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
沈夜站在洗剑山庄后山的悬崖上,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纤长,剑柄上缠着褪色的蓝布,那是他十六岁时师父亲手缠上去的。
“这一剑,叫‘归心’。”五年前,师父赵青山把剑递给他时说,“沈夜,你是为师这一生见过最好的剑道胚子。庄子里几百号弟子,只有你,配得上这柄剑。”
此刻,剑尖上还在滴血。
血是温的。
沈夜低头看着剑身里倒映出的那张脸——苍白、年轻、满脸泪水。他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杀的人,只记得师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剑就刺进去了。
师父倒下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他没能听见。
“沈师兄!”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夜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悬崖下翻涌的云海之上。夕阳沉入天际,万丈光芒在云层上燃烧,天与地之间只剩这一抹猩红。
“沈师兄!”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洗剑山庄的青色弟子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惨白得跟见了鬼似的。他跑到距离沈夜五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像是不敢再靠近,声音发抖,“庄、庄主他……”
“死了。”沈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少年扑通跪了下去。
“沈师兄,你怎么……你怎么能……”
“我杀了师父。”沈夜终于转过身来,剑随手一甩,剑身上的血珠洒落在地上,落成一串深色的圆点,“苏羽,你去报官吧。”
苏羽跪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他追随沈夜三年,从入门那天起就把沈夜当大哥。他看过沈夜练剑,看过沈夜指点师弟,看过沈夜替师弟们挨庄主的板子。他做梦也没想到,沈夜会杀死庄主。
可庄主确实死了,胸口一剑穿心,正是沈夜的剑法。
“不、不是……”苏羽咽了口唾沫,眼睛里全是血丝,“刚才、刚才那个黑影,沈师兄你看到没有?有个黑影从庄主的书房窜出去——”
“没有。”沈夜打断他。
“有!真的有!”苏羽急了,声音大了起来,“我亲眼看到的!那个黑影比人还快,一晃就不见了,然后庄主就喊了一声你的名字……沈师兄,不是你杀的,对不对?”
沈夜没回答。
他看着苏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哀求。苏羽在求他说不是他杀的,求他给一个解释,求他证明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沈夜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提起剑,挽了个剑花,反手倒握住剑柄,向苏羽递过去。
“拿着。去官府。”
苏羽盯着那柄剑,一动不动,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
“沈师兄,你要走?”
沈夜没有回答。
他把剑放在地上,转身朝悬崖边走去。苏羽以为他要跳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可沈夜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被暮色吞没的群山。
“苏羽。”
“在、在!”
“回去告诉师弟们,沈夜对不起大家。”沈夜的声音很轻,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洗剑山庄的牌子,不能砸在我手里。你资质虽然不算顶尖,但胜在沉稳。庄里的账目你一直帮着记,交给你我放心。”
“沈师兄,你说这些干什么——”苏羽急了,嗓子都破了音,“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不会真的——”
“苏羽,记住一句话。”沈夜转过身来,嘴角竟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剑,是人心。”
苏羽浑身一震。
他想再问什么,可沈夜已经朝山下走去。青色的弟子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剑留在原地,剑身上还沾着殷红的血。
苏羽蹲下去捡剑,再抬起头时,沈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松林之中。
四下里只剩下风声和暮蝉最后的鸣叫。
苏羽抱着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第二章 天下通缉沈夜离开洗剑山庄的时候,身上什么也没带。
师父赵青山十年前从山道上捡了他,说他是“天生剑骨,万中无一”。从那以后,洗剑山庄就成了他的家。师父教他认字、教他剑法、教他做人,在他挨饿的冬天把唯一的棉袄披在他身上。
他杀了师父。
他亲手杀死了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沈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洗剑山庄的,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他在山路上走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座小镇的集市口。
集市很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人来人往。他漫无目的地走在人群中,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让开让开!”
几匹快马从街那头冲过来,马上的骑士穿着崭新的青色官服,腰佩长刀,一看就是官府的人。为首的那人四十来岁,高颧骨、鹰钩鼻,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
沈夜侧身让开,可那个鹰钩鼻的骑士突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夜的心猛地一沉。
“你!”鹰钩鼻的骑士指着沈夜,三角眼里全是狐疑,“站住!”
沈夜没动。
鹰钩鼻的骑士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他的脚步很轻,落在石板路上几乎听不见声音,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准,脚尖着地,脚跟微微抬起,是随时可以出刀的步伐。
沈夜认出他了。赵鸿,镇武司的捕头,江湖人称“冷面鹰”,内功已至精通之境,刀法以快著称。三年前沈夜曾在一次江湖大会上见过他,当时赵鸿当着数百人的面,一刀劈死了两个在逃的要犯。
“转过身来。”赵鸿的声音冷得像刀锋。
沈夜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
赵鸿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眉头微微皱起。他注意到了沈夜右手虎口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在镇武司的眼里,练剑的人不是侠客,就是杀手。
“你是练武的?”
“练过几年庄稼把式。”沈夜的语气很平静,“乡下人,强身健体。”
“强身健体?”赵鸿冷笑一声,目光落在沈夜的双手上,“你右手虎口的老茧比我的手还厚,这叫庄稼把式?”
沈夜没有回答。
赵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在沈夜面前展开。那是一张通缉令,上面画着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嘴角紧抿,和沈夜长得一模一样。
通缉令上写着:沈夜,洗剑山庄大弟子,弑师叛门,罪大恶极。悬赏纹银五千两,生死不论。签发者——镇武司。
“这人你认识吗?”赵鸿盯着沈夜的眼睛。
沈夜看着通缉令上自己的画像,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画得真像,连眉角那颗小痣都画上去了。画师大概在洗剑山庄蹲了好几天,把他所有的角度都画了个遍。
“不认识。”沈夜说。
赵鸿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杀意。
“你说不认识?”赵鸿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上面画的就是你。”
沈夜刚要开口,赵鸿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那一刻,沈夜看到赵鸿的眼神变了——从狐疑变成了确认,像是猎犬终于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镇武司办案,闲杂人等回避!”赵鸿大喝一声,刀已经出鞘。
那是一柄狭长的雁翎刀,刀身上刻着镇武司的印记。刀锋映着晨光,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直奔沈夜的咽喉而去。
沈夜身体后仰,刀锋擦着他的鼻尖划过。
赵鸿的刀很快,比沈夜想象中还要快。但沈夜更快,他的身体像是一片落叶,在赵鸿的刀光中飘来飘去,始终差了那么一寸。
街上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摊子被掀翻,瓜果蔬菜滚了一地。
赵鸿一刀紧似一刀,刀刀不离沈夜的要害。他的刀法很狠,招招都是杀招,不留余地。沈夜赤手空拳,只能躲闪。
“还不束手就擒!”赵鸿大喝一声,刀势陡然一变。
原本狠辣的刀法忽然变得绵密起来,刀光织成一张大网,将沈夜笼罩其中。这是镇武司的“天罗刀法”,专克轻功高手。
沈夜心中一凛,他知道不能再躲了。他脚尖点地,身体猛地拔高,在半空中一个翻身,左脚踩上了赵鸿的刀背。
赵鸿用力一翻刀身,想将沈夜甩出去。但沈夜借力又拔高了三尺,右脚如流星般踢向赵鸿的面门。
赵鸿横刀格挡,刀身挡住了沈夜的脚,却被那股力量震得退了三步。他稳住身形,再抬头时,沈夜已经站在了街边的屋顶上。
“年轻人,你逃不掉的。”赵鸿冷冷地说,“整个镇武司都在找你,你师父的命,你总要还的。”
沈夜站在屋顶上,青色的弟子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赵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没杀师父。”沈夜说。
“通缉令上说你是凶手,你就是凶手。”赵鸿收刀入鞘,“镇武司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从不放过一个坏人。”
沈夜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跃下屋顶,消失在巷子的尽头。赵鸿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跑吧,跑得越远越好。”赵鸿喃喃自语,“整个江湖都在找你,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多久。”
第三章 无名谷沈夜离开小镇后,一路向东走了三天三夜。
他没走官道,专挑山路和密林,像一只被猎犬追捕的野兔。饿了摘野果充饥,渴了喝溪水,困了就找棵大树靠着眯一会儿。
镇武司的人阴魂不散,每到一处,通缉令已经贴到了那里。他换了衣服,披散了头发,甚至用泥土抹了脸,可镇武司的人似乎总能认出他来。
他不明白。
他没有杀人,可他百口莫辩。
通缉令上的罪名写得很清楚——“弑师叛门”。苏羽亲眼看到他手里拿着沾血的剑,亲耳听到师父喊他的名字。赵鸿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是沈夜,好像整个江湖都在等着抓他。
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第四天傍晚,沈夜来到了一片幽深的峡谷。峡谷两侧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爬满了青藤,谷底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水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玉。
沈夜蹲在溪边,捧了把水洗脸。
冰凉的溪水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从溪水的倒影中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头发披散,满脸尘土,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色,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沈夜,剑道至境,不在剑招,在心。”赵青山当年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洗剑山庄后山的松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神态悠然,“你这孩子,心太重了。”
心太重了。
师父早就看出来了。
沈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他站起来,沿着溪流继续往峡谷深处走去。天色渐暗,谷中的光线越来越暗,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溪水潺潺的声音。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不是一种,是好几种。
有尖锐的破空声,有沉闷的撞击声,还有一种嗡嗡嗡的低鸣,像是什么东西在高速旋转。
沈夜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
声音来自峡谷深处,距离他大约还有半里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一僵。
一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与一群黑衣人交手。
老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长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精瘦但肌肉分明的手臂。他的头发花白,面容清瘦,双眼却亮得吓人,像两盏灯。
黑衣人至少有十几个,全部蒙面,手持各种兵器——刀、剑、链子锤、流星锤,甚至还有几把铁骨扇。他们的武功路数很杂,有的走刚猛路子,有的走阴柔路子,显然是来自不同门派。
但老人的武功更强。
他手中没有兵器,只用一双肉掌,但每一掌拍出去都带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掌风过处,竹叶纷飞,地面的碎石被吹得到处乱滚。
黑衣人像一群恶狼围攻一头猛虎,互相配合,进退有序,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
沈夜藏在竹林后面,屏息凝神地看着这场恶战。
老人的武功让他大开眼界。他见过师父出剑,见过赵鸿出刀,甚至见过五岳盟主在武林大会上表演绝世神功,但没有一个人的武功像这个老人这样——霸道中带着玄妙,威猛中藏着阴柔。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武学。
“小子,看够了吗?”
沈夜的心猛地一沉。老人竟然已经发现了他。
就在沈夜分神的一瞬间,一个黑衣人抓住机会,一柄流星锤带着呼啸声砸向老人的后脑。老人头也不回,左手往身后一抓,稳稳地抓住了流星锤的铁链,猛地一甩,那个黑衣人连人带锤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石壁上,口吐鲜血,瘫软在地。
剩下的黑衣人见状,攻势更加疯狂。
老人冷哼一声,双掌齐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风呼啸而出。竹林被掌风扫过,成片成片地倒下,竹叶在空中旋转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绿色的雪。
黑衣人被掌风震得东倒西歪,几个内力稍弱的当场吐血倒地。
“走!”
为首的黑衣人低喝一声,十几个黑衣人像潮水般退去,转眼间消失在竹林深处。
老人站在原地,微微喘息。他的袍子上有几道刀口,左臂上渗出血迹,但神情依然从容。
“出来吧。”老人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沈夜耳朵里。
沈夜从竹林后面走出来,站在老人面前,拱了拱手。
“晚辈沈夜,见过前辈。”
“沈夜?”老人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就是那个杀了自己师父的小子?”
沈夜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我没有杀人。”沈夜说。
老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警惕。
“有意思。”老人忽然笑了,“你这双眼睛,倒不像是说谎的人。”
“晚辈不敢说谎。”
“不敢?”老人笑得更深了,“你连你师父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的?”
沈夜愣住了。
老人看着他的表情,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你不认识我?”老人问。
沈夜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沈夜又摇了摇头。
老人叹了口气,走到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沈夜过去坐。
沈夜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了。
“这里叫无名谷。”老人说,“我叫独孤未明。”
沈夜的身体猛地一僵。
独孤未明。
这个名字,在武林中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三十年前,独孤未明是武林第一高手,内功已至巅峰之境,自创“无相心经”与“归元掌法”,横扫天下,无人能敌。他曾一人单挑幽冥阁十二护法,连斩九人,余者溃逃。他也曾独闯五岳盟总坛,与当时的盟主交手三百回合,最终以一招之差险胜。
但在二十五岁那年,他突然从江湖上消失了。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退隐了,有人说他疯了,也有人说他练功走火入魔。各种说法流传了三十年,没有一种被证实过。
“你……你是独孤未明?”沈夜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如假包换。”独孤未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不过现在已经不是武林第一了,只是一个藏在深山里的糟老头子。”
“刚才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人?”
“幽冥阁的人。”独孤未明的语气很平淡,“他们找了我三十年,终于找到这里了。”
沈夜沉默了。
幽冥阁,武林中最大的邪派组织,行事狠辣,不择手段。他们觊觎独孤未明的“无相心经”已经很多年了,当年独孤未明就是被他们逼得退隐江湖的。
“前辈,晚辈有一事相求。”
“说。”
“晚辈想拜前辈为师。”
独孤未明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
“你一个弑师叛门的逆徒,也配拜我为师?”
沈夜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上磕出了血。
“晚辈没有杀师父。”沈夜抬起头,眼眶微红,目光却坚定得像铁,“晚辈愿意用这条命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独孤未明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这双眼睛,确实不像是说谎的人。”独孤未明终于开口了,“但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眼睛会说谎的人。小崽子,我给你一个机会。”
沈夜抬起头。
“三天后,幽冥阁的人会再来。”独孤未明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到时候你若能挡下我三掌,我就收你为徒。若挡不住——”
“晚辈明白。”沈夜说。
第四章 拜师三天后,独孤未明果然言出必行。
他让沈夜站在溪边的空地上,自己站在三丈之外。
“第一掌,我只用三成功力。”独孤未明说,“准备好了吗?”
沈夜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内力运转到极致。
独孤未明抬起右手,轻描淡写地向前一推。一股浑厚绵长的掌力如潮水般涌来,沈夜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住了全身,像是有千万只手在撕扯他的身体。
他咬着牙,双腿如扎根般钉在地上,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圈,将掌力化解掉了一部分。但那股力量实在太强,他还是被推得倒退了三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第一掌,过了。”独孤未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第二掌,五成功力。”
这一次,沈夜感觉到了真正的压力。
掌风呼啸而至,比第一掌强了何止一倍。沈夜的身体被掌风裹挟着向后飞去,他拼命稳住身形,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一直退了十几步才勉强站住。
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第二掌,也过了。”独孤未明说,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第三掌,全力。”
沈夜深吸了一口气,擦掉嘴角的血,站稳了。
他知道,接下来的这一掌,将是真正的考验。
独孤未明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凝重了,溪水停止了流动,竹叶停止了飘落,整个峡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
沈夜忽然想起了师父。
他想起了师父教他的第一套剑法,想起了师父递给他那柄剑时的笑容,想起了师父临死前翕动的嘴唇。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剑道胚子。”
“心太重了,不好。”
师父的话在脑海里回荡。
独孤未明出手了。
这一掌没有呼啸的风声,没有排山倒海的气势,只是轻飘飘地推过来,像是拂去桌面上的一片尘埃。
但沈夜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掌力尚未及身,他就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震颤,体内的内力像被抽空了一样,完全不听使唤。
他闭上了眼睛。
在那一瞬间,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躲闪,不是硬抗,而是接纳。
他张开双臂,不再抵抗,任由那股掌力撞在自己身上。
轰——
沈夜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碾碎了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
但他还活着。
独孤未明走了过来,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沈夜,目光复杂。
“为什么不躲?”独孤未明问。
“前辈说过,挡下三掌,就收晚辈为徒。”沈夜躺在碎石和泥土里,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晚辈没有躲,晚辈信了。”
独孤未明愣住了。
他看着沈夜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干净的、近乎固执的信任。
独孤未明蹲下来,伸出手,把沈夜从地上拉了起来。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独孤未明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前辈请讲。”
“第一,不许叫我师父。”独孤未明的目光变得幽深,“我这辈子没有收过徒弟,也不会收徒弟。你可以跟我学武功,但我们之间没有师徒之名。”
沈夜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等你学成之后,必须亲自查清你师父的死因,还自己一个清白。”
“这是自然。”沈夜说,目光坚定。
“第三——”独孤未明顿了顿,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若有一天,你发现你师父的死与我有关,你当如何?”
沈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独孤未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试探,有认真,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晚辈会亲手杀了你。”沈夜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独孤未明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中回荡,震得竹叶簌簌落下。
“好!好!好!”独孤未明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欣慰,“你这双眼睛,确实不像是说谎的人。跟我来。”
独孤未明带着沈夜穿过竹林,来到峡谷深处的一座石洞前。
石洞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有的是心法口诀,有的是经脉运行图,有的是招式图解。沈夜粗略扫了一眼,就认出这些都是“无相心经”的修炼之法。
“这是我的毕生所学。”独孤未明站在石洞中,双手负在身后,“无相心经,内功心法,分七层。前三层适合初学之人,中三层需内力根基,第七层……你暂时还学不了。”
“前辈,晚辈想尽快变强。”
“变强?”独孤未明转过身看着他,“你变强了之后呢?”
“找出真凶,替师父报仇,还洗剑山庄一个清白。”
“然后呢?”
沈夜沉默了。
独孤未明看着他的沉默,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年轻人,你现在满腔热血,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师父为什么要收你为徒?为什么要教你武功?为什么临死之前喊的偏偏是你的名字?”
沈夜浑身一震。
“你到底想说什么?”
独孤未明没有直接回答。他从石壁上的一个凹槽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沈夜。
那是一块玉佩,通体翠绿,雕工精美,正面刻着一个“赵”字,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沈夜接过玉佩,手微微发抖。
他认得这块玉佩。这是师父赵青山的贴身之物,从不离身。师父曾经说过,这块玉佩是他师父留给他的,里面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你师父当年收你为徒,不是巧合。”独孤未明的目光变得深邃,声音低沉,“你的身世,藏在这块玉佩里。”
沈夜握紧玉佩,指节泛白。
“我的身世?”
“对。”独孤未明走到洞口,望着峡谷外漆黑如墨的夜空,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三十年前,江湖上最大的秘密,就藏在这块玉佩里。沈夜,你准备好知道真相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