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冷。
冷得像刀。
十三岁的张无忌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玄冥神掌的寒毒在他体内肆虐,像千万根冰针在血管里穿行。
他的嘴唇发紫,呼吸微弱。
太师父张三丰正以内力为他续命,苍老的脸上布满愁云。这位武当派的创派祖师,活了将近一百岁,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无力。
“太师父……无忌是不是……快要死了?”
张三丰没有回答,只是将真气渡得更急。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稳。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丈量,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张三丰抬眼望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少年模样,十五六岁,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
但他的眼睛不年轻。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少年的东西——沉静、克制,还有一种刀锋般的锐利。
张三丰活了一辈子,见过无数人,从没见过一个少年有这样的眼神。
“你是何人?”俞莲舟按剑而起,挡在门口。
少年没有看他。
目光越过俞莲舟的肩膀,落在角落里那个寒毒入骨的孩子身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叫张玄清。”
顿了顿。
“是他的哥哥。”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
俞莲舟皱眉。武当派上下都知道,张翠山和殷素素只有一个孩子,就是张无忌,哪来的什么哥哥?
但张三丰没有动。
他盯着少年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你长得不像你父亲。”
少年走进来,脚步依然不疾不徐,在张三丰面前三丈处停下,抱拳行礼,姿态恭谨但脊背挺得笔直。
“我随母亲。”
“殷素素?”张三丰问。
“是。”
“你是她和张翠山的孩子?”
少年沉默了片刻。
“太师父,”他说,“您若不信,可以验血。也可以问无忌,他小时候的事,我知道的不比他少。”
张三丰没有验血,也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这个少年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来的正好。”张三丰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无忌的寒毒,老道也束手无策。你可有什么法子?”
少年走过去,在张无忌身边蹲下。
伸出手,搭在弟弟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按在脉上,微微闭目。
张无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声音沙哑地问:“你……你是谁?”
少年睁开眼,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温度。
“我是你哥。”
张无忌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我……我什么时候有个哥哥了?”
“一直都有。”张玄清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
他收回手,站起身,转向张三丰。
“寒毒已入骨髓三寸,”他说,“若用寻常法子逼毒,无忌的身子受不住。若放任不管,最多半年,经脉尽废。”
俞莲舟变了脸色。
张三丰却没有变。
他看着张玄清,等他继续说下去。
张玄清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那丹药通体漆黑,散发着淡淡的药香,香味很古怪,不像任何武当弟子见过的丹方。
“这枚玄冰续脉丹,可以中和寒毒,护住心脉。”他说,“但我需要太师父以内力辅助药力运行,同时还要有一个人在无忌身后,以纯阳真气为他护住丹田。”
俞莲舟沉声道:“你的意思是需要三个人同时施救?”
“是。”
“我来为无忌护住丹田。”张玄清说。
俞莲舟皱眉看他,显然不信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有多深厚的内力来承担这种关键任务。
张三丰却说了一个字。
“好。”
救人的过程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凶险。
张玄清盘膝坐在张无忌身后,双掌抵住弟弟的背心,内力缓缓渡入。
俞莲舟原本还有些担心,但当那股内力从张玄清掌心涌出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那不是少年人该有的内力。
深厚、绵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冽质感,像是千年寒潭底的暗流,看似平静,实则澎湃。而且那内力流转的轨迹极怪,不走正经,不循常脉,却偏偏又快又稳,像一条见首不见尾的蛟龙在经脉中穿梭。
“这孩子的内力……”俞莲舟低声惊呼。
张三丰没有出声。
但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活了将近一百岁,见过的内功心法不下百种,从少林九阳功到武当纯阳功,从全真心法到峨眉九阴,没有哪一种能和张玄清此刻运转的内力对上号。
这不是任何一家门派的心法。
这内力里,有阳刚,也有阴柔;有佛家的宏大,也有道家的玄妙;甚至还有一丝……
张三丰皱了皱眉。
还有一丝似曾相识的东西。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少林寺藏经阁见过的一本残卷,那本残卷记载了一种早已失传的内功,据说来自西域,名为——
“太师父,药力开始发作了。”张玄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三丰收敛心神,将真气渡入张无忌体内,引导药力向四肢百骸扩散。
黑色的丹药在张无忌体内化开,像墨水滴入清水,迅速弥散。寒毒遇到药力,开始剧烈反抗,张无忌的身体猛烈颤抖起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无忌!”俞莲舟急声喊道。
“别动。”张玄清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块磐石,双手纹丝不动,“俞二侠,请你按住他的肩膀,不要让他乱动。”
俞莲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伸手按住张无忌的双肩。
三人合力,真气、药力、寒毒,三股力量在张无忌体内激烈碰撞。
张无忌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紫,一会儿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整个人像是在烈火和寒冰之间反复煎熬。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寒毒被药力中和,张无忌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沉沉地睡去,呼吸变得平稳而均匀。
张三丰缓缓收回手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俞莲舟也是满头大汗,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
只有张玄清没有动。
他依然保持着双掌抵住张无忌背心的姿势,闭着双眼,额头上连一滴汗都没有。
张三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良久。
“无忌的寒毒,压制住了?”俞莲舟问。
“压制了七成。”张三丰说,“剩下的三成,还需要慢慢调理。不过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了。”
俞莲舟松了一口气,转向张玄清,神色复杂。
“张少侠,”他说,语气客气了许多,“适才多有得罪。只是你年纪轻轻,内力竟如此深厚,不知师承何处?”
张玄清睁开眼,收回双掌,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很流畅,没有半点做作,但看在俞莲舟眼里,却觉得这个少年全身上下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
“家师闲云野鹤,久不在江湖行走,名号不足挂齿。”张玄清说。
俞莲舟还想再问,张三丰摆了摆手。
“既然是无忌的兄长,便是我武当的客人。”老道人的声音慈和,“俞二,带这位张少侠去客房休息。”
“是,师父。”俞莲舟恭声应道,看了张玄清一眼,“张少侠,请随我来。”
张玄清没有动。
他看着张三丰,忽然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太师父,”他说,“弟子有一事相求。”
张三丰微微眯眼。
“你说。”
“弟子想在武当山住下,照顾无忌,直到他寒毒痊愈。”
张三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目光深邃,像是要穿透这个少年的皮囊,看到他的骨头里去。
“你要留在武当山,”张三丰说,“不只是为了照顾无忌吧?”
张玄清抬起头,与这位武当祖师对视。
庙里的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两簇幽冷的光。
“太师父慧眼如炬。”张玄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张三丰一个人能听见,“弟子确实还有一件事。”
“说。”
“弟子想借武当山的清修之地,练一门剑法。”
张三丰的眉毛微微扬起。
“什么剑法?”
张玄清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出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太极剑。”
张玄清在武当山住了下来。
这件事在武当派内部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几个师兄弟各有看法,有人觉得来历不明不宜收留,有人觉得既是无忌的兄长就该照拂,众说纷纭。
但张三丰发话了,谁也不敢多言。
老道人的原话是:“这孩子眼神正,心术不歪。让他住下。”
张玄清住在后山的一间小竹舍里,离紫霄宫有一段距离。他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清晨练剑,上午陪张无忌说话,下午在后山打坐,傍晚再去紫霄宫给张三丰请安。
这种日子过了七天。
第八天夜里,有人来了。
那是一个黑衣蒙面人,身法极快,像一片黑云飘过武当山的夜空,无声无息地落在后山竹舍的屋顶上。
他从怀里取出一根竹管,正要往屋里吹迷烟。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黑衣人大骇,浑身寒毛倒竖,他自认轻功一流,竟然被人无声无息地摸到了身后而毫无察觉!
他猛地转身,右手一翻,一柄匕首直刺身后人的咽喉。
匕首刺空了。
身后没有人。
黑衣人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抬头——
张玄清站在屋顶的另一端,青衫猎猎,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年轻的、面无表情的脸。
“你是谁的人?”张玄清问。
黑衣人不答,脚尖在瓦片上一点,整个人像一只大鸟般掠起,扑向张玄清,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张玄清没有拔剑。
他只是侧身,错步,抬手,动作快得像电光石火,在黑衣人匕首刺来的瞬间,手掌已经切在了对方的手腕上。
“咔”的一声脆响。
黑衣人的手腕断了,匕首脱手飞出,叮叮当当地滚下屋檐。
他惨叫一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脖子已经被一柄剑抵住了。
那柄剑不知何时出的鞘,甚至没人看清张玄清是怎么拔剑的。
剑尖抵在黑衣人的喉结上,不偏不倚,再进一分就是血溅五步。
“我再问你一遍。”张玄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是谁的人?”
黑衣人咬着牙,没有回答。
张玄清看了他一眼,忽然收剑。
黑衣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张玄清已经转身向竹舍走去,丢下一句话。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武当山不是他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黑衣人站在屋顶上,捂着手腕,神色阴晴不定。
“你不杀我?”他嘶声问。
“杀你?”张玄清推开竹舍的门,头也不回,“你的命不值我这一剑。”
黑衣人脸色铁青,咬了咬牙,纵身跃入夜色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张玄清关上竹舍的门。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站在窗前,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那种从容。
“成昆,”他轻声说,“你终于忍不住了。”
翌日清晨,紫霄宫。
张三丰坐在蒲团上,看着跪在面前的张玄清。
“昨夜有人来了?”老道人问。
“是。”
“谁的人?”
“混元霹雳手成昆。”张玄清抬起头,目光平静,“或者说,是少林圆真大师的人。”
张三丰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成昆还活着?”
“不但活着,还活得很滋润。”张玄清说,“他现在是少林四大神僧空见大师的弟子,法号圆真,在少林寺藏经阁清修。”
张三丰沉默了。
张玄清继续说:“他来武当山,不是为了偷武当派的武功秘籍。他是来杀人的。”
“杀谁?”
“张无忌。”
张三丰的目光沉了下来。
“成昆和张翠山夫妇有仇?”
“不。”张玄清摇头,“成昆和无忌的父母没有仇。但他有一个大计划,需要无忌的命来推动那个计划的第一步。”
张三丰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这些?”
张玄清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他抬起眼睛,看着这位武当祖师,缓缓开口。
“因为我经历过。”
“经历过什么?”
“经历过那个计划。”
张三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个计划,叫‘屠狮大会’。”张玄清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成昆假借谢逊之名,在少林举办屠狮大会,意图挑起明教与六大派的血战,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这一战,武当损失惨重。俞三侠、莫七侠双双战死,张松溪身受重伤,宋远桥断了一条手臂。”
“无忌在那一战中也被成昆暗算,险些丧命。”
“最终虽然击退了敌人,但武当元气大伤,张三丰真人也在那一战后心力交瘁,坐化于紫霄宫。”
庙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张三丰缓缓闭上了眼睛。
许久,他睁开眼,看着张玄清,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邃。
“你说这些,是想要老道做什么?”
张玄清叩首,额头抵在地上。
“弟子请太师父做主,”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积攒了无数年的恨意,“提前铲除成昆,夺回屠龙刀,救回金毛狮王谢逊。”
“这样,那个所谓的屠狮大会就不会发生。六大派和明教的血战可以避免,武当的劫难也可以消弭于无形。”
“弟子一人之力,不足以办成此事。请太师父助我。”
庙堂再次陷入沉默。
张三丰没有回答。
但老道人缓缓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的群山,晨光从山脊线后面涌出来,将整座武当山镀上一层金色。
“翠山,你这个大儿子,”老道人喃喃自语,“比你能干。”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张玄清。
“成昆的事,老道会查。”张三丰的声音很缓,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若你所言属实,老道亲自出手。”
张玄清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多谢太师父。”
“起来吧。”张三丰摆了摆手,“去练你的剑。老道今天心情好,正好指点指点你那套太极剑。”
张玄清站起来,跟在老道人身后,向练功场走去。
走了几步,张三丰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话。
“你说你经历过那些事——无忌当上明教教主之后,他怎么样了?”
张玄清脚步一顿。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很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他也很累。”
张三丰没有再问。
老道人迈步向前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一座山。
张玄清跟在后面,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成昆逃回少林的第三天,武当山收到了一封密信。
信是少林方丈空闻大师亲笔所书,措辞客气但不失锋芒,大意是说少林乃是佛门清净之地,不容外人污蔑,请武当派约束门下弟子,不要散布谣言。
“空闻的护犊之心,”张三丰看完信,随手放在一旁,“倒是出乎老道的意料。”
“成昆在少林经营多年,根基已深。”张玄清站在一旁,“空闻大师被他蒙蔽,也在情理之中。”
“你要怎么做?”
张玄清沉默了一瞬。
“少林寺我是要去的。但不是现在。”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一个让成昆自己露出马脚的机会。”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但老道人心中知道,这个少年说“等一个机会”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猎人等待猎物的耐心。
那种耐心,不该属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它属于一个经历过太多事情的人。
又过了三天,张无忌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张玄清。
“哥。”张无忌喊了一声,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睛里有了光。
张玄清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递过去。
“喝药。”
张无忌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抹了一把嘴,咧嘴笑。
“哥,太师父说我寒毒快好了。”
“还差一点。”
“差什么?”
张玄清看着弟弟那张天真的脸,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差一套九阳神功。”张玄清说,“等你寒毒彻底清除,我带你去找一样东西。那东西能让你成为天下最强的武者。”
张无忌眼睛一亮。
“什么东西?”
“九阳真经。”
张无忌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起来:“哥,你骗人。九阳真经早就失传了。”
张玄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种平静而笃定的眼神让张无忌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哥,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张无忌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刚想说点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俞莲舟推门而入,脸色凝重。
“张少侠,山下有人来了。”
“什么人?”
“不知道。”俞莲舟皱眉,“那人轻功极高,一路从山门闯上来,拦都拦不住。而且他不走正道,专挑悬崖峭壁走,像是在展示自己的轻功。”
“现在人呢?”
“在紫霄宫前。”俞莲舟顿了顿,补充道,“他在等你。”
张玄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张无忌一眼。
“好好喝药。”
然后他推门而出。
紫霄宫前的广场上,站着一个中年文士。
这人四十来岁,白面微须,一袭青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让人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像一条蛇盘在那里,看似安静,随时都能暴起伤人。
张玄清走上广场,在离那人十丈外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中年文士笑了,折扇一合,抱拳道:“在下游龙剑韩元,久仰张少侠大名,特来拜会。”
张玄清没有回礼,甚至连手都没抬。
“你受成昆之托而来。”他的语气很平淡,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
韩元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哈哈笑道:“张少侠说笑了,在下与成昆素不相识。”
“那你来武当山做什么?”
“来领教张少侠的剑法。”
话音刚落,韩元的身形动了。
他的速度极快,快到普通人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一柄软剑从腰间弹出,剑身颤动,在空中划出数十道银色弧线,像一张巨大的剑网罩向张玄清。
游龙剑,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剑法,以变幻莫测著称。
张玄清依然没有拔剑。
他向右踏了一步。
只是一步。
但那一步的方位、距离、角度都恰到好处,像一把精准的尺子量过一样,正好落在韩元剑网的唯一空隙上。
韩元的剑刺空了。
他大惊,想要变招,但张玄清已经欺身而进,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这一掌不带任何风声,甚至看不出力道,但韩元本能地感觉到一种致命的危险。
他猛地后撤,横剑格挡。
“砰!”
剑身断裂,折成两截。
韩元口吐鲜血,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手中的半截断剑插在三丈外的青石砖上,嗡嗡作响。
紫霄宫前,鸦雀无声。
宋远桥、俞莲舟等人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一掌。
只是一掌。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掌击败了成名多年的游龙剑韩元。
广场上,张玄清收回手掌,看着倒在地上的韩元,面无表情。
“回去告诉成昆,”他说,“下一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韩元艰难地爬起来,捂着胸口,眼中满是惊惧和不甘。
“你……你这是什么掌法?”
张玄清没有回答,转身向竹舍走去。
青衫在风中轻轻飘动,背影清瘦而挺拔,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身后,张三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紫霄宫的台阶上。
老道人看着张玄清离去的背影,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有了一丝笑意。
“这一掌,”老道人喃喃自语,“有几分太极的味道了。”
“不过这孩子的功夫路数,还真是奇怪得很。”
“像佛家的,又像道家的;像中土的,又像西域的。”
“这世上能把这么多东西揉在一起还能打得这么顺的人……”
老道人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翠山,你这个大儿子,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身本事?”
夜里,竹舍。
张玄清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
那本书的封面上没有书名,只画着一团火,火焰的中心有一轮太阳。
这是他从那个叫“前世”的地方带回来的唯一的东西。
九阳真经。
不是残本,是全本。
全本九阳真经,当年觉远禅师圆寂前,口述全文,由一位不具名的佛门弟子笔录而成。这份抄本后来辗转流落,最终到了张玄清的手里。
当然,那是在他经历过的那段人生里。
这一世,他要让这份经书发挥更大的作用。
他翻开经书的第一页。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这是全篇最核心的几句话,也是九阳神功的精义所在。
张玄清闭上眼睛,体内的内力按照九阳神功的法门缓缓运转。
他的内力本就深厚,再加上九阳神功的催化,运转起来又快了几分。真气在经脉中流转,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一架精密的乐器在演奏。
忽然,他睁开了眼睛。
窗外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张玄清站起身,推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俞莲舟。
“俞二侠。”张玄清抱拳。
俞莲舟看着他,欲言又止。
张玄清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良久,俞莲舟终于开口。
“张少侠,”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我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想问你。”
“俞二侠请说。”
俞莲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之前和师父说的话,”他说,“关于屠狮大会、关于武当的劫难、关于俞三弟和莫七弟战死的事——”
他顿了一下。
“你说的,是真的吗?”
张玄清看着他。
月光下,俞莲舟的脸显得格外苍白。这个平日里沉稳持重的武当二侠,此刻眼中竟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那不是害怕敌人的恐惧,而是害怕那些话是真的恐惧。
张玄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真的。”
俞莲舟的喉结动了动,半晌没有说话。
“那……你从哪来?”他终于问出了这个藏了很久的问题,“你真的是无忌的哥哥?”
张玄清转身,走回竹舍,从桌上拿起那本九阳真经,又走了出来。
他把经书递给俞莲舟。
“俞二侠请看。”
俞莲舟接过经书,翻开第一页,看到那几行字,瞳孔猛地一缩。
“九阳真经?!”他失声道。
“全本。”张玄清说,“觉远禅师圆寂前口述,佛门弟子笔录,世间仅此一份。”
俞莲舟的手有些颤抖。
他是武当弟子,自然知道九阳真经意味着什么。当年觉远禅师带着张三丰和郭襄逃离少林,临终前念诵经文,被张三丰记下了部分内容,最终开创了武当九阳功。
但那只是残篇,不足全本的三分之一。
而现在,全本就在他手里。
“俞二侠。”张玄清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我来武当山,不只是为了救无忌。我来,是为了让武当派在接下来的风暴中,成为最坚固的那块礁石。”
“成昆的屠狮大会只是冰山一角。在它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在酝酿。朝廷、幽冥阁、五岳盟……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这个江湖,等着它自己乱起来。”
“如果他们得逞,这个江湖将血流成河。”
俞莲舟握着经书的手稳了下来。
他看着张玄清的眼睛,在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复仇的决心。
那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沉、更厚重的东西。
是守护。
“俞二侠,”张玄清说,“请把这本经书转交给太师父。他知道该怎么做。”
俞莲舟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张玄清站在月光下,望着俞莲舟离去的方向,良久没有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冷冷注视人间的眼睛。
“还有三年,”他轻声说,“三年后,成昆,我要你血债血偿。”
风从山间吹来,吹动他的衣角。
青衫猎猎,像一面旗帜。
竹舍里,那本摊开的经书被风吹得翻过一页,露出一行字: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
“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全文完,但张玄清的江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