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落雁坡的黄土被染成暗红。
风里裹着血腥气,混着断剑残旗的锈味,灌进林墨的鼻腔。他跪在乱石间,十指抠进龟裂的泥土,指甲断裂处渗出的血珠被风干成褐色的痂。
三日前,这里还是镇武司先锋营的驻地。
现在,只剩遍地尸骸。
“师兄……师兄……”
沙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林墨猛然回头。师弟楚风靠在一块倾颓的旗石旁,左肩插着一柄断刃,青衫已被血浸透,脸色白得像宣纸。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林墨。
“苏晴……苏晴被他们带走了。”楚风每说一个字,嘴角便涌出一股血沫,“幽冥阁的人……从地道走的,往黑风峡方向。”
林墨站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右腿被一杆铁矛贯穿,矛杆还插在肉里,每动一下骨茬都磨得咯咯作响。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柄插进石缝里的剑。
上一世,他也站在这里。
上一世,他跪在楚风面前哭了半个时辰,看着师弟咽气,然后拖着残腿去追,在黑风峡外被幽冥阁的伏兵乱刀砍死。死前最后一幕,是苏晴被赵寒押上马车时回头望他的眼神——不是求救,是让他快走。
然后他就醒了。
醒在三日前,醒在镇武司大营的军帐里,醒在一切还未发生之前。
他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
直到他发现,自己记得接下来三天发生的每一件事——记得赵寒会带幽冥阁三百死士从落雁坡北面夜袭,记得副统领周鹤是内奸会在酒里下药,记得苏晴会被掳走,记得楚风会替自己挡那一刀,记得自己会死。
他试过改变。
第一件事,他去找统领沈苍山禀报军情,沈苍山半信半疑,只多派了二十个斥候。第二件事,他偷偷倒掉周鹤送来的酒,却拦不住营中其他将领喝下。第三件事,他让楚风守在东面,自己守在北面,结果赵寒兵分三路,北面是佯攻,主力从东面破营——
楚风还是中了一刀。
只不过这一次,刀没砍在胸口,砍在肩上。
林墨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铁酒壶,拔开塞子,将烈酒浇在贯穿右腿的矛杆上。酒液渗进伤口,烧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一声没吭,握住矛杆前端,猛地一拔。
铁矛带着血肉碎骨被抽出,扔在地上,溅起一蓬血泥。
他撕下衣袖,胡乱缠了几圈,拄剑站起来。
“你去哪?”楚风挣扎着想撑起身子,牵动伤口,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黑风峡。”
“你疯了!”楚风一把抓住他的裤腿,“你腿上有贯穿伤,跑不了一里就得倒!等沈统领的援军来——”
“等不及。”林墨低头看着师弟,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苏晴撑不到明天。赵寒要的不是她的人,是她脑子里的东西——墨家兵铸图的下落。她知道,她不会说,但赵寒的手段你知道,她撑不过今晚。”
楚风的手松了,又攥紧。
“我跟你去。”
“你去了谁去搬救兵?”林墨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柄完好的长刀,塞进楚风手里,“你活着,苏晴才有活的可能。一个时辰后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带沈苍山去黑风峡收尸——收他们的尸。”
他说完,转身便走。
楚风在身后喊了什么,他没听清。风太大了,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像刀子。他一瘸一拐地走下落雁坡,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深红色的脚印,但他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因为他知道,这一世,他不会再死。
至少在杀了赵寒之前不会。
黑风峡在两座山峦之间,峡口窄得只容两匹马并行,两侧是陡峭的页岩崖壁,崖壁上长满了枯藤和酸枣刺。白天这里都照不进多少光,入了夜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林墨没有点火把。
他摸黑走进峡谷,脚步放得很轻,但每一步踩在碎石上都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峡谷的回音里被放大成诡异的窸窣声。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点火光。
是营地。
三顶帐篷扎在峡谷腹地的一片空地上,周围站着七八个黑衣人,腰悬弯刀,领口绣着银色的骷髅纹——幽冥阁外堂死士。空地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光照见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女子。
苏晴。
她身上的青衫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脸上有几道血痕,嘴角有干涸的血渍,但眼神依旧清亮。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微微垂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墨趴在崖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数清楚了人数——营地内八个,营地外暗哨至少三个,帐篷里还有一个,脚步声很沉,是内功高手。
赵寒就在那顶最大的帐篷里。
上一世,赵寒在黑风峡外的决战中一刀砍断了他的剑,又一脚踹碎了他的胸骨。幽冥阁右护法,内功已至大成境界,刀法诡异狠辣,江湖人称“鬼手刀”,死在他刀下的正派高手不下二十人。
林墨上一世的内功只是入门,连赵寒三刀都没接住。
这一世,也差不多。
他重生回来才三天,功力没有增长,伤势没有愈合,剑法还是那个剑法。唯一的区别是,他多活了一世,多看了赵寒出刀三次——三次都是在死前的那一刻。
第一次,赵寒用的是“鬼斩破”,刀从左肩斜劈向右肋,快如闪电,破绽在刀势用老的瞬间,右肋下会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空档。
第二次,赵寒用的是“冥河渡”,刀身横推,劲力绵密如潮,破绽在起手式时小臂会微微外翻,胸口正中门户大开。
第三次,赵寒用的是“黄泉引”,刀走偏锋,诡谲难测,破绽——
没有破绽。因为他没看清就死了。
但他知道,赵寒的刀法再强,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赵寒杀人从来不用第二刀,所以每一刀都是全力施为,没有留后手。只要逼他用出“鬼斩破”或“冥河渡”,在他招式用老的瞬间反击,就有机会。
机会只有一次。
林墨从岩石上滑下来,贴着崖壁往营地方向摸去。他先解决了三个暗哨——第一个被拧断脖子,第二个被短刀割喉,第三个刚转过身,就被他一剑刺穿后心,剑尖从胸口透出来,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了。
他把尸体拖进暗处,然后绕到营地东侧。
篝火烧得正旺,看守的八个死士开始犯困,有两个已经靠着树干打起了盹。林墨没有直接冲进去,他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向营地西侧的灌木丛。
石头砸在枯枝上,发出哗啦一声响。
“谁!”八个死士几乎同时拔刀,朝西侧冲过去。
林墨从东侧冲进营地。
他的右腿痛得像要断掉,但他咬着牙,一步都没停。他冲到木桩前,一剑斩断绑住苏晴的绳索,左手揽住她的腰,将她从木桩上解下来。
苏晴浑身一震,抬头看见是他,瞳孔骤缩:“林墨?!你怎么——”
“别说话。”
林墨打断她,拖着她就往东侧撤退。但右腿的伤拖慢了他的速度,刚跑出十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冷哼。
“走得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冰冷的刀,贴着后脑勺刮过来。
林墨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将苏晴往东侧的山崖下一推:“往东跑,别回头,楚风在落雁坡接应。”
“你呢?”
“我挡住他。”
苏晴还想说什么,林墨已经转过身去。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赵寒比林墨记忆中更高,也更瘦,像一柄用铁铸成的竹竿。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角绣着暗红色的火焰纹,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上没有装饰,只有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他用这柄刀斩断第一个人脖子时留下的。
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睛是灰白色的,像两颗没有生气的石头。但此刻,这两颗石头正盯着林墨,带着一丝玩味。
“林墨?”赵寒歪了歪头,“沈苍山帐下先锋营校尉,内功入门,剑法稀松,三日前在落雁坡被我的人打碎了右膝——”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墨的右腿,灰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
“贯穿伤,走了十几里山路,还能跑能跳。”赵寒慢慢点了点头,“有意思。”
林墨没说话。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剑身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右腿的肌肉在痉挛,牵动了全身。
赵寒看到了剑身的颤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怕了?”
“怕。”林墨说,“怕杀不死你。”
赵寒笑了。
他的笑声很轻,像夜枭的啼鸣,在峡谷里回荡开来。笑声未落,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没有拔刀。
但林墨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因为他知道,赵寒拔刀的瞬间就是出刀的瞬间,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上一世,他连赵寒的手是怎么动的都没看清,刀就已经到了眼前。
这一次,他看清了。
赵寒的右手拇指先动,往上一推,刀柄从鞘口弹出三寸;然后食指和中指扣住刀柄,无名指和小指虚握;最后手腕一翻——
刀出鞘。
“鬼斩破。”
弯刀从左肩斜劈向右肋,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
林墨没有退。
他往前踏了一步,右腿的伤口在踏出的瞬间崩裂,血从布条缝隙里喷出来,染红了半条裤腿。但他这一步踏得极准,正好踏进赵寒刀势的死角——右肋下方,那个只有拳头大的空档。
剑刺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内力灌注,就是最简单的直刺,刺向赵寒的右肋。
赵寒的脸色变了。
他的刀势已经用老,收不回来,只能硬生生侧身。剑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刺破黑袍,带出一线血珠。
赵寒退了三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肋的伤口,又抬头看林墨,灰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认真。
“你知道我的刀路。”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墨没有回答,他喘着粗气,右腿的血流得越来越凶,脚下的泥地被浸成暗红色。他的视线开始发黑,但他死死盯着赵寒,一瞬都不敢放松。
赵寒没有再说话。
他握刀的手换了一个姿势,刀身横在胸前,刀刃朝外,刀背贴着左臂。
林墨的瞳孔一缩。
这是“冥河渡”的起手式。
赵寒动了。
这一次更快,刀身横推,劲力如潮水般涌来,刀锋未至,刀风已经割得林墨面颊生疼。林墨没有像上一世那样举剑格挡,他再次往前踏了一步——
还是右腿。
伤口撕裂的剧痛像一把烧红的铁钎插进骨髓,痛得他眼前一黑,但这一步他必须踏出去。因为赵寒“冥河渡”的破绽在胸口,起手式时小臂外翻的那一瞬间,胸口正中门户大开。
剑再次刺出。
赵寒这一次早有防备,刀势中途一变,横推变成了斜撩,刀锋从下往上,撩向林墨的咽喉。
“黄泉引。”
林墨没见过这招。
他看不清刀路,也找不到破绽,刀锋已经到了喉咙前三寸。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剑鸣。
他手里的剑在鸣叫,剑身剧烈颤抖,像是在提醒他什么。林墨福至心灵,没有挡,也没有躲,而是将剑往前一送——
同归于尽。
赵寒的刀会割开他的喉咙,他的剑会刺穿赵寒的心脏。
赵寒怕了。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杀人从来不用第二刀,也从来不会跟人换命。在他眼里,林墨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不值得。
刀势一收,赵寒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林墨的剑没有刺向心脏,而是刺向赵寒握刀的手腕。剑尖精准地刺进腕骨之间的缝隙,挑断了手筋。
弯刀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寒低头看着自己废掉的右手,灰白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林墨没有给他机会。
剑横在赵寒的脖子上,剑刃贴着皮肤,只要一用力,就能割开他的喉咙。
“你不杀我?”赵寒的声音很平静。
“留你一条命,回去告诉幽冥阁的人。”林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赵寒的耳朵,“落雁坡的仇,我会一笔一笔算。镇武司死的那一百二十七个兄弟,你们幽冥阁要用血来还。”
赵寒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变了。”他说,“三日前你还是个废物,今天你是个疯子。”
“废物杀不了你,疯子能。”
林墨收回剑,一脚踹在赵寒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赵寒捂着断掉的手腕,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峡谷深处走去。
林墨没有追。
他拄着剑站在原地,血从右腿流下来,在脚下汇成一个小水洼。他的视线越来越黑,耳边的风声越来越远,最后他只听到一个声音——
苏晴的喊声,从峡谷东侧传来,由远及近。
然后是楚风的声音,沈苍山的声音,很多人说话的声音。
林墨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粗布被子,右腿被重新包扎过,伤口处敷着厚厚一层药膏,清凉的药力渗进皮肉,缓解了灼烧般的疼痛。
他偏头看了一眼,床边的矮凳上坐着一个人。
苏晴。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脸上的血痕已经擦掉,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蓄着一汪清泉,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昏了三天。”苏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大夫说你右腿的伤太重,以后可能……”
“可能瘸?”林墨笑了笑,“没事,瘸了也能杀人。”
苏晴没有笑。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说:“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林墨想了想,说:“因为我欠你们的。”
“欠我们什么?”
“欠楚风一条命,欠你一条命,欠镇武司一百二十七条命。”林墨看着头顶的帐幔,目光像是穿过了帐幔,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上一世没还完的债,这一世接着还。”
苏晴听不懂,但她没有追问。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林墨枕边。是一块铁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墨”字,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机关图谱。
“这是……”
“墨家兵铸图的残片。”苏晴说,“赵寒要找的就是这个。我爹临死前把它交给我,让我交给镇武司。林墨,这东西牵扯到一个天大的秘密,幽冥阁想用它来造兵器造反,朝廷也想得到它来镇压江湖。我不知道该信谁,但我觉得——”
她抬起头,看着林墨的眼睛。
“信你。”
林墨拿起那块铁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沉默了很久。
“那就别交给任何人。”他说,“先留着,等我腿好了,我陪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墨家遗脉的隐居地。”林墨的目光变得幽深,“那里有你想知道的所有答案。”
窗外起了风,吹得帐幔猎猎作响。
远处,落雁坡的方向,隐隐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千军万马。大地在微微颤抖,桌上的茶杯里,水面荡起细密的涟漪。
苏晴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是幽冥阁的人,至少两千骑,正朝镇武司大营压过来。”
林墨撑着床沿坐起来,右腿的伤让他皱了一下眉,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拄着剑走到窗边。
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漫天,黑压压的骑兵像一片乌云,正朝这边涌来。
“来得好快。”苏晴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墨看着那片乌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让他们来。”
他将手中的铁牌握紧,目光穿过烟尘,像是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墨家遗脉的机关城,看到了江湖五岳盟的盟主令,看到了朝堂之上那只搅动风云的黑手。
上一世,他到死都没弄明白这场江湖浩劫的真相。
这一世,他要一剑一剑,劈开所有的谜团。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他站在窗前,像一柄重新淬火的剑,锋芒毕露。
而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