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龙门镖局的白帆被寒风撕成碎片。

苏夜宁扶着窗棂勉强站起,十指滴血。堂屋横七竖八倒着十二具尸体——全是她亲手杀的。

血洗龙门镖局!七十二地煞降世屠城

“跑啊。”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院外响起,“我还没玩够呢。”

院子里立着四十九根三丈高的青竹竿,每根竿顶都蹲着一只乌鸦,在雪中纹丝不动。这不是普通的鸟——是傀儡鸦。夜宁认得出这一手,江湖上只有一个人能同时操控四十九只傀儡鸦。七十二地煞排行第四十七,鬼手修罗沈千劫。

血洗龙门镖局!七十二地煞降世屠城

夜宁按住腰间玉牌。牌上刻着一行蝇头小楷: “地伏星裴元——三十年前,洛阳灭门案。”

这趟护镖,苏夜宁接的不只是红货,还有这七十二枚玉牌。

三个月前,师父临终前把这块木匣递给她,只说了一句话:“去京城,面呈御前。”

她打开木匣。七十二枚玉牌,每一枚都刻着一个名字和一场灭门血案。洛阳裴家、太原姚家、青州凌家……三十年间,江湖上最惨烈的七十二桩灭门案,凶手全是同一个人。不,同一个组织——七十二地煞。

每一个案子都悬而未决,每一个案子都查不到任何线索。仿佛凶手是从天而降,杀人之后又遁入虚空。

镇武司悬赏三十万两白银追查此案,查了二十年,一无所获。

后来有人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一桩灭门案发生的当夜,江湖上最顶尖的那批高手,都恰好在千里之外有铁一般的不在场证明。而且那些被杀的人,几乎都曾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或是黑白两道都欲除之而后快的角色。

“天罡主执,地煞主杀。”

夜宁攥紧玉牌。她知道得太晚了。木匣里还夹着一张薄笺,上面的字迹是师父的:

七十二地煞,非人,非鬼,非魔。

乃天庭七十二道天罚。

杀你全家的那个人,也身在其中。

他杀了你父母,又收你为徒,养你十年。

他在等你长大。

等你亲手——杀他。

师父被她亲手埋在了黄土岗。师父就是杀她全家的人。

“我知道你是谁。”夜宁吐掉嘴里的血,盯住院外那个模糊的影子,“七十二地煞排行第四十七,鬼手修罗沈千劫。操控傀儡,百步外取人性命。二十年前的太原姚家灭门案,是你干的。”

“啪,啪,啪。”

沈千劫拍着手从雪中走来,一身灰色道袍,面容清癯,看上去像私塾里的老学究。他身后跟着一个提灯笼的年轻人,灯笼是白纸糊的,上面画着一个血红的“七”。

“姑娘好眼力。”沈千劫在院门口站定,“那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杀姚家满门?”

夜宁没有说话。

“姚家三兄弟在边境走私铁矿,卖给金人。从靖康元年开始,先后卖出去四十七万斤精铁。”沈千劫摇头,“我杀姚家六十三口,朝廷一纸文书,把案子压下来了。因为姚家老大在兵部有关系,朝廷要他的情报网。六十三条人命,抵不过一个‘关系’二字。”

“这就是地煞的规矩?”夜宁冷笑,“以杀止杀,以暴制暴?”

“地煞的规矩,从来不是什么以杀止杀。”沈千劫的语调突然冷下来,“地煞的规矩是——天不收的人,地来收。”

院墙上同时冒出数十条黑影,无声无息,像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夜宁后退半步,掌心悄然握住了袖中短剑。

“小姑娘。”沈千劫看了一眼她脚下的血泊,“你已经杀了十二个地煞。能杀掉十二个天罚之人,你的武功已经超出了我的预估。但你毕竟只有一把剑。”

夜宁没有退。她盯住沈千劫的眼睛:“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七十二枚玉牌,都在我这里。”

“不错。”沈千劫点头,“玉牌不能流落民间,这是规矩。交出玉牌,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夜宁拔剑,剑锋直指沈千劫的咽喉,“我是苏夜宁。三十二年前,你们灭了我苏家满门。我爹叫苏远山。”

沈千劫的瞳孔猛地收缩。

“苏远山的女儿?”沈千劫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可能。当年苏家老宅被我亲手烧了三天三夜,无一活口。”

“无一活口。”夜宁点头,“你查过镇武司的户籍册吧?三十二年前的苏家灭门案,镇武司的案卷里记录着——苏远山之女苏夜宁,焚于火海,尸骨无存。”

“你——”

“你查到的那个苏夜宁,是假的。”夜宁缓缓摇头,“那是我娘买来的替身,和我同岁,在苏家养了五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沈千劫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沈千劫的笑声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你师父裴元——地伏星裴元,当年屠灭苏家满门,用的就是我教的傀儡术。他见你年幼,不忍下手,将你带走抚养。二十年后,你亲手杀了他。真是因果循环。”

“他不是不忍心。”夜宁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他是赌气。”

“赌气?”

“他是七十二地煞里唯一一个对‘替天行道’产生了怀疑的人。”夜宁说,“他杀了我全家,又收养我,教武功、教读书、教做人,不是为了赎罪,是想证明一件事——七十二地煞的规矩是错的。”

夜宁摊开掌心。掌中那枚玉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青光。

“他想让我替他把七十二枚玉牌送到御前,让天子来决断。”夜宁说,“我杀了他,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我认同他。”

沈千劫沉默了。

“二十年前,裴元来找我,说他收了个徒弟。”沈千劫缓缓开口,“他说那孩子根骨奇佳,天生是练傀儡术的材料。我说——你终于肯收徒弟了。他说——不是徒弟,是女儿。”

雪越下越大。

“他答应过我,绝不会让你知道地煞的事。”沈千劫抬起头,目光忽然变得浑浊,“他临终前,是不是让你替他给一个人带句话?”

夜宁一愣。

“他说——让夜宁告诉他,地伏星没有后悔。”

夜宁的剑尖微微一颤。

“他没有让我带这句话。”夜宁的声音有点发抖,“但他确实说过,如果有一天你问他后不后悔,替他说——不悔。”

沈千劫闭上眼睛,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苏家灭门案,是我和裴元一起做的。”沈千劫睁开眼,“苏远山私通金人,出卖边关布防图,导致襄樊之战大宋三万将士葬身鱼腹。当年那件事,案子压了七年,朝廷始终不办。直到第七年,苏远山又和金人做了一笔买卖——把江南水师的布防图卖给了完颜宗弼。”

“地煞等了七年。”沈千劫的声音沙哑,“七年里,死在苏远山出卖的情报下的宋军,不下五万。后来地煞的规矩改了——不再等待,不再请示,自己动手。”

夜宁的剑锋一点点垂了下去。

“你也觉得我们是魔鬼吧?”沈千劫笑了,“朝廷觉得我们是疯子,江湖觉得我们是魔头。可你知道每年死在贪官污吏、奸商恶霸手里的老百姓有多少?你知道那些案子,有多少是朝廷不办、官府不管、江湖不问的?”

夜宁没有回答。

“天不收,地来收。”沈千劫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声音忽然很轻,“这就是七十二地煞。”

夜宁握剑的手在抖。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看着她的眼神。那不是一个被徒弟杀死的人应有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坦然。

“我师父让我转告你。”夜宁缓缓抬起头,“他养我二十二年,不是因为我根骨奇佳。是因为他觉得,只有地煞的孩子,才有资格审判地煞。”

沈千劫怔住了。

“他说,七十二地煞终究也只是人。”夜宁一字一句,“是人就会犯错,是错就需要有人来纠正。他让我来做这个纠正的人。”

“所以你杀了他。”沈千劫说。

“所以我杀了他。”夜宁点头,“不是报仇,是接过他的担子。”

院墙上那些黑影一动不动,像钉在雪地里的木桩。

“那七十二枚玉牌呢?”沈千劫问。

夜宁从怀里掏出木匣,打开。

匣子已经空了。

“三天前,我已经让鸽子把玉牌送往京城。”夜宁说,“现在,玉牌应该已经到镇武司了。”

“你——”

“地煞的规矩,天不收,地来收。”夜宁打断他,“这句话不对。应该是——天不收,人来收。没有人有资格替天行道,因为天不需要谁来替。”

沈千劫猛地抬起手。

四十九只傀儡鸦同时扑下,翅膀破空的声音像是撕裂了整个世界。

夜宁没有动。

她闭上眼睛,耳边是乌鸦扑翅的轰鸣声,还有沈千劫低哑的声音:

“你知道裴元的傀儡术,是我教的吧?”

夜宁睁开眼。

四十九只乌鸦悬停在半空中,距离她的头顶不过三尺。

“他当年在苏家老宅,只杀了你父母,却留下了你。”沈千劫说,“你知道他为什么留你一命吗?”

夜宁没有说话。

“因为你的眼睛。”沈千劫说,“你才两岁,全家被杀,你不哭不闹,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他。他说他这辈子杀人无数,从来没有被一个两岁的孩子盯得心虚过。”

沈千劫打了个响指。

四十九只乌鸦同时落下,齐齐蹲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他死在你手里,值了。”沈千劫转身,灰色道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玉牌既然已经送出去,那就让天子来判吧。七十二地煞,该不该死,自有公论。”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

“裴元说你是女儿。”沈千劫没有回头,“那我问你——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值得你杀人?”

夜宁沉默了很久。

“有。”她说,“但不是杀仇人,是杀地煞。”

沈千劫的背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

夜宁站在血泊里,月光照在剑锋上,折射出一线寒芒。七十二枚玉牌已经送出去了,但故事远没有结束。天子收到玉牌之后会怎么做?七十二地煞会束手就擒吗?

她想起师父临死前嘴角那一丝笑意。

他说:“孩子,我等你来杀我等了二十二年。从今天起,该你去等别人来杀你了。”

雪停了。

远处的山道上,隐约传来马蹄声。

夜宁握紧剑柄,转身走进客栈。

暗门后,一个少女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你是谁?”夜宁问。

“我……我叫周燕儿。”少女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我爹是洛阳周家的镖师,他们杀了镖局满门,只有我活下来了……”

夜宁看着她,就像看见了三十二年前的自己。

“跟我走。”夜宁伸出手。

周燕儿迟疑了一下,握住夜宁的手。

两个人消失在风雪中。

客栈大堂,七十二枚玉牌的碎片散落一地,那是夜宁特意从京城买来的仿品——真正的玉牌,还在她腰间。

她骗了沈千劫。

七十二地煞的审判,不该由朝廷来做。

该由她来做。

(全文完,下一章预告:洛阳城惊现地煞悬赏令,苏夜宁遭遇地煞顶级杀手围攻,关键时刻,神秘人现身相救,竟是七十二地煞中从未露面的首席杀手——“天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