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巅,云海翻涌如沸。
沈惊鸿立在断崖边,白衣猎猎,手中长剑寒光流转。他已经是第五次来这望妻崖了。
三个月前,他的妻子洛清寒就是在这里失踪的。
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没有血迹,甚至连一丝内力残留都没有。她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连带着那柄他亲手铸造的“霜寒剑”也一同消失。
“盟主,山下各派掌门已经到了议事厅,等您主持五岳盟会。”副盟主楚风踩着轻功掠上崖顶,抱拳道。
沈惊鸿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让他们等着。”
楚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他知道盟主在等什么——这三个月来,沈惊鸿每日卯时必来此崖,风雨无阻。
“盟主,夫人她......”楚风斟酌着措辞,“镇武司那边传来消息,说最近幽冥阁活动频繁,或许夫人的失踪与他们有关。”
沈惊鸿缓缓转身,那双曾让无数江湖人胆寒的凤眸此刻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刀。
“幽冥阁?”他冷笑,“若是他们动了她,我便踏平幽冥阁。”
说罢,他身形化作一道白虹,转瞬消失在云海之中。
议事厅内,五岳各派的掌门已经等得焦躁不安。
泰山派掌门岳苍松拍案而起:“沈盟主这是什么意思?五岳盟会三年一次,他难道要为一个女人耽误整个江湖的大事?”
衡山派掌门莫听雨冷笑:“岳掌门慎言,洛清寒不仅是盟主夫人,更是衡山派前代掌门的独女。”
“那又如何?”岳苍松寸步不让,“如今北疆战事吃紧,朝廷镇武司压着我们五岳盟扩充兵力,他却整日沉溺儿女私情!”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沈惊鸿落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在岳苍松脸上。那眼神冰冷刺骨,岳苍松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岳掌门,你刚才说什么?”沈惊鸿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
岳苍松硬着头皮道:“我说,盟主不该因私废公。”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刀刃还冷:“说得好。那岳掌门觉得,我该如何‘因公废私’?”
全场寂静。
最终还是莫听雨打圆场:“盟主,岳掌门也是一时心急。今日召集各派,实是有要事相商——镇武司总指挥使赵无极发来密函,说幽冥阁阁主谢云渊近日重出江湖,正在暗中集结势力,意图颠覆五岳盟。”
沈惊鸿眉头微皱。谢云渊,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消失了整整十年。当年他率幽冥阁与五岳盟决战落雁坡,被当时的盟主楚天阔打成重伤,从此销声匿迹。如今突然现身,绝非巧合。
“消息可靠?”沈惊鸿问。
“镇武司的探子亲眼所见。”莫听雨递上一封密函,“谢云渊现身江南,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而且他身边跟着一个白衣女子,手持霜寒剑。”
沈惊鸿瞳孔骤缩。
霜寒剑,那是他亲手铸给洛清寒的定情信物,剑柄上刻着“惊鸿照影,清寒如霜”八个字,天下只此一柄。
议事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盟主,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莫听雨刚开口,沈惊鸿已经站了起来。
“楚风,备马。我去江南。”
“沈惊鸿!”岳苍松拍案而起,“你身为五岳盟主,岂能因一己私情擅离职守?若你执意要去,这盟主之位......”
“给你。”沈惊鸿头也不回地走出议事厅,声音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满堂哗然。
江南,烟雨楼。
这是金陵城最大的青楼,也是江湖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沈惊鸿换了身青色长衫,扮作游学士子,坐在二楼雅座。楚风扮作书童,立在身后。
“盟主,咱们真就这么来了?五岳盟那边......”楚风压低声音。
“我说了,别再叫我盟主。”沈惊鸿端起酒杯,“从今天起,我只是沈惊鸿,一个找妻子的丈夫。”
楚风无奈,只好闭嘴。
楼下传来阵阵丝竹之声,一个妖娆的女子正在台上跳舞。沈惊鸿的目光却始终盯着对面的包厢——据探子回报,谢云渊昨夜曾在烟雨楼现身。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对面的包厢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不是谢云渊,而是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她端着托盘,径直走到沈惊鸿桌前,放下了一壶酒。
“这位公子,有位爷请您喝这杯‘忘忧’。”丫鬟巧笑嫣然。
沈惊鸿看着那壶酒,眼神微冷。忘忧,江湖上最烈的迷药,一滴就能让大象昏迷三天。
“替我谢谢那位爷。”沈惊鸿拿起酒壶,一饮而尽。
丫鬟脸色大变,转身就要跑。楚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姑娘别急着走,我们公子还有话问你。”
“我什么都不知道!”丫鬟吓得浑身发抖,“是、是谢爷让我来的,他说要试试沈公子的胆量。”
沈惊鸿放下酒壶,面色如常:“他在哪?”
“谢爷说,若沈公子喝了酒还不倒,就去城西的落雁坡找他。”
落雁坡。
十年前,谢云渊就是在这里败给楚天阔,从此销声匿迹。如今他选在这里约见沈惊鸿,用意昭然若揭。
夜幕低垂,落雁坡上寒风呼啸。
沈惊鸿独自一人来到坡顶,楚风被他留在了山下。月光下,一个黑衣男人负手而立,长发如墨,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
正是谢云渊。
“沈盟主果然好胆量。”谢云渊转身,嘴角噙着笑,“喝了忘忧还能面不改色,内功造诣不在当年的楚天阔之下。”
“我妻子在哪?”沈惊鸿开门见山。
谢云渊轻笑:“你妻子?你是说洛清寒?”他拍了拍手,“清寒,出来吧。”
月光下,一个白衣女子从树后走出。她容貌绝美,气质清冷如霜,正是失踪三个月的洛清寒。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紧:“清寒!”
洛清寒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那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惊鸿。”她开口,声音依旧好听,却冷得像冰,“我们和离吧。”
沈惊鸿如遭雷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和离。”洛清寒重复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跟云渊在一起了。”
沈惊鸿死死盯着她,想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被胁迫的痕迹。但洛清寒的眼神坦然,甚至微微侧身,靠向了谢云渊。
“为什么?”沈惊鸿的声音嘶哑。
“因为你太无趣了。”洛清寒淡淡道,“你是五岳盟主,满脑子都是江湖大义、家国天下。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所以你就跟了这个魔头?”沈惊鸿指向谢云渊。
“魔头?”洛清寒轻笑,“云渊至少知道怎么让一个女人开心。他带我游遍江南,看尽繁华。而你呢?成婚三年,你陪我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个月。”
沈惊鸿哑口无言。
他确实很忙。五岳盟主,统领正道武林,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务。他以为洛清寒能理解,能等他。现在看来,他错了。
“沈盟主,感情的事强求不得。”谢云渊搂住洛清寒的腰,“清寒已经做出了选择,你又何必纠缠?”
沈惊鸿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谢云渊,你用迷魂术控制了她?”
“迷魂术?”谢云渊大笑,“你问问她,我有没有用过迷魂术。”
洛清寒摇头:“没有。我是自愿的。”
沈惊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洛清寒,是在衡山派的论剑大会上。她一袭白衣,剑法如霜,惊艳了整个武林。他费尽心思追求,花了一年时间才让她答应嫁给他。
成婚那天,他对天发誓,要护她一世周全。
可如今,她要离开他了。
“好。”沈惊鸿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我成全你们。”
洛清寒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是,”沈惊鸿话锋一转,“谢云渊,你重出江湖,集结势力,意图颠覆五岳盟。这是江湖事,与我私情无关。作为五岳盟主,我不能坐视不管。”
谢云渊眯起眼:“沈盟主这是要公私分明?”
“没错。”沈惊鸿拔出长剑,“今夜,你我只有一战。”
谢云渊推开洛清寒,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十年前我败给楚天阔,十年后我倒要看看,他的接班人有多大本事。”
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沈惊鸿的剑法凌厉霸道,每一招都带着雷霆之势。这是五岳盟的镇派绝学“惊雷剑法”,讲究快、准、狠。
谢云渊的剑法则阴柔诡谲,软剑如灵蛇般游走,总能在不可思议的角度发起攻击。
两人交手数十招,竟然不分胜负。
洛清寒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激战,眼神复杂。
“惊鸿剑法,果然名不虚传。”谢云渊赞道,手中软剑突然化作漫天剑影,“试试我的‘幽冥九式’!”
沈惊鸿眼前一花,仿佛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四面八方都是剑影,分不清虚实。
他闭上眼,仅凭听风辨位。
“左边!”沈惊鸿猛地出剑,刺向左侧虚空。
叮!
双剑相击,火花四溅。
谢云渊倒退三步,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你竟然破了我的幽冥九式?”
“你的剑法确实精妙,但你忘了,我在五岳盟学的不只是剑法,还有心法。”沈惊鸿睁开眼,“心有惊雷,破一切虚妄。”
谢云渊冷哼一声,再次攻上。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内力全开,每一剑都带着阴寒之气。沈惊鸿只觉周围的温度骤降,连血液都仿佛要冻结。
“清寒,你的霜寒剑借我一用!”谢云渊喝道。
洛清寒犹豫了一瞬,还是将霜寒剑抛了过去。
谢云渊接过霜寒剑,双剑齐出,威力倍增。沈惊鸿顿时落入下风,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
“沈惊鸿,你的惊雷剑法确实厉害,但你的心乱了。”谢云渊冷笑,“被妻子背叛的滋味不好受吧?”
沈惊鸿咬牙坚持,但确实如谢云渊所说,他的心乱了。每一次看到洛清寒站在谢云渊那边,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惊鸿!”楚风的声音突然传来。
沈惊鸿分神一瞬,谢云渊抓住破绽,一剑刺向他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闪过。
洛清寒挡在了沈惊鸿身前。
霜寒剑贯穿了她的肩膀,鲜血飞溅。
“清寒!”沈惊鸿惊呼,一把抱住她。
谢云渊也愣住了:“清寒,你......”
洛清寒靠在沈惊鸿怀里,看着谢云渊,眼神终于有了波动:“对不起,云渊。我骗了你。”
“什么?”谢云渊脸色大变。
“我接近你,不是为了跟你在一起。”洛清寒忍着剧痛,“我是奉镇武司赵无极之命,来调查你背后的势力的。”
谢云渊瞳孔骤缩:“你是镇武司的人?”
“我父亲洛衡之,表面上是衡山派掌门,实际上是镇武司的密探头子。”洛清寒苦笑,“三年前嫁给他,也是任务。赵无极让我监视五岳盟,防止盟主坐大。”
沈惊鸿浑身一震,低头看着怀中的女人。原来,他们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那这三个月......”沈惊鸿声音发颤。
“三个月前,赵无极给我新任务,让我接近谢云渊,查清他背后的势力。”洛清寒咳出一口血,“我故意失踪,假装被谢云渊‘拐走’,就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
谢云渊脸色铁青:“所以你一直在骗我?”
“没错。”洛清寒看着他,“但你也没真心对我,不是吗?你接近我,不过是想利用我打击沈惊鸿,削弱五岳盟的实力。”
谢云渊沉默。
“你们都在利用我。”洛清寒笑了,笑容凄美,“赵无极利用我监视江湖,你利用我打击对手,沈惊鸿......你娶我,难道没有想过借助我父亲在镇武司的关系?”
沈惊鸿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有过这个念头。当年楚天阔将盟主之位传给他,他根基不稳,确实需要洛衡之的支持。
“所以,谁都不比谁干净。”洛清寒推开沈惊鸿,踉跄着站起来,“今夜,我把话说开了。沈惊鸿,我们和离。谢云渊,你我从此两清。”
她转身要走,却突然停下,回头看着沈惊鸿:“对了,赵无极让我转告你,镇武司已经决定扶持岳苍松接任五岳盟主。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施展轻功,消失在夜色中。
落雁坡上,只剩下两个男人。
沈惊鸿和谢云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
“被女人耍了。”谢云渊自嘲一笑。
“还被朝廷算计了。”沈惊鸿收起剑,“谢云渊,你我还要打吗?”
“打什么打?”谢云渊将霜寒剑扔给他,“你的剑,还你。我谢云渊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还不屑用别人的妻子来打击对手。”
沈惊鸿接住霜寒剑,剑柄上“惊鸿照影,清寒如霜”八个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谢云渊,赵无极要对付五岳盟,下一个就轮到你的幽冥阁。”沈惊鸿沉声道,“朝廷要的是整个江湖都听话。”
谢云渊冷笑:“那又如何?大不了我带着幽冥阁躲进深山,朝廷还能拿我怎样?”
“你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沈惊鸿摇头,“赵无极手握镇武司十万大军,真要清剿江湖,谁都跑不掉。”
谢云渊沉默了。
“跟我合作。”沈惊鸿突然说。
“合作?”谢云渊挑眉,“你我是正邪不两立。”
“正邪?”沈惊鸿苦笑,“今夜过后,我还算什么正道?盟主之位没了,妻子没了,我沈惊鸿在江湖上就是个笑话。”
“那你还想怎样?”
“我想让赵无极知道,江湖人不是他想捏就捏的软柿子。”沈惊鸿眼中闪过寒芒,“五岳盟和幽冥阁联手,加上墨家遗脉和中立散人,朝廷也不敢轻举妄动。”
谢云渊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有意思。沈惊鸿,你比楚天阔有意思多了。”
“答不答应?”
“答应。”谢云渊伸出手,“不过我有个条件——事成之后,我要洛清寒。”
沈惊鸿看着他,缓缓摇头:“她不会跟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赵无极的人。”沈惊鸿淡淡道,“你以为她真的喜欢你?从头到尾,她只是在执行任务。”
谢云渊脸上的笑容僵住。
“而且,”沈惊鸿顿了顿,“她心里的人,是我。”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她刚才替我挡的那一剑。”沈惊鸿说,“如果她真的对我没有感情,她不会挡那一剑。”
谢云渊沉默良久,最终收回手:“成交。不过沈惊鸿,你记住,我不是因为你才合作,是因为赵无极。”
“无所谓。”沈惊鸿转身下山,“三日后,五岳盟改选盟主,岳苍松肯定会当选。到时候他会配合镇武司,第一个拿幽冥阁开刀。你最好早做准备。”
“你呢?你怎么办?”
沈惊鸿头也不回:“我?我现在只是一个被妻子抛弃、被朝廷算计、被江湖唾弃的可怜人。但正因如此,我才什么都可以做。”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谢云渊站在落雁坡上,看着满月,忽然大笑起来。
“有趣,真有趣。沈惊鸿,洛清寒,赵无极......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远处,金陵城的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传来。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夜晚,两个正邪不两立的男人达成了一个改变江湖格局的约定。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失踪了三个月的盟主夫人,此刻正跪在镇武司总指挥使赵无极面前,低声汇报着今夜发生的一切。
“大人,沈惊鸿和谢云渊已经见面,果然如您所料,他们选择了合作。”
赵无极坐在太师椅上,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很好。让他们合作,让他们结盟,让他们以为能对抗朝廷。”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等他们集结完所有力量,我再一网打尽。到时候,江湖就再也没有五岳盟,再也没有幽冥阁,只有我镇武司。”
洛清寒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大人,沈惊鸿他......”
“怎么?心软了?”赵无极回头看她,眼神冰冷。
“属下不敢。”
“不敢就好。”赵无极走回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清寒,你是我最得意的棋子。从你嫁给沈惊鸿,到接近谢云渊,每一步都走得完美。等这件事结束,我会向圣上请旨,赏你一个诰命夫人。”
“谢大人。”洛清寒叩首。
退出房间后,洛清寒站在走廊上,仰头看着满天繁星。
她想起三年前嫁给沈惊鸿的那个夜晚,他掀开她的红盖头,眼中满是柔情。
“清寒,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骗子。
她才是骗子。
洛清寒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