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
汴京城的钟楼刚敲过三更,一道黑影翻过了镇武司后院的高墙。
沈夜的身形极快,落地无声,如同一片飘落的秋叶。他穿着镇武司校尉的玄色公服,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但识货的人都认得那把刀的形制——刀身挺直,刀尖四分之一处微微上翘,带出优美的弧线,像极了秋日南飞的大雁振翅时落下的翎毛。
秋水雁翎刀。
镇武司十八名高手,人手一柄,但沈夜这柄与众不同。刀鞘内暗藏机括,刀翎可如雁振羽般竖立,一旦激活,杀伤力倍增。江湖中人都说,镇武司排名第一的高手“夜刀沈夜”,之所以能在三年内斩杀五十四名要犯,靠的就是这柄刀。
但他今夜的任务,并非杀人。
“沈大人。”
院墙角落里,一个灰衣人低声唤道。他面容枯瘦,眼神却精光内敛,正是镇武司的密探“鬼手”赵七。
“查到了?”沈夜问。
赵七点点头,压低声音:“兵部军械账册被人动了手脚,今年拨给西北戍边的三千柄雁翎刀,真正运出京城的不到五百。其余两千五百柄,全数转手卖给了江南道的一个买家。”
“买家是谁?”
“表面上是江南最大的商号‘聚宝堂’,但顺藤摸瓜查下去——”赵七顿了顿,“背后是幽冥阁。”
沈夜的目光骤然收紧。
幽冥阁,江湖上最隐秘的邪派势力。三十年前朝廷围剿魔教余孽时,幽冥阁趁机崛起,收拢残党,盘踞江南,以暗杀、贩私、贩人起家,如今已坐大到敢与五岳盟正面叫板的程度。
朝廷军械流入幽冥阁手中,这意味着一件事——
有人要造反。
“消息可靠?”沈夜问。
赵七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密报,双手呈上:“六百里加急,西北镇抚使的亲笔信。”
沈夜接过密报,并未拆看。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目间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郁。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抬头望了望天。
乌云正缓缓遮住月亮。
“你走吧。”沈夜忽然说。
赵七一怔:“大人?”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属下明白。”赵七抱拳,身形一闪,消失在院墙之外。
沈夜站在原地,将那封密报塞入怀中,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朝着镇武司正堂走去。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他的刀法。
镇武司正堂灯火通明。
沈夜推门而入时,六个人同时站了起来。这六个人每一个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铁臂金刚”周武,一手铁布衫功夫能扛住千斤重锤;“追风剑”柳青,剑出如风,快如闪电;“神眼”赵无极,暗器百发百中……他们是镇武司排名前七的高手,而沈夜排第一。
“沈夜,你总算来了。”坐在上首的镇武司指挥使顾明远站起身,五十余岁,两鬓微霜,但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三日前,沧州知府府中发生灭门惨案,全家三十七口,一夜之间被杀得干干净净。现场留有幽冥阁的标记。”
沈夜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沧州知府段正淳是咱们镇武司的老熟人,五年前曾协助咱们破获过两起大案。”顾明远顿了顿,“更关键的是,他手里有一份东西——幽冥阁勾结朝廷官员的名单。”
正堂内的气氛骤然凝重。
“名单呢?”沈夜问。
“下落不明。”顾明远说,“但现场留下了一封血书,是段正淳临死前写下的。上面只有五个字——‘秋水雁翎刀’。”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沈夜腰间的刀。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刀鞘,面色不变。
“‘秋水雁翎刀’指的是什么?”柳青忍不住问道,“是这把刀,还是咱们镇武司?”
“段正淳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几个字。”顾明远沉声道,“这件事,由沈夜负责查办。周武、柳青随行。”
“属下领命。”三人齐声应道。
三日后,江南道。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官道两侧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落英缤纷。
沈夜骑马走在最前,周武和柳青跟在身后。三人换了一身便装,看上去像是寻常的江湖客。沈夜的刀仍然挂在腰间,但刀鞘上用布条缠绕了一层,掩去了原本的模样。
“沈大哥,你说段正淳留那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柳青策马上前,与沈夜并辔而行。
沈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对段正淳了解多少?”
“五年前见过一面,是个很正派的人。”柳青想了想,“他在沧州知府任上七年,民间口碑极好,被称为‘段青天’。”
“一个青天知府,怎么会和幽冥阁扯上关系?”沈夜的声音很平静,“灭他满门的,真的是幽冥阁吗?”
柳青一怔。
“你是说……有人假借幽冥阁的名义?”周武皱眉,“可是现场留下的标记,经过神眼赵无极的鉴定,确实是幽冥阁的手段,做不了假。”
“做不了假,不代表就是真相。”沈夜说。
三人沿官道向南行了半日,抵达湖州城外。湖州是江南道的治所,也是聚宝堂总号所在。
“咱们先去哪儿?”柳青问。
“找个地方落脚。”沈夜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进城中,“聚宝堂的事不急,先打探打探消息。”
湖州城比汴京小得多,但市井繁华,酒楼林立。三人寻了一家名为“醉仙楼”的酒家,要了三间上房,又在一楼大堂要了一桌酒菜。
大堂里的人很多,三教九流,杂七杂八。沈夜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喝酒,一边留意周围的动静。
“听说了吗?聚宝堂的东家要纳第三房妾室了。”邻桌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说道。
“纳妾有什么稀奇的?聚宝堂的东家富甲江南,别说三房,就是三十房也纳得起。”另一个人接话。
“可不是嘛,听说这次纳的是——”那商人顿了顿,左右看了看,才小声说,“沧州段家的二小姐。”
周武手里的酒杯微微一颤。
沈夜放下筷子,目光如刀。
“段家不是灭门了吗?”同桌另一人诧异道。
“所以才稀奇。”那商人叹了口气,“段家二小姐段锦瑟,就是灭门案中唯一活下来的人。她带着一个孩子逃到了江南,被聚宝堂东家收留了。”
沈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灭门案唯一的幸存者,在江南。
而且就在聚宝堂。
这绝不是巧合。
“柳青。”沈夜低声唤道。
柳青会意,起身走到那商人的桌前,拱了拱手:“这位兄台,冒昧打听一下,聚宝堂的东家姓甚名谁?在湖州城何处?”
那商人上下打量了柳青一眼:“兄台是外地来的吧?聚宝堂东家姓赵,赵无极赵大官人。他的府邸就在城北,占了大半条街,一问便知。”
“多谢。”
柳青回到座位,压低声音说:“姓赵,赵无极。”
周武脸色微变:“神眼赵无极,不也姓赵?”
沈夜没有接话。
神眼赵无极,镇武司排名第六的高手。他精通暗器,尤其擅长一种名为“天女散花”的手法,能同时射出三十六枚暗器,覆盖四面八方,令人防不胜防。他在镇武司六年,破案无数,战功赫赫,深得指挥使顾明远的信任。
如果他就是聚宝堂的背后之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段正淳手里的名单,恐怕写的就是他的名字。
“今夜,我去聚宝堂走一趟。”沈夜说。
“我跟你一起去。”柳青立刻说道。
“不。”沈夜摇头,“人多了反而不便。你和周武在外面接应。”
柳青还想说什么,被周武拉住了。周武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再多言。沈夜的脾气,他们都知道——他说一不二,从不更改。
二更天。
湖州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城北聚宝堂府邸内还亮着几盏灯笼。
沈夜伏在府邸西侧的一棵古槐树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整座宅院的布局。聚宝堂的府邸占地极广,前院是商号,后院是住家,中间隔着一道高墙,墙头铺满了琉璃瓦片,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声响。
但沈夜没有走墙头。
他从树上纵身跃下,脚尖在墙面上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黑燕,无声无息地掠过了那道高墙。落地时,他的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连脚下的一粒石子都没有碾动。
宅院内很安静。
沈夜沿着回廊快速穿行,目光扫过每一扇门窗。他在寻找一个人——段锦瑟。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夜闪身躲进廊柱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两个护院从回廊另一端走来,脚步匆匆,神色慌张。
“快去禀报东家,后院出事了!”其中一个护院低声喊道。
“出什么事了?”
“有人闯进来了,还在后院放了一把火!”
沈夜眉头一皱。
有人先他一步动手了。
他没有犹豫,立刻朝后院方向掠去。后院位于府邸最深处,穿过一道月洞门,入目是一片精致的花园。花园中央有一座小楼,楼前站着十几个护院,个个手持钢刀,神色戒备。
小楼的二楼窗口,有火光隐隐透出。
沈夜正欲上前,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
“沈大人,来都来了,何必鬼鬼祟祟?”
沈夜转过身。
花园假山旁,一个身形矮胖的中年人缓步走了出来。他穿着锦袍,面容圆润,看上去像是个和气生财的商人,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芒,却像毒蛇一样阴冷。
聚宝堂东家,赵无极。
当然,这只是他在江南的身份。他的真名叫赵无极,镇武司的神眼赵无极。
“想不到沈大人也会亲自登门。”赵无极笑呵呵地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沈夜没有和他寒暄,而是直接问道:“段锦瑟在哪里?”
“段小姐?沈大人放心,她好得很。”赵无极指了指身后的小楼,“就在里面,毫发无伤。”
“那你让人放火是什么意思?”
“火不是我放的。”赵无极收起笑容,“有人先沈大人一步,想要段锦瑟的命。”
沈夜目光一沉。
“沈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赵无极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段正淳手里那份名单,确实在我这里。但名单上的名字,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赵无极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之后,才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
“顾明远。”
沈夜瞳孔骤缩。
镇武司指挥使顾明远,掌管镇武司十年,麾下高手如云,战功赫赫,是朝廷最信任的人之一。
如果他就是幽冥阁安插在朝廷的卧底——
“证据呢?”沈夜问。
赵无极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了过去:“段正淳留了两份血书,一份写的是‘秋水雁翎刀’,另一份写的是顾明远的名字。‘秋水雁翎刀’不是指你的刀,也不是指镇武司,而是——一把刀的名字。那把刀现在就在顾明远手中,是他勾结幽冥阁的信物。”
沈夜接过锦囊,正要打开——
小楼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团巨大的火焰从二楼窗口喷涌而出,热浪扑面而来。整座小楼在火焰中剧烈摇晃,木质的楼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不好!”赵无极大惊,“他们在里面放了炸药!”
沈夜身形暴起,朝小楼冲去。
他冲入一楼大厅时,楼上的火势已经失控。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睛。他屏住呼吸,沿着楼梯向上冲。楼梯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随时都可能断裂。
二楼的长廊已经被火焰吞没,只有走廊尽头的房间还没有被波及。
沈夜一脚踢开房门。
房间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蜷缩在墙角。女人的脸上全是泪痕,孩子的嘴唇发紫,显然是受了惊吓。
“跟我走。”沈夜沉声说道。
段锦瑟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她没有任何犹豫,抱着孩子站了起来。
沈夜拉住她的手,朝门外冲去。
火焰在走廊里肆虐,天花板上的木板一块块地往下掉。沈夜拔出腰间的秋水雁翎刀,一刀劈开前方的一根燃烧的横梁。刀身上的反刃在劈斩时发挥了作用,横梁被干净利落地劈成两半,向两侧弹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三人沿着通道快速穿过火焰,从二楼的窗户一跃而下。
沈夜一手揽着段锦瑟,一手抱着孩子,在空中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花园的草地上。
赵无极已经带着护院赶了过来,用水桶灭火。
“你没事吧?”赵无极上前问道。
沈夜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段锦瑟:“段正淳是你什么人?”
“我父亲。”段锦瑟的声音微微发颤,“三天前……三天前那个晚上,一群黑衣人闯进我家,见人就杀。父亲把我推进密道,让我带着孩子走。临走前,他塞给我一封信和一把钥匙,让我去江南找赵无极。”
“信和钥匙在哪里?”
段锦瑟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沈夜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信上只有一行字——
“秋水雁翎刀,藏于镇武司地下密室。”
沈夜捏着信纸的手微微用力。
镇武司地下密室,是只有指挥使才能进入的地方。
“沈大人。”赵无极走上前,面色凝重,“顾明远已经知道了段锦瑟还活着,今夜的火就是他派人放的。他很快就会对段小姐下第二次手,也很快就会查到你的头上。”
沈夜收起信纸和钥匙,缓缓站起身来。
“你走吧。”
“走?去哪儿?”
“离开江南,越远越好。”沈夜看着赵无极,目光平静如水,“带着段锦瑟和孩子,隐姓埋名,永远别回来。”
“那你呢?”赵无极问。
“我回汴京。”沈夜将秋水雁翎刀插回腰间,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无法质疑的决然,“去会会咱们的指挥使大人。”
三日后,汴京。
镇武司正堂。
顾明远坐在上首,正在批阅公文。他已经年过五十,但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官袍,腰间悬着一柄绣春刀,整个人端坐如山。
门被推开了。
沈夜走进来,风尘仆仆,但腰板挺得笔直。
“回来了?”顾明远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沈夜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放在桌上。
顾明远看了一眼锦囊,又看了看沈夜,面色不变:“这是什么?”
“段正淳留给赵无极的东西。”沈夜说,“里面有一张纸,写着你的名字。”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拿起锦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下的——
“顾明远,通敌叛国,罪不容诛。”
顾明远看着纸条,沉默了很久。
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我以为这封信早就被销毁了。”顾明远叹了口气,将纸条折好,放回锦囊,“没想到段正淳还留了一手。”
沈夜看着顾明远,目光冷冽如刀。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顾明远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沈夜,你在镇武司待了三年,你应该知道朝廷是什么样子。朝堂之上,党争不断,权贵横行;边关之外,强敌环伺,百姓流离。你以为镇武司是朝廷的利刃,可这把利刃,从来就没握在好人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沈夜。
“十年前,我还在江湖上飘荡,是幽冥阁收留了我。他们教我武功,教我权术,教我怎么在朝廷里往上爬。他们答应过我,等我坐上指挥使的位置,他们就还我一个清平的天下。”
“所以你就替他们做事?”沈夜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你把朝廷的军械卖给他们,让他们壮大势力,让他们有朝一日举兵造反——这就是你所谓的‘清平的天下’?”
顾明远的脸色变了。
“军械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沈夜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道:“沧州知府段正淳,全家三十七口人,是你派人灭的口?”
顾明远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否认。
“段正淳手里有一份幽冥阁在朝廷内外的名单,其中就有我的名字。”顾明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拿着这份名单来见我,说要举报我,要大义灭亲。他以为我会束手就擒,可他忘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变冷。
“这里是镇武司,我是指挥使。在我的地盘上,没有人能动我分毫。”
沈夜深吸一口气。
“那把刀在哪里?”他问。
“什么刀?”
“秋水雁翎刀。”沈夜说,“你和幽冥阁的信物。”
顾明远的神色微微一变。
“沈夜,你不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顾明远的目光在沈夜身上扫过,“为什么今天非要知道这些?”
沈夜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顾明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这把钥匙?”
“三天前,在江南。”沈夜说,“段正淳的女儿交给我的。”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沈夜,你以为你赢了吗?”他缓缓从腰间拔出绣春刀,刀身在烛火下泛着寒光,“你一个人,一把刀,能做什么?”
“试试就知道了。”
沈夜拔出秋水雁翎刀。
两把刀在烛光下交相辉映,寒气逼人。
镇武司正堂的灯火忽明忽暗。
两人相对而立,相距不过三丈。
顾明远手中的绣春刀刀身平直,刀尖微翘,形制与雁翎刀极为相似,但刀身上多了两道深深的血槽,煞气更重。他握刀的姿势很稳,稳得像一尊石雕。
“你知不知道,你的刀法是谁教的?”顾明远忽然开口。
沈夜没有回答。
“是我。”顾明远说,“三年前你加入镇武司,我亲手教的刀法。你用的每一招,我都了如指掌。”
“那你知不知道,我的刀法在谁的基础上改的?”沈夜反问。
顾明远一怔。
“不是在你的基础上。”沈夜缓缓举起秋水雁翎刀,“是在我师父的基础上。你教我的那些,只是我师父亲手创的刀法中的三成。”
“你师父是谁?”
沈夜没有回答。他的身形已经动了。
秋水雁翎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刀尖微微上翘,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这一刀不快,但角度极其刁钻,封住了顾明远所有的退路。
顾明远绣春刀格挡。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两柄雁翎刀的刀身在空中纠缠在一起,发出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顾明远的力道极大,刀身压在沈夜的刀背上,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你的内力不如我。”顾明远冷声道,“三年前你刚来镇武司的时候,内力才刚刚入门。三年的时间,就算你再努力,也到不了精通境界。”
“你错了。”
沈夜忽然松手,秋水雁翎刀从手中滑落。
顾明远一怔,绣春刀失去阻力,猛地朝前劈去。但就在这一瞬间,沈夜的右脚在刀柄上一踢,秋水雁翎刀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刀尖朝上,直刺顾明远的下颌。
顾明远大惊,连忙收刀格挡,但已经来不及了。
刀尖擦过他的下巴,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
“三年的时间,我确实到不了精通境界。”沈夜握住重新飞回的秋水雁翎刀,目光如电,“但我学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你永远学不会的东西。”沈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信任。”
“信任?”顾明远冷笑,“信任能杀人吗?”
“不能。”沈夜说,“但信任能救人。”
话音未落,正堂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周武和柳青带着十几名镇武司校尉冲了进来,刀剑出鞘,将顾明远团团围住。
顾明远脸色大变。
“你们——”
“我们在江南查到了你的账册和密信。”周武沉声道,“军械流向幽冥阁的账目,你亲手签的字;勾结幽冥阁的密信,你亲笔写的字。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明远看着周武和柳青,又看了看沈夜。
“你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不。”沈夜摇了摇头,“从一开始,我只是怀疑你。段正淳的血书上写‘秋水雁翎刀’,我以为是暗指你手中的那把刀。但我到了江南之后,赵无极告诉我,那把刀不在他手里。”
“所以你就把目标转向了我?”
“不是转向你,而是锁定你。”沈夜说,“赵无极说的对,‘秋水雁翎刀’不是指你的刀,也不是指我的刀,而是指镇武司地下密室里的那把刀。那是你和幽冥阁之间唯一的物证。”
顾明远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忽然暴起,绣春刀全力劈向沈夜。这一刀蓄势已久,又快又狠,带起一股凌厉的劲风。
沈夜没有躲避。
他双手握刀,秋水雁翎刀在身前划出一个半圆,刀身平举,刀尖微微上扬,摆出一个奇特的起手式。
顾明远的刀劈到半空,忽然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而是他的刀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一枚暗器。
一枚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银针,精准地钉在绣春刀的刀身上,将其震偏了三寸。
顾明远顺着银针飞来的方向看去——
赵无极。
聚宝堂东家赵无极,穿着一身灰布长袍,正站在正堂的门口,手中捏着三枚银针,面带微笑。
“顾大人,久违了。”
“你——”顾明远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不是在江南吗?”
“江南的事,交给手下人去办就行了。”赵无极缓步走进正堂,“沈大人一个人来赴你的鸿门宴,我怎么能不陪着他?”
沈夜微微一笑。
顾明远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陷阱。从沈夜踏进镇武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罗网。
“你以为你赢了吗?”顾明远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幽冥阁不会放过你们的。镇武司地下密室里的那把刀,是幽冥阁圣物,你们动不了它。”
“谁说我们要动它?”沈夜说,“我们要用它。”
“用它?”
“用它来钓鱼。”沈夜收起秋水雁翎刀,目光平静如水,“鱼已经上钩了。”
顾明远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沈夜话中的含义——沈夜回到镇武司,不是为了抓他,而是为了让幽冥阁知道,朝廷已经发现了他们的阴谋。幽冥阁必然会派人来取回那把圣物宝刀,而镇武司只需要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好一个‘腰横秋水雁翎刀’。”顾明远苦笑一声,手中的绣春刀垂落在地,“沈夜,我低估了你。”
沈夜没有说话。
他看着顾明远,沉默了很久。
“你十年前被幽冥阁收留,是幽冥阁的恩。但你是朝廷命官,是镇武司的指挥使,是百姓的父母官。”沈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你不该背叛那些信任你的人。”
顾明远低下头,没有说话。
周武上前一步,将一副镣铐套在了顾明远的手腕上。
“带走。”
一个月后,汴京城外。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沈夜站在城门口,望着远方连绵不绝的山峦。秋水雁翎刀仍然挂在他的腰间,刀鞘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那是与顾明远一战留下的。
“沈大人。”
赵无极从身后走来,手里提着一壶酒。
“要走了?”
“嗯。”沈夜点了点头,“西北边关告急,朝廷调我过去。”
“段锦瑟和孩子已经安顿好了,在江南一处偏远的小镇上。”赵无极递过酒壶,“你放心,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他们。”
沈夜接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赵无极笑了,“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在江南当我的商人,赚我的钱,骗我的饭吃。是你让我想起来,我曾经也是江湖上的一条好汉。”
沈夜也笑了。
他翻身上马,策马朝西北方向而去。
赵无极站在原地,望着沈夜的背影渐行渐远。夕阳的余晖洒在沈夜的腰间,秋水雁翎刀的刀鞘在光芒中泛出暗金色的光泽,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大雁。
“大将南征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
赵无极喃喃自语,仰头将壶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风起了。
刀光隐没在天际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