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渡口。

七具尸体横陈在黄土官道上,鲜血在晨雾中结成褐色的薄冰。杨衍单膝跪在最外侧那具尸体旁,伸出右手,缓缓合上了对方未瞑的双目。

综武侠古剑这坑爹穿越:开局屠苏魂穿灭我满门

那双眼里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惧——瞳孔紧缩,眼白爬满血丝,仿佛死前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于人间的东西。

那是他爹。

综武侠古剑这坑爹穿越:开局屠苏魂穿灭我满门

一个时辰前,杨衍还和他爹坐在渡口边那家破旧的茶棚里,等着过河的船。他爹说带他去汴京见世面,路上还笑他第一次出远门,连包袱都扎不紧。茶棚的老板娘给他添了两回茶,笑着说这小伙子长得俊,到了汴京怕是要被姑娘们抢着看。

杨衍今年十七,乌蒙灵谷杨家村最后一个活人。

昨夜他们赶路到风陵渡时天已经全黑了,他爹说先歇一晚,明早再找船过河。整个渡口就那一家茶棚还亮着灯,院子里拴着几匹驮货的骡子,廊下靠着几个喝得半醉的行商。一切都再寻常不过。

杨衍揉了揉膝盖站起来,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愤怒。

七具尸体,每一具脖颈上都有一道齐整的剑痕,深入寸许,割断了喉管和动脉,却几乎没有多余的伤口。一剑毙命,精准得不像人间武者能使出来的剑法。杨衍见过武林中人比剑,也见过老爹和路过的刀客切磋,刀光剑影你来我往,那是人间的武学,有章法可循,有力道消长。

可杀他爹的这把剑,没有章法。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最外侧那具尸体——茶棚的马夫,姓孙,昨晚还给他端过一壶烧酒。杨衍拨开尸体颈部的衣领,那道剑痕深可及骨,切面平整得像被热刀划过的蜡。诡异的是,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焦黑的色泽,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却又没有任何烧灼扩散的痕迹。

“这不对。”杨衍低声自语。

杀人的不是寻常的剑。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那道剑痕的走向——从右至左,斜向下切,轨迹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出剑的人对角度和力道的控制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就好像那把剑是他的手指,出剑收剑只是他伸了个懒腰。

杨衍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凌晨,他在茶棚二楼的客房被一阵惨叫声惊醒。他翻身下床,推开窗户往下看——官道上站着一个黑衣少年,手里提着一把通体赤红的长剑。那剑身不似凡铁铸就,表面流转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华,像是熔岩被封在剑刃中缓缓流动,每一次吞吐都带着灼热的气息。

黑衣少年大约十七八岁,身形偏瘦,面容苍白,眉心有一道淡淡的印记。他的眼神让杨衍至今想起都觉得脊背发凉——那不是杀手动手时该有的冷酷或狂热,而是一种……空荡荡的漠然。

像是在做一件早就被安排好的事。

他在杀人,但他自己好像不在乎。

杨衍看见黑衣少年挥出第一剑,赤红长剑破空而去,剑锋未至,一股灼热的气浪先一步席卷了整条官道。地上的尘土被掀起三尺高,空气中的水汽在一瞬间蒸发殆尽。杨衍在二楼都能感受到那股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站在了铁匠铺的火炉前。

“噗。”

第一个倒下的是茶棚的掌柜。

那一剑太快了,快到杨衍的眼睛根本没捕捉到剑的轨迹。他只看见一道暗红色的光从黑衣少年手中延伸出去,如同一条从深渊中探出的火蛇,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掌柜的脖子上。

血都没来得及喷出来。

伤口的边缘就被那股灼热的力量封住了。

杨衍看见黑衣少年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但杨衍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胜利者的笑容,也不是刽子手的笑容——那是一个终于找到答案的人,释然又绝望的笑。

然后黑衣少年朝杨衍所在的方向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杨衍记得那双眼睛——漆黑的瞳孔里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但火焰的中心是空的,什么都没有。那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眼神。

然后黑衣少年转身,提起赤红长剑,朝官道尽头走去。

杨衍追出去的时候,官道上只剩下七具尸体,和一片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爹躺在地上,脖颈上那道剑痕和其他人如出一辙。杨衍跪下去,摸到他爹的手,还是温的。

“爹。”杨衍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杨衍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变了调。

他还是没有回应。

杨衍不知道自己在尸体旁边跪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是一个时辰。他只记得天开始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站了起来,握紧了腰间那把他爹留给他的铁剑,朝黑衣少年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铁剑很沉。

他爹说过,这把剑是他年轻时从一个过路的铁匠手里买的,剑身用的是普通的精钢,剑鞘上镶着一块不值钱的青玉,算不得什么好剑,但跟了他二十年,有感情了。

杨衍当时还笑他爹说,一把破剑有什么感情。

现在他懂了。

官道尽头是一片枫树林,深秋的枫叶红得像血。杨衍拨开树枝往林子里走,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呼吸急促得像是被人在胸口压了一块石头。

穿出枫树林,是一处断崖。

断崖边站着一个穿青衣的男人,大约三十出头,面容俊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着杨衍从林子里冲出来,不慌不忙地拱手行礼:“在下欧阳少恭,久候了。”

“黑衣人在哪?”杨衍问。

欧阳少恭微微一笑:“你说的是苏苏?”

苏苏?

“他走了。”欧阳少恭说,“拿着他要的东西走了。”

“他要什么?”

欧阳少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在指间转了两圈。杨衍认得那枚玉佩——那是他爹一直贴身戴着的,昨夜还在他爹脖子上挂着,现在却出现在了这个陌生人的手里。

“你们杀了我爹,就是为了这个?”杨衍的声音压得很低,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欧阳少恭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解释道理:“杀你爹的不是我,是苏苏。不过……”他顿了顿,“苏苏杀你爹,倒是和我有些关系。你爹手里的那柄剑,是他从乌蒙灵谷带出来的吧?”

杨衍的瞳孔骤缩。

乌蒙灵谷。

那是杨衍的家乡。十八年前,乌蒙灵谷被一场大火烧成白地,全村三百余口人,只有他爹带着当时还在襁褓中的他逃了出来。他爹从来不肯跟他说乌蒙灵谷的事,只说那是他们的老家,祖祖辈辈住在那儿,有一把祖宗传下来的剑,不能丢。

那把剑就是杨衍腰间的这把铁剑?

欧阳少恭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道:“你爹没告诉你?也对,你爹大概也不知道这把剑真正的来历。”他将那枚玉佩收入袖中,负手而立,望向远方的天际,“乌蒙灵谷世代守护着一把上古凶剑——焚寂。三百年前,焚寂封印松动,你杨家的先祖携焚寂逃出乌蒙灵谷,将焚寂剑灵封入一把普通铁剑之中,隐姓埋名,世代相传。”

“焚寂?”杨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上古龙渊七凶剑之一,火之剑。”欧阳少恭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由龙渊工匠角离以血涂之阵抽取太子长琴命魂四魄铸造而成,蕴含焚毁一切的邪煞之力。”他看向杨衍腰间的铁剑,“那把铁剑里封着的,就是焚寂剑灵——太子长琴的魂魄。”

杨衍低头看向腰间的铁剑。

这把跟了他十七年、他一直以为是普通精钢铁剑的兵器,此刻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暗红色光芒。他以前从未注意过这道光,或者说,这道光以前从未出现过。

“所以那个黑衣少年——”

“苏苏的真名叫百里屠苏。”欧阳少恭打断了他的话,“他体内也有一道焚寂剑灵。当年乌蒙灵谷遭难,焚寂剑灵一分为二,一半封入你杨家的铁剑中,一半封入了百里屠苏体内。”

杨衍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想起那个黑衣少年眼中的火焰,和那双空洞得不像活人的眼睛。

“他杀了七个人,取走了玉佩,然后呢?”

欧阳少恭从袖中取出一张发黄的羊皮卷,展开在杨衍面前。羊皮卷上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着七个地点,其中一个已经被朱笔圈掉,旁边写着一个日期——正是今天的日期。

“这是焚寂残卷,标注着七个封印焚寂剑魄的位置。”欧阳少恭说,“百里屠苏每破开一处封印,就能找回一缕魂魄。他要找齐七魄,重塑完整的三魂七魄,彻底掌控焚寂的力量。”

“他破开封印需要什么东西?”

“血。”欧阳少恭说,“至亲之人的血。”

杨衍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爹死了。

黑衣少年取走了玉佩,杀了他爹,不是为了抢走什么宝物,而是为了用他爹的血破开一道封印。

“七个封印,七个至亲之人的命。”欧阳少恭收起了羊皮卷,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百里屠苏已经被焚寂剑灵吞噬了神志,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而是一具被杀戮本能驱使的行尸走肉。如果不阻止他,等七魄归位,焚寂之力彻底复苏,方圆百里之内将寸草不生。”

杨衍握紧了腰间的铁剑。

铁剑突然变得滚烫。

他低头看去,只见剑鞘上的青玉发出刺目的红光,一道道裂纹从青玉中心向四周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

“它醒了。”欧阳少恭说,“你体内的焚寂剑灵感觉到了另一半的气息,它在苏醒。”

杨衍感觉到一股灼热的力量从剑柄涌入他的手臂,顺着经脉蔓延到全身。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在血管里灌进了烧红的铁水,每一寸骨头都在燃烧,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他想叫,但叫不出来。

他想扔剑,但手指像被粘在了剑柄上,根本松不开。

视野开始模糊,天旋地转,杨衍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枫树林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红色,欧阳少恭的身影在视线中拉长、缩短、旋转,最后完全消失。

他的意识开始下沉。

坠入一片黑暗。

在意识彻底丧失之前,杨衍听见欧阳少恭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和你爹一样,都是焚寂剑灵的容器。只不过,你体内的剑灵更强——强到足以和百里屠苏抗衡。”

“保护乌蒙灵谷遗族,是焚寂剑灵给你的使命。”

“也是你爹拼了命把你养大的原因。”

黑暗吞没了最后一丝光线。

杨衍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庙里,身下垫着一层稻草,身上盖着一件干净的长衫。庙里的佛像已经斑驳得看不清面目,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

欧阳少恭坐在佛像旁,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醒了?”欧阳少恭头也不抬。

杨衍撑起身体,低头去看腰间的铁剑——剑鞘完好,青玉上的裂纹已经消失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清楚地记得那股灼烧感,记得血液被点燃的感觉,记得欧阳少恭说的每一句话。

“百里屠苏现在在哪?”杨衍问。

欧阳少恭放下书,看着他:“你不问你爹的后事怎么安排?不问焚寂剑灵到底是什么?不问为什么是你?”

杨衍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了,你就会告诉我吗?”

“会。”欧阳少恭说,“但知道得越多,你身上的担子就越重。你不怕?”

杨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将长衫叠好放在供桌上。

“我爹从小教我,人在江湖,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杨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百里屠苏杀了我爹,我要找他问清楚。问他为什么要杀我爹,问他知不知道我爹当年从乌蒙灵谷逃出来的时候,后背被烧得没有一块好皮。”

“我爹以前从来不脱上衣睡觉。”

“每年冬天,他后背的烧伤都会复发,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每次疼的时候,都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把铁剑发呆,一句话都不说。”

杨衍抬起头,看向欧阳少恭。

“现在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了。”

欧阳少恭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递到杨衍面前:“拿着。”

杨衍接过玉佩,发现玉佩背面刻着两行小字——“杨氏忠骨,世代护剑。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这是你爹让我转交给你的。”欧阳少恭说,“他说,如果你能活着来找我,就把这块玉佩给你。”

杨衍将玉佩握在手心。

玉是温的。

他爹的体温还残留在上面。

“百里屠苏下一个要去的地方是哪里?”杨衍问。

欧阳少恭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张羊皮卷,展开在他面前。羊皮卷上的六个地点中,有一个被朱笔标注了特殊记号——“剑阁”。

“剑阁,蜀道天险,藏剑山庄遗址。”欧阳少恭指着地图上的那个点,“百里屠苏要去那里破开第二道封印。”

杨衍将玉佩系在腰间,提起那把铁剑,朝庙外走去。

“等等。”欧阳少恭叫住了他。

杨衍回头。

欧阳少恭从供桌下取出一个包袱,丢到他面前:“里面有干粮、银子和一把匕首。匕首是防身的,你现在的剑术还驾驭不了那把铁剑里的力量,遇到百里屠苏不要硬拼。”

杨衍接过包袱,背在肩上。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欧阳少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因为百里屠苏要找齐七魄重塑魂魄,是为了杀我。”

杨衍愣住了。

“我和百里屠苏之间,有一笔旧账。”欧阳少恭说,“等你活着从剑阁回来,我再告诉你。”

杨衍没有再问,转身走进了晨光里。

身后,破庙的油灯灭了。

秋风卷起满地的落叶,在杨衍身后打着旋。他摸了摸腰间那块温热的玉佩,加快了脚步。

他要去剑阁。

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江湖大义。

只是为了替老爹讨一个说法。


三天后,剑阁。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杨衍站在剑阁栈道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嶙峋绝壁。秋风从峡谷中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走了一整天,才从山下爬到半山腰,腿已经酸得发软,但不敢停。

因为他在山脚下的茶棚里听见了一个消息——昨晚,一个黑衣少年出现在剑阁山脚,手里提着一把赤红长剑,杀了三个人。

杨衍握紧剑柄。

他没赶上。

他加快脚步朝山上走,脚下的栈道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有几块木板已经腐朽得快要断裂,踩上去整个人的重心都会往下坠。杨衍一只手扶着崖壁上的铁索,一只手扶着腰间的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栈道突然断了。

准确地说,是被人为毁掉的。

前方的栈道木板被人用利器斩断,断口处的木茬子参差不齐,断掉的木板掉进了峡谷,杨衍往下一看,只能看见雾茫茫的一片,根本看不到底。栈道被毁的长度大约有一丈多,对面是一块突出来的岩石,岩石后面似乎有一条小路。

杨衍退后几步,估算了一下距离。

一丈多。

他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杨衍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双脚精准地踩上了对面的岩石。他蹲下身稳住重心,手掌按在粗糙的石面上,被硌得生疼。

站起身来,杨衍看见岩石后面确实有一条小路,但小路只有一尺宽,一边是崖壁,一边是深渊,走上去连脚掌都不能完全踩实。他侧着身子贴着崖壁往前走,左手死死扣着崖壁上的石缝,右手扶着腰间的剑。

走了大约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处山腹中的平台。

平台上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发,手里提着一把赤红长剑。

百里屠苏。

杨衍停下脚步,看着十丈外的那个人。三天前在风陵渡口,他只在二楼窗户里看了一眼,现在隔了十丈的距离,他终于看清了百里屠苏的脸。

很年轻,比他大不了多少。

面容苍白,眉心那道淡淡的印记在昏暗的山腹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衣襟上沾着几滴血迹,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眼睛是漆黑的。

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

杨衍记得那双眼睛。

三天前,这双眼睛在风陵渡口朝他的方向抬起来过。当时他以为百里屠苏是在看他,现在他忽然明白了——百里屠苏看的不是他,是那把铁剑。

是他腰间的焚寂剑灵。

“你来了。”百里屠苏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秋风吹过竹梢。没有杨衍想象中那种冷漠或暴戾的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疲惫。

“我爹是你杀的。”杨衍说。

不是问句。

百里屠苏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为什么?”

百里屠苏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赤红长剑。剑身上的暗红色光华在昏暗的山腹中格外醒目,像是一团被封在冰里的火焰,明明被困住了,却还在拼命燃烧。

“杀你爹的不是我。”百里屠苏说,“是焚寂。”

杨衍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焚寂是什么?”

“上古凶剑。”百里屠苏的声音依旧很轻,“龙渊七凶剑之首,以太子长琴命魂四魄铸成。剑灵以吞噬持剑者的心智为生,让它完全苏醒,需要七个至亲之人的血。”

“所以你杀了七个人。”

“我只是拿着这把剑。”百里屠苏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动手的是焚寂。”

杨衍沉默了。

他想起欧阳少恭说过的话——百里屠苏已经被焚寂剑灵吞噬了神志,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而是一具被杀戮本能驱使的行尸走肉。

可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眼神里分明还有痛苦。

还有挣扎。

“你在风陵渡口杀人的时候,笑了一下。”杨衍说,“我看到你笑了。”

百里屠苏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笑,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答案。”杨衍一字一句地说,“杀了那些人,焚寂就能多找回一缕魂魄,你就能多一刻的清醒。你以为你在用杀戮赎罪,其实你只是在帮焚寂杀人。”

百里屠苏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白。

“你知道个屁。”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杨衍拔出了腰间的铁剑。

铁剑出鞘的瞬间,整个山腹都在震动。

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剑身中喷涌而出,将杨衍周围的空气烧得扭曲变形。铁剑表面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光华,和百里屠苏手里的焚寂一模一样。两道光芒互相感应,互相呼应,将整个山腹映照得如同白昼。

百里屠苏死死盯着杨衍手里的剑。

“你体内的焚寂剑灵比我体内的强。”他说,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难怪欧阳少恭选了你。”

“欧阳少恭告诉我,让我来剑阁找你。”

“不是让你来杀我。”百里屠苏说,“是让你来阻止焚寂破开第二道封印。”

杨衍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百里屠苏将赤红长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暗红色光华突然暴涨,像一头从深渊中探出头的野兽,朝杨衍张开血盆大口。山腹中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十几度,杨衍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要被烤焦了。

“焚寂七魄,一魄一劫。”百里屠苏说,“每一道封印破开,焚寂之力就会强一分。等七魄归位,焚寂彻底苏醒,方圆百里将寸草不生。欧阳少恭让你来剑阁,不是让你来救那些人,是让你来当焚寂的新容器。”

“什么?”

“你体内的剑灵更强,焚寂会更喜欢你的身体。”百里屠苏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语气,“等我死了,你就是下一个我。”

杨衍感觉到手中的铁剑在疯狂震动。

不是害怕。

是兴奋。

这把剑在兴奋。

它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放你娘的屁。”杨衍咬紧牙关,将铁剑稳稳地握在手中,“老子不给你当什么新容器。”

百里屠苏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风陵渡口那次不一样。这一次的笑里有几分释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杨衍读不懂的东西。

“你没有选择。”百里屠苏说,“从我杀了你爹的那一刻起,你就被卷进来了。焚寂剑灵选中了你,就像当年选中了我一样。”

他抬起赤红长剑,指向杨衍。

“动手吧。”

“如果你赢了,焚寂就会换主人,你就能替你爹报仇。”

“如果你输了,第七道封印破开的时候,你会和我一起死。”

杨衍握紧铁剑,看着十丈外的百里屠苏。

他想起了他爹。想起了他爹后背那些被烧伤留下的疤痕,想起了他爹每年冬天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样子,想起了他爹每次疼的时候都会坐在院子里对着这把铁剑发呆。

他终于知道他爹在看什么了。

他爹在看自己这一辈子。

在看自己为了守护这把破剑,付出了什么。

“我爹养我十七年。”杨衍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乌蒙灵谷的事,从来没跟我说过这把剑的事。他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就是不想让我跟他一样,被这把剑困一辈子。”

百里屠苏沉默。

“结果你把他杀了。”杨衍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为了破开一道封印,杀了一个十七年都在守护这把剑的人。你说动手的是焚寂,可拿着剑的是你。你觉得你无辜吗?”

百里屠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无辜。”他说,“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无辜。”

他举起赤红长剑,剑身上的光华冲天而起,在山腹的石壁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山腹开始震动,碎石从头顶掉落,杨衍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开裂。

“第二道封印就在这座山里。”百里屠苏说,“封印一破,方圆十里的生灵都会被焚寂之力灼烧殆尽。你要是不想死,就赶紧走。”

“我走了,你呢?”

“我已经走不了了。”百里屠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我体内有了焚寂剑灵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杨衍握紧铁剑。

他不走。

“别犯傻。”百里屠苏皱眉,“你打不过我。”

“打不过也要打。”杨衍说,“你杀了人,就要付出代价。这是江湖规矩,我爹教我的。”

百里屠苏看着杨衍的眼睛,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他收起了赤红长剑。

“你走吧。”他说,“去告诉欧阳少恭,我百里屠苏不给他当棋子。他要焚寂,让他自己来拿。”

杨衍愣住了。

“封印——”

“封印破不开了。”百里屠苏将赤红长剑插在地上,盘腿坐下,“第二道封印需要至亲之人的血。我的至亲之人,早在我七岁那年就被青玉坛的人杀光了。欧阳少恭以为他不知道,其实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那你杀我爹——”

“你爹的血有用。”百里屠苏说,“因为你爹体内也有焚寂剑灵,他是焚寂的容器,他的血可以充当至亲之血。”

杨衍感觉到一股怒火从胸口烧到了头顶。

“所以你杀了我爹,就因为他体内有焚寂剑灵?”

“对。”

杨衍提起铁剑,朝百里屠苏冲过去。

百里屠苏没有动。

他坐在原地,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杨衍的剑尖停在百里屠苏眉心三寸处,剑身上的灼热气浪将百里屠苏额前的头发烧得卷曲起来。

“杀了我。”百里屠苏说,“你爹的血就不会白流。”

杨衍的手在发抖。

他想杀。

他想一剑刺穿百里屠苏的眉心,把那个黑衣少年的脑袋钉在地上,就像他爹被一剑封喉那样。

可是他爹如果还活着,会让他杀一个坐在原地等死的人吗?

不会。

杨衍收回了铁剑。

“老子不杀你。”他说,“留着你这条命,等你清醒的时候,记住你杀过多少人。”

百里屠苏睁开眼睛,看着杨衍。

这一次,他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光。

不是感激。

是好奇。

好奇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轴的人。

“你叫杨衍。”百里屠苏说,“乌蒙灵谷杨家村的后人。”

“对。”

“我会记住你的名字。”

百里屠苏站起身,拔出地上的赤红长剑,朝山腹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在暗红色的光芒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山腹的尽头。

杨衍站在原地,看着百里屠苏消失的方向,握紧了手里的铁剑。

铁剑上的暗红色光华渐渐褪去,恢复了普通精钢的模样。

他低头看着这把剑,忽然想起欧阳少恭说的话——“如果你赢了,焚寂就会换主人。”

杨衍苦笑。

他没赢。

他也没输。

他只是做了一个选择。

一个他爹做了十七年的选择。

杨衍转身朝山外走去。

身后,山腹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第二道封印,破开了。

但他知道,百里屠苏不会让第三道封印破开。

因为他看见了百里屠苏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

烧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杨衍走出剑阁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将整个蜀道染成了一片血色。他站在栈道上,看着远方的群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风带着寒意灌进他的衣领。

他摸了摸腰间那块温热的玉佩。

“爹。”他低声说,“我还没给你报仇。”

“但我答应你,不会让那把破剑害死更多的人。”

风从峡谷中灌上来,吹得杨衍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一道暗红色的光柱从剑阁山顶冲天而起,将半边天幕映照成了血红色。

杨衍看着那道光芒,握紧了手里的铁剑。

他知道。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