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西出玉门无故人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铁剑寒衣

玉门关外,黄沙万里。一座破旧的土坯客栈孤零零地立在官道尽头,门楣上“塞外居”三字早已被风沙磨去了棱角,歪歪斜斜地挂着,像这个世道里苟延残喘的人。

沈寒衣牵着一匹瘦马,在客栈门前停下了脚步。

铁剑寒衣

他一身青衫洗得发白,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黑色木胎。江湖上的人看到这把剑,大概会愣上一愣——二十年前,这柄“寒霜”名动天下,剑鞘上镶嵌着七颗南海明珠,剑柄上缠着西域金丝软甲打磨的护手。

如今那些明珠早已不知散落在何方,金丝护手也磨得光秃秃的,就像这把剑的主人一样。

落魄了。

沈寒衣拴好马,推门进了客栈。

客栈里冷冷清清,只有三五个商旅模样的客人缩在角落里喝酒,连头都没抬。柜台后面站着个四十来岁的老板娘,浓妆艳抹,正在拨弄算盘珠子,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沈寒衣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柜台上。

老板娘瞥了一眼铜板,又瞥了一眼他腰间那柄破剑,嘴角微微抽了抽,却没说什么,将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丢了过来。

“天字二号房,上楼右转,最后一个。”

沈寒衣接了钥匙,正要上楼,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很密,少说也有七八匹马。

老板娘的脸色变了变,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抬手将算盘珠子往柜子里一塞,整了整衣领,挤出一张笑脸迎了上去。

门被人一脚踹开。

当先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黑衣汉子,面皮白净,嘴唇极薄,一双眼睛阴鸷得像沙漠里的毒蛇。他身后跟着七个精壮的汉子,腰悬弯刀,步伐整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刀手。

黑衣汉子扫了一眼客栈里的客人,目光在沈寒衣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老板娘,老规矩,八间上房。”

“哎哟,柳爷,您来得不巧,”老板娘陪着笑脸,“今天店里只空着三间房了,要不——”

啪!

一个耳光扇在老板娘脸上,打得她踉跄了两步,嘴角渗出血来。

“三间?你让柳爷和弟兄们挤三间?”黑衣汉子身后一个刀手冷笑,“你是不是不想在这地方开店了?”

老板娘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来。

“给老子腾。”黑衣汉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寒意。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把那几间房里的人赶出去,客栈老子包了。损失算我的。”

沈寒衣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听到这句话,脚步微微一顿。

老板娘的目光求救似的看向角落里那几个商旅客人。那几个商旅赶紧低下头,端起酒碗埋头猛灌,生怕被牵连。

“砰!”

一个酒碗被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一个商旅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抱起包袱就要往外跑,却被一个刀手一把揪住衣领,像扔小鸡似的丢了出去。

另外几个商旅见状,连滚带爬地跟着跑了。

片刻之后,客栈大堂里只剩下沈寒衣、黑衣汉子和他的八个刀手,还有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的老板娘。

“天字二号房的,你聋了?”那个摔碗的刀手指着沈寒衣,“还不快滚?”

沈寒衣转过身来,看了那个刀手一眼。

就一眼。

那刀手忽然觉得后脊背发凉,像被一头凶兽盯住了。这种感觉他只在前任统领身上体会过一次——那位统领在江湖上排名前五十,一刀下去能劈开千斤巨石。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老子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寒光一闪。

没有人看清沈寒衣是如何出剑的,只听见“叮”的一声脆响,那柄弯刀已经断成两截,上半截在空中转了几圈,插进了客栈的木柱里。

刀手愣在原地,手里握着半截断刀,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刚才那一剑,如果再偏三寸,断的就是他的脖子。

“有本事。”黑衣汉子终于正眼看向沈寒衣,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沈寒衣没有说话,只是将剑缓缓收回鞘中。

“我姓柳,单名一个‘狂’字,镇武司北镇抚司统领。”黑衣汉子慢悠悠地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在沈寒衣面前晃了晃,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獬豸图案,那是镇武司的标记,“这块令牌的意思是,我可以先斩后奏,杀人不犯法。”

沈寒衣看着那块令牌,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现在,你还不滚吗?”柳狂歪了歪头,笑容里多了几分嗜血的意味。

“我付了房钱。”沈寒衣淡淡道,“钱货两讫,没有让的道理。”

柳狂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的七个刀手齐齐拔出弯刀,寒光映着油灯,将整个客栈照得雪亮。

“那你就留下吧。”柳狂抬起右手,轻轻一挥,“杀了他。”

七个刀手如潮水般涌上。

沈寒衣脚尖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到客栈大堂中央。七柄弯刀从不同方向劈来,刀风呼啸,将他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不闪不避,右手按在剑柄上。

第一刀砍来,他侧身避过,剑鞘横扫,撞在刀手的腕骨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第二刀从背后劈下,他头也不回,左手反手一抓,扣住刀手的手腕,顺势一拧,弯刀脱手飞出。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同时袭来,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沈寒衣终于拔剑了。

剑光如匹练,在昏暗的客栈里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三柄弯刀同时被削断,断刃叮叮当当落了一地。他身形一转,剑尖在空中连点数下,三个刀手的虎口被震裂,鲜血直流,弯刀再也握不住。

剩下的两个刀手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不过三招,七个人全部失去了战斗力。

柳狂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沈寒衣手中那柄破剑看了很久,忽然瞳孔一缩,像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你是……‘霜剑’沈寒衣?”

二十年前,“霜剑”沈寒衣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剑客之一。他出身天山剑派,十五岁入门,二十五岁便将天山剑法中的“霜华九转”练到了化境。江湖上传言,他能在雪花落地之前出剑九次,剑光如霜,剑意如寒,故而得名“霜剑”。

后来,他拒绝了五岳盟的邀请,也拒绝了幽冥阁的拉拢,一个人一柄剑,行走江湖,专管不平事。十年间,死在他剑下的恶人不计其数,救下的无辜百姓更是数不胜数。

然而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一切都变了。

天山剑派遭到神秘势力突袭,一夜之间满门尽灭,数百名弟子惨死。沈寒衣赶回山门时,只看到满地的尸体和冲天的火光。

掌门师尊的尸体跪在祖师殿前,至死都在护着那把传承了三百年的寒霜剑。

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将天山剑派三百年的基业化为灰烬。江湖上的人都说是幽冥阁干的,但没有人能拿出证据。五岳盟派人调查了一番,最后不了了之。

沈寒衣一夜白头,从此消失在江湖之中。

有人说他已经疯了,有人说他死了,还有人说他在大漠深处建了一座剑冢,日夜守着那些死去的同门。

如今这个传说中的剑客,就站在柳狂面前。

“柳统领,”沈寒衣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付了房钱。”

柳狂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原来是沈大侠当面,刚才多有得罪。”他拱手一揖,脸上的阴鸷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亲近模样,“沈大侠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二十年,今日在此重逢,实在是缘分。不如由我做东,请沈大侠喝一杯如何?”

沈寒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柳狂也不在意,径自在沈寒衣对面坐下,吩咐老板娘上好酒好菜。

酒是好酒,三十年陈的花雕。菜是好菜,塞外难得一见的新鲜羊肉。

沈寒衣坐下,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沈大侠这些年隐居何处?”柳狂笑吟吟地举起酒杯,“江湖上的人都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活着。”沈寒衣淡淡道。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柳狂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沈大侠有所不知,朝廷这些年在西域设置镇武司,就是为了肃清边患,保境安民。柳某此次西出玉门,正是奉命剿灭一伙盘踞在此的马贼。沈大侠剑术通神,不如随柳某同往,也算是为民除害——”

“我不管闲事。”沈寒衣打断了他。

柳狂的笑容再次僵住。

他放下酒杯,盯着沈寒衣的眼睛看了很久,似乎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不想多管闲事,还是在装腔作势。

“那便不打扰沈大侠休息了。”柳狂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带着手下上了楼。

沈寒衣独自坐在大堂里,慢慢喝完了杯中那杯酒。

酒很烈,但他喝不出什么滋味。

二十年前,天山剑派的藏酒比这好上千百倍。每逢大雪封山,师兄弟们围炉夜话,饮酒论剑,那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如今,那些人都在地下长眠了。

沈寒衣放下酒杯,起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大堂角落里,老板娘正在收拾地上碎裂的酒碗。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怕。

沈寒衣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楼梯扶手上。

“赔你的。”他说完,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老板娘愣愣地看着那锭银子,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第二章 荒漠风沙惊诡影

夜半,沈寒衣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二十年了,每一个夜晚他都会被同一个噩梦惊醒——冲天的火光,满地的尸体,师尊临死前那双瞪大的眼睛。

他睁开眼睛,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右手按上了剑柄。

响动来自隔壁房间。

沈寒衣记得,隔壁住的是柳狂手下那几个刀手中的一个。白天被他震裂了虎口的那个。

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沈寒衣看清了来人的脸——是白天那个摔酒碗的刀手。他右手缠着纱布,左手提着一把匕首,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眼中闪烁着狠毒的光。

沈寒衣一动不动,甚至闭上了眼睛。

刀手走到床边,举起匕首,对准沈寒衣的胸口猛地刺了下去!

“噗。”

沈寒衣左手探出,扣住了刀手的手腕。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无论刀手如何挣扎都挣脱不了。

“你们统领让你来的?”沈寒衣问。

刀手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右手从腰间摸出另一把匕首,朝沈寒衣的面门划去。

沈寒衣头一偏,避过匕首,左手一拧,刀手的手腕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匕首“当啷”掉在地上。他右手一推,刀手踉跄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冷汗直冒。

“回去告诉你们柳统领,”沈寒衣淡淡道,“我住一晚就走,井水不犯河水。”

刀手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沈寒衣重新躺下,望着窗外的月亮,很久没有睡着。

大漠的夜很静,静得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风声。

忽然,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风中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但沈寒衣的内功早已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方圆百丈之内的一草一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下,客栈外面的沙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穿着破烂的衣裳,浑身是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爬过来的。他挣扎着往前爬了几步,终于力竭,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沈寒衣翻窗而出,几个起落便到了那人身边。

是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他面色惨白,嘴唇干裂,身上至少有三处刀伤,最深的一道在胸口,几乎可以看到骨头。失血太多了,如果再不施救,恐怕活不过今晚。

沈寒衣将年轻人扛回房间,从怀里取出金创药敷在他的伤口上,又以内力推宫过血,护住他的心脉。

年轻人悠悠醒转,看到沈寒衣的脸,眼中露出一丝迷茫。

“你是……?”

“救你的人。”沈寒衣收回手,“你叫什么名字?”

“陆……陆星辰。”年轻人艰难地开口,“你是……沈寒衣?”

沈寒衣眉头微微一皱。

“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陆星辰咳了两声,嘴角渗出血来,“二十年前,天山剑派满门被灭,你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对不对?”

沈寒衣的瞳孔微微一缩。

“谁告诉你这些的?”

“我爹。”陆星辰的气息越来越弱,“我爹叫陆归远,他……他临死前让我来找你……他说,只有你能帮我们……”

陆归远。

这个名字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沈寒衣的心口上。

陆归远是他同门师弟,入派比他晚三年,天赋极高,剑术上甚至有超越他的势头。当年师门遭难时,陆归远恰好在外游历,逃过了一劫。

二十年了,沈寒衣一直以为陆归远也死了。

“你爹在哪里?他还活着?”

陆星辰摇了摇头,眼眶发红。

“死了……三天前……在玉门关外三十里的沙丘……被柳狂杀死的……”

沈寒衣的心猛地一沉。

“你爹说了什么?”

陆星辰挣扎着从怀中摸出一块沾满血污的绢帛,递给沈寒衣。

“这是……我爹用命换来的……他说你看完就明白了……”

沈寒衣接过绢帛,缓缓展开。

月光下,绢帛上的字迹歪歪斜斜,显然是在极其危急的情况下写成的。只有三行字:

灭天山者,非幽冥阁,乃镇武司。

主谋尚在朝中。

我已无力追查,交托寒衣师兄。

沈寒衣握着绢帛的手在微微发抖。

二十年来,他走遍了江湖的每一个角落,追查凶手,寻找真相。他怀疑过幽冥阁,怀疑过五岳盟中的败类,甚至怀疑过那些觊觎天山剑法的江湖散人。

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朝廷。

更从来没有怀疑过镇武司。

“镇武司为何要灭天山?”沈寒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陆星辰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怒火。

“我爹没有说……”陆星辰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只说……柳狂就是当年参与屠杀的人之一……他这次出关……就是冲着你来的……他想杀你灭口……”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沈寒衣起身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客栈外面,十几个黑衣人正围拢过来。他们手中提着明晃晃的钢刀,脚步轻盈,显然都是身负武功的好手。

为首的那人,正是柳狂。

他换了一身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狭长的直刀,刀身上泛着冷幽幽的蓝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沈大侠,”柳狂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位小兄弟可是逃犯,还请你把他交出来,柳某感激不尽。”

沈寒衣没有回答,只是将绢帛仔细收好,放在怀中。

他回过头,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陆星辰。

“你爹除了让你来找我,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陆星辰的眼眶中涌出泪水,“他说天山剑派的剑法不能失传……让我拜你为师……学成之后……替他报仇……”

沈寒衣沉默了很久。

“你还撑得住吗?”

“能。”陆星辰咬牙道。

“好。”沈寒衣从床架上取下一根木棍,塞进陆星辰手里,“拿着这个,待会儿躲在我身后,我让你走你就走,记住,往北跑,不要回头。”

陆星辰愣住了。

“可你一个人——”

“我在天山剑派排第七,上面有六个师兄师姐,下面有十三个师弟师妹。”沈寒衣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刻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陆星辰的耳朵里,“他们都死了。你不是想拜我为师吗?第一课——听师父的话。”

第三章 寒霜剑出斩阎罗

沈寒衣从房间中走出,站在客栈的走廊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院子里的柳狂和那些黑衣人。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

“柳统领,那块绢帛我看过了。”沈寒衣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二十年前的事,你比谁都清楚。”

柳狂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沈大侠,你可不要听信小人的一面之词——”

“是真是假,我自己会查。”沈寒衣缓缓抽出腰间的寒霜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就可以确认——你杀了我的师弟。”

柳狂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不再伪装,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是。我杀的。”他慢悠悠地说,“那个老东西,二十年前就该死,却让他多活了二十年,已经算老天爷开恩了。”

“你不该动天山剑派的人。”沈寒衣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剑尖已经微微颤动,像一头即将出笼的猛兽。

“天山剑派?哈哈哈哈哈!”柳狂仰天长笑,“你以为天山剑派是什么名门正派?你知不知道你们的掌门师尊,在二十年前做了什么?”

沈寒衣眉头微皱。

“他偷了朝廷的一样东西。”柳狂收住笑声,盯着沈寒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件关乎朝廷气运的东西。他不但偷了,还把它藏起来了。朝廷派了十拨人去讨要,他都说不知道。”

“所以你们就灭了天山满门?”

“东西没找到,朝廷震怒,又派了镇武司北镇抚司的镇抚使亲自出马。”柳狂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那位镇抚使大人,就是当今朝廷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沈寒衣动了。

不是人动,是剑动。

一道冷冽的剑光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盛放的霜花。剑光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了,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柳狂脸色大变,急退三步,同时拔刀格挡。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在夜色中炸响,火星四溅,照亮了两人的脸。柳狂的刀法极快,每一刀都刁钻狠辣,直取沈寒衣的要害。

但沈寒衣的剑更快。

霜华九转,天山剑派的镇派绝学。九种不同的剑势,九九八十一种变化,每一转都蕴含着不同的剑意。

第一转,“霜落寒潭”。剑尖如落霜般轻点,封死了柳狂的进攻路线。

第二转,“霜凝万里”。剑光暴涨,寒意逼人,柳狂的刀速明显慢了下来。

第三转,“霜破苍穹”。沈寒衣一剑劈出,剑风呼啸,柳狂的直刀被震得嗡嗡作响,虎口隐隐作痛。

柳狂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早就知道沈寒衣很强,但没想到会这么强。二十年过去,这个曾经名动天下的剑客不仅没有老去,反而比当年更加可怕。

“你还愣着干什么?上啊!”柳狂朝院子里的黑衣人吼道。

十多个黑衣人如梦初醒,纷纷拔刀扑了上来。

沈寒衣不退反进,脚尖在栏杆上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般扑入人群之中。

剑光在人群中炸开。

第一个黑衣人挥刀砍来,沈寒衣侧身让过,剑尖在他的手腕上一点,整条手臂立刻失去了力气,钢刀脱手飞出。

第二个黑衣人从背后偷袭,沈寒衣头也不回,剑鞘向后一甩,正正撞在他的胸口,骨裂声清晰可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黑衣人同时扑上,三柄钢刀从三个方向劈来,刀风将沈寒衣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沈寒衣深吸一口气,剑势陡然一变。

霜华九转第四转——“霜天万里”。

这一转是天山剑法中最为霸道的一招,需要将内力催到极致,以剑意引动天地之势,将方圆数丈内的一切全部冻结。

剑光如潮水般涌出,冰寒彻骨的剑意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

三个黑衣人的刀停在半空中,他们的手臂上凝结出了一层白霜,整条胳膊都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沈寒衣剑尖一抖,三柄钢刀齐齐断成两截。

他身形一转,剑光横扫,剩下的黑衣人纷纷倒地,惨叫连连。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十多个黑衣人全部失去了战斗力。

柳狂站在院子中央,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疯狂。

“沈寒衣,你不要逼我!”他猛地从腰间摸出一个竹筒,拔掉盖子,一股青烟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血红色的烟花。

“看到那朵烟花了吗?”柳狂狞笑道,“那是镇武司的求援信号。不出半个时辰,驻扎在玉门关的两百镇武司精兵就会赶到。你一个人能打十个,能打两百个吗?”

沈寒衣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交出手中的绢帛,我可以在镇抚使大人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让你死得体面一点。”柳狂一步步逼近,“否则——”

“否则怎样?”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客栈门口传来。

柳狂猛地转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客栈门口,站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他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农。

但柳狂认识他。

“镇……镇抚使大人?!”

老者慢悠悠地走进院子,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满地的伤者和手中的断刀,最后落在柳狂身上。

“柳狂,你可真是出息了。”老者的声音很平淡,却让柳狂浑身发抖,“老夫让你出关查马贼的事,你倒好,跑来灭口来了?”

“大人,我——”柳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老者的声音依旧平淡。

柳狂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老者转头看向沈寒衣。

“你就是沈寒衣?”

沈寒衣看着这个老者,缓缓点头。

“老夫姓赵,单名一个‘恒’字。”老者慢悠悠地说,“二十年前,灭天山满门的命令,不是我下的,是那个人下的。”

“那个人是谁?”沈寒衣的声音微微发颤。

老者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你活不过今晚,我也活不过。”老者走到沈寒衣面前,压低声音,“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天山剑派藏的那件东西,不在我手里,也不在朝廷手里。它在那个人手里。你师弟陆归远临死前让你弟子带来的那块绢帛,就是那个人找了你二十年的原因。”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越接近真相,就越危险。那个人在朝廷的地位,远比你想象的更高。他可以调动镇武司,可以调动禁军,甚至可以调动整个朝廷的力量来追杀你。”

沈寒衣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寒霜剑,剑身上映着月光,也映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二十年前,他选择放下仇恨,是为了活下来。

二十年后的今天,他还能选择放下吗?

“谢谢赵大人的提醒。”沈寒衣抬起头,目光如剑,“但我沈寒衣这一生,从不畏死。我天山剑派三百条人命,不能白死。”

老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柳狂。

“柳狂,你擅离职守,私自杀害平民,罪不可赦。”老者的声音冰冷如铁,“本官今日革去你统领之职,押回京师候审。”

“来人!”

院子里没人应声。

老者愣了愣,这才想起院子里躺着的都是柳狂的人。

他叹了口气,朝客栈里喊了一声。

“老板娘,借你绳子用用。”

老板娘战战兢兢地从客栈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捆麻绳。

老者接过绳子,将柳狂捆了个结结实实,又让老板娘去找了辆牛车,将那些黑衣人全部扔了上去。

“沈寒衣,”老者临走前回过头,“老夫劝你一句——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

沈寒衣没有回答。

老者摇了摇头,赶着牛车,消失在夜色中。

第四章 黄沙百战穿金甲

牛车走后,客栈恢复了宁静。

沈寒衣回到房间,陆星辰还躺在床上,虽然虚弱,但眼睛却亮得发烫。

“师父。”陆星辰开口叫了一声,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坚定,“刚才我都听到了。灭天山满门的是朝廷的人,对不对?”

沈寒衣没有否认。

“那个赵大人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沈寒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但我会查清楚。”

“我帮你。”陆星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你先养好伤再说。”沈寒衣按住他的肩膀,“天亮之后,我送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天山。”

陆星辰愣住了。

“天山?那里不是已经被烧成灰了吗?”

“山门没了,但剑冢还在。”沈寒衣的目光变得深邃,“天山剑派的剑法,不能失传。你的天赋不错,底子也算扎实,假以时日,可以学到霜华九转的第七转。”

“才第七转?”陆星辰有些失望,“那你学到了第几转?”

“第九转。”

陆星辰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师父,那你教我第九转——”

“你学不了。”沈寒衣打断了他,“霜华九转,每一转都需要相应的内力境界。第七转需要内功大成,第九转需要内功巅峰。你现在内功才刚入门,连第一转都学不了。”

陆星辰沉默了。

“不要急。”沈寒衣站起身来,“江湖很大,路很长。你有的是时间。”

天亮了。

沈寒衣推开窗户,大漠的晨风吹进来,带着沙尘和一丝凉意。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轮红日正在缓缓升起,将整个沙漠染成了金红色。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天山剑派的清晨也是这样。大师兄在山顶练剑,二师姐在山腰采药,三师兄在山脚煮茶,小师弟们在溪边嬉戏打闹。

如今,那些人都不在了。

但剑还在。

“走吧。”沈寒衣系好剑带,朝陆星辰伸出手,“我带你回家。”

陆星辰抓住他的手,艰难地站了起来。

两人走出客栈,老板娘已经将瘦马牵了出来,马背上还多了一个褡裢,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囊。

“沈大侠,”老板娘的眼眶有些红,“昨晚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沈寒衣翻身上马,将陆星辰也拉了上来,“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

老板娘点了点头,目送着两人一骑消失在大漠深处。

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星辰坐在沈寒衣身后,看着这个传说中的剑客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

“师父。”

“嗯。”

“昨晚那个赵大人说的话,是真的吗?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

沈寒衣沉默了很久,风沙吹过他的脸,吹不动他眼中的坚定。

“也许是。”他说,“但我是天山剑派的弟子,有些事情,不知道,比死了更难受。”

陆星辰没有再问。

瘦马一路向北,朝着天山的方向。

身后的玉门关越来越远,前面的黄沙漫天,一眼望不到尽头。

沈寒衣伸手入怀,摸了摸那块沾满血污的绢帛。

绢帛上那三行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着他的心。

灭天山者,非幽冥阁,乃镇武司。

主谋尚在朝中。

我已无力追查,交托寒衣师兄。

二十年了,他终于找到了真相的方向。

虽然这个方向,比他能想到的任何一种可能都更加危险。

但他不怕。

他是天山剑派的弟子,他手中的剑,会替他说话。

沙尘越来越大了。

沈寒衣裹紧了身上的青衫,催马快行。

身后,玉门关渐渐消失在风沙之中。

身后,那个他守护了二十年的平静生活,也渐渐消失了。

但前方,是更广阔的天地。

和一个必须讨回的公道。

陆星辰忽然开口:“师父,你相信这世上还有公道吗?”

沈寒衣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将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个响亮的鞭花。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大漠的黄沙之中。

风沙卷过,很快掩盖了所有的痕迹。

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也仿佛从来没有人离开过。

但那柄破旧的寒霜剑,在日出的光芒下,闪着夺目的寒光。

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