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洛阳城西,落雁坡。
风声如刀,割过枯黄的茅草,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坡顶立着三道黑影,一动不动,像是三尊从地底钻出的石像。
忽然,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照亮了其中一人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模样,此刻却写满了生无可恋。
“所以……”林墨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身旁两人道,“你们也是被系统坑来的?”
左边那个身着青衫、腰悬长剑的青年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穿越武侠世界,系统给了个‘侠客行’任务包,说是开局一把木剑,装备全靠打。我信了,现在连裤衩都快当掉了。”
右边那个红衣女子冷笑一声,手腕一抖,一条软鞭啪地甩在地上,抽出一道深深的沟痕:“我的系统说这是‘综武侠高自由度体验版’,结果主线任务写着——‘成为武林公敌’。我连新手村都没出,就被十三大门派联名通缉了。”
林墨沉默片刻,仰天长叹。
他的系统更坑爹。穿越前说是“古剑奇谭+金庸群侠传豪华定制版”,他以为自己能左手焚寂剑,右手独孤九剑,横扫六合,威震八荒。结果落地一看——古剑是有了,不过是把生锈的铁片;金庸武功也有了,是《太祖长拳》残篇,一共三招,还全是起手式。
更离谱的是,系统还给他安排了个身份:幽冥阁弃徒,江湖公敌预备役,开局好感度负一万。
“所以今晚这场围杀,”林墨看向坡下,“是冲谁来的?”
青衫青年——楚风,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我接了镇武司的悬赏,来抓她。”又指了指红衣女子,“她接了幽冥阁的追杀令,要来杀我。”
“那你俩怎么站一块儿了?”
“因为追杀令和悬赏令是同一个人发的。”苏晴——红衣女子冷笑,“镇武司指挥使和幽冥阁阁主是同一个人,他设了个局,要把我们这些‘系统携带者’一网打尽。”
林墨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手里的破铁片也没那么坑了。
至少他的系统只是坑他一个人,别人的系统是直接开了个地狱副本。
坡下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火把亮起,一圈一圈,从山脚蔓延到半坡,像是一条燃烧的巨蟒,将落雁坡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身披黑色斗篷,面戴青铜鬼面具,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缓缓从火光中走出。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摩擦铁片:“三位,这落雁坡风水不错,给你们做埋骨之地,不亏。”
林墨注意到,这人的斗篷下露出半截剑鞘,剑鞘上刻着古怪的纹路——那是古剑奇谭里焚寂剑的封印纹。
他心里咯噔一下。
系统坑他,但情报没坑他。这人的剑,是真的焚寂。
“我有个问题。”林墨突然开口。
鬼面人看向他:“说。”
“你到底有几个马甲?镇武司指挥使、幽冥阁阁主,还有别的吗?”
鬼面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英俊到近乎妖异的脸,三十来岁,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看了林墨一眼,那目光像是居高临下的猫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老鼠。
“第三个马甲,”他慢条斯理地说,“是你们的系统管理员。”
林墨、楚风、苏晴同时僵住。
“你们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鬼面人轻笑一声,将面具随手一扔,“不过是我的试验品罢了。我在各个世界投放系统,看谁能活到最后。活下来的,才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他拔出焚寂剑。
剑身通体赤红,像是刚从熔炉中取出,剑身上流转着暗红色的光芒,将周围的空气都灼得扭曲了。一股狂暴而炽烈的剑气冲天而起,方圆百丈内的草木瞬间枯萎,连地上的石头都开始龟裂。
“可惜,”鬼面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失望,“这一批的质量不行。三个加起来,连让我拔剑的资格都没有。”
楚风拔剑出鞘,剑光如水,清冽而冷冽。他的剑很快,快到只有一道银线划过夜空,直奔鬼面人的咽喉。
这一剑,是他用三个月的时间,拿命换来的。
系统给他的《独孤九剑》虽然是残篇,只有“破剑式”和“破刀式”两式,但他在龙门客栈连杀了十七个杀手,硬是把这两式练到了精通级。
银线到了鬼面人面前。
然后停了。
不是被挡住,而是鬼面人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剑尖。那两根手指白净修长,像是文人雅士执笔的手,却稳稳地夹住了足以洞穿钢铁的一剑。
“独孤九剑,破剑式,”鬼面人点评道,“练得不错,可惜只有形,没有神。风清扬若在世,看到你这剑法,怕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他手指微一用力,咔嚓一声,楚风的剑尖断了。
楚风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他死死盯着鬼面人,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不甘。
苏晴的软鞭到了。
她的鞭法诡异至极,像是活物,在空中扭曲盘旋,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抽向鬼面人的后脑。这是她花两个月时间,从一个被通缉的采花贼身上学来的武功——那人临死前告诉她,这套鞭法叫“缠蛇十八变”,是当年东海桃花岛的武功。
鬼面人头也不回,反手一剑。
焚寂剑的剑气如怒涛般涌出,赤红色的光芒在空中凝成一道半月形的弧光,将苏晴的软鞭震成了七八截。苏晴整个人被气浪掀飞,撞在一棵枯树上,口吐鲜血,软软滑落。
“桃花岛的武功,用在你手上,浪费了。”鬼面人收回剑,淡淡评价。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林墨身上。
“你呢?你的系统给了你什么?”
林墨握紧了手里的破铁片。
那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剑刃上满是缺口,剑柄上的布条已经腐烂了大半。说它是古董都抬举了,这东西拿去废品站,人家都得犹豫一下。
但林墨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锈铁。
因为系统虽然坑,但在给装备这件事上,从来都是明码标价。它说这是“古剑·封印态”,那就是古剑,只是被封印了。
问题是,怎么解封?
他在脑子里疯狂翻系统面板,翻到最后一页,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一行小字:“解封条件:宿主生命值低于5%,且心中无惧。”
林墨:“……”
这系统是真的狗。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楚风和苏晴一眼。楚风对他微微摇头,意思是别冲动,想办法跑。苏晴靠在树上,嘴角还挂着血,却对他竖了个大拇指,意思是你上,我殿后。
林墨笑了。
他想起穿越前,自己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每天挤地铁加班到深夜,最大的梦想就是中个彩票然后躺平。系统把他扔到这个武侠世界,给了他一个坑爹的开局,让他一路被追杀、被围剿、被当成棋子。
但如果这就是他的命,那他认了。
只是——就算要死,他也要站着死。
林墨迈步向前。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像是踩在了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手里的锈铁剑垂在身侧,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鬼面人微微挑眉:“哦?”
林墨走到距他三丈处停下。
“你说我们是试验品,”林墨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我问你,你投放了多少个系统?”
“三千个。”
“活下来的有多少?”
“加上你们三个,七个。”
林墨点了点头:“那前六个,你是怎么处理的?”
鬼面人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很聪明。前六个,都死了。其中有一个很厉害,把独孤九剑练到了大成,还拿到了真正的玄铁重剑。他和我打了三百招,最后力竭而亡。”
“他死的时候怕不怕?”
“不怕。”鬼面人难得认真地说,“他是条汉子。”
林墨笑了笑:“那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忽然松开手,锈铁剑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鬼面人皱眉:“你要投降?”
“不是投降,”林墨摇头,“是换个打法。”
他蹲下身,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那是他把新手村的野怪刷了三百遍才爆出来的白板装备,系统评价是“勉强能切菜”。
然后他割开了自己的手掌。
鲜血滴在锈铁剑上。
一滴,两滴,三滴。
锈铁剑忽然震了一下。
那震动很微弱,像是沉睡多年的巨兽翻了个身。但就是这么一下,方圆百丈内的空气突然凝固了,连风都停了。
鬼面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焚寂剑在他手中剧烈颤抖,剑身上的赤红光芒忽明忽暗,发出嗡嗡的鸣响——那是共鸣,是两把同源的剑在相互呼应。
“这是……”鬼面人声音变了。
锈铁剑上的铁锈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像是褪去了一层死皮。每剥落一片,就露出下面暗沉的剑身,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篆文,那是上古封印咒。
鲜血顺着剑身流淌,将篆文一个一个点亮。
当第七个篆文亮起时,一股无形的剑气从剑身上喷薄而出,不是炽热,不是冰冷,而是一种古老的、沧桑的、仿佛来自天地初开时的力量。
这股力量无声无息,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楚风瞪大了眼睛:“这是……”
苏晴猛地坐直了身体:“古剑焚寂?!”
不对。
林墨握住剑柄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不对了。
这不是焚寂。
焚寂是凶剑,主杀伐,剑气狂暴如烈火。但这把剑的剑气沉静如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足以吞没一切的暗流。
系统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叮,恭喜宿主解封古剑·昭明。昭明神剑,上古神兵,与焚寂同炉而出,一阴一阳,一静一动。当前解封度:7%。能力解锁:昭明剑意·初窥。”
昭明。
不是焚寂,是昭明。
林墨脑子里闪过古剑奇谭的设定——昭明神剑,上古衔烛之龙以自身鳞片所铸,能斩断一切因果缘法。
因果缘法。
他忽然笑了。
鬼面人盯着他手里的剑,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个复杂的表情上,像是震惊,又像是释然。
“昭明,”他喃喃道,“居然是昭明。我找了十年的剑,居然在你手上。”
“多谢你的系统,”林墨掂了掂手里的昭明剑,剑身清亮如水,映着火光,“虽然坑是坑了点,但给的装备是正品。”
鬼面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焚寂剑横在身前,“三千个试验品,总算出了一个能看的。来吧,让我看看昭明神剑在你手上,能发挥出几分威力。”
林墨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
他的内力只有入门级,剑法只会三招太祖长拳起手式,系统面板上除了“昭明剑意·初窥”之外全是灰的。他唯一的优势,就是手里的这把剑。
但有时候,一把对的剑,就够了。
他出剑。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
但这一刺,快到了极致。
不是速度上的快,而是因果上的快——剑出鞘的瞬间,就已经到了鬼面人的咽喉前三寸。
鬼面人横剑格挡,焚寂剑和昭明剑碰撞在一起。
没有巨响,没有火花。
两把剑像是融为了一体,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上的光芒互相缠绕、交织,将周围的空气都染成了半红半青的颜色。
鬼面人的眼中闪过震惊。
他感受到了——昭明剑在斩断他和焚寂剑之间的感应。那种感应是他在铸造这把剑时就刻下的灵魂烙印,是剑和人之间不可分割的羁绊。
但昭明剑正在斩断它。
不是破坏,而是切断因果,仿佛这把剑从来就不属于他。
“够了。”鬼面人猛地发力,一剑震开林墨。
林墨连退数步,虎口发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的内力太弱,即使有昭明剑在手,也只支撑了三息的时间。
但他笑了。
因为鬼面人手里的焚寂剑,剑身上的赤红光芒暗了三分。
“不错,”鬼面人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伤到我了。三千个试验品里,你是第一个。”
他收起焚寂剑,重新戴上青铜面具。
“今晚到此为止。”他翻身上马,看向林墨,“三个月后,泰山之巅,我会再来找你。到时候,希望你能把昭明剑解封到三成以上,否则,你会死。”
他调转马头,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你们的系统我收回了。从今以后,你们不再是试验品,而是——我的对手。”
说完,他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踏着火光的余烬,消失在了夜色中。
围剿的杀手们如潮水般退去,落雁坡上只剩下林墨三人,和满地燃烧的火把。
楚风坐在地上,看着手里断掉的剑,沉默了很久。
苏晴靠在那棵枯树上,忽然笑了:“系统没了,但我怎么觉得……更轻松了?”
林墨把昭明剑插回腰间,走到坡顶,看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洛阳城就在那里,灯火万家,人声鼎沸。
那些普通人在过普通的日子,不知道今晚落雁坡上发生了一场什么样的战斗,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为他们挡住什么样的劫难。
但没关系。
林墨想,这就是他穿越的意义。
不是系统给的,不是任务逼的,是他自己选的。
“走吧,”他转身,对楚风和苏晴伸出手,“还有三个月,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楚风握住他的手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三个月,够我把独孤九剑剩下的几式练全。”
苏晴拍了拍身上的土,冷笑:“三个月,够我回桃花岛把正版的缠蛇十八变学回来。”
林墨笑了。
夜风吹过落雁坡,吹散了火把的余烟,吹来了远方洛阳城的钟声。
他握着昭明剑,剑身清亮如水,映着满天星斗。
三个月后,泰山之巅。
他不一定会赢。
但他一定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