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三具尸体,风一吹,晃得像风干的腊肉。树下坐着个瘸腿老头,眯着眼睛打盹,对头顶的死人视若无睹。
苏沉从镇外走来,一袭青衫染了半身血,腰间长剑剑穗上系着一枚铜钱大小的玉佩——那是六扇门天字号捕头的信物,当今天下只有三个人有。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像是赴约,又像是回家。
“老先生。”苏沉在老槐树下站定,“打听个人。”
瘸腿老头睁开一只眼,浑浊的眸子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闭上了。
苏沉也不急,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轻轻放在老头膝头。
“半个月前,有一队人马从北边过来,押着十几辆铁皮大车,往南去了。”苏沉的声音不高不低,“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戴黑铁眼罩,使一对判官笔,出手极辣。路上灭了一个庄子,三十七口人,鸡犬不留。”
老头的手指在碎银上摩挲了两下,终于开口,声音像锈了的刀片刮过铁锅:“往南去了。过了青石岭,往落雁坡方向。”
“多谢。”
苏沉转身要走,老头忽然说了一句:“年轻人,那独眼龙不好惹。你一个人去,怕是填不了那三十七条命。”
苏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是去填命的。”
青石岭。
山道崎岖,两侧怪石嶙峋,像无数蹲伏的野兽。苏沉从岭上下来时,夕阳正沉入远山,把天地染成一片暗红。
他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三天。从北境到江南,从风雪走到春深,沿途打听,一路追踪,终于锁定了那支车队的方向。
那些人劫走的不是普通的货物。铁皮大车里装的是朝廷拨给北境三镇的军饷,白银三十万两,足够边关将士吃上半年的粮饷。他们在半路劫了押运的队伍,杀了护送的二十三名官兵,又顺手灭了沿途看到他们行踪的张家庄。
三十七条人命,换三十万两白银。
这笔账,苏沉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苏捕头。”
一个声音从山道旁的乱石后传来,清朗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一个灰衣青年从石后转出来,背上斜插一把黑鞘长刀,腰间挂着个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走到苏沉面前。
“楚风。”苏沉微微皱眉,“你怎么来了?”
“你走得那么快,我不追上来,你一个人就把活儿干完了。”楚风笑嘻嘻地拍了拍苏沉的肩膀,“镇武司那边让我传个话,说这趟水比你想的深,让你别急着动手,先摸摸底。”
“没时间了。”苏沉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批军饷再不追回来,北境三镇的将士就要饿肚子了。他们守的是国门,我不能让他们一边流血一边挨饿。”
楚风的笑容收了收,沉默片刻,从腰上解下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又递给苏沉。
苏沉没有接。
“你这个人啊。”楚风叹了口气,把葫芦又挂回去,“行,我知道劝不动你。那我跟着总行吧?多个帮手,多条路。”
苏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下山,暮色渐浓,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
落雁坡。
这地方苏沉在六扇门的卷宗里见过。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狭长的谷道,地势险要,是设伏的好地方。卷宗上说,三年前曾有马帮在这里被人劫了货,死了十几个人,案子至今未破。
苏沉和楚风赶到时,天色已全黑。谷道里没有灯火,只有远处的山壁上隐约有一点微光,像是有人点了篝火。
“他们在谷道深处扎营了。”楚风伏在一块大石后,眯着眼朝远处张望,“少说有三四十人,看架势都是练家子。领头的独眼龙……”
“判官笔赵寒。”苏沉说出了那个名字,“原幽冥阁外堂副堂主,三年前幽冥阁被五岳盟联手剿灭后销声匿迹。六扇门的悬赏榜上,他排第七,赏银一万两千两。”
“一万两千两?”楚风吹了声口哨,“够我在醉仙楼吃一年了。”
“活的才值钱。”苏沉淡淡地说,“死的只值一半。”
楚风咧嘴一笑:“那你是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苏沉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那片微光上,眸子里的光比月色还冷。
“走。”
两人沿着山壁摸近,借着夜色的掩护,像两条无声的蛇,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营地。营地扎在谷道最窄处,十几辆铁皮大车围成半圆,中间生着几堆篝火。火光映照下,几十个人影晃动,有的在烤火,有的在擦拭兵器,还有一个独眼汉子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手里把玩着两支判官笔,笔尖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三十万两军饷,够朝廷砍你十次脑袋了。”苏沉的声音在寂静的谷道中响起,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火光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苏沉从黑暗中走出,青衫猎猎,长剑未出鞘,步伐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独眼汉子抬起头,黑铁眼罩下的那只独眼眯了起来,随即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苏沉苏捕头?”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含着沙子,“久仰大名。听说你追了我半个月,从北境追到江南,这份执着,赵某佩服。”
“三十七条人命,三十万两军饷。”苏沉的目光扫过那十几辆铁皮大车,“你觉得值得吗?”
赵寒笑了,笑声像夜枭的啼鸣:“值不值得,不是苏捕头说了算。这天下,谁不是为了活命?幽冥阁倒了,我总要找个营生。这趟活儿,雇主出价高,我就接了。至于那些死人,死了就死了,活着的时候也没人在乎,死了反倒有人惦记?”
“我在乎。”苏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寒的笑声戛然而止,独眼里闪过一丝寒芒。他把判官笔往腰间一插,站起身来,身材高大魁梧,像一座铁塔。
“苏捕头,我知道你厉害。六扇门天字号捕头,江湖上谁不知道你的名号?”赵寒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阴冷,“但我赵寒也不是吃素的。三十万两银子在这儿,你有本事,就来拿。”
他一挥手,营地里的几十个人同时拔出兵刃,刀光剑影在火光中交织成一片杀机。
楚风从苏沉身后走出,手按上了刀柄,脸上的嬉笑终于收敛,换上了罕见的严肃。
“苏沉,这些人不好对付。”楚风低声说。
“我知道。”苏沉的目光始终锁在赵寒身上,“你对付小的,我应付大的。”
话音刚落,赵寒动了。
判官笔脱手而出,两道银光撕裂夜色,直奔苏沉面门。这一招又快又狠,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时间。苏沉侧身一避,判官笔从他耳畔飞过,钉入身后的山壁,入石三寸。紧接着,赵寒的身影如鬼魅般欺近,双掌齐出,掌风裹挟着一股阴寒之气,笼罩了苏沉周身三尺方圆。
苏沉身形一转,青衫如云,在赵寒的掌风间穿梭。他没有拔剑,只以掌法应对,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卸去赵寒的攻势,像一片落叶在狂风中飘摇,却始终不坠。
“怎么,苏捕头的剑是摆设?”赵寒冷笑道,掌势更猛,阴寒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周围的空气都仿佛结了霜。
“我的剑,出鞘就要见血。”苏沉的声音平静如水,“你确定要我用剑?”
赵寒的脸色一变,掌势微微一滞。就在这一瞬间,苏沉的身影忽然消失在原地。
不是轻功,不是身法,而是单纯的速度——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
赵寒心头一凛,本能地后撤,双掌护在胸前,但已经晚了。一道青光从他身侧掠过,他只觉得腰间一凉,低头一看,腰间的判官笔套已被齐根削断,两根判官笔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沉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长剑已归鞘。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
营地里一片死寂,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那些持刀握剑的匪徒全都愣住了,手里的兵器仿佛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赵寒的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他纵横江湖二十年,杀人无数,从没见过这样的剑法。快,准,无情——像闪电,像疾风,像死神的镰刀。
“交出军饷,跟我回六扇门。”苏沉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年轻,冷峻,不带一丝表情,“我可以留你一命。”
赵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低吼:“做梦!”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信号弹,猛地拉响。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血色的花。
“你以为我只带了这些人?”赵寒的脸上露出疯狂的笑,“落雁坡外还有我的人马,上百号兄弟,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苏沉,你今天走不出这片山谷!”
楚风的脸色一变,刀已经拔出一半。
苏沉却不为所动,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寒,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的人马,来不了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赵寒一愣:“你说什么?”
“镇武司的兵马已经封了落雁坡方圆十里。”苏沉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的退路,早在三天前就被堵死了。你以为我追了你半个月,真的只是在追?”
赵寒的脸色彻底变了,黑铁眼罩下的独眼瞪得滚圆,瞳孔里映出苏沉冷峻的面容。
“你……你在钓鱼?”
“你在明,我在暗。”苏沉说,“你劫军饷,我等的就是你把这批银子运到接头地点的那一天。你的人马在明处,镇武司的兵马在暗处。你以为你是在逃,其实你一直在我画的圈子里转。”
赵寒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从腰间拔出匕首,朝苏沉扑去。
他不要命了。
这一扑,倾尽全力,匕首划出一道弧光,直奔苏沉的心口。他明知不是苏沉的对手,却还是扑了上来——不是因为勇气,而是因为他知道,落在苏沉手里,他的下场只有一个。
苏沉没有闪避,没有拔剑。
他只是伸出了两根手指。
火光中,那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匕首的锋刃,像夹住一片落叶。赵寒的全力一击,在苏沉的指间化为乌有。他瞪大了独眼,看着那两根手指,像见了鬼一样。
“我说过,我的剑出鞘就要见血。”苏沉看着赵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命,还不配让它出鞘。”
他一掌击在赵寒胸口,赵寒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一辆铁皮大车,白银哗啦啦地洒了一地,在月光下闪着耀眼的白光。
营地里剩下的匪徒彻底崩溃了。他们扔下兵器,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求饶声此起彼伏。
楚风收了刀,走到苏沉身边,看着满地白花花的银子,吹了声口哨:“三十万两,分文不少。苏沉,你这趟活儿干得漂亮。”
苏沉没有笑,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白银上,却像是穿透了银子,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三十万两,是北境三镇将士半年的粮饷。”他的声音很轻,“每一文钱,都是他们的命。”
“所以你就把他们卖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谷道深处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和讥诮。
苏沉和楚风同时转身。
黑暗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来人穿着一件素白长袍,长发披散,面容清秀得近乎妖异,腰间悬着一把无鞘长剑,剑身上刻着一行小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苏捕头为了一桩军饷案,追了半个月,灭了上百号人,好大的手笔。”白衣人走到火光中,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三十七条人命,那些被你当做鱼饵的人,他们的命,值不值这三十万两?”
楚风的刀再次出鞘,挡在苏沉身前:“你是什么人?”
白衣人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苏沉身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打量。
苏沉看着那张脸,瞳孔微微一缩。
“苏捕头,你是个聪明人。”白衣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可聪明人往往最容易犯糊涂。为了一个案子,你搭进去了三十七条无辜的性命,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苏沉的目光骤然一寒,手指不自觉地搭上了剑柄。
夜风吹过落雁坡,篝火忽明忽暗,映照出三人对峙的身影。
远处,隐约传来镇武司兵马收队的号角声,悠长而苍凉,回荡在幽深的谷道里,久久不散。
那三十七条人命的账,还没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