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如丝,裹着碎石,砸在青灰色的石阶上。
沧澜派的山门,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雨水中,鲜血顺着石阶往下淌,汇入山脚下的溪流,将半条河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混着秋雨带来的泥土味,令人作呕。
林渡站在废墟之中,长剑杵地,剑尖深深没入青石板,雨水顺着剑脊滑落,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他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溅满了血,有自己的,但更多的是别人的。
四周还有十二个黑衣人未退。
他们身穿统一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一枚暗金色的骷髅图腾——幽冥阁,江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传闻他们收钱买命,从不失手,就连五岳盟中排名前十的高手,也曾有三人栽在他们手里。
为首之人是个独眼老者,左眼处扣着一只铁罩,铁罩边缘嵌进皮肉里,像是长在脸上的第三只眼。他手中提着一柄奇形弯刀,刀身上爬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活物的血管。
“林渡,”独眼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你师父三年前就该死,你能多活三年,已经赚了。”
林渡抬起头,雨水砸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
那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以及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
“赵寒,”林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铁器摩擦,“幽冥阁四大阎王之一,三年前率众偷袭我沧澜派,杀我师父、灭我满门,今日又追到此地赶尽杀绝——我只有一个问题。”
独眼老者赵寒眯起仅剩的那只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问。”
“我沧澜派不过是个三流小门派,镇武司的江湖名录上,连排名都轮不到,”林渡一字一句地说,“幽冥阁为什么要灭我们?”
赵寒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笑声在雨夜中回荡,像夜枭的啼叫。
“因为你师父那个老糊涂,捡到了一样不该捡的东西。”
林渡心中一凛。
师父三年前确实带回过一样东西——一块暗金色的铜牌,巴掌大小,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地图。师父把它藏得很深,连他这个关门弟子都不知道具体位置。那些黑衣人翻遍了整个沧澜派的藏书阁、藏经楼、甚至掘开了历代掌门的墓穴,都没有找到。
那天夜里,赵寒带人血洗沧澜派,师父拼死拖住了他,让林渡带着那块铜牌逃走。
林渡逃了三年,赵寒追了三年。
三年间,他从一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小弟子,硬生生将师门所传的沧浪心法修炼到了大成之境,将一套原本平平无奇的逐浪剑法打磨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江湖中人只知道有个叫林渡的年轻剑客,在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各个角落,与幽冥阁的高手生死相搏,却不知他每一次以命相搏的背后,都是对那个雨夜的仇恨在支撑。
“铜牌呢?”赵寒的弯刀指向林渡,刀尖上滴落的雨水在落地前便已被内力蒸发,化作丝丝白雾,“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个痛快的死法。”
林渡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铜牌不在我身上。”
赵寒脸色一沉:“那在哪里?”
“在一个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林渡缓缓拔出杵在地上的长剑,剑锋抬起,雨水在剑刃上切出一道道细密的水帘,“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今晚你们十二个人,一个也走不出这座山。”
话音刚落,赵寒身边的一个黑衣人冷哼一声,脚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窜出,手中的短刀直奔林渡的咽喉而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锋划破雨幕,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林渡没有退,也没有格挡。
他只是在那一瞬间微微侧身,让刀锋擦着自己的耳畔掠过,同时右手长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斜撩而上,剑尖精准地刺穿了黑衣人的手腕。
“啊——”
黑衣人惨叫一声,短刀脱手落地。林渡剑锋一转,由上而下劈落,将那人的整条右臂齐肩斩断。鲜血如喷泉般涌出,在雨中洒出一道弧线。
与此同时,林渡左手探出,五指如钩,扣住了黑衣人的肩井穴,内力一吐,那人整个人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砸在十几步外的山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再无生息。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赵寒的脸色变了。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林渡在他手下连三招都接不住,要不是那个老不死的师父拼死相救,这小子早就死在他的弯刀之下。可现在的林渡,出手之快、判断之准、内力之深,比起三年前简直判若两人。
“大成境的沧浪心法?”赵寒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可能,这门心法修行极慢,没个二三十年不可能达到这个境界,你怎么做到的?”
林渡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因为他很清楚,这三年里他每一次被逼到绝境、每一次在死亡边缘游走,都在逼迫自己的内力突破极限。沧浪心法最忌讳的就是急躁冒进,可他偏要以战养战,在生死之间强行拔升内力境界。这个过程中,他的经脉断裂过十七次,每一次都是靠着自己用内力硬接,再用残存的真气重新打通,那种痛苦足以让任何人崩溃。
但他熬过来了。
“赵寒,”林渡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三年前你欠我沧澜派一百二十三口的命,今日,该还了。”
赵寒冷哼一声,弯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刀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黑雾——那是幽冥阁独门内功“幽冥真气”运转到极致的外在表现。
“小子,大言不惭!”赵寒怒喝一声,身形一晃,弯刀裹挟着凌厉的刀气劈头盖脸地斩落。
刀锋未至,刀气已到。
林渡只觉一股阴寒彻骨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要将他的血液都冻结。他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柳絮般飘退三尺,同时长剑连刺七剑,剑剑都刺在刀气的薄弱处,将那股阴寒之气层层消解。
两人交手的余波将四周的雨水炸开,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剩下十一个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齐齐扑上。
林渡见状,不退反进,身形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插人群之中。他施展的是逐浪剑法中的“乱石崩云”,这套剑法讲究的是以快打快、以乱制乱,在群战中威力最大。
剑光如匹练,在雨中舞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
每一次剑锋掠过,便有一蓬血雨飞溅。
赵寒看得心惊——这小子的剑法已经超越了他师父当年的水准,而且他出手狠辣果决,每一剑都不拖泥带水,简直是天生的剑客。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十一个黑衣人便倒了八个,剩下三人虽未死,但也已身负数创,再无一战之力。
林渡浑身浴血,站在尸堆之中,雨水冲不掉他身上的血迹,反而将那些血在衣袍上晕染开来,像一朵朵盛开的血色莲花。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右臂上被赵寒的刀气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但他没有时间去包扎。
因为赵寒动了。
独眼老者终于按捺不住,弯刀上的黑雾愈发浓重,整个人如同一团黑色的风暴席卷而来。
赵寒的武功远非那些手下可比。他的幽冥真气已臻大成境,配合那柄以玄铁打造的奇形弯刀,刀法中融合了诡谲的变招和阴毒的暗劲,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的刀气侵入经脉,轻则内力受损,重则当场毙命。
林渡知道,这一战,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长剑在手,他深吸一口气,将内力催动到极致,剑身嗡鸣作响,雨水落上去的瞬间便被弹开。
两道人影在雨幕中碰撞在一起,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
刀气与剑气纵横交错,将周围的树木、山石尽数劈裂。碎石横飞,断木四溅,原本还算整洁的山门广场此刻已成废墟一片。
林渡渐渐落了下风。
不是他剑法不如赵寒,而是内力上终究差了一截。赵寒修炼幽冥真气数十年,内力浑厚如山,每一刀都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而林渡虽然将沧浪心法修炼到了大成境,但毕竟根基尚浅,在内力对拼中明显吃亏。
赵寒看出了他的窘境,嘴角露出狞笑,刀势更加凶猛,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逼迫林渡与他硬拼内力。
“小子,你的剑法确实不错,”赵寒一边猛攻一边冷笑道,“可惜,内力才是武者的根本。你那点微末道行,如何与我斗?”
林渡咬牙硬接了三刀,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他连退七步,踩碎了好几块青石板,才勉强稳住身形。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
林渡感觉到体内的内力正在迅速流逝,右臂的伤口也因为发力过猛而撕裂得更开,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半条袖子。
他抬头看向赵寒。
独眼老者手中的弯刀高高举起,刀身上的黑雾翻滚如沸水,整柄弯刀像是被一团黑色的火焰包裹着。他在蓄势,这一刀若是落下,必将石破天惊。
林渡闭上了眼睛。
在这生死存亡的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师父临终前的面容。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拼尽最后一口气,将他从赵寒的刀下推了出去,嘴里只来得及说两个字——“活着”。
活着。
这两个字支撑了他三年。
不是为了报仇而活着,而是为了活着去报仇。
林渡睁开眼,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将剑尖垂向地面,内力灌注剑身,剑刃在雨水的冲刷下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没有去挡那一刀,因为他知道挡不住。他也没有躲,因为他知道躲不开。
他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等着赵寒那一刀落下。
赵寒见他不动,心中反倒生出一丝疑虑。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怒吼一声,弯刀裹挟着千钧之力,朝林渡的头顶斩落。
刀锋距林渡额头不到三尺时,林渡动了。
他不是往后躲,而是整个人朝前迎了上去。同时手中的长剑不是刺向赵寒,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贴地扫出,剑锋切过地面的雨水,带起一道银白色的水线。
赵寒的弯刀劈落,林渡侧头避开,刀锋贴着他的左肩斩下,削去了一大片皮肉,鲜血飞溅。但林渡的剑也在这时划过了赵寒的小腿,将脚筋齐齐切断。
“啊——”赵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一个踉跄,弯刀砍在了林渡身后的地面上,将青石板劈出一道丈许长的裂缝。
林渡咬牙忍住肩上传来的剧痛,回手一剑,剑尖刺穿了赵寒的右肩,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你……”赵寒瞪大了唯一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渡,“你竟然……”
“以伤换命,”林渡喘着粗气,雨水混着血水从他身上淌下,“我赌你不敢跟我拼命,但你错了。”
他弯下腰,从赵寒的腰间扯下一块令牌。那是一块黑铁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阎”字,背面刻着“赵寒”二字——幽冥阁四大阎王的身份象征。
赵寒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铜牌的事,我还没说完,”林渡俯身盯着赵寒的眼睛,“铜牌上刻的不是什么藏宝图,而是一处隐秘的所在——镇武司的秘档司旧址。当年我师父在那里找到了一份密卷,上面记录了幽冥阁背后真正的靠山。”
赵寒的脸色变得惨白。
“那份密卷说,幽冥阁不是江湖势力,而是朝廷镇武司暗中豢养的一把刀,”林渡一字一句地说道,“专门替朝廷清除那些‘不听话’的江湖门派。你们杀的不只是江湖人,还有忠于朝廷的官员、不愿同流合污的将领。而我沧澜派,不过是恰巧撞破了这个秘密的替死鬼。”
“你胡说!”赵寒嘶声吼道,“你师父不过是个不入流的……”
“那份密卷,”林渡打断了他的话,“现在就在镇武司总司衙门里。三天前,我已经托人把它送进去了。”
赵寒浑身一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瘫软在地。
林渡站起身,将黑铁令牌收入怀中,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赵寒。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林渡转身,在雨中一步一步地朝山下走去,“你活下来,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林渡,会用你们幽冥阁的方式,一个一个地找上门去。”
雨水依旧倾盆而下。
赵寒躺在地上,看着林渡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眼中满是绝望和恐惧。
他知道,从今以后,江湖上再也不会有人小看这个从血泊中爬出来的年轻人了。
一个月后。
落雁坡。
这地方地处江南与江北的交界处,山势平缓,坡度不大,但地势开阔,站在坡顶可以望见数十里外的官道。坡上长满了野草,秋风吹过,草浪翻滚,远远看去,像是一群飞雁掠过天际,故得名“落雁坡”。
镇武司江南总站的旗杆就立在落雁坡的最高处,一面绣着“镇武”二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下,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青年男子负手而立。他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站姿如松,气度沉稳,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
“林渡还没来?”青年男子转头问道。
他身后站着一个身穿短打劲装的少女,约莫十八九岁,容貌秀丽,一双眼睛灵动如鹿,腰间挂着一对短剑,剑鞘上刻着一朵莲花。
“楚风哥说他昨天就到了镇上,估摸着这会儿该上山了,”少女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苏姐姐,你说林渡真的能扳倒幽冥阁吗?”
被称作“苏姐姐”的正是镇武司江南总站的副使苏晚晴。她闻言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幽冥阁背后牵扯的势力太大了,”苏晚晴缓缓说道,“不是一两个人能扳动的。但林渡送来的那份密卷,已经让我们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接下来,就看镇武司敢不敢动这把刀了。”
话音刚落,坡下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人拾级而上,步履从容。他身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腰悬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无华。面容算不上英俊,但轮廓分明,一双眼睛深邃如潭水,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正是林渡。
一个月前的那场血战,在他左肩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但他身上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
“林少侠,”苏晚晴抱拳行礼,“久仰。”
林渡微微点头,目光在苏晚晴和她身后的少女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旗杆上的大旗上。
“苏副使,”林渡开口,声音平静,“我想知道,镇武司打算如何处理幽冥阁。”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少女退开几步,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林少侠送来的密卷,总司已经查验过了,内容属实。密卷中记录了幽冥阁近十年来替镇武司清除的二十三个目标,其中包括五岳盟的四位长老、两位朝廷将领,以及三位不听话的御史。”
林渡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总司的意思是,幽冥阁的爪牙太多,不能一网打尽,”苏晚晴继续说道,“但幽冥阁背后的主使者,必须拿下。”
“谁?”林渡问。
“镇武司副总指挥使,魏无咎。”
苏晚晴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
林渡沉默了。
魏无咎,镇武司的二号人物,武学修为深不可测,据传已经摸到了大宗师的门槛。此人在镇武司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天下,就连总指挥使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总指挥使的意思,”苏晚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给林渡,“是由你亲手将魏无咎拿下。”
林渡接过信函,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信上只有一行字——
“江湖事江湖了,朝廷不便出面。魏无咎七日之内必至落雁坡,届时,你自己决定如何了结。”
林渡将信函收好,抬头看向远方。
天际线上,一片乌云正缓缓逼近,看来又要下雨了。
“林渡,”苏晚晴忽然说道,“你不想知道魏无咎为什么要灭你沧澜派吗?”
林渡摇了摇头。
“不重要了,”他说,“他灭我满门,我杀他偿命,如此而已。”
苏晚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少女转身离去。
山坡上只剩下林渡一人。
他盘膝坐在旗杆下,长剑横于膝上,闭目养神。
秋风萧瑟,吹得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官道上,偶尔传来一两声马蹄声,然后又消失在风中。
傍晚时分,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紧接着,雨势渐大,哗哗啦啦地砸在落雁坡上,将野草打得东倒西歪。
林渡依然闭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湿透了他的衣衫,但他像是毫无感觉。
夜色降临,天地间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山脚下传来几声犬吠,证明这世上还有活人存在。
林渡终于睁开了眼。
不是因为雨停了,而是因为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一种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但林渡这三年来早已习惯了在风雨中分辨敌人的脚步。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林渡的声音在雨中响起,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数十丈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雨幕中,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那人身着一袭黑色斗篷,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林渡心跳的节拍上,给人一种无形中的压迫感。
“林渡,”那人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你很有胆色。”
林渡站起身,长剑出鞘,剑身在雨水的冲刷下泛起清冷的光。
“魏无咎?”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面容枯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一个常年吸食五石散的瘾君子。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目光如炬,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是我。”
魏无咎将斗笠随手一扔,缓缓从腰间拔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雨中轻轻颤动,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声,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
“我查过你的底细,”魏无咎说,“沧澜派第一百三十八代弟子,师承于沧海道人。三年时间,从初学一路提升到大成境,这份天赋,百年难遇。”
林渡没有接话。
“可惜,”魏无咎叹了口气,“天赋再好,活不到明天也是枉然。”
话音刚落,魏无咎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林渡瞳孔骤缩。
好快!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向左侧一闪,同时长剑朝右前方刺出。
“叮——”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魏无咎的软剑像一条毒蛇,从不可思议的角度缠上了林渡的长剑,剑身如蛇信子一般朝林渡的手腕卷去。林渡急忙撤剑,但剑身已被魏无咎的软剑缠住,怎么也抽不出来。
这就是软剑的可怕之处——它以柔克刚,最擅克制直来直去的硬剑。
林渡当机立断,左手一掌拍出,掌心蕴含沧浪心法的内力,直奔魏无咎的面门。
魏无咎冷哼一声,左手同样一掌迎上。
“砰——”
两掌相交,林渡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汹涌而来,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七八步,脚下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右手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吐出血来。
这一掌,让林渡彻底明白了自己和魏无咎之间的差距。
那是境界上的差距,不是靠拼命就能弥补的。
“你师父当年也接了我一掌,”魏无咎收回手掌,漫不经心地说道,“然后他就死了。”
林渡的眼神变得冷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翻涌,再次提起长剑。
这一次,他没有主动进攻,而是将剑尖垂向地面,闭上了眼睛。
魏无咎见状,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故弄玄虚。”
他再次出手,软剑化作一道银色的匹练,朝林渡的咽喉划去。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林渡咽喉的瞬间,林渡突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同时,他手中的长剑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撩起,剑身贴着魏无咎的软剑滑过,两柄剑在雨中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魏无咎感到一股奇特的内力顺着软剑传来,那内力不刚不柔,而是带着一股潮汐般的律动,一浪接一浪,连绵不绝。
“这是……”
魏无咎脸色微变,急忙撤剑后退,但那股内力已经侵入他的手腕经脉,让他的右手微微一麻。
“沧浪心法的巅峰之境?”魏无咎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渡,“不可能,你一个月前才大成境,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突破巅峰?”
林渡没有回答,而是欺身而上,长剑如浪潮般涌出,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过一剑。
他施展的不再是逐浪剑法,而是一门全新的剑法——那是他在生死之间悟出的剑意,以沧浪心法的潮汐内力为基础,将剑招化繁为简,舍弃一切花哨的变化,只留下一字——“快”。
快到他自己的剑在雨水中都只留下残影。
魏无咎的软剑虽然诡异多变,但在林渡的狂攻之下,竟然渐渐落入下风。
他不得不承认,林渡的剑法或许不如他精妙,但那份一往无前的气势,却足以让任何对手胆寒。
“好!”魏无咎大喝一声,内力全开,软剑上的真气暴涨,将林渡的攻势硬生生压了回去。
两人在雨中激战数十招,刀光剑影,真气纵横,将落雁坡的野草尽数削平,地面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剑痕和刀痕。
最终,两人各自退开数丈,隔空对峙。
林渡身上多了十几道剑伤,鲜血从伤口中渗出,被雨水冲淡,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魏无咎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左肩被林渡的剑气划开了一道口子,右手的虎口也崩裂了,软剑上沾满了血迹。
两人都到了强弩之末。
“林渡,”魏无咎喘着粗气说道,“你我何必拼个你死我活?幽冥阁的事,我可以给你一个交代——赵寒已经死在你手里,沧澜派的仇已经报了。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你加入镇武司,给你一个千户的职位。”
林渡摇了摇头。
“沧澜派一百二十三条人命,不是一个赵寒能偿还的。”
魏无咎脸色阴沉下来:“那你想要什么?”
“要你的命。”
林渡说完这句话,将长剑高高举起,剑身上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晕——那是他将全身内力灌注到剑中的表现。
魏无咎见状,也举起了软剑,真气运转到极致,软剑上的银光刺眼夺目。
两人同时暴喝一声,朝对方冲去。
两道身影在雨中交错而过。
一切都静止了。
雨依旧在下,风依旧在吹,但落雁坡上的一切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魏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细长的剑痕,鲜血正从剑痕中涌出,将他的黑色斗篷染成了暗红色。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林渡。
林渡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长剑横在身前,剑尖上滴着血。
“这一剑……”魏无咎艰难地开口,“叫什么名字?”
林渡沉默了片刻,说道:“潮汐。”
魏无咎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然后整个人轰然倒地。
林渡收起长剑,抬头看向天际。
雨势渐渐小了,乌云开始散去,天边露出一线光亮。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那两个字——“活着”。
活着,不只是为了报仇。
活着,更是为了让自己配得上那些为他而死的人。
林渡转身,朝山下走去。
风停雨歇,落雁坡上一片寂静。
三天后,镇武司总指挥使发布了一则公告——
“副总指挥使魏无咎,私设刑堂、滥杀无辜、勾结幽冥阁、荼毒江湖,罪不容诛,现已伏法。镇武司特此昭告天下,幽冥阁从即日起为非法组织,江湖中人若有发现其成员踪迹,可向当地镇武司举报,查实者重赏。”
消息传出,江湖震动。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暗自庆幸。
但无论如何,江湖上的格局,从这一刻起,已经被彻底改变了。
而在江南一座无名小镇的酒馆里,一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喝着最便宜的酒。
他的左肩上还缠着绷带,但他的眼神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林大哥,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林渡抬头,看见苏晚晴身边的那个少女正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
“不知道,”林渡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走到哪算哪。”
“那你带上我吧!”少女眼睛一亮,“我还没出过远门呢,正好跟你去闯荡江湖!”
林渡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江湖不是什么好地方。”
“但也不是什么坏地方呀,”少女歪着头说道,“就像你说的,活着就好。”
林渡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容,不深,但真实。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叶青青,”少女眨了眨眼,“苏姐姐说,以后让我跟着你,给你当助手。”
林渡站起身,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朝门外走去。
“跟上。”
叶青青一愣,随即喜笑颜开,蹦蹦跳跳地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身后,酒馆的老掌柜探出头看了一眼,嘟囔道:“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去闯什么江湖……”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刚刚做了一件让整个江湖为之震动的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