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落雁坡上乱石嶙峋,枯草被山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
一道黑影从坡下掠上来,身形快得像鬼魅,却在奔出十余丈后猛然顿住。
沈夜按住腰间长剑,眯眼看向前方。
三块巨石后头,慢慢走出七个人来。清一色黑巾蒙面,手中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沈夜,镇武司青州分舵巡查使,内功初学境,剑法平平。”领头那人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器,“有人出价三千两买你的命。识相的,自刎吧,省得兄弟们费事。”
沈夜没动,甚至没拔剑。
他今年二十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瞧着就是个普通江湖客的模样。三天前他被镇武司踢出来,理由是“武学资质平庸,不堪大用”。连青州分舵的看门老头都说,这小子这辈子最多混到从七品,撑死了。
“三千两?”沈夜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我这条命还真值钱。”
话音未落,七柄长刀同时出鞘。
刀光如雪,封死了他所有退路。领头那人的刀法最狠,刀锋直奔咽喉,又快又准——这是幽冥阁外围杀手的标准路数,刀上淬毒,见血封喉。
沈夜往后退了半步。
只半步。
刀锋擦着他喉结掠过,割断三根发丝。他侧身,第二刀劈空,第三刀从他腋下穿过。七刀连环,刀刀致命,竟被他以毫厘之差全数避过。
领头杀手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你——”
话没说完,剑光已至。
沈夜拔剑的动作极快,快得不像一个“内功初学境”的人该有的速度。剑锋不是刺向任何人,而是刺向地面。
剑尖入土三寸,猛地一挑。
泥土砂石炸开,混着枯草碎屑,劈头盖脸打向七人。最前面两个杀手本能闭眼,刀势一滞。
就是这一滞。
沈夜的剑已经到了。
第一剑刺穿右侧杀手的肩胛,剑尖透骨而出,带出一蓬血雾。第二剑横削,左边杀手的长刀脱手飞出,虎口崩裂,鲜血直流。第三剑最狠,剑身平拍在领头杀手胸口,内力吞吐,将他震飞三丈,重重撞在石壁上。
咔嚓——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剩下四人脸色大变,齐齐后退。
“你藏了功夫!”一人失声道。
沈夜不答,长剑斜指地面,剑尖还在滴血。月光下,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没有杀意,没有狠戾,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就像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回去告诉雇你们的人,”他缓缓开口,“想杀我,三千两不够。”
七人互相搀扶,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坡。
等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沈夜才靠着树干滑坐下来,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后背。他按住胸口,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强行催动内力,经脉已经伤了。
他确实只有内功初学境——至少表面上是。三年前他拜入青云剑派,掌门亲自摸骨,说他根骨奇差,不是练武的料。师弟师妹们练两个时辰就能入门的内功心法,他得练两天。所有人都当他是个废物,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但没人知道,他每晚子时都会偷偷爬起来,练一套没人教过的吐纳法。
那是一位老乞丐传给他的。老乞丐说他骨骼清奇,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
沈夜当时不信,现在也不全信。但这套吐纳法确实有用,至少让他活到了现在。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三粒药丸吞下。这是苏晴配的药,专治内伤,效果比镇武司发的伤药好三倍。
“沈夜!”
山坡下传来一声呼喊,由远及近。
一个灰衣青年疾步奔来,腰间悬着一柄阔剑,剑鞘上刻着“长风”二字。孟长风,沈夜在镇武司唯一的兄弟,内功精通境,剑法刚猛,是青州分舵公认的天才。
“我听说有人截杀你,一路追过来……”孟长风看见沈夜嘴角的血迹,脸色一变,“伤得重不重?”
“死不了。”沈夜撑着站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往分舵送了封信,说你在落雁坡遇袭。”孟长风皱眉,“我怀疑是调虎离山,但……”
“但你还是来了。”沈夜笑了,拍拍他肩膀,“谢了,兄弟。”
孟长风没笑。他盯着沈夜看了很久,目光复杂。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沈夜一愣:“什么意思?”
“七个幽冥阁的杀手,最低也是初学境巅峰,领头的那个到了入门境。”孟长风一字一顿,“你一个‘废柴’,怎么活下来的?”
夜风吹过,卷起满地碎石。
沈夜沉默片刻,忽然反问:“你信命吗?”
“不信。”
“我也不信。”沈夜收剑入鞘,“走吧,回城。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孟长风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追问。两人并肩走下山坡,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乱石间交错纠缠。
远处,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那是个女人,白衣如雪,立在枯树梢头,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看着沈夜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有趣。”
三日后,苏州。
沈夜站在城门口,看着匾额上“姑苏”二字,有些恍惚。
三天前他还在青州养伤,一封急报把他调到了苏州——镇武司江南总舵缺人手,他被临时抽调过来。明面上是“重用”,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把他踢得更远。
“巡查使沈夜,奉调入苏,这是我的文书。”
他把令牌递给守城卫兵。卫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上下打量他半天,才放他进去。
苏州城很热闹,比青州繁华十倍。青石板路被踩得锃亮,两边商铺林立,卖丝绸的、卖糕点的、卖茶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夜走在人群中,像个普通游客。
但他不是来玩的。
三天前那场截杀,不是普通的买凶杀人。领头杀手用的是幽冥阁的“淬毒刀法”,但刀法里藏着一招“回风拂柳”——那是五岳盟中衡山派的招式。
幽冥阁的杀手,怎么会用衡山派的武功?
除非……有人同时勾结了两边。
沈夜需要一个答案。
镇武司江南总舵设在城北,是一座三进大院,门口两尊石狮子威武霸气。沈夜进门时,正好撞见一个熟人。
“沈夜?”那人一脸惊讶,“你怎么来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件淡绿色长裙,腰系软剑,眉目如画。苏晴,江南总舵的医师,也是沈夜在青州时的旧识。她医术高明,武功也不弱,内功已到精通境,在总舵很受器重。
“调过来的。”沈夜笑笑,“以后就是同事了。”
苏晴眉头微蹙,压低声音:“你怎么被调到这儿来了?青州那边……出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被人踢出来了。”沈夜语气轻松,“倒是你,在总舵混得不错?”
苏晴没接话,拉着他的袖子走到僻静处,神色凝重:“沈夜,你来得不是时候。”
“怎么说?”
“江南最近不太平。半个月里,有三个镇武司的人死了,都是巡查使。”苏晴压低声音,“上面说是江湖仇杀,但我验过尸体,伤口很怪——不是普通的刀剑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内力。”
沈夜瞳孔微缩:“吸干内力?”
“对,死后面容枯槁,经脉尽断,像是被人用邪功抽走了全身功力。”苏晴咬了咬唇,“我查了三天,没找到任何线索。总舵主不让声张,怕引起恐慌。”
沈夜沉默片刻,忽然问:“死的三个人,有什么共同点?”
苏晴一愣,想了想:“都是巡查使,都负责江南西路的巡查……等等,还有一点——他们都接触过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剑。”
苏晴带他去了总舵的档案房。屋子里堆满了卷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她从最里面的柜子里翻出一本薄册子,翻开第三页,上面记录着一条不起眼的信息——
“三月初七,苏州城外寒山寺,出土古剑一柄。剑身刻有‘诛仙’二字,疑似前朝遗物。已移交镇武司江南总舵保管。”
下面附了一张简图,画着一把长剑,剑身修长,护手处雕着一只展翅凤凰。
沈夜盯着那张图,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诛仙剑。
他听过这个名字。十年前,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诛仙一出,武林臣服”。传说这把剑里藏着一套绝世剑法,练成后可破天下一切武功。但谁也没见过真剑,都当是江湖传说。
“剑现在在哪?”沈夜问。
“总舵的兵器库。”苏晴说,“但三天前,库房被人闯了。守卫全死了,剑没丢——盗贼好像根本不是冲着剑去的。”
“那冲着什么?”
“不知道。库房里除了剑,什么都没少。”苏晴揉了揉太阳穴,“我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死的三个人都接触过诛仙剑,但剑又没丢……盗贼到底想干什么?”
沈夜合上册子,目光沉沉。
“盗贼不是想偷剑。”
“那想干什么?”
“他想看看,这把剑是不是真的。”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镇武司的紧急集合令。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出房门。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总舵主秦仲海负手立在台阶上,面色铁青。他五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身官袍穿得板板正正,不怒自威。
“江南西路急报,寒山寺附近发现三具尸体。”秦仲海的声音像打雷,“都是镇武司的人,死法和之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沈夜身上。
“新来的那个,沈夜。”
沈夜上前一步:“属下在。”
“你刚调来,还没分配差事。这件事,你去查。”秦仲海扔给他一块令牌,“江南西路所有官府、江湖势力,凭此令牌可随意调用。三天之内,我要一个结果。”
院子里一片哗然。
一个新来的废柴,一上来就接这种案子?总舵主是不是疯了?
沈夜却面不改色,接过令牌:“属下领命。”
苏晴急了,上前道:“总舵主,沈夜他伤还没好全,而且他对江南不熟,我——”
“你跟他一起去。”秦仲海打断她,“你是医师,方便验尸。两天,不能再多。”
苏晴咬牙:“是。”
人群散开后,孟长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走到沈夜身边,低声道:“总舵主是故意的。”
“我知道。”
“江南西路最近不太平,五岳盟和幽冥阁都在那边活动,你这趟凶多吉少。”
“我知道。”
孟长风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逞强?”
沈夜笑了笑,拍拍他肩膀:“等我把事情查清楚的时候。”
当天下午,沈夜和苏晴策马出城,直奔江南西路。
路上,苏晴忍不住问:“你真觉得盗贼是想验证诛仙剑的真假?”
“不只是验证。”沈夜勒住缰绳,马速慢下来,“你想想,那三个死的人,都接触过诛仙剑。盗贼闯进库房,剑没丢——说明他对剑本身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接触过剑的人’。”
苏晴一怔:“你是说……盗贼在找某个人?”
“不是找某个人。”沈夜摇头,“是在试。试接触过剑的人,会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那把剑,可能根本不是诛仙剑。”
苏晴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那把剑是假的,那真正的诛仙剑在哪?接触过假剑的人为什么会死?盗贼又是谁?
一连串问题涌上来,她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沈夜却不再说话,策马疾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笔直地刺向前方。
寒山寺在苏州城西三十里,建在半山腰上,四周古木参天,枫叶正红。
沈夜和苏晴赶到时,天已经全黑了。
寺门虚掩,里头没点灯,黑漆漆一片,只有风穿过殿堂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三具尸体在哪?”沈夜问。
“大殿里。”苏晴点亮火折子,推开寺门。
大殿供着佛像,金身斑驳,瞧着有些年头了。三具尸体并排摆在供桌前,盖着白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沈夜掀开第一块白布。
死者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嘴唇发黑,像一具风干多年的干尸。他掀开衣服,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黑印,皮肉焦黑,经脉像蚯蚓一样凸起,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这就是我说的……”苏晴声音发颤,“被吸干内力的样子。”
沈夜仔细看了看那个黑印,忽然伸手按上去。
“你干什么?!”苏晴惊叫。
指尖触到黑印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气息猛地窜进沈夜体内,像一条毒蛇,直冲丹田。他体内的内力本能反击,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沈夜被弹开三步,手指发麻。
“你疯了!”苏晴冲过来抓他的手查看,“万一有毒怎么办?”
“没毒。”沈夜甩了甩手,目光凝重,“但比毒更麻烦。”
“什么意思?”
“这股力量……不是武功。”沈夜一字一顿,“是蛊术。”
苏晴脸色刷地白了。
蛊术是苗疆秘术,早在三十年前就被朝廷明令禁止,江湖上几乎绝迹。会蛊术的人,能把蛊虫种进人体,操控生死,吸人内力——比起武功,更像邪法。
“你是说……有人用蛊术杀人?”
“不光是杀人。”沈夜指着黑印,“你看这个痕迹,蛊虫是从胸口钻进去的,在经脉里游走,吸干内力后从喉咙钻出来。死者喉咙上有两个小孔,你没注意到吗?”
苏晴凑近一看,果然在死者喉结下方找到两个针尖大的小孔。她验尸时只顾着检查外伤,竟漏了这么重要的细节。
“如果是蛊术,那事情就大了。”苏晴压低声音,“朝廷明令禁止,谁敢用这种东西?”
“敢用的人不少,但能用得这么好的……”沈夜想了想,“整个江湖,不超过五个。”
他重新盖上白布,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望向夜色中的山林。
“苏晴,你听说过‘蛊剑’吗?”
苏晴一愣:“蛊剑?那是什么?”
“三十年前,苗疆有个天才,叫蓝婆婆。她能把蛊虫种进兵器里,兵器伤人的同时,蛊虫钻进体内,杀人于无形。”沈夜缓缓道,“她最得意的作品,就是一把剑——剑身里封着上千只蛊虫,剑锋所过,蛊虫入体,中者必死。”
“诛仙剑?”苏晴失声道。
“江湖传言,诛仙剑里有绝世剑法。但有没有可能……所谓的‘绝世剑法’,其实就是蛊术?”沈夜转过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那把剑里藏的,不是剑谱,是蛊虫。”
苏晴只觉得后背发凉:“那盗贼闯进库房,不是为了看剑,而是为了……验证蛊虫还在不在?”
“对。”沈夜点头,“如果剑是真的,蛊虫应该还活着。但他打开剑匣后发现,蛊虫已经死了——所以他又去找接触过剑的人,看看他们有没有中蛊。”
“那三个死者……”苏晴声音发颤。
“他们不是在库房死的,是在别处被杀的。”沈夜道,“蛊虫死了,但蛊毒还在体内。有人用特殊手法激活了蛊毒,吸干了他们的内力。”
“谁?谁会这种手法?”
沈夜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两个字:“蓝婆婆。”
“不可能!”苏晴脱口而出,“蓝婆婆三十年前就死了,江湖上人人皆知!”
“人人皆知的事,未必是真的。”沈夜走到佛像前,抬头看着那张斑驳的脸,“三十年前,五岳盟和幽冥阁联手围剿蓝婆婆,说她滥杀无辜,祸乱江湖。但真正的原因,是蓝婆婆手里有一件他们想要的东西。”
“诛仙剑?”
“不。”沈夜摇头,“是蛊术的完整传承。”
话音刚落,大殿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两人耳朵里。苏晴拔剑出鞘,沈夜按住剑柄,两人背靠背,警惕地扫视四周。
“谁?”
“别紧张,小娃娃。”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佛像后面传来。紧接着,一个矮小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拄着拐杖,佝偻着背,满头白发乱糟糟的,像个叫花子。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鬼火。
苏晴认出了她,瞳孔骤缩:“蓝……蓝婆婆?!”
“哟,还有人记得老婆子。”蓝婆婆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口的黄牙,“不容易。”
沈夜没动,但握剑的手紧了几分:“你没死。”
“死?老婆子命硬,阎王爷不收。”蓝婆婆拄着拐杖走到供桌前,看了看三具尸体,啧啧两声,“死得真惨。哪个缺德的,用老婆子的手艺干这种缺德事?”
“不是你干的?”苏晴脱口而出。
“小丫头,老婆子要杀人,用得着这么麻烦?”蓝婆婆翻了个白眼,“直接放蛊,一个时辰内死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不剩。”
沈夜盯着她:“那你知道是谁干的?”
蓝婆婆歪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小娃娃,你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
“什么味道?”
“老婆子那套吐纳法的味道。”
沈夜心头一震。
三年前,那个老乞丐传他吐纳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套功法,天底下只有三个人会。一个是我,一个是传给我的人,还有一个,是将来要杀我的人。”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来,细思极恐。
“你是……那个老乞丐?”沈夜试探着问。
蓝婆婆哈哈大笑,笑声在大殿里回荡,震得佛像都嗡嗡作响。
“老乞丐?那是我师兄!”她笑够了,抹了把眼泪,“那老东西还活着?在哪?”
“三年前,青州城外,传完我功法就走了。再没见过。”
蓝婆婆的笑容慢慢收了,眼神变得复杂:“他传你功法,没告诉你这是什么东西?”
“没有。”
蓝婆婆沉默了很久,拄着拐杖走到大殿门口,望着夜空中那轮冷月。
“那套吐纳法,叫‘蛊心诀’。是蛊术的基础,也是克制蛊术的唯一法门。”她缓缓道,“会这套功法的人,百毒不侵,万蛊不近。我师兄传给你,说明他认定你是……”
她顿住,没说完。
“是什么?”沈夜追问。
蓝婆婆回过头,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里,映着沈夜的脸。
“是能终结这一切的人。”
沈夜花了整整一夜,才从蓝婆婆口中问出全部真相。
三十年前,蓝婆婆和她师兄蓝渊是苗疆蛊术的最后传人。两人天赋异禀,将蛊术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不仅能控蛊杀人,还能用蛊救人、练功、延寿。
但祸福相依。
五岳盟盟主方证道人找上门来,说蛊术是邪术,祸乱天下,逼他们交出所有蛊术典籍,否则灭门。蓝婆婆不肯,方证就联合幽冥阁阁主夜无生,率高手围攻苗疆。
那一战,蓝婆婆的师父、师叔、师弟师妹,一共十七口人,全部被杀。
只有她和蓝渊逃了出来。
“方证那老东西,想要蛊术不是为了销毁,是为了自己练。”蓝婆婆咬牙切齿,“蛊术里有长生之法,他快死了,怕死得很。”
“那后来呢?”苏晴问。
“后来?后来我和师兄分道扬镳。他要报仇,我不想。”蓝婆婆苦笑,“报仇有什么意义?杀了方证,死的人能活过来吗?我躲进深山,研究怎么用蛊术救人。师兄却跑去了中原,说要找个传人,把蛊术传承下去。”
“然后他找到了我。”沈夜道。
“对。”蓝婆婆看着他,“师兄的眼光一向很准。你虽然根骨差,但心性好。蛊心诀最看重心性,心不正,练了会走火入魔。”
沈夜沉默了。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老乞丐,想起他传功法时那双浑浊的眼睛。原来那不是偶遇,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传承。
“那诛仙剑呢?”苏晴追问。
蓝婆婆冷哼一声:“什么诛仙剑,那是我练剑时随手铸的一把废品。剑里确实封了蛊虫,但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试药。后来被人偷走了,传着传着就成了什么绝世神兵。”
“所以真正的诛仙剑,其实是……”苏晴看向沈夜。
“是蛊术。”沈夜接过话,“不是剑本身,而是剑里藏的蛊术传承。”
蓝婆婆点头:“小娃娃脑子好使。那三个人死,是因为有人激活了他们体内的蛊毒。激活蛊毒需要两样东西——蛊心诀,和施术者的血。”
沈夜心头一跳:“你是说……激活蛊毒的人,会蛊心诀?”
“不止。”蓝婆婆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蛊心诀只有三个人会。我,师兄,还有你。”
“所以……”苏晴声音发抖,“激活蛊毒的人,要么是你,要么是你师兄,要么是沈夜?”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沈夜缓缓站起来,走到三具尸体前,重新掀开白布,仔细检查每一处伤口。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苏晴心里发毛。
“沈夜,你笑什么?”
“我笑布局的人,太聪明,也太蠢。”沈夜指着尸体的喉咙,“你们看,蛊虫钻出来的两个小孔,间距不一样。”
苏晴凑近一看,果然,三个尸体的小孔间距都不相同——一个宽些,一个窄些,一个居中。
“这说明什么?”她问。
“说明激活蛊毒的,不是同一个人。”沈夜道,“蛊心诀每个人的运功方式不同,留下的痕迹也不一样。这三个人的伤口,分别对应三个人。”
蓝婆婆眼睛一亮:“你是说……”
“激活蛊毒的,有三个人。”沈夜一字一顿,“你,你师兄,还有第三个人。”
“不可能!”蓝婆婆脱口而出,“蛊心诀只有我们三个会!”
“如果有第四个人呢?”沈夜反问,“如果有人偷学了,或者……有人一直在暗中研究蛊术,自己悟出了蛊心诀?”
蓝婆婆脸色骤变。
她想说什么,忽然捂住胸口,脸色发青,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倒在地。
“蓝婆婆!”苏晴冲过去扶她。
“蛊……蛊毒……”蓝婆婆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有人对我下蛊……”
沈夜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蓝婆婆的手腕,内力探入。他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力量在她经脉里游走,正疯狂吞噬她的内力。
他毫不犹豫,运转蛊心诀,将自己的内力渡入蓝婆婆体内。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蓝婆婆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黑血。
黑血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地板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好厉害的蛊……”苏晴倒吸一口凉气。
沈夜不停输送内力,额头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如纸。蓝婆婆的蛊毒太强,他的内力根本不够用——内功初学境的底子,就算有蛊心诀加持,也扛不住这种消耗。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后背。
浑厚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入,瞬间补足了他的亏空。
沈夜回头,看见孟长风站在身后,面色凝重。
“你怎么来了?”沈夜诧异。
“我跟踪你来的。”孟长风面无表情,“就知道你会出事。”
有了孟长风的内力支持,沈夜终于将蓝婆婆体内的蛊毒压制下去。蓝婆婆长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得像一片枯叶。
“是……是师兄。”她声音沙哑,“他被人控制了……有人在用他的身体……施蛊……”
“谁?”沈夜追问。
蓝婆婆嘴唇颤抖,用尽全力吐出两个字——
“方证。”
然后她昏了过去。
沈夜将蓝婆婆安置在寒山寺的禅房里,苏晴守在旁边照料。
大殿里只剩下他和孟长风。
“方证道人,五岳盟盟主,三十年前就是天下第一高手。”孟长风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你告诉我,一个快死的老道士,怎么就成了幕后黑手?”
“因为他根本不想死。”沈夜坐在台阶上,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蓝婆婆说过,蛊术里有长生之法。方证当年围剿苗疆,不是为了销毁蛊术,是为了独占。”
“那他也不至于等了三十年才动手。”
“因为他需要时间研究。”沈夜道,“蛊术不是拿到就能用的。他花了三十年,才勉强弄懂怎么激活蛊毒。但他不会蛊心诀,所以控制不了蛊虫,只能通过蓝渊间接施术。”
孟长风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回总舵,禀报总舵主。”
“你信秦仲海?”
沈夜转头看他:“你不信?”
孟长风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他。
那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沈夜亲启”三个字。沈夜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
“诛仙剑是假的,真的在你体内。方证要你的命。”
字迹娟秀,是女人的字。
“谁给你的?”沈夜问。
“不知道。今早醒来,枕头底下发现的。”孟长风道,“有人一直在盯着你。”
沈夜将信折好,收进怀里。他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脸上露出一个很奇怪的笑容。
“孟长风,你信命吗?”
“你问过了。”
“那我换一个问题。”沈夜看着他的眼睛,“你信我吗?”
孟长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不信你,我会来这儿?”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投在古老的石阶上。
远处,山道上走来一个人。
白衣如雪,长发如瀑,腰间悬着一柄白玉箫。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飘逸得不似凡人。
沈夜认出了她——昨夜在落雁坡盯着他的那个女人。
“你是谁?”他按住剑柄。
女人停下脚步,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
“我叫白潇潇,墨家遗脉,中立隐士。”她声音清泠,像山泉击石,“沈夜,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
“等你决定要不要接这一剑。”白潇潇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抛给他,“这是墨家机关术里记载的——蛊术的破解之法。蓝婆婆做不到的事,你可以。”
沈夜接过竹简,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核心只有一句——“蛊心诀修炼至大成,可破万蛊,斩邪祟。但需付出代价——全身功力尽废,三年内不得动武。”
他合上竹简,沉默了很久。
苏晴从禅房出来,看见白潇潇,脸色微变:“白姐姐?你怎么来了?”
“来送死。”白潇潇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方证已经疯了,他要把蛊毒扩散到整个江南。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变成他的傀儡。”
“所有人?”苏晴声音发抖。
“对,所有人。”白潇潇看向沈夜,“能阻止他的,只有你。但代价是,你会变成一个废人。”
山风呼啸,卷起满地枫叶。
沈夜握紧竹简,指节泛白。
孟长风按住他的肩膀:“你想清楚。”
苏晴抓住他的袖子:“沈夜,别冲动。”
蓝婆婆在禅房里虚弱地喊:“小娃娃,不值得……”
白潇潇静静看着他,等他的答案。
沈夜抬起头,望向远方。山下的苏州城在晨光中醒来,炊烟袅袅,人声渐起。卖早点的摊贩推着车出门,孩子们背着书箱去学堂,茶馆里的说书人开始拍醒木。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老乞丐。
“小娃娃,学武是为了什么?”
“为了出人头地。”
“不对。学武是为了保护你心里在乎的东西。”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沈夜将竹简收进怀里,拔出腰间长剑。
剑锋映着朝阳,金光璀璨。
“带路。”他说。
白潇潇笑了,转身走向山道。
沈夜跟上去,步伐坚定,像一柄出鞘的剑。
身后,孟长风、苏晴、蓝婆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背上。
那个被称作“废柴”的年轻人,终于要拔剑了。
而这一剑,将改变整个江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