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落雁坡。
劲风如刀,卷起遍地碎石,两侧悬崖如巨兽獠牙般交错咬合。孤雁凄鸣划破夜空,转瞬便被呼啸的山风吞噬。坡顶一方巨石上,一人白衣胜雪,抱剑而立,衣袂猎猎作响,纹丝不动。
林墨。
他的双眼微阖,呼吸绵长而平稳,仿佛与这山风融为一体。三天三夜,他在这里等了三天三夜,等的就是今夜。
“来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坡道尽头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身影上。
那人走得极慢,每踏出一步,地面便微微震动。他身材魁梧如铁塔,浓眉下一双眸子寒光四射,嘴角噙着一丝不屑的笑意。黑衣黑靴,腰间一条赤色蟒带,杀气隔着百丈便扑面而来。
赵寒。
幽冥阁“修罗使”,内功修为已臻大成之境,江湖上闻之色变的人物。
“林墨?”赵寒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就你一个人来送死?”
林墨没有回答,只是从巨石上飘然而下,轻得如同一片落叶。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青锋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流转着一层淡青色的寒芒。
“楚风那小子呢?不是说好了三人一起来?还有那个姓苏的小丫头,怎么也不见踪影?”赵寒冷笑一声,“莫非是临阵脱逃,把你一个人丢下当替死鬼?”
“他们不来。”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对付你,我一个人就够了。”
赵寒仰天大笑,笑声如滚滚惊雷,震得山崖上的碎石簌簌而落。
“好一个狂妄的小子!”赵寒收起笑容,目光一凛,“你师父苏恒当年败在我手下,至今断腿残废。你这黄口小儿,连苏恒三成功力都不及,也敢在我面前叫嚣?”
林墨的眼神微微一变,握着剑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苏恒,他的授业恩师。
一年前的那个雨夜,赵寒带人闯入清风别院,打伤苏恒双腿,抢走了师门传承百年的《清风剑谱》。师父倒在地上时,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只说了一句话——
“别报仇,你还不是他的对手。”
可林墨怎么忍得住?
三百六十五天,他日夜苦练,将师父教的一招一式都刻进了骨血里。今夜,他来了,带着一个徒弟的全部决心,带着为师父讨还公道的执念。
“动手吧。”林墨将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正是清风剑法的起手式。
赵寒慢悠悠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隐隐浮现一团黑雾。那是幽冥阁的绝学——修罗掌,掌力阴狠毒辣,中者经脉尽断,五内俱焚。
“既然你急着投胎,那我便成全你。”
话音刚落,赵寒的身形已化作一道黑色闪电,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掌力,朝林墨猛扑过来。
落雁坡上,杀机毕现。
林墨脚尖一点,身形暴退三尺,堪堪避开这一掌。赵寒的掌风擦着他的面门掠过,身后的岩石轰然碎裂,碎石四溅。
好霸道的掌力!
林墨心头一凛,不敢硬接,身形一转,剑锋划出一道弧线,刺向赵寒的肩井穴。赵寒不闪不避,左手一挥,竟以肉掌拍向剑身。
“当——”
金属撞击般的声响回荡在山谷间。林墨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震得发麻,险些握不住剑柄。他顺势借力,一个翻身后撤三丈,拉开距离。
赵寒低头看了看掌心,只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没有划破。
“清风剑法?不过如此。”他嗤笑一声,再次欺身而上。
这一回,林墨不再贸然进攻。他脚下步法变幻,身形忽左忽右,剑锋如游龙般穿梭,始终不与赵寒正面交锋。清风剑法的精髓本就不在于刚猛,而在于灵动。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落雁坡上交错缠斗。剑光闪烁,掌风呼啸,碎石飞溅,尘烟弥漫。
赵寒越打越不耐烦。这小子滑溜得像条泥鳅,每次眼看就要击中,却总是在最后一刻闪开。他冷哼一声,内劲灌注双掌,掌力陡然暴增三成。
“修罗三式——碎岳!”
双掌齐出,磅礴的掌力如同山洪决堤,朝林墨倾泻而下。
这一掌,避无可避。
林墨瞳孔骤缩,猛地咬紧牙关,将全身真气灌入剑身,迎着那铺天盖地的掌风刺了出去。
“轰——”
巨响过后,林墨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山壁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长剑脱手飞出,插在数丈外的地面上,剑身不住地嗡鸣。
赵寒傲然而立,收回双掌,面带讥讽地看着他。
“我说过,你不行。”
林墨撑着山壁缓缓站起,左手按住胸口,嘴角的血丝顺着下巴滴落。他抬起头,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不甘。
是不服。
是对师父的承诺,是一个徒弟必须完成的使命。
“这一剑……还没完。”他哑着嗓子说。
赵寒微微皱眉。这小子明明已经被打得筋脉错乱,居然还能站起来?
“不知死活。”赵寒抬起右掌,掌心的黑雾愈发浓重,“这一掌,送你上路。”
就在这时,林墨忽然闭上了眼睛。
赵寒一怔,随即冷笑:“死到临头,还想耍什么花招?”
林墨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极慢极深,每一次吐纳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周围的风仿佛也跟随着他的呼吸,渐渐平息下来。
赵寒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能感觉到,林墨身上的气息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
这不是清风剑法的内功心法。
这是——
“你在练什么邪门功夫?”赵寒厉声喝问。
林墨依旧闭目不语。他的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奔涌,冲破了赵寒掌力造成的淤塞,冲破了身体里所有被压制住的桎梏。
剑,还在数丈外。
但林墨已经不需要剑了。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仿佛蕴藏着两团炽烈的火焰。
赵寒心头一跳,再不犹豫,双掌齐出,使出十成功力朝林墨轰去。
这一掌,足以将一座小山轰塌。
林墨动了。
他没有闪避,而是迎着那排山倒海的掌力,直直地冲了上去。双掌翻飞,招式诡异莫测,似刀非刀,似剑非剑,刚柔并济,虚实相生。
赵寒的掌力轰在林墨身上,竟如同击打在棉花上一般,力道被层层卸去,十成功力折损了七八。
“这是什么武功?!”赵寒惊骇欲绝。
林墨没有回答。他的双掌已如幻影般穿透赵寒的掌网,结结实实地拍在赵寒的胸口。
“砰——”
赵寒如遭雷击,魁梧的身躯倒飞出去,一口黑血喷出,在地上滚了十几圈才停下来。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浑身经脉仿佛被无数钢针刺穿,根本使不出半分力气。
“你……”赵寒满脸骇然地瞪着林墨,“这是……黯然销魂掌?!”
林墨缓缓收回双掌,衣襟上的血迹还未干透,但他站得笔直如松。
“师父当年教我清风剑法时,曾说过一句话。”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剑是兵器,心才是根本。’你抢走了清风剑谱,却永远抢不走清风剑法的魂。”
赵寒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一个内功只有“精通”境界的年轻人,竟然击败了内功“大成”之境的修罗使。而且,用的还是早已失传多年的黯然销魂掌!
“你到底是谁?”赵寒嘶声问。
林墨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剑,收入鞘中。
“回去告诉幽冥阁的人,清风别院的债,林墨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他转身,朝坡下走去。
月光洒在他修长的背影上,将那道染血的白衣映衬得格外孤寂。
赵寒瘫在地上,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个多年前的传说——
传说中,清风别院的第一代掌门,不只会清风剑法,还精通一门绝世掌法。那门掌法需要修炼者将满腔悲愤化为力量,越是心碎,威力越是惊人。
那门掌法,就叫黯然销魂掌。
赵寒终于明白了。
这一年来,林墨不是只在练剑。他把自己关在师父养伤的那间小屋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那么呆呆地坐了好几天。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大圈,但眼神变了。
那双眼里没有了曾经的温和与青涩,只剩下一种让人心悸的东西。
是执念。
是为师父讨回公道的执念,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变强的执念。
正是这种执念,让他在一个人的落雁坡上,参透了那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掌法。
三天后,清风别院。
苏恒坐在轮椅上,听林墨说完事情的经过,沉默了很久。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墨的肩膀。
“墨儿,你不该一个人去。”
林墨低下头:“师父,弟子知错。”
“错?”苏恒苦笑一声,“你没有错。我只是担心你。赵寒只是幽冥阁的一条狗,真正的幕后黑手,远比你想的要强大得多。”
林墨抬起头:“师父知道是谁?”
苏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递给林墨。
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背面是两个篆字——
“夜王”。
“抢剑谱,伤我双腿,都是夜王的命令。”苏恒的声音低沉而苦涩,“他想要的不只是清风剑法,而是清风剑法背后的那样东西。”
“什么东西?”
“清风别院的地宫里,藏着一份关乎整个江湖的秘密。”苏恒缓缓道,“夜王拿到剑谱,只差最后一样东西就能打开地宫——掌门的精血。”
林墨的瞳孔骤然一缩。
“所以,这一年来,你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苏恒看着林墨,目光复杂,“赵寒只是抛出来的饵,引你出手,引你暴露实力,引你一步步走到夜王面前。”
“他想要弟子的血?”
“不。”苏恒摇了摇头,“他想看到你打败赵寒。因为只有打败了赵寒的人,才有资格做他的对手。夜王这种人,享受的不是结果,而是猎杀的过程。”
林墨握紧了手中的令牌,指节泛白。
“夜王现在在哪儿?”
苏恒沉默片刻,朝窗外望去。远山如黛,暮霭沉沉。
“幽冥阁总坛,黑云山。”
林墨站起身,将令牌收入怀中,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
“师父。”
“嗯?”
“弟子答应您,一定会保护好清风别院,保护好这里的每一个人。”
苏恒望着弟子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
这个孩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手把手教剑招的少年了。
落雁坡一战,他失去了一些东西,也得到了另一些东西。
江湖路远,等待他的,还有更多的风霜雨雪,更多的刀光剑影。
但此刻,苏恒相信,这个徒弟,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林墨独闯黑云山,遭遇幽冥阁四大护法围杀。绝境之中,楚风带着一个意想不到的帮手从天而降,但那个人的身份,却让林墨陷入了更大的困境……
江湖风波再起,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