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落在破庙的屋顶上,像千万颗铁砂敲打着残瓦。

沈惊鸿是被一阵剧痛痛醒的。后脑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黏腻的液体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带着一股浓重的腥甜。他撑起身体,手指触到地上散落的碎瓦片,凉的,湿的,和雨水混在一起。

第一章 魔教少主失忆后,竟对武林盟主说: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第一章 魔教少主失忆后,竟对武林盟主说: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但有一个画面刻在他脑子里,像烧红的烙铁压进皮肉——一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那双手捧着一碗药,递到他唇边,声音低沉又平淡:“喝下去。”

他看不到那个人的脸。黑暗吞掉了所有的轮廓,只留下一双手的温度。不烫,不冷,就是刚好让人想握住的温度。

沈惊鸿靠墙坐下,雨水从破洞灌进来打在他脸上。他闭上眼,试图从空荡荡的脑海里捞起更多东西,但除了那双手,什么都不剩。

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七八个,步伐整齐,呼吸绵长,一听就是练家子。沈惊鸿本能地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空的。他的剑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来的是镇武司的人。

为首那个穿黑色官服的中年男人跨进门槛,手中火折子一亮,照见墙角缩着的人影。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沈惊鸿,你也有今天。”

沈惊鸿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

“你认识我?”

中年男人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出这种话,警惕地退了一步,手中的雁翎刀横在胸前。“沈惊鸿,别装了。幽冥阁少主,江湖第一杀手,你手上的人命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少主”这个词在沈惊鸿脑子里炸开,但他什么都没想起来。他只能如实说:“我不记得了。”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沈惊鸿的眼神不像是装的——那种茫然,那种全无防备的坦荡,不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刺客能演出来的。

但他还是不敢赌。

“不管你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中年男人刀锋一指,“跟我走一趟镇武司。”

沈惊鸿没动。他靠着墙,雨水从破洞里砸在他肩上,他也不躲。他说:“我想找一个人。”

中年男人嗤了一声:“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还想找人?”

“我记得一双手。”沈惊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那个人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声音很低很沉,说话像在叹气。”

庙里安静了一瞬。

火折子的光在风中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歪歪扭扭。中年男人的表情变了,从警惕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在憋笑。

“你说的这个人,”他清了清嗓子,“听起来很像武林盟主谢长渊。”

身后的几个镇武司差役同时发出了心照不宣的咳嗽声。

沈惊鸿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慢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刻进了那片空白一片的脑海里。

谢长渊。谢长渊。谢长渊。

他念了三遍,像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

中年男人把刀收回去,叹了口气。他本来想说的是“武林盟主是你幽冥阁的死对头”,但看沈惊鸿那个样子,说了也白说。

“走吧,”他偏了偏头,“失忆也得进牢里失忆。镇武司的规矩,江湖中人,没有清白之身。”

沈惊鸿站起来,身形微晃。后脑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咬着牙站直了,没有扶任何东西。那双手还在他记忆里清晰着,他不能倒在这里。

他还没找到那个人。


三天后,武林盟总舵收到了镇武司的公文。

陆尘把公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老眼昏花。他转过身,对着窗边那道正在练剑的背影扬了扬手里的纸。

“谢长渊,你猜谁被抓进镇武司了?”

谢长渊没有回头。剑光在院子里铺开,像一匹流动的白练,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停在寸许之间,不多不少,不快不慢。

“幽冥阁的人。”

“你说得轻巧,”陆尘走过来靠在门框上,“是沈惊鸿。就是那个半年前劫法场、一个人挑了十二名供奉、让你在盟里被骂了三个月的沈惊鸿。”

剑光一顿。

谢长渊收剑回鞘,转过身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武林盟主,倒像是哪个山野间的教书先生。但他的眼神不教书,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到底。

“然后呢?”

“然后?”陆尘把公文递过去,“他自己走进镇武司大牢的。”

谢长渊接过公文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抓进去的,是自己走进去的。”陆尘强调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解,“镇武司的人说,这位幽冥阁少主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说了一句话——”

陆尘故意停了一下。

谢长渊抬眼看他。

“他说他要找一个人,”陆尘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找一双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声音低沉。镇武司的人告诉他,你说的那个人好像是武林盟主谢长渊。”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扫落叶的声音。

谢长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公文折好,放回陆尘手里,转身走向屋里。走了三步,停下来。

“他伤得重不重?”

“公文上没写。”陆尘跟在他身后,“但我让人打听过了,后脑中了一剑,失血不少。镇武司那帮人没给他请大夫,扔在牢里就没管了。”

谢长渊没说话。

“你不会是打算……”陆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

“打算什么?”谢长渊的语气淡淡的,“他是幽冥阁少主,我是武林盟主。他的仇家排起来能绕江湖三圈,我若是去捞他,明天江湖上就会有人说谢长渊勾结邪派。”

陆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太了解这个人的脾气了。

果然,谢长渊在门槛前站了片刻,侧过头来,窗外透进来的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今晚去。”他说。

陆尘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


沈惊鸿在镇武司大牢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自己脑子里仅存的那点东西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那双手,那个声音,那个模糊得只剩轮廓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这个人,甚至不知道找到之后要说什么、做什么。但他知道必须找到。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本能地往水面挣扎,不知道水面在哪里,但手和脚就是不停地动。

第三天夜里,牢门开了。

不是狱卒来送饭。狱卒的脚步声不会这么轻。而且狱卒不会在大半夜撬锁。

沈惊鸿睁开眼。

月光从铁窗漏进来,照着门口那道身影。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来救人的,倒像来要账的。

“能走吗?”蒙面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惊鸿动了一下,右腿的伤处传来一阵钝痛。三天没有处理,伤口已经肿了起来。他试着站起来,刚撑到一半又跌坐回去。

蒙面人看着他,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里闪过什么,很快,快到沈惊鸿没来得及辨认。

下一秒,那人蹲下来,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他的胳膊。手指扣在他臂弯处,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撑住他。

沈惊鸿浑身一僵。

骨节分明。指尖薄茧。那双手——

他猛地抬头去看蒙面人的脸。对方已经偏过头去,声音压得更低了:“别乱动。”

不是那个声音。这个人的声音不对。但手是对的。手是对的。

沈惊鸿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一块干涸了很久的土地突然被雨淋了一下,不是浇透的那种,就是洒了几滴,但就这几滴已经让土地裂开了更大的缝。

“你是谁?”他问。

蒙面人没有回答。他半扶半扛地把沈惊鸿架起来,往牢门外走。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一样。沈惊鸿靠在他肩上,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香,不是药,就是某种布料被阳光晒过之后留下的味道。

他把这个味道也记住了。

出了大牢,外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蒙面人把他塞进车里,自己坐到车辕上,一甩马鞭,马车在夜色中驶向了城外。

沈惊鸿透过车帘的缝隙看那个人赶车的背影。月光下那道剪影修长挺拔,每一寸线条都绷得恰到好处。这个人练的是刚猛的路子,但每一个动作都收得很克制,像是把一头猛兽关进了笼子里,只在最必要的时刻才放出来。

马车在城外三里处的一片竹林中停下。

蒙面人跳下车辕,掀开车帘。

“到了。”他说。

沈惊鸿看着他,目光笔直,不带任何犹豫:“你的手。”

蒙面人的手停在车帘上,指尖微微收紧。

“那天在镇武司,有人说你是武林盟主谢长渊。”沈惊鸿说得很慢,像在一点一点确认,“但你不是。谢长渊不会半夜来救我。幽冥阁的少主是武林盟的死敌,谢长渊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

蒙面人没动。

“所以你是谁?”沈惊鸿问。

月光照在蒙面人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迟疑、犹豫、还有一点微妙的疼痛。他看着沈惊鸿,看了很久,久到沈惊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要找的那个人,”蒙面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在牢里时高了一些,不再是刻意压低的那种,“他欠你一条命。”

沈惊鸿皱眉。

“三年前,昆仑山一战,幽冥阁围杀武林盟七名高手。”蒙面人说得不带感情,像在读一本别人写的书,“那一战你也在场。但你没杀人。你把盟里的人放了。”

沈惊鸿想不起来。

“谢长渊欠你一条命,”蒙面人说,“所以今晚我来还。”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惊鸿叫住他。

蒙面人没回头。

“你说我是幽冥阁少主。”沈惊鸿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那个人是武林盟主。一个杀手和一个盟主,他们之间只是欠了一条命的关系吗?”

竹林的寂静被这个问题击碎了。

蒙面人的脊背僵了半瞬,然后他重新迈步,走进夜色里,这一次再也没有停下来。

马车留在了竹林边。车帘还在晃,月光从晃动的缝隙里漏进来,打在沈惊鸿脸上。

他靠着车壁,闭上眼。

那双手的触感还在手臂上,隔着衣袖的布料,那种不轻不重的力道,像是怕捏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不是恩情。

不是还命。

是别的什么。

沈惊鸿睁开眼,看着车顶的帷布,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怎么。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这个人。但他知道一件事——

刚才那个人是谢长渊。

而谢长渊在撒谎。

一个武林盟主不会戴着一张蒙面布来见一个囚犯。一个“还命”的人不会把扶人手臂的动作做得那么克制,好像怕自己忍不住抓住不放。一个“恩情已清”的人不会在说“他欠你一条命”的时候,声音抖了那么一下。

沈惊鸿把那双手的温度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但他有的是时间去查。

而从今天起,他的查案对象有了一个具体的名字。

谢长渊。

武林盟主。

——以及,那个不肯认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