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晚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铁锈味。

她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地砖,意识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打捞上来,一点一点地回笼。视线模糊中,她看见自己的手指——瘦得像枯枝,指甲缝里全是污垢。

药心

这是监狱的洗衣房。

蒸汽弥漫,机器轰鸣,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刚被狱友“教训”过的女人。她蜷缩着,肋骨传来剧痛,应该是断了一根。

药心

但她顾不上疼。

因为记忆正在疯狂涌入——上一世的记忆,完整、清晰、像刀子一样刻进脑子里。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三个月后,她将在狱中接到父母双双病逝的消息。母亲是脑溢血,父亲是心梗,都是被她的案子气的。而她会在得知消息的当晚,用藏在床垫下的碎玻璃割开手腕。

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能重来,我绝不会再为那个男人毁掉自己。

可她现在醒了。

不是重来,是醒了——她一直醒着,只是上一世到死都没想明白的事,现在突然通了。

“哐当”一声,有人踢翻了旁边的水桶。

“林舒晚,还装死呢?起来把衣服洗了!”

她没动。

上一世她会爬起来,会赔笑,会讨好每一个人,换来短暂的安宁。但最后呢?她死的时候,这些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缓缓撑着地面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盯着那个踢桶的女人,忽然笑了。

那女人被她笑得一愣。

“你他妈笑什么?”

林舒晚没回答。她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

她笑的是——这一世,她不会进监狱了。

不,应该说,这一世,她连法院都不会上。

因为她知道所有的事情。

她知道陆时舟那个表面光鲜的科技公司,是靠什么起家的。她知道他那些“自主研发”的核心代码,是从哪里“借鉴”来的。她知道他用来威胁投资方的那些商业机密,是谁泄露给他的。

更知道那个从大学起就形影不离的闺蜜沈吟,是怎么一边对她嘘寒问暖,一边把她所有底牌全部递给陆时舟的。

上一世她恋爱脑,觉得爱一个人就该倾尽所有。

她放弃保研,把父母给的五十万创业基金全砸进陆时舟的公司。她熬夜给他写商业计划书,拉来自己的人脉资源,甚至帮他搞定了一轮关键融资。

换来的,是陆时舟拿到A轮融资后,在庆功宴上搂着沈吟对她说:“公司走上正轨了,你一个学中文的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回去读个研?”

她没听出这话的潜台词——你该退场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时候陆时舟和沈吟已经在一起半年了。而她掌握的太多,知道的太多,成了他们最大的威胁。

于是她被陷害挪用公款,被捏造商业泄密的证据,被判了三年。

陆时舟踩着她在法庭上哭得撕心裂裂的样子,登上了“青年创业领袖”的领奖台。

沈吟挽着他的手臂,笑靥如花。

——这些,都是上一世的剧本。

这一世,她要把剧本撕了。

重生的节点很有意思。

林舒晚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距离她和陆时舟订婚还有六天,距离陆时舟公司B轮融资路演还有一个月。

上一世,B轮融资是陆时舟公司腾飞的关键。她帮他准备了整整两个月,从BP到财务模型到竞品分析,每一个字都是她熬了无数个通宵敲出来的。

结果路演结束当天晚上,陆时舟就把她甩了。

理由是:“我们不合适。”

多讽刺。

她点开陆时舟的微信,上一条消息是:“宝贝,下周订婚戒指我选了Tiffany的,你肯定喜欢。”

她没回。

接着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对面才接起来,声音低沉冷淡:“哪位?”

“顾晏辰,”她直接开口,“我是林舒晚。我有你们公司一直在找的那个项目的核心数据,还有陆时舟公司的全部底牌。你想不想听?”

对面沉默了五秒。

“林小姐,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凌晨两点,”她笑了一下,“但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在办公室。因为下周就是你们和陆时舟竞争那个政府项目的投标截止日期,而你手上还缺一份关键的技术参数。这份参数,陆时舟拿得到,你拿不到——因为他背后有沈吟从你前员工那里套来的内部资料。”

“你怎么知道沈吟……”

“我还知道你的技术团队昨晚加班到十一点,实验数据还是不理想。如果我没猜错,你现在缺的不是投资,是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

林舒晚等着。

她知道顾晏辰是什么人——上一世陆时舟的死对头,真正有技术底子的创业者,但性格太冷,不屑于搞那些商业手段,所以一直被陆时舟压着打。

上一世,她和顾晏辰没有交集。她只知道陆时舟最终把他逼到破产,收购了他所有的专利。

这一世,她要让这件事反过来。

“明天上午十点,”顾晏辰终于开口,“我办公室。”

“好。”

她挂了电话。

六天后。

订婚宴设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陆时舟包了整个宴会厅。

林舒晚穿着一条白裙子,站在宴会厅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宾客。

陆时舟的父母、沈吟、还有陆时舟公司的几个核心合伙人,全都在。每个人都笑容满面,像是来参加一场真正的喜事。

只有林舒晚知道,这场订婚宴是陆时舟精心设计的“定心丸”——让她以为自己稳了,就不会在他融资的关键时刻搞事情。

上一世的她确实没搞事情。

这一世嘛。

“舒晚!”沈吟笑着走过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你今天好美哦。时舟哥在等你呢,快进去吧。”

林舒晚低头看了一眼沈吟挽着自己的手。

上一世,沈吟就是用这只手,把她的把柄递给了陆时舟。

她轻轻抽出手臂,动作不重,但态度很明显。

沈吟愣了愣:“舒晚?”

“沈吟,”林舒晚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脖子上这条项链,是陆时舟送的吧?上个月他去香港出差那次买的,刷卡记录还在他另一张卡上。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吟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说什么呢?这是我自己买的……”

“是吗?”林舒晚笑了,“那你为什么上个月二十号晚上九点,出现在他酒店的房间里?别急着否认,我有人证。酒店那个楼层服务员,是你大学同学的表妹,你还记得吗?”

沈吟彻底僵住了。

林舒晚不再看她,转身走进宴会厅。

所有人都在等她。

陆时舟站在台上,穿着定制西装,笑容温润,看起来像一个完美的未婚夫。

“舒晚,来,”他朝她伸出手,“大家都在等我们的好消息。”

林舒晚走到台前,没有上台。

她看着陆时舟,忽然从手包里抽出一沓文件,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好消息?”她说,“确实有一个好消息。陆时舟,你公司的B轮融资,应该黄了。”

陆时舟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核心技术专利,有一半都不在你名下。你用来忽悠投资方的那些数据,全是假的。而这一切的证据——”她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我已经全部提交给了你的意向投资方,以及市场监管部门。”

全场哗然。

陆时舟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林舒晚!你疯了?”

“我没疯,”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是醒了。”

她转过身,面对所有宾客,声音清亮得不像一个刚被背叛的女人:“我知道在座的各位觉得我不可理喻,觉得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未婚夫难堪,是一个疯女人。但我想请各位看一看这份文件的第二页——上面是陆时舟和沈吟的开房记录,时间跨度十个月。再看第五页——陆时舟公司核心代码的原创性鉴定报告,结论是百分之七十二与海外开源项目重合。”

宴会厅里炸开了锅。

陆时舟冲下台,想抢她手里的文件,林舒晚往后退了一步,早有准备的保安拦住了他。

“林舒晚!你以为你这样做有什么好处?你拿了我五十万!你告我,你自己也跑不掉!”陆时舟咆哮道。

“五十万?”林舒晚笑了,“那是我爸妈的积蓄,是你以‘创业投资’名义骗走的。转账记录我都有,你要不要看看第八页?”

陆时舟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舒晚会做到这种程度。

上一世的她太软了,太好骗了,他从来没把她当成对手。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眼神冷得像刀,笑容淡得像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

“陆时舟,”她最后说了一句,“你以为把我当棋子用完了就能扔掉?你忘了一件事——我才是那个写棋谱的人。”

她转身离开,白色裙摆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身后是陆时舟歇斯底里的吼声,和沈吟崩溃的哭声。

她没回头。

走到酒店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台阶下。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顾晏辰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她,语气平淡:“上车。”

林舒晚拉开车门坐进去。

“都处理完了?”

“嗯。”

“下一步?”

“你的技术团队还有三天就能出完整方案,比陆时舟快一周,”林舒晚系上安全带,“项目是你的了。”

顾晏辰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穿着一身白裙,妆容精致,看起来像是刚从晚宴上出来的名媛。但她说话的方式、眼神、整个人的气场,都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林舒晚想了想:“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陆时舟不倒,我永远背着‘挪用公款’的污名。你赢了,我才算真的赢了。”

顾晏辰没再问,发动了车。

车子驶入深夜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林舒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上一世,在监狱里听到父母去世消息的那个夜晚。

那一晚她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狱友嫌她吵,又打了她一顿。

那时候她就想,如果老天能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一定不会再让任何人踩在自己头上。

现在,机会来了。

“顾晏辰,”她忽然开口。

“嗯?”

“下周的投标答辩,我跟你一起去。”

“你?”

“你的方案里缺一个东西——对投资方心理的精准把控。你只会讲技术,但投资方想听的是故事。我会讲故事。”

顾晏辰沉默了片刻,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

“行。”

车子继续往前开,林舒晚没再说话。

但她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陆时舟不会善罢甘休,沈吟手里还有她上一世被栽赃的“证据”,而那些证据,在这一世还没有被销毁。

她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把所有隐患全部拔除。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任何人利用她的机会。

因为她已经不是上一世的林舒晚了。

她是一把淬过火的刀。

锋利、坚硬、无坚不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