄魂音”,以内力催动刀环,扰乱对手心神。
林墨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明。他没有退,反而迎身而上,手中长剑平平刺出——这一招毫无花巧,只是华山剑法最基础的“苍松迎客”,但他将内力灌注剑尖,三尺青锋竟发出嗡嗡剑鸣。
赵寒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七煞刀斜劈而下,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刀剑相撞,火花四溅。林墨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力涌来,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他借力向后飘出三丈,脚尖刚一点地,赵寒的第二刀已经到了面前。
太快了。
幽冥阁右护法的实力远超林墨的预估。赵寒的内功至少已臻大成之境,而那柄七煞刀在他手中使出来,刚猛中透着诡异,每一刀都从匪夷所思的角度劈来。
林墨连挡七刀,退了七步。
第八刀,赵寒忽然变招,刀锋一转,由劈变撩,自下而上削向林墨的下颚。这一招阴狠毒辣,若是中了,整个下巴都会被削掉。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银光从老槐树上激射而出。
是暗器。
楚风的“寒星锥”,三枚齐发,呈品字形打向赵寒的后脑、后心和腰间。
赵寒冷哼一声,刀势骤变,反手一刀扫出,劲风激荡,三枚寒星锥被刀风卷飞。但他这一分神,林墨已经抓住机会,长剑如毒蛇出洞,刺向他的咽喉。
赵寒侧头避开,剑锋擦着他的耳垂掠过,削下一缕头发。
“好!”赵寒不怒反笑,“原来还藏了帮手。”
话音未落,他忽然腾空而起,七煞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环齐鸣,声浪如潮水般涌向四面八方。这是他的杀招——“天音碎魄”,以内力催动七枚铜环发出次声波,方圆十丈内的活物都会内脏碎裂。
林墨脸色骤变。
他没想到赵寒一开始就用了全力。刚才的缠斗不过是猫戏老鼠,此刻才是真正的杀招。
声浪袭来,林墨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三丈外的老槐树上传来闷哼,楚风从树上跌落,七窍渗血,显然受伤更重。
“楚风!”林墨大喊。
“都去死吧。”赵寒落地,刀锋一转,朝林墨当头劈下。
林墨单膝跪地,已经无力闪避。他抬头看着那柄越来越近的黑刀,脑海中忽然闪过师父临终前的话——“天罡诀最后一重心法,不在招式,在心。你什么时候真正明白自己要守护什么,那一剑就能使出来。”
守护什么?
林墨想起被幽冥阁灭门的师父,想起那些无辜惨死的同门,想起身后重伤的楚风,想起还在山下等候的苏晴。
他没有退路。
也不能退。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丹田涌起,像决堤的洪水般冲入四肢百骸。林墨站起身来,长剑横在身前,闭上了眼睛。
赵寒的刀到了。
就在刀锋距离林墨头顶只有三寸的瞬间,林墨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长剑出鞘,不带一丝风声。
这一剑太快了,快到赵寒根本没看清轨迹。他只看到一道白光闪过,然后手中的七煞刀就断了。七枚铜环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在黄土上弹跳滚动。
紧接着,剑锋刺穿了他的右肩。
赵寒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墨——这个年轻人的内力明明远不如自己,怎么可能一剑斩断七煞刀?
“你……你这是什么剑法?”
林墨收剑而立,嘴角溢血,但腰杆挺得笔直:“不是剑法,是人心。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懂。”
赵寒想说什么,忽然脸色剧变,猛地扭头看向峡谷深处。
一道尖锐的哨声从远处传来,三长两短,是幽冥阁的紧急召集令。
“算你命大。”赵寒咬牙拔出一枚药丸吞下,身形化作一道黑烟,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暮色中。
林墨没有追。他拄着剑站在原地,直到确认赵寒真的走了,才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林墨!”楚风跌跌撞撞跑过来,扶住他,“你怎么样?”
“死不了。”林墨咳嗽两声,吐出几口淤血,脸色白得像纸,“快走,幽冥阁的大队人马马上就到。”
两人相互搀扶着往山下走。落雁坡的黄昏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林墨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赵寒明明还有再战之力,为什么听到哨声就立刻撤退?
幽冥阁在集结什么?
夜幕如墨,染透了整片山林。
林墨和楚风摸黑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山脚找到一处废弃的村落。十几间土坯房坍塌了大半,只有村口一座土地庙还算完整。两人进去时,庙里的神像已经面目全非,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楚风从供桌下翻出半截蜡烛,用火折子点亮。昏黄的光晕在破庙里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上,像两只疲惫的鬼。
“我先给你包扎。”楚风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和绷带,手忙脚乱地撕开林墨的衣服。
林墨胸口的刀伤很深,皮肉外翻,隐约可见白骨。楚风倒药粉时,他疼得额头青筋暴起,但一声没吭。
“你这伤至少得养半个月。”楚风一边包扎一边嘟囔,“那个赵寒下手真狠。”
“他不是最狠的。”林墨靠在墙上,闭目调息,“幽冥阁右护法排名第三,上面还有左护法和阁主。赵寒的内功已经是大成境界,左护法据说已经达到巅峰,至于阁主……”
“别说了。”楚风打了个寒颤,“光听就头皮发麻。”
林墨没有再说话,专心运转天罡诀疗伤。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每运行一周天,伤口就愈合一分。这是天罡诀的奇妙之处——不仅是杀人的武功,更是救人的法门。
楚风闲不住,起身在庙里转悠,忽然在神像背后发现一个暗格。他伸手一探,摸出一个油布包裹。
“林墨,你看这是什么?”
林墨睁开眼,接过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手札,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镇武司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镇武司,朝廷设立的神秘机构,专门监管江湖武林,权势滔天。但三年前镇武司忽然解散,所有档案文书被付之一炬,江湖上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个名字。
林墨翻开手札,第一页就让他瞳孔骤缩。
“建隆四年,镇武司密报:幽冥阁阁主‘暗帝’实为前朝余孽,意图颠覆朝廷。司正上官鸿奉命剿灭,然行动前夕,镇武司遭内鬼泄密,全军覆没。上官鸿临死前留下此手札,望有缘人继承遗志,铲除幽冥阁,保江湖安宁。”
后面详细记录了幽冥阁的据点分布、高手名单、武功路数,甚至还有朝廷内部与他们勾结的官员名字。
林墨越看越心惊,手都在发抖。
“怎么了?”楚风凑过来看。
“镇武司不是因为经费不足解散的,是被幽冥阁灭了的。”林墨声音发涩,“上官鸿为了不让这些情报落入幽冥阁手中,临死前将手札藏在这里。”
“那我们怎么办?”
“交给朝廷。”林墨合上手札,“这不是我们能管的事。”
“可朝廷里有幽冥阁的人啊。”楚风指着名单上那些名字,“你看,兵部侍郎、禁军副统领……这些人随便一个都能捏死我们。”
林墨沉默了。
烛火跳了跳,庙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瞬间警觉。林墨抓起剑,楚风摸出寒星锥,一左一右贴在门框两侧。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庙门口停下。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是我。”
林墨松了口气,打开门。
月光下,苏晴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外,身穿月白色长裙,外罩一件青色斗篷,发髻微乱,显然赶了不少路。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但此刻脸上写满了焦急。
“你们受伤了?”她看到林墨胸口的绷带,快步走进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玉露膏,疗伤效果比金疮药好十倍。”
“你怎么来了?”林墨接过瓷瓶,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你们走后我放心不下,连夜骑马赶来。”苏晴看了一眼手札,“这是什么东西?”
林墨简要说了来龙去脉。苏晴听完,秀眉紧蹙:“这件事很棘手。上官鸿我听说过,他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忠义之人,镇武司在他手上确实做了不少好事。但他选择单干,不跟五岳盟合作,最终落得这个下场。”
“你是说我们应该把东西交给五岳盟?”
“五岳盟内部也不干净。”苏晴摇头,“华山派掌门余沧海跟幽冥阁有往来,这是公开的秘密。其他四派各有各的算盘,没人愿意真的跟幽冥阁死磕。”
“那怎么办?”楚风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自己干?”
林墨和苏晴同时看向他。
楚风被看得发毛:“我就是随便说说……”
“也许他说得对。”林墨缓缓开口,“镇武司的遗志,幽冥阁的阴谋,朝廷的腐败……这些东西压在谁身上都太重。但如果我们不做,就真的没人做了。”
“你疯了吧?”楚风跳起来,“就凭我们三个?赵寒一个人就把我们打得半死,幽冥阁有上百个高手!”
“不是现在。”林墨目光坚定,“天罡诀我还没练成,等我把最后一重心法参透,未必没有一战之力。而且我们可以慢慢找盟友,江湖上恨幽冥阁的人多了去了。”
苏晴沉吟片刻,轻轻点头:“我同意林墨。这个手札是上官鸿用命换来的,我们不能辜负。但必须小心行事,先从外围入手,一个一个拔掉幽冥阁的据点。”
楚风看看林墨,又看看苏晴,叹了口气:“行吧,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不过说好了,打不过就跑,我可不想死。”
三人在破庙里商量到半夜,定下了一个初步计划——先回洛阳,暗中联络镇武司旧部,同时打探幽冥阁的动向。
临睡前,苏晴单独找到林墨。
月光洒在荒村的废墟上,到处是断壁残垣。苏晴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角,像一幅画。
“你的伤真的没事?”她看着林墨缠满绷带的胸口,眼中满是心疼。
“没事。”林墨笑了笑,“比这更重的伤我都受过。”
苏晴忽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在他胸口:“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
她的手指温热,隔着绷带传来,林墨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说什么,苏晴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活着回来。”她退后两步,眼眶微红,“答应我。”
林墨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一夜,荒村的月亮很圆,月光很冷,但林墨心中燃着一团火。
洛阳城,天下之中,繁华甲于四海。
三人用了三天时间赶到洛阳。进城时正值晌午,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两边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叫卖声、说书声、划拳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林墨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青色长衫,腰悬长剑,走在街上倒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楚风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四处乱瞄。苏晴用帷帽遮住了脸,但身段气质太过出众,依然引来不少目光。
他们住进了城南的“鸿运客栈”,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姓周,圆脸大耳,见谁都笑眯眯的。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三间上房。”楚风拍出一锭银子。
周掌柜眼睛一亮,亲自带他们上楼。房间在二楼最里侧,推开窗就能看到洛水河,环境清幽。
安顿好后,林墨让楚风出去打听消息,自己和苏晴留在房中研究手札。
“你看这里。”苏晴指着其中一页,“幽冥阁在洛阳有三个据点,最大的在城北的地下赌坊‘千金堂’,由右护法赵寒坐镇。我们那天在落雁坡遇到他,他应该就是从洛阳出来的。”
“千金堂……”林墨沉吟,“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正好适合藏匿。要混进去不难,难的是怎么在不惊动赵寒的情况下拿到情报。”
“我有个办法。”苏晴微微一笑,“千金堂不只是赌坊,还做典当生意。他们收各种古玩字画,我手里有几件赝品,仿得极真,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我可以以卖家身份进去,你扮作我的随从。”
“太冒险了。赵寒见过我。”
“所以你要易容。”苏晴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各种瓶瓶罐罐,“我爹以前是易容高手,我学了几成。虽然比不上他,但应付一般人足够了。”
傍晚时分,楚风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打听到了,镇武司旧部大部分都死了,活着的也不敢再沾江湖事。我找到三个,两个直接把我轰出来,还有一个倒是愿意见面,但开口就要一千两银子。”
“要钱?”林墨皱眉。
“说是有老婆孩子要养,不想冒险。除非钱给够,够他一家老小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这种人不值得信任。”苏晴摇头,“见钱眼开的人,随时可能为了更多钱出卖我们。”
林墨想了想:“继续找,总有忠义之人。另外打听一下五岳盟最近有什么动向,幽冥阁搞这么大动作,他们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楚风应了一声,又出去了。
入夜后,洛阳城灯火通明,比白天更热闹。林墨和苏晴换好装束,从后门离开客栈。
苏晴易容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脸上点了雀斑,头发盘成发髻,穿着素色衣裙,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小商贩。林墨被她化成了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有道疤,贴着假胡子,连他自己照镜子都认不出来。
千金堂在城北一条幽深的巷子里,外面看着不起眼,进去却别有洞天。前厅是赌坊,几十张桌子摆开,骰子、牌九、叶子戏应有尽有,人声鼎沸。穿过赌坊往后走,是一间雅致的厅堂,专门接待典当的客人。
苏晴拿出一幅画,说是唐代吴道子的真迹。伙计看了一眼,眼神微变,请他们稍等,转身去了后堂。
不多时,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走出来,穿着绸缎长袍,手上戴着三个玉扳指,一看就是管事。他接过画仔细端详,眉头渐渐皱起。
“夫人,这幅画……”
“怎么?有问题?”苏晴语气平静。
“仿得确实好,但笔触还是差了些火候。”管事放下画,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晴,“夫人好手段,用赝品来千金堂行骗,胆子不小。”
苏晴脸色不变:“阁下说笑了,这画是祖传之物,怎么可能是赝品?既然千金堂不识货,我拿去别家便是。”
她起身要走,管事忽然拍了拍手。
四个黑衣大汉从后堂冲出来,堵住了去路。
“来了千金堂,就别急着走。”管事冷笑,“老实交代,谁派你来的?有什么目的?”
林墨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剑柄上。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后堂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老赵,让他们进来。”
林墨心头一震——是赵寒的声音。
管事脸色一变,恭敬地躬身:“是,阁主。”
他让开道路,示意苏晴和林墨进去。
后堂比前厅大得多,陈设奢华,紫檀木家具,名家字画,地上铺着波斯地毯。赵寒斜躺在一张软榻上,右肩还缠着绷带,显然林墨那一剑伤得不轻。
他打量着苏晴和林墨,目光在林墨身上停留了几秒。
林墨心跳如鼓,但面色如常。
“你手里那幅画,拿过来。”赵寒说。
苏晴递过去。赵寒看了几眼,忽然笑了:“确实是高仿,但仿画的人是个高手,笔意中有几分真味。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
“祖传。”苏晴还是那句话。
赵寒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洛阳城最近来了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你们见过吗?”
苏晴心跳加速,但语气依然平稳:“民妇只是做小买卖的,不认识什么年轻人。”
赵寒点点头,将画还给苏晴:“这画虽然是赝品,但有些价值。我出一百两银子收了,你们走吧。”
苏晴接过银子,微微欠身,和林墨一起退出后堂。
走出千金堂的大门,林墨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认出我们了。”回到客栈,苏晴摘下易容面具,脸色凝重。
“不可能,如果他认出来,不会放我们走。”
“不是认出我们是谁,而是看出我们有蹊跷。”苏晴分析道,“一个普通妇人拿着高仿名画去典当,这本身就不正常。他放我们走,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看看我们背后还有谁。”
林墨心中一凛:“那我们得尽快离开洛阳。”
“不急。”苏晴摇头,“他现在只是怀疑,不会轻易动手。而且我们越急着走,越容易被盯上。先待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正说着,楚风回来了,这次他带回来一个重要消息。
“五岳盟要召开大会了,就在下月初三,地点在嵩山少林寺。盟主令已经发出,邀请江湖各门各派参加。据说是要商量对付幽冥阁的事。”
“少林寺?”林墨眼睛一亮,“五岳盟终于要动手了?”
“不一定是好事。”苏晴泼了一盆冷水,“五岳盟内部派系林立,少林、武当是出家人,不愿多管闲事;华山、昆仑跟幽冥阁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峨眉、青城实力不够。这次大会八成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但至少是个机会。”林墨说,“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联络真正想对付幽冥阁的人,慢慢拉拢,组建一支队伍。”
三人正商量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林墨推开窗往下看,只见十几个黑衣人骑着马冲进客栈院子,为首之人身穿黑袍,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正是幽冥阁的装扮。
“这么快就找来了?”楚风脸色发白。
“不是冲我们来的。”林墨盯着那些黑衣人,“你看,他们押着一个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被从马上拖下来,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林墨仔细一看,瞳孔骤缩——那个人他认识,是镇武司的旧部,名叫韩烈,当年江湖人称“铁面判官”,一身外家功夫出神入化。
“他们抓了韩烈。”林墨咬牙,“韩烈一定知道上官鸿手札的事,幽冥阁在逼问他手札的下落。”
“那我们得救他。”楚风难得认真起来。
“怎么救?”苏晴问,“十几个幽冥阁高手,还有一个戴面具的,那人的气息比赵寒还强,至少是左护法级别。”
林墨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我有一个办法,但需要赌一把。”
“赌什么?”
“赌他们不知道手札在我们手上。”林墨眼中精光一闪,“韩烈是硬骨头,不会轻易招供。幽冥阁一定会先折磨他,逼他说出真相。这给了我们时间。楚风,你去盯着千金堂,看他们把韩烈关在哪里。苏晴,你去联络镇武司其他旧部,告诉他们韩烈被抓了,看有没有人愿意帮忙。”
“你呢?”
“我去一趟嵩山。”林墨站起身,“既然五岳盟要开大会,我就以镇武司遗脉的身份去参加,当众揭露幽冥阁的阴谋。只要引起江湖公愤,幽冥阁就不敢明目张胆地杀人。”
“太冒险了!”苏晴拉住他,“你一个无名小卒,凭什么让五岳盟相信你?”
“凭这个。”林墨从怀中取出那本手札,“上官鸿的手札就是铁证。五岳盟里或许有人跟幽冥阁勾结,但大多数人还是正义之士。只要我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宣读手札内容,他们就不能无动于衷。”
苏晴还想劝阻,但看到林墨坚定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决定,从来不会改变。
十月初三,嵩山。
少林寺山门外,人山人海。
五岳盟大会五年一次,是江湖上最大的盛事。各门各派都派出了精锐弟子,连一些久不出世的前辈高人也现身了。山门两侧,少林武僧手持棍棒维持秩序,一个个虎背熊腰,目光如炬。
林墨独自一人上山。他把楚风和苏晴留在洛阳盯着幽冥阁的动向,自己轻装简行,只带了一柄剑和那本手札。
山门处,一个知客僧拦住他:“施主请出示请帖。”
“在下林墨,无门无派,没有请帖,但有要事求见盟主。”
知客僧皱眉:“五岳大会只接待有请帖的宾客,施主请回。”
林墨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进去。”
林墨回头,看到一个身穿灰袍的老和尚。老和尚年约七旬,须眉皆白,面容慈祥,但一双眼睛深邃如海,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方丈!”知客僧连忙合十行礼。
林墨心中一震——这位就是少林寺方丈、五岳盟副盟主了尘大师?
“林施主,随我来。”了尘大师转身往寺内走去。
林墨跟上,心中疑惑:“大师认识我?”
“不认识,但认识你手中的剑。”了尘大师头也不回,“那是上官鸿的佩剑‘寒霜’,当年他上少林与我论禅时,曾将此剑解下放在佛前。剑柄处有一道裂纹,是老衲不小心碰的,至今记忆犹新。”
林墨下意识看了一眼剑柄,果然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上官施主是个好人。”了尘大师叹息一声,“他的死,是江湖的损失。你既然得了他的剑,想必也得了他的遗物。今日上少林,是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宣读吧?”
“大师明鉴。”
“那就跟老衲来吧。”了尘大师脚步不停,“但老衲要提醒你,五岳盟内有人不愿意看到这些内容公之于众。你这一去,凶多吉少。”
“晚辈不怕。”
了尘大师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许:“有胆识。上官鸿没有看错人。”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数百张椅子摆成环形,各门各派按地位落座。正中间的主席上坐着五个人——五岳盟盟主、华山派掌门余沧海;少林方丈了尘大师;武当掌门清虚道长;峨眉掌门灭绝师太;昆仑掌门凌未风。
余沧海五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看起来像个精明的商人多过像武林盟主。他见了尘大师带了一个年轻人进来,眉头微皱。
“了尘师兄,这位是?”
“这位林施主有要事禀报。”了尘大师让林墨站到广场中央。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林墨身上。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敌意。
林墨深吸一口气,抱拳环视一周:“各位前辈,各位英雄,晚辈林墨,是已故镇武司司正上官鸿的传人。今日上少林,是为宣读上官司正留下的手札,揭露幽冥阁的惊天阴谋。”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余沧海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林少侠,镇武司三年前已经解散,上官鸿也早已身故。你拿着一本不知真假的手札来五岳大会上哗众取宠,未免太不懂规矩。”
“手札真假,一看便知。”林墨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手札,高高举起,“上面有镇武司的印章,还有上官司正的亲笔签名。各位可以上前验证。”
了尘大师率先起身,接过手札翻看,然后递给清虚道长。清虚道长看完,面色凝重地递给灭绝师太。手札在主席台上传了一圈,最后回到余沧海手中。
余沧海没有看,直接扔回给林墨:“就算是真的又如何?镇武司是朝廷的机构,跟江湖武林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林墨翻开手札,朗声念道,“幽冥阁意图颠覆朝廷,已在各地布下三十六处暗桩,收买官员四十七人,其中包括兵部侍郎、禁军副统领、以及……五岳盟内部之人。”
最后几个字一出,广场上鸦雀无声。
余沧海猛地站起来:“放肆!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在五岳大会上信口雌黄,污蔑五岳盟?”
“是不是污蔑,请盟主让晚辈把话说完。”林墨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够了!”余沧海一掌拍碎椅子的扶手,“来人,把这个狂徒拿下!”
十几个华山派弟子拔剑冲上来。
林墨握紧剑柄,正要动手,了尘大师忽然开口:“且慢。”
他的声音不大,但内力深厚,每个字都像铜钟般在广场上回荡。华山弟子们身形一滞,不敢再动。
“余盟主,让他把话说完。”了尘大师淡淡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如果他说的是假话,再治他的罪不迟。”
余沧海脸色铁青,但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不好反驳了尘大师,只得冷哼一声,重新坐下。
林墨感激地看了了尘大师一眼,继续宣读手札。他一条一条念出幽冥阁的罪行,念出那些被收买的官员名字,念出镇武司被灭门的真相。
广场上越来越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松柏的声音。
当林墨念到“五岳盟内部,华山派掌门余沧海,与幽冥阁暗中有书信往来,以情报换取利益”时,整个广场炸开了锅。
余沧海再也坐不住了,拔剑而起:“血口喷人!小子,拿命来!”
他一剑刺出,快如闪电,直取林墨咽喉。
这一剑太快了,快到在场的高手都来不及反应。余沧海身为五岳盟盟主,武功之高深不可测,这一剑含怒而发,势不可挡。
林墨来不及拔剑,只能侧身闪避。但余沧海的剑如影随形,剑尖始终不离他的咽喉三寸。
眼看就要毙命剑下,一只枯瘦的手忽然伸过来,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剑锋。
了尘大师。
“余施主,何必如此着急?”老和尚面不改色,“他还没念完,是真是假,查一查便知。你若清白,谁也污蔑不了你。”
余沧海脸色涨红,想要抽剑,却抽不动。了尘大师的两根手指像铁钳一样夹住剑锋,任他如何用力,纹丝不动。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平时不显山露水的老和尚,内力远在自己之上。
“好,好,好。”余沧海松开剑,退后三步,“我倒要看看,他能拿出什么证据!”
林墨从手札中抽出一封信:“这是余掌门写给幽冥阁阁主的亲笔信,上面有余掌门的私印和笔迹。各位可以对比。”
了尘大师接过信,看了一眼,递给清虚道长。清虚道长看完,叹了口气,递给灭绝师太。
灭绝师太看完,猛地站起来,怒视余沧海:“余沧海!你身为五岳盟主,竟与邪魔外道勾结,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你不配坐这个位子!”
余沧海脸色煞白,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动手!”他忽然大喝一声。
广场四周,数十个华山派弟子同时拔剑,朝最近的人砍去。与此同时,山门外传来厮杀声,数百名黑衣人从林中冲出,与少林武僧战在一起。
幽冥阁的人早就埋伏在山下了。
广场上乱成一团,各门各派的人有的拔剑迎敌,有的四散奔逃,有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林墨拔剑冲向余沧海。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余沧海虽然失了兵器,但赤手空拳依然凶悍无比。他使出华山派绝学“混元掌”,掌风如刀,每一掌都带着开碑裂石之力。
林墨连挡十余掌,被震得虎口发麻。余沧海的内功比他深厚太多,硬碰硬根本没有胜算。
他改变策略,不再硬接,而是用轻功游斗,剑走偏锋,专攻余沧海的破绽。
余沧海越打越急。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否则等各派高手反应过来,自己就插翅难飞了。
“小子,你找死!”余沧海忽然变招,双掌齐出,排山倒海般压来。
这是他的杀手锏——“混元无极”,将毕生内力凝聚于双掌,一击必杀。
林墨不退反进,长剑直刺。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天罡诀最后一重心法,不在招式,在心。你什么时候真正明白自己要守护什么,那一剑就能使出来。”
他要守护的,是师父的遗愿,是上官鸿的手札,是江湖的正义,是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
剑光一闪。
余沧海的双掌距离林墨胸口只有一寸时,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一柄长剑从背后刺入,穿胸而过。
出手的人,是了尘大师。
“阿弥陀佛。”老和尚松开剑柄,双手合十,“余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余沧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然后缓缓倒下。
五岳大会后,江湖震动。
余沧海的罪行被公之于众,华山派颜面尽失,闭门思过三年。幽冥阁的暗桩被各派联手拔除,赵寒在千金堂被擒,左护法负伤逃走,阁主“暗帝”不知所踪。
林墨一战成名,江湖人称“寒霜剑客”。但他没有留在五岳盟,而是带着楚风和苏晴,继续追查幽冥阁的余孽。
临走那天,了尘大师送他到山门。
“林施主,此去路远,珍重。”
“大师保重。”林墨抱拳,“晚辈有一事不明,大师武功盖世,为何当初不亲手除掉余沧海?”
了尘大师微微一笑:“老衲是出家人,不杀生。但借你的手,也不算破戒。”
林墨一愣,随即笑了。
夕阳西下,三人骑马下山。洛水河在远处闪着金光,像一条蜿蜒的玉带。
苏晴策马与林墨并行:“接下来去哪?”
“江南。”林墨说,“手札上记载,幽冥阁的总坛可能在太湖一带。我们去查个清楚。”
“又要打架了。”楚风哀嚎一声,“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林墨和苏晴相视而笑。
马蹄声碎,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远方,太湖烟波浩渺,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林墨不知道的是,在洛阳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一双眼睛正透过窗户,冷冷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那双眼睛的主人,脸上戴着青铜面具。
面具下,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