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落雁坡的枯草被山风吹得沙沙作响。
林墨盘膝坐在道观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手里捏着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处打着补丁,腰间别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那剑钝得连豆腐都未必切得利索。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他嘴里念念有词,将铜钱随手一掷,六枚铜钱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滚了几圈,排列出一个古怪的卦象。
林墨盯着卦象看了三息,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大凶之兆,血光之灾,而且……”他咽了口唾沫,“而且这凶气离我不到三里地,正朝这边来?”
话音刚落,远处的山道上骤然亮起一片火把的光芒。嘈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刀剑碰撞的铮鸣和几声阴恻恻的笑。
“清虚观的道士听着!”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山风中炸开,“交出《天衍诀》的残卷,幽冥阁可以饶你们一条生路!否则,今夜这落雁坡就是你们的埋骨之地!”
林墨蹭地站了起来,铜钱哗啦一声全滚进了台阶缝里。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铁剑,手指刚碰到剑柄就缩了回来——那剑连鸡都没杀过一只。
观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拄着拐杖走了出来。老道姓张,是清虚观唯一的师长,一身内功练了四十多年也不过精通的层次,在这高手如云的江湖里实在不够看。
“师叔,”林墨压低声音,“来了多少人?”
张老道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发白:“至少二十骑,领头的那个气息浑厚,怕是已经到了大成境的高手。”
“大成境……”林墨嘴角抽了抽,下意识又去看自己的铁剑。
清虚观立派不过三代,祖师爷倒是曾以一套“天衍剑法”在江湖上闯出过名头,可惜那剑法需要配合《天衍诀》的内功心法才能发挥威力。传到林墨这一代,《天衍诀》只剩下几张残页,剑法自然也成了花架子。整个清虚观就剩下他们师叔侄二人加三个十来岁的小道童,平日里靠替山下村民做法事、算卦占卜勉强糊口。
就这么个破道观,怎么还惹上了幽冥阁?
“师叔,您先带孩子们从后山走,”林墨深吸一口气,“我在这儿挡一阵。”
张老道瞪了他一眼:“你拿什么挡?你那手算卦的本事?”
林墨噎了一下。
他的确资质平平,入门十年,内功才堪堪入门的层次,连观里最小的道童都打不过。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手占卜的本事——祖师爷留下的残卷里,《天衍诀》的内功心法没了,占卜推演的法门倒是保存完整。林墨别的天赋没有,偏偏对卜卦一道颇有灵性,这些年靠着算卦糊口,竟也把推演之术练到了登堂入室的地步。
可算卦再准,也不能当刀使啊。
山道上的火把越来越近,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腰间悬着一柄弯刀。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黑衣骑士,个个气息不弱,最差的也有入门外功的修为。
黑袍男人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破败的道观,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就这么个破地方?”
他身后一个独眼汉子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观前,一脚踹开了半掩的木门。
“道长们,别藏了,”独眼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们阁主说了,只要交出《天衍诀》残卷,幽冥阁可以拿一套完整的《阴煞功》来换。你们这破观子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两银子吧?换不换?”
张老道拄着拐杖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这位壮士,贫道从未听说过什么《天衍诀》,你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找错?”独眼汉子哈哈大笑,回头看了黑袍男人一眼,“赵护法,他说咱们找错了!”
黑袍男人面无表情地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张老道面前。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青石板都会微微凹陷,裂开细密的纹路。
林墨瞳孔一缩——这是内功大成后才能做到的真气外放!
“张道长,”黑袍男人开口了,声音像砂纸摩擦,“三年前,贵派掌门清虚子临终前曾托人送了一封信到幽冥阁,信中说《天衍诀》的残卷藏在清虚观的大殿匾额之后。你不会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件事吧?”
张老道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林墨也愣了。
三年前师父临终前的确把他叫到床边,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还让他好好保管大殿上的那块匾额。他一直以为那是师父弥留之际的胡话,现在看来……
张老道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就算贫道知道,也不会交出来。《天衍诀》是清虚观的镇派之宝,祖师爷传下来的东西,岂能落入邪道之手?”
“邪道?”黑袍男人笑了,笑声阴冷刺骨,“幽冥阁创立百年,从不自称正道,也从不屑于做邪道。我们只做一件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张道长,我再问你一次,交,还是不交?”
张老道握紧了拐杖,没有说话。
黑袍男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转过身,朝身后的骑士们挥了挥手:“拆了这座道观,一寸一寸地搜。”
二十多个黑衣骑士齐声应诺,拔刀下马,潮水般涌向道观。
林墨猛地拔出腰间的铁剑,挡在观门前。剑身锈迹斑斑,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老得快要死掉的蛇。
“让开。”独眼汉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墨深吸一口气,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但脚步没有移动半分。
独眼汉子嗤笑一声,一巴掌扇了过来。
那巴掌带着呼呼的风声,分明是外功练到了精通层次才有的劲道。林墨下意识侧身一躲,堪堪避开了这一巴掌,但独眼汉子的膝盖已经顶到了他的小腹上。
砰!
林墨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道观的木门上,把那扇破旧的木门撞得四分五裂。他趴在地上,嘴里涌出一股腥甜,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生生拧了一把。
“不自量力。”独眼汉子呸了一口,大步跨过门槛。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进道观的那一刻,一枚铜钱忽然从黑暗中飞了出来,精准地打在独眼汉子的膝盖窝上。
独眼汉子膝盖一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谁?!”他猛地回头。
林墨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挂着血迹,右手的铁剑不知何时已经换到了左手,右手捏着两枚铜钱,眼神出奇地平静。
“你踩到我的卦钱了。”他说。
独眼汉子愣了一下,随即暴怒:“找死!”
他抽出一柄鬼头大刀,刀身漆黑,刀刃上隐隐有蓝光流转——那是淬了毒的迹象。刀光一闪,直奔林墨的脖子砍来。
林墨没有躲。
他右手的铜钱轻轻一弹,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不偏不倚地撞上了独眼汉子握刀的右手腕。那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得令人发指,恰恰打在了手腕的穴道上。
独眼汉子的手一麻,鬼头大刀脱手飞出,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林墨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地上的鬼头大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刚才那一手,是《天衍诀》残卷里记载的“飞钱术”。他练了三年,从来没有成功过,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黑袍男人眼睛一亮:“飞钱术?这是《天衍诀》里的暗器手法!残卷果然在这里!”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五指如爪,直取林墨的咽喉。
那速度快得惊人,林墨甚至来不及反应,只感觉一股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皮肤像被刀割一样生疼。
就在黑袍男人的手指即将触到林墨喉咙的瞬间,一道清冷的剑光从天而降,如同一匹白练,横亘在林墨面前。
黑袍男人猛地收手,身形暴退三丈,定睛一看,面前多了一个白衣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丽,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手中一柄三尺青锋寒光凛冽。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墨色的兰花,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苏”字。
“苏晴?”黑袍男人瞳孔微缩,“千机阁的人来凑什么热闹?”
苏晴没有看他,而是转头看了林墨一眼,目光在他的青涩道袍和锈铁剑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赵寒,”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如泉水,“千机阁虽不插手江湖纷争,但这条道观,恰好在千机阁的地界上。你们幽冥阁在这里动手,是不是该先打个招呼?”
黑袍男人赵寒冷哼一声:“千机阁的地界?落雁坡往西三十里才是你们千机阁的范围,这里分明是荒郊野外,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地盘?”
苏晴淡淡道:“阁主三天前刚划的。”
赵寒脸色一沉。
千机阁是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既不属于五岳盟,也不归幽冥阁管,专做情报买卖和机关铸造。阁中高手如云,阁主更是深不可测,连幽冥阁阁主都要给三分薄面。如果千机阁真要保这座道观……
“苏晴,”赵寒压着火气,“你们千机阁和清虚观素无瓜葛,何必为了一个破道观得罪幽冥阁?这样,你让开,等我们拿到《天衍诀》残卷,抄录一份送到千机阁,如何?”
苏晴摇了摇头。
赵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就是没得谈了?”
苏晴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林墨站在苏晴身后,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不认识这个白衣女子,也不知道千机阁是什么来头,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帮自己。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赵寒的内功已经大成,而苏晴的气息虽然不弱,最多也就是精通层次,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打不过的。
“这位姑娘,”林墨压低声音,“谢谢你出手相助,但你还是走吧,这是清虚观的事,不该牵连外人。”
苏晴头也不回地说:“闭嘴。”
林墨:“……好嘞。”
赵寒盯着苏晴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笑容阴冷:“既然苏姑娘执意要插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上!”
他一声令下,二十多个黑衣骑士齐齐拔刀,将道观围了个水泄不通。
苏晴的剑动了。
她的剑法轻灵飘逸,每一剑都像是在空中作画,剑光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三五个黑衣骑士同时笼罩其中。剑锋所过之处,刀断、甲裂、人退,竟没有一人能近身三尺之内。
林墨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千机阁剑法的威力?每一招都精准得像是经过精密计算,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干净利落到令人发指。
但赵寒还没有出手。
他站在战圈之外,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冷眼看着苏晴被越来越多的黑衣骑士缠住。苏晴的剑法再精妙,内功终究只有精通层次,时间一长,气息明显开始紊乱。
赵寒动了。
他出手没有任何花哨,就是一刀——弯刀出鞘,刀光如月,直奔苏晴的后心。
那一刀太快了,快到苏晴根本来不及转身。
林墨的大脑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就好像整个世界忽然慢了下来。赵寒的刀、苏晴的剑、黑衣骑士们的动作,全部变成了慢镜头。他看到了赵寒刀势中的破绽——在刀锋即将触及苏晴后背的那一刻,赵寒的右肩微微下沉,左肋露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档。
他来不及思考,右手的铜钱本能地弹了出去。
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不偏不倚地打在了赵寒的左肋上。
那力道依然不大,但角度依然刁钻,恰恰打在了赵寒护体真气最薄弱的位置。
赵寒闷哼一声,刀势一偏,擦着苏晴的肩膀掠过,削掉了几缕青丝。
苏晴借机转身,一剑刺向赵寒的咽喉。
赵寒挥刀格挡,刀剑相撞,火花四溅。他退了半步,脸色难看地看向林墨——这个在他眼中连蝼蚁都不如的小道士,竟然两次用飞钱术打断了他的攻势。
“有意思,”赵寒舔了舔嘴唇,“看来不先收拾了你,还真拿不到东西。”
他舍弃苏晴,直奔林墨而来。
林墨下意识后退,脚后跟磕在了门槛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赵寒的弯刀已经到了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张老道的拐杖从侧面伸了过来,架住了弯刀。拐杖和弯刀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张老道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师叔!”林墨大喊。
“快……快进大殿……”张老道咬着牙说,“匾额后面……”
赵寒一脚踹开张老道,弯刀再次劈下。
林墨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抬头一看,大殿正中悬着一块斑驳的匾额,上面写着“清虚仙境”四个大字。
他纵身一跃,单手抓住匾额的边缘,另一只手探到匾额后面一摸——指尖触到了一个油布包裹。
赵寒已经冲进了大殿。
林墨来不及多想,一把扯下油布包裹,转身就跑。
赵寒弯刀横扫,刀气将大殿的柱子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林墨侧身一滚,堪堪避过,但肩头的道袍被刀气撕开了一个口子,鲜血渗了出来。
他冲出大殿,迎面撞上苏晴。苏晴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脚尖一点,两个人腾空而起,落在了道观的屋顶上。
“往哪儿跑?”赵寒跟着跃上屋顶。
苏晴咬了咬牙,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的铁球,用力往脚下一砸。
轰!
一团浓烈的黑烟炸开,整个屋顶被烟雾笼罩。等烟雾散去,屋顶上已经空无一人。
“追!”赵寒暴怒,“他们跑不远!”
黑衣骑士们纷纷上马,朝山下追去。
林墨被苏晴拎着衣领,像一只被猫叼住后颈的幼崽,在山林间飞速穿梭。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布包裹,又抬头看了看苏晴冷峻的侧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苏晴终于在一片竹林里停了下来。她松开林墨的衣领,靠在一根竹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左肩上有一道伤口,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袖子——那是刚才被赵寒的刀气划伤的。
林墨连忙从道袍上撕下一块布条,笨手笨脚地帮她包扎。
“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他一边包一边问。
苏晴看了他一眼,从腰间取下那块玉牌,在他面前晃了晃。
玉牌上刻着一个“苏”字,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千机阁,苏晴。
“千机阁是做情报生意的,”苏晴说,“三个月前,阁主接到一单生意,有人出一万两黄金,买清虚观《天衍诀》残卷的完整拓本。”
林墨手一抖:“一万两黄金?谁出的价?”
“不知道,”苏晴摇了摇头,“买家通过中间人下的单,千机阁只认钱,不认人。但阁主查了一下这个买家的底细,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个买家,和幽冥阁有关。”
林墨一愣。
苏晴继续说:“千机阁不插手江湖纷争,但也不想看到幽冥阁做大。阁主让我来清虚观,不是为了拿《天衍诀》,而是想看看幽冥阁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林墨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油布包裹,犹豫了一下,缓缓拆开了外面的油布。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泛黄,上面写着三个字——天衍诀。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天衍诀》的内功心法。他继续往后翻,发现这本册子不光有内功心法,还有剑法、暗器、轻功、占卜推演……几乎涵盖了清虚观所有失传的武学。
而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天衍之道,不在杀伐,在推演。推演万物,预知未来,方为天衍之极致。”
林墨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盘膝坐下,将《天衍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些深奥的文字在他脑海中飞速运转,像是某种精密的齿轮开始咬合。他闭上眼睛,感受体内那点微薄的真气按照心法的路径缓缓流转。
苏晴惊讶地看着他。
林墨身上的气息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化——不是变强,而是变得……圆融。像是一潭死水忽然找到了出口,开始缓缓流动。
片刻之后,林墨睁开眼睛。
“我懂了,”他说,“《天衍诀》根本不是什么杀伐之术,而是一套推演万物的法门。它的核心不是打打杀杀,而是算——算出敌人的下一步,算出战局的走势,算出天道的轨迹。”
苏晴若有所思:“所以你刚才那两次飞钱术,不是巧合?”
林墨点了点头:“是我算出来的。赵寒每一次出手,在出招之前的三分之一息内,他的肩膀、手腕、膝盖都会有一个微小的预动。那个预动就是破绽,只要算准了那个预动,就算我的真气比他弱十倍,也能打中他的要害。”
苏晴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你练了多久?”她问。
“飞钱术练了三年,从来没成功过,”林墨挠了挠头,“但刚才那种生死关头,我的脑子忽然变得特别清醒,好像整个世界的规律都在我眼前展开了一样。”
苏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知道千机阁为什么叫千机吗?”
林墨摇头。
“千机,取自‘千机算尽’四个字,”苏晴说,“千机阁的第一任阁主,就是一个精通卜算之道的人。他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东西不是武功,而是规律。掌握了规律,就能掌握一切。”
她看着林墨,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小道士,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和千机阁的立阁宗旨一模一样?”
林墨愣住了。
竹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寒的声音在山风中回荡:“找到你们了!”
林墨站了起来,手里捏着三枚铜钱,眼神平静如水。
“苏姑娘,”他说,“借你的剑用一下。”
苏晴挑了挑眉,将手中的青锋剑递了过去。
林墨接过剑,掂了掂分量,摇了摇头:“太轻了,还是我的锈铁剑顺手。”他把青锋剑还给苏晴,从腰间拔出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在月光下看了一眼。
剑身上映出他的脸——年轻的、平凡的、甚至有些木讷的脸。
但那双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
那是推演到极致后,看穿一切虚妄的目光。
赵寒带着二十多个黑衣骑士冲进了竹林。
他看着林墨手里的锈铁剑,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就拿这玩意儿跟我打?”
林墨没有笑。
他右手握剑,左手捏着三枚铜钱,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但赵寒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因为他发现,林墨身上的破绽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当他想要攻击其中一个破绽的时候,那个破绽就会在攻击落下的前一瞬间消失,同时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和一个不存在的人战斗。
“装神弄鬼!”赵寒冷哼一声,弯刀出鞘,刀光如匹练般劈向林墨的脑袋。
林墨没有躲。
他左手的铜钱轻轻一弹,铜钱撞上了赵寒的弯刀,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那枚铜钱在半空中改变了弯刀的方向,刀锋擦着林墨的耳朵掠过,削掉了半缕头发。
与此同时,林墨右手的锈铁剑刺了出去。
剑很慢,慢到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赵寒躲不开。
因为林墨出剑的角度,恰恰是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只有零点几息的时间,但对林墨来说,已经足够了。
锈铁剑刺中了赵寒的右肩。
剑尖刺入皮肉不到半寸,因为林墨的内功实在太弱了,连赵寒的护体真气都破不开。
但赵寒的脸色变了。
因为林墨的剑尖刺中的,恰恰是他右肩的云门穴——那是他修炼的《阴煞功》真气运转的关键节点。云门穴被刺,真气一滞,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力气,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赵寒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墨。
林墨收剑后退,左手又捏起三枚铜钱,淡淡地说:“你的《阴煞功》我已经算透了。真气运转有七个关键节点,云门穴是第一个。接下来是气海、膻中、鸠尾……”
赵寒的脸色越来越白。
不是害怕,而是震惊。
《阴煞功》是幽冥阁的不传之秘,真气运转路线极为复杂,连阁中的长老都要花数年才能掌握。这个小道士怎么可能只看了一眼就……
“你到底是什么人?”赵寒的声音有些发抖。
林墨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清虚观的道士,会算卦的那种。”
赵寒沉默了很久,忽然一咬牙,转身就走。
“撤!”
二十多个黑衣骑士面面相觑,但护法都跑了,他们自然也不敢多留,纷纷上马跟着赵寒消失在夜色中。
竹林里安静下来。
苏晴靠在竹子上,抱着剑,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墨:“你真的只用了一战就看穿了他的功法?”
林墨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不光看穿了他的功法,还算出他三招之内必败,所以才敢跟他打。要是算出来我打不过,我早就跑了。”
苏晴忍不住笑了。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笑容像竹林里的月光,清冷中透着一丝柔和。
“小道士,”她说,“有没有兴趣来千机阁?”
林墨一愣:“去千机阁做什么?”
“做你擅长的事,”苏晴说,“算卦。”
林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天衍诀》,又看了看破败的清虚观,再看了看山下那片浩瀚的江湖,忽然笑了。
“等我先把师叔和孩子们安顿好,”他说,“然后……我请你喝酒。”
苏晴挑了挑眉:“你请我喝酒?”
“对,”林墨一本正经地说,“我算过了,今晚有贵人相助,宜请客喝酒。”
苏晴怔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月光洒在落雁坡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的江湖,风起云涌。
而清虚观的那个废柴道长,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
那枚生锈的铁剑,也终于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