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连着下了七日的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镇武司洛阳分司的大门在风雪中发出吱呀的声响。夜色已深,司内却灯火通明,几名千户面色凝重地围在案桌前。
“第八个了。”主簿赵无咎将一纸公文平铺在案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今夜城东陈家的女儿,尚未拜堂便凭空消失,喜房内只剩这一件嫁衣。和前面七起一模一样。”
案桌中央摊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刺绣精美,金线勾边,一看便是大户人家花费重金所制。然而那嫁衣上的红却透着一种诡异——不是寻常染布的朱红,而是一种近乎血色的暗红,在烛火映照下竟微微泛着光泽。
“京城来的那位,到了没有?”左千户沈砚抬起目光,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赵无咎正要作答,一阵冷风裹挟着雪花从门外灌入。烛火剧烈晃动,案上的嫁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竟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牵引着,在半空中展开了片刻,然后才缓缓落下。
风停,门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的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素白衣裙,外罩一件深灰色的披风,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腰带——那腰带的颜色,竟与案上嫁衣的暗红一般无二。她的面容算不上绝美,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清冷气韵,眉如远山含黛,眸若寒潭凝冰,唇色浅淡,像是常年不见日光。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背上斜插着的一柄古剑,剑鞘通体漆黑,看不出材质,鞘身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似任何一种江湖流传的文字,倒像是从古墓中拓印出来的咒文。
“沈惊鸿,应召前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风雪呼啸,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沈砚站起身,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他听说过这个名字,镇武司总部从各地抽调精锐,沈惊鸿便是其中之一。传言说她师承不明,来历成谜,却在短短两年内解决了七宗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诡案。更有传言说,她对付的不是人,而是——鬼。
“沈姑娘来得正好。”沈砚压下心中的疑虑,指了指案上的嫁衣,“这是第八起。洛阳城八户人家,八位新娘,大婚前夜神秘失踪。家眷、仆从、家丁皆未听到任何异常响动,新娘便凭空从闺房中消失,只在原地留下这件嫁衣。”
“每一件嫁衣都是婆家新做的喜服,失踪的新娘从未穿过。”赵无咎补充道,声音有些发颤,“也就是说,她们都是穿着自己的衣裳消失的。这件嫁衣,像是凶手留下的……标记。”
沈惊鸿没有看嫁衣。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暗红色泽上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那种红,她见过。
“镇武司有没有派人查过?”她问。
沈砚面色愈发阴沉:“派了。派去的探子,要么无功而返,要么——”他顿了顿,“回来之后便像变了个人,目光呆滞,不言不语,三日后暴毙而亡。仵作验尸,说是五脏衰竭,却找不到任何外伤和内伤。”
“仵作查不出来的伤,才是最致命的伤。”沈惊鸿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嫁衣上方凌空虚画了一道符。
没有人看得清她画的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幕诡异的景象——嫁衣上的暗红色泽像是活了过来,缓缓蠕动,汇聚成一条细线,沿着符咒的方向升腾而起,在空中凝成了一朵拇指大小的血红色小花,随即崩散成一团雾气,消散于无形。
在场的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阴煞。”沈惊鸿收回手指,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描述一件可怕的事情,“有人在用活人的精魂养鬼。这些嫁衣被人以邪术炼化,凡是触碰过的人,精魂都会被悄然摄走一缕。你的那些探子,就是死在这上面。”
沈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与其他几名千户面面相觑。
“赵主簿,把这些嫁衣全部封入铁箱,贴上镇武司的封印,不许任何人触碰。”沈惊鸿转身走向门口,“八位新娘失踪之前,可有什么共同之处?”
赵无咎连忙翻看案卷:“有!八位新娘失踪前七日内,都曾在洛阳城中一条叫槐香巷的街道上经过。”
“槐香巷。”沈惊鸿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推门踏入风雪之中。
寒风裹挟着雪花拍打在她的脸上,她却浑不在意,身形一闪,已经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沈砚追到门口,望着那道远去的白色身影,喃喃道:“她到底是什么人?”
赵无咎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我查过她的档案,只有寥寥数语——沈惊鸿,建安十四年入镇武司,专办诡案,无一败绩。擅剑术,懂符法,通阴阳。档案末尾有一行批注,用的是镇武司最高密级,只有指挥使才够权限查阅。”
“批注写的什么?”
“四个字——”赵无咎压低声音,“幽冥克星。”
第二章 槐香夜行槐香巷是洛阳城中一条不起眼的老街,不长,不过百余步,两侧多是年久失修的旧宅。街道两侧种着十几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即便在冬日落叶之后,那交错的枝丫仍像是无数干枯的手臂伸向天空,透着一股阴森之气。
沈惊鸿站在巷口,已是子时三刻。
雪已经停了,但夜空中看不见月亮,乌云遮蔽了所有天光。槐香巷内没有一盏灯火,两侧的旧宅都是黑沉沉的,死寂得不像有人居住。
她没有急着踏入巷子。而是闭目凝神,运转内息。
她的内功心法名为“幽冥诀”,与这世间所有的武功路数都不同。寻常内功修的是丹田气海,走的是任督二脉,养的是纯阳真气。而幽冥诀走的却是“阴脉”——人体十二条正经之外,尚有一条隐而不显的脉络,贯通五脏六腑,连接的是生者与亡者之间的那道界线。
修炼幽冥诀的人,体内的阳气会被压制到最低,阴气却日益充沛。这不是邪功,而是一种极为偏门的特殊内功,修炼者必须在生死之间找到平衡,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被阴气反噬,轻则疯癫,重则魂飞魄散。
沈惊鸿修炼此功已有十年。
她的内功修为不过“精通”之境,但她的阴气感知力,放眼整个江湖,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此刻,她的感知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向槐香巷深处延伸而去。
——有东西。
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阴气波动,若有若无,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那不是寻常亡魂的气息,而是一种被精心炼化过的阴煞,带着一种近乎活人情绪的温度——是怨念,深深的、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念。
沈惊鸿睁开眼睛,迈步走进了巷子。
她的脚步很轻,踏在积雪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披风下,她的右手已经握上了剑柄,但并未拔出。漆黑的剑鞘上那些符文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战意,开始微微发烫,有暗金色的光芒在符文线条间流转。
巷子走到一半时,她停下了。
前方的夜色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静静地站在巷子中央,面朝着沈惊鸿。她的衣裳是大红色的,款式却极为古怪,不像是当朝流行的样式,倒像是几十年前甚至更早时候的旧式嫁衣。她的脸藏在一片朦胧的阴影中,看不清五官,但沈惊鸿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哀怨。
“你是在找我吗?”沈惊鸿问。
红衣女子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抬起了右手,食指朝前方点了一下。
沈惊鸿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栋旧宅的大门,门上朱漆斑驳,铜环生锈,门楣上刻着一行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沈惊鸿还是辨认出了几个字:“徐府”。
徐府。她记得档案中记载,八位失踪的新娘中,第三位的婆家姓徐。
就在她辨认门匾的瞬间,那红衣女子凭空消失了,如同一阵风过,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只有积雪上多了一串浅浅的脚印,向那扇旧宅大门延伸而去。
沈惊鸿没有犹豫,拔剑。
剑身出鞘的那一刻,一道清冽的剑光如月华般倾泻而出,照亮了整条槐香巷。那是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剑,剑身上没有符文,却浮现着一层淡淡的银白光泽,像是剑中封印着一轮明月。
剑名“幽冥”,是她的师父临终前传给她的。
师父说,这柄剑上斩妖邪,下斩厉鬼,中斩心中之贼。又说,持此剑者,须以正气养剑魂,以慈悲化剑心。若有一天剑心蒙尘,那便不再是剑的主人,而是剑的奴隶。
沈惊鸿将剑横在身前,剑尖对准了那扇大门。
“破。”
一声轻喝,剑尖射出一道银色剑气,轰然撞在大门上。朱漆大门应声而开,门后是一条幽暗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红绸,那红绸的颜色与嫁衣上的暗红一模一样,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沈惊鸿踏入甬道。
她的脚步坚定而沉稳,没有半分迟疑。甬道很长,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才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巨大的厅堂。
厅堂正中摆着一张红木大桌,桌上供奉着一尊神像。但那尊神像的样子极其古怪——它的面容被毁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红色蜡封,蜡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神像的底座下,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八个木偶,每个木偶都穿着红色的小嫁衣,面容精致,栩栩如生。
八个木偶。八位失踪的新娘。
沈惊鸿的瞳孔骤然收紧。
她认出了那些符文——那是“锁魂咒”,一种早已被朝廷明令禁止的邪术。锁魂咒的作用是将活人的魂魄强行封入死物之中,被施术者将失去自主意识,沦为施术者的傀儡。而那些魂魄的精元,将被用来喂养一个更强大的存在——一个正在孕育中的阴煞鬼胎。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沈惊鸿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
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一声低笑,那笑声沙哑而阴冷,像是生锈的铁器在摩擦。
“沈惊鸿,沈惊鸿。”那个声音道,“我等你很久了。”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灰袍,面容枯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深凹陷在眼眶中,瞳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他的嘴唇干裂出血,每说一句话,便有黑色的雾气从嘴角溢出。
“萧玄。”沈惊鸿认出了他。
萧玄,原为幽冥阁长老,三年前因私炼邪术被逐出阁,从此销声匿迹。江湖中人只当他已经死了,没想到他竟然潜入了洛阳城,暗中炼制阴煞鬼胎。
“好眼力。”萧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我是萧玄,但我已经不全是萧玄了。”
他说着,缓缓抬起右手,露出掌心的一道黑色符印。那符印深深嵌入皮肉之中,周围的皮肤已经溃烂,露出底下的白骨。
“这是……”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噬魂印。”萧玄笑了,笑容扭曲而狰狞,“我用此印吞噬了十三条亡魂的精魄,将它们炼化进自己的身体。我的内功修为已经从当年的‘大成’突破到了‘巅峰’,甚至还在不断攀升。而那些亡魂的怨念和痛苦,也全部融入我的血脉之中。所以我说,我已经不全是萧玄了——我是萧玄,也是那十三条亡魂。”
他猛地张开双臂,一股庞大的阴气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如同一道黑色的飓风,在厅堂中肆虐。
沈惊鸿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萧玄的修为本就远在她之上,如今又吞噬了十三条亡魂的精魄,他的实力已经逼近武道的巅峰之境。而她不过是内功“精通”的小辈,若不是身负幽冥诀和这柄幽冥剑,她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但沈惊鸿没有后退。
她将剑横在身前,深吸一口气,体内幽冥诀运转到极致。一股寒意从丹田升起,沿着阴脉扩散到四肢百骸,她的皮肤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白霜,发丝间凝结了细碎的冰晶。
“你要用那八位新娘的精魄来炼化什么?”沈惊鸿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萧玄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暗红色的瞳孔中映出了某种近乎疯狂的光彩。
“你知道为什么失踪的都是新娘吗?”他不答反问,随即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新娘身上的阴气最重。少女许嫁,红妆待字,那是阴阳交泰之际,天地间最微妙的气息变化。在这个时刻,她们的精魂最为敏感,也最为脆弱,最容易被人摄走,也最适合用来喂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阴煞鬼王。”
话音未落,厅堂中的烛火齐齐熄灭。
黑暗中,一声凄厉的啼哭响起,像是婴儿的哭声,却又尖锐百倍千倍,直刺灵魂深处。沈惊鸿只觉一阵眩晕,体内的真气几近紊乱。她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剑身上,幽冥剑顿时爆发出刺目的银白光芒,将那黑暗中弥漫的阴煞之气逼退了三尺。
神像底座的蜡封裂开了。
一滴滴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顺着神像的身躯蜿蜒而下。那尊神像开始缓缓颤动,底座上的八个木偶同时发出了尖锐的叫声,那叫声不是从木偶中发出的,而是从封印在木偶中的新娘精魂中发出的。
萧玄仰天长笑,双臂高举,黑色的阴气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向着那尊神像灌注而去。
“来吧!来吧!我的鬼王!”
沈惊鸿握紧剑柄,剑尖直指萧玄。
她知道,今夜一战,避无可避。
第三章 剑破阴煞萧玄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沈惊鸿只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意扑面而来,下意识地侧身闪避,却还是慢了半拍——萧玄的右手擦过她的左肩,指尖上的黑色雾气触碰到她的衣衫,那一片衣料瞬间变得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沈惊鸿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向萧玄的胸口。
幽冥剑上银光暴涨,剑尖带着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刺而去。萧玄却不闪不避,硬生生地用手掌接下了这一剑。
他的掌心嵌着噬魂印,那黑色的符印像是活物一般蠕动,将幽冥剑上附着的灵力尽数吞噬。沈惊鸿只觉剑身一沉,像是一剑刺入了泥沼之中,绵软无力,半分力道都使不上。
“这就是幽冥阁的叛徒和镇武司的幽冥克星之间的差距。”萧玄咧嘴笑道,手掌猛然握紧,竟是要将幽冥剑折断。
沈惊鸿当机立断,松开剑柄,身形向后疾退三步,同时左手掐诀,一道金光从指尖飞出,直奔萧玄的面门。
那是“破煞符”,专门克制阴煞邪术。
萧玄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忌惮,他不得不松开幽冥剑,侧身躲避那道金光。金光擦过他的耳际,击中了他身后的一根立柱,立柱上顿时炸开一团金色的火焰,将柱身上缠绕的黑色雾气烧得噼啪作响。
沈惊鸿趁机重新握住剑柄,剑尖上挑,一道银色的剑气从下往上斜劈而出。
这一剑,她用了七成功力,走的是幽冥诀中最为精妙的一路剑法—— “回魂剑”。
回魂剑不斩血肉,不伤筋骨,斩的是魂魄与躯体之间的联系。中剑者,轻则魂魄震荡,重则神魂离体。
萧玄显然感受到了这一剑的厉害,他不敢硬接,纵身跃起,避开了那道剑气。剑气斩在他身后的神像上,那尊神像猛地一震,底座下的蜡封又裂开了几道缝隙,暗红色的液体流淌得更快了。
“你找死!”萧玄暴怒,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晦涩的咒文。
厅堂中那些挂在墙上的红绸同时飘动起来,像是无数条红色的蛇在空中扭动。红绸的末端凝聚成一柄柄血红色的长剑,齐齐对准了沈惊鸿。
“万剑穿心!”
萧玄大喝一声,数十柄血剑同时射出,铺天盖地地朝沈惊鸿飞刺而来。
沈惊鸿面色一凛,催动幽冥诀,身体表面那层白霜变得更加浓密,竟然在身前凝结成了一面薄薄的冰壁。血剑撞击在冰壁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冰壁碎裂,血剑也消散了大半。但仍有三柄血剑穿透了冰壁,直奔她的胸口而来。
沈惊鸿侧身,避开了第一柄,剑尖点碎第二柄,第三柄却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了。
血剑刺入她的右肩,她只觉肩膀处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剧痛,一股阴寒之气沿着伤口侵入体内,与她的幽冥诀内力激烈碰撞,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用铁钳拧了一把。
她咬着牙,一剑斩断了那柄血剑的剑柄,断剑留在肩膀里,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发出嗞嗞的声响,像是滚油中溅入了水珠。
萧玄的笑声在厅堂中回荡:“你的幽冥诀确实有独到之处,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功法都是徒劳!”
沈惊鸿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肩膀上的伤口上。鲜血中隐约可见一缕黑色的雾气在游走,那是萧玄的阴气正在侵蚀她的身体。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萧玄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警惕地盯着沈惊鸿,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沈惊鸿的确在做一个极其危险的事情——她在逆转幽冥诀。
幽冥诀修炼的是阴脉,压制阳气。若将功法逆转,阳气便会瞬间暴涨,与体内的阴气产生剧烈冲突,形成一种类似于“自爆”的效果。这股爆发性的力量,足以在短时间内将她的修为提升数倍。
但代价也极其惨烈。
轻则经脉寸断,武功尽废。重则当场暴毙,魂飞魄散。
师父临终前曾再三叮嘱她,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可逆转幽冥诀。
现在,就是那个万不得已的时刻。
沈惊鸿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眼瞳中,一阴一阳两道光芒同时闪现——左眼阴气如墨,右眼阳气如炬。她周身的气息陡然攀升,那件素白衣裙被真气鼓荡得猎猎作响,披风下的暗红色腰带断成了两截,飘落在地。
萧玄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在自寻死路!”
沈惊鸿没有理会他,而是缓缓举起幽冥剑,剑尖直指苍天。一道银白色的剑气从剑尖冲天而起,穿透了屋顶的瓦片,直入云霄。
“这一剑,名为‘破妄’。”她开口,声音不再清冷,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回响,“不是用来对付你的。是用来打开那扇门的。”
“什么门?”萧玄下意识地问。
沈惊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冷冽的弧度:“黄泉之门。”
剑气轰然落下,劈在那尊神像上。
神像自中间裂成两半,底座下的蜡封彻底粉碎,八个木偶同时炸裂,八道淡蓝色的光团从木偶碎片中飞出——那是八位新娘被封印的精魂。
与此同时,一道巨大的裂缝从神像所在的位置向两侧延伸,地面剧烈震动,厅堂的墙壁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裂缝中涌出了刺目的白光,那白光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在解除。
萧玄怔住了。
他炼制的阴煞鬼胎,就在那尊神像之中。而沈惊鸿的这一剑,不仅释放了八位新娘的精魂,更摧毁了阴煞鬼胎赖以生长的母体。
那个即将孕育而成的鬼王,在母体破碎的瞬间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啼哭,然后便沉寂了下去,化作一团黑色的雾气,缓缓升腾,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不——”萧玄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
他耗费三年心血,猎杀了八位新娘,吞噬了十三条亡魂的精魄,就是为了炼制这尊阴煞鬼胎。如今一切付诸东流,他的修为瞬间跌落了数重,从“巅峰”之境直降到了“精通”。
“我杀了你!”他疯了一般朝沈惊鸿扑来。
沈惊鸿的身形却在此时剧烈晃动了一下,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逆转幽冥诀的反噬开始发作,她体内的经脉像是被烈火焚烧一般剧痛,四肢逐渐失去了力气。
她勉强抬起剑,挡下了萧玄的第一击,却被震得倒退数步,撞在墙壁上。
第二击紧随而至。
沈惊鸿闭上眼睛,心中涌起一丝苦涩。终究还是太勉强了。以她的修为,本不该来趟这趟浑水。但她是镇武司的人,她修的是幽冥诀,持的是幽冥剑,她肩上的担子,从来就不是寻常江湖人能够承担的。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甬道中冲了出来。
“沈姑娘,我来助你!”
来人正是沈砚。他的身后,还跟着十几名镇武司的精锐。显然,他在沈惊鸿离开后,便暗中带人一路尾随而来。
“拦住他!”沈砚一声令下,十几名精锐齐齐出手,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萧玄困在了中央。
萧玄虽然修为大损,但毕竟曾是幽冥阁长老,身法诡异,招式狠辣,十几名精锐联手竟然也奈何不了他。他一掌击飞其中三人,纵身跃向甬道入口,想要逃遁。
沈惊鸿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催动幽冥剑,一剑飞出。
幽冥剑化作一道银白色的长虹,贯穿甬道,正中萧玄的后心。
萧玄的身体猛地僵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尖,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缓缓倒了下去。
幽冥剑自动飞回沈惊鸿手中,剑身上的银白光芒缓缓黯淡,像是完成了使命。
沈惊鸿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肩膀上的伤口仍在流血,体内的经脉已经紊乱到了极点,每呼吸一次,都像是在吞刀片。
“沈姑娘,你伤得不轻。”沈砚快步走到她身边,想要扶住她。
沈惊鸿摆了摆手,用剑撑着身体,勉强站直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八团淡蓝色的光团上,光团在厅堂中缓缓飘动,像是在寻找回家的路。
“八位新娘的精魂被封印太久,已经无法回到自己的肉身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沈砚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她们……”
“我会超度她们的。”沈惊鸿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念诵起一段古老的咒文。
那八团淡蓝色的光团开始缓缓上升,穿过破碎的屋顶,飞向了夜空中那一片刚刚露出的星辉。在飞升的瞬间,每一道光团中都浮现出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容——她们的眼中没有怨恨,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淡淡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她们在夜空中盘旋了三圈,然后化作八颗明亮的星辰,消失在浩瀚的星河之中。
沈惊鸿望着那片星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微笑。
她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
第四章 月照归途沈惊鸿醒来的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朴的厢房中。窗外的天光已是白日,有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床榻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她的肩膀上裹着厚厚的纱布,伤口的剧痛已经消退了许多。体内经脉的紊乱也得到了初步的平复,但幽冥诀逆转所造成的损伤远未恢复,至少需要静养数月才能痊愈。
“醒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沈惊鸿侧头看去,是一个年轻的道士,穿着灰色道袍,面容清秀,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你是谁?”她问。
“在下凌风,云游道人,略懂医术。”那道士将汤药放在床头的案几上,笑道,“沈指挥使托我来照看你。他说你是镇武司的大功臣,万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沈惊鸿微微蹙眉:“沈砚呢?”
“他昨夜押送萧玄的尸身回京复命去了。临走时留了话,说槐香巷的事已经上报朝廷,请你在洛阳安心养伤,待伤愈后自行返回即可。”
沈惊鸿点点头,伸手端起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丹田处涌起一股微弱的温热,那是汤药中的药力在与她体内的阴气中和。沈惊鸿闭上眼睛,默默调息,引导那股温热沿着经脉缓缓游走,修补着受损的经络。
凌风在一旁看着她运功,眼中露出几分惊讶之色:“姑娘的内功心法当真奇特。我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种路数。你体内的经脉,似乎与常人大不相同。”
沈惊鸿没有回答。
她想起了师父临终前对她说的话。
“惊鸿,为师教你幽冥诀,不是为了让你在这江湖中扬名立万,也不是为了让镇武司那些人将你奉为座上宾。为师教你幽冥诀,是因为这世间有些事情,不是寻常武人能解决的。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总要有人去面对。而你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她问师父:“为什么是我?”
师父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你心里没有鬼。一个心里没有鬼的人,才配去斩这世间之鬼。”
沈惊鸿睁开眼睛,望向窗外那一片明媚的阳光。
洛阳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些失去女儿的家庭,镇武司自会派人安抚。而她的路,还很长。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一个人穷尽一生也走不完。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每一桩诡案、每一只厉鬼,都与人心深处的那一丝邪念息息相关。
她修的幽冥诀,斩的从来不是鬼。
斩的是人心中的贪嗔痴,是那些令人坠入深渊的欲望与执念。
洛阳事了,她该启程了。
下一站,是哪里?
她还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走到哪里,只要这世间还有诡案未解,还有冤魂未渡,她的剑就不会入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