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沈渊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还是那间简陋的柴房。
干草铺的床,漏风的墙,一股潮湿的霉味钻入鼻息。他已经在这具身体里待了三天,还是不太习惯。三天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一名朝九晚五的普通职员,加班到凌晨,趴在工位上眯了一觉,醒来就躺在了这片破草席上。
原主也叫沈渊,是飞云山庄沈家的弃子。
不,连弃子都算不上。
弃子至少曾经是子,而他自始至终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老庄主沈万钧在燕京城外的官道上捡到他的时候,襁褓里除了一块刻着“渊”字的玉佩,什么都没有。这块玉佩的质地极佳,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之物。但沈万钧只是看了一眼,就将玉佩塞了回去,把他带回了山庄。
此后十七年,他吃的是残羹冷炙,住的是柴房马厩,练武只配看人演练,偷学几招便被罚跪在雪地里一整天。
三天前原主就是在那场罚跪中死去的。
沈渊摸了摸胸口那块玉佩,冰凉沁骨。他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丢到这个鬼地方来,就像他还没想明白——原主究竟是不是沈万钧亲生的骨肉。
柴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野种,还躺着?”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渊抬头,看见了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沈铁山,沈家的护院总管,也是沈万钧最忠心的走狗。此人身长八尺有余,虎背熊腰,一双铜铃似的眼珠子瞪出来的时候,活像庙里怒目的金刚。他修的是外家横练功夫,一身铜皮铁骨,普通的刀剑砍上去不过是一道白印子。飞云山庄能在青州府立足,一半的功劳要记在他身上。
“老夫人叫你去。”沈铁山抱着手臂,语气像在打发一条狗。
沈渊没有说话,从干草堆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这三天没有轻举妄动,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他用了两天时间理清了原主的记忆,又用了一天观察山庄里每一个人的态度。
有些人的态度是明晃晃的恶意,比如沈铁山。
有些人的态度是阴恻恻的算计,比如那个人。
沈渊走出柴房,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飞云山庄占地极广,依山而建,三层院落层层递进,飞檐翘角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正院的青石板路面上还凝着薄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一路上遇见的下人看见他都像见了鬼一样,远远绕开。有几个胆子大的凑在一起嘀咕,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飘进他耳朵里。
“这野种还活着呢?”
“命硬,罚跪三天都没死。”
“啧,也是个可怜人……”
沈渊面色如常地走过,指甲却掐进了掌心。
原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些年吃过的馊饭,挨过的鞭子,跪破的膝盖,以及那个人每一次“不经意”的照拂。每一次都是在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那个人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递上一碗热汤,说几句暖心的话。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山庄里唯一对他好的人之后,她会在背后轻飘飘地递上一句话,让他的处境雪上加霜。
温水煮青蛙。
这就是她的手段。
正院的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沈万钧坐在正中,面色蜡黄,病骨支离,半靠在太师椅上,整个人像一棵被蛀空了的老树。他年轻时候也曾是青州府数得上号的高手,一身苍松劲气内功修炼到了精通之境,外家剑法也是颇有造诣。可惜十年前跟人过招伤了经脉,内功修为一落千丈,从此缠绵病榻。飞云山庄的家业全靠老夫人沈柳氏撑着,她出身青州柳家,嫁入沈家三十多年,手腕老辣,城府极深。
“渊儿来了。”
一个温婉的声音从旁响起。
沈渊循声望去,就看见了那个人。
沈青岚坐在沈万钧的下首,身姿纤细,面容清秀,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然的柔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柳絮。她穿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的钗子,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幅淡墨山水画。她是沈万钧的妾室,原是沈夫人的贴身丫鬟,沈夫人去世后就被抬了姨娘,到如今已有十二三年。但在所有人面前,她永远温声细语,永远善解人意,永远恰到好处。
沈渊走进大堂的瞬间,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沈青岚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动。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渊这三天已经把这个人研究了无数遍。那只手动了之后,站在沈青岚身后那个不起眼的丫鬟翠儿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渊儿,过来。”沈青岚朝他招手,声音温柔得像春水,“你师父这几天身子不爽利,一直惦记着你。知道你被罚跪,心疼得一夜没睡好。”
沈万钧发出一声浑浊的咳嗽,浑浊的眼睛看了沈渊一眼,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这十年来他早就被病痛磨去了所有的棱角,手中的权力尽数被妻子和妾室瓜分,他名义上还是山庄的主人,实际上不过是一个被人摆弄的木偶。
“来,喝了这碗参汤暖暖身子。”沈青岚从身边的小丫鬟手里接过一只青花瓷碗,亲自端到沈渊面前,碗里飘着一股浓郁的参香,“这几天让你受委屈了,是姨娘没照顾好你。”
参汤。
沈渊垂眸看着那只碗,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原主最后一次喝她递来的参汤,是在三天前。喝完那一碗,原主便觉得浑身无力,连站都站不稳,被人押到正院里跪了一天一夜。罪名是在祠堂偷东西,而她手中的那碗参汤,恰恰为她的指控提供了最“体面”的铺垫。
沈渊端起碗。
碗沿触到嘴唇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主的记忆中,有一个同样寂静的雨夜。那是三年前,原主十二岁,沈青岚端来一碗姜汤,说是驱寒的。原主喝下之后,当夜上吐下泻,整整烧了三天三夜。所有人都以为是他体质太弱染了风寒,没有人怀疑那一碗姜汤。
而沈青岚守在他的床边,哭了三天。
眼泪流得越多,人心收得越牢。
沈渊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参汤入喉,温热的液体顺着食管滑入胃里。他轻轻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响。
“多谢姨娘。”
沈青岚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笑容柔和得像月光,让人看了便觉得心安。
但沈渊注意到,她的手指又动了动。
这一次,是给翠儿报信的信号。
不出片刻,沈铁山便会带着人进来,指控他又偷了东西。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沈家各房的管事、青州府几个与沈家交好的家族代表、还有几个在山庄里养伤的江湖散人。当众揭发一个野种偷窃,足以坐实他的罪名,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沈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他站起身,对着满堂的人深深一揖。
“姨娘,师父,各位长辈,沈渊有一事相求。”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沈青岚微微蹙眉,这是她意料之外的变故。按照她的剧本,沈渊此刻应该已经感觉到腹中绞痛,面色惨白地瘫倒在地,然后她顺理成章地惊叫着让人请大夫,大夫“恰好”在他身上搜出赃物。但沈渊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哪里有半分中毒的迹象?
“我沈渊虽出身低微,但这些年在山庄里也未曾白吃白住。”沈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满堂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今日当着各位的面,我想求姨娘和师父还我一个公道。我想知道——十七年前,沈万钧在官道上捡到我时,襁褓里那块刻着‘渊’字的玉佩,究竟是什么来历?”
此话一出,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万钧猛地抬起头,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渊,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而沈青岚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惊慌失措的变,而是一种被触碰到了禁区之后的阴沉。那阴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她重新收起,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柔弱的模样。
但她端起茶盏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沈渊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沈渊低下头,目光沉静如水,嘴角挂着的那丝笑意意味深长。他知道那碗参汤里下的是什么——不是毒药,而是一种叫“酥骨散”的东西。无色无味,入喉不觉得异样,但一刻钟之内便会让人浑身瘫软,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这是江湖上最阴损的下作手段,无色无味,验无可验。杀人不见血,毁人不留痕。
但他不会中毒。
因为他在穿越过来的这三天里,做了一件原主从未做过的事——他翻遍了柴房角落那堆发霉的旧书,找到了一本残破的《药石杂录》。那上面恰好记载了酥骨散的配方和解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懂这些,也许是原主残存的记忆,也许是穿越者的某种天赋,总之他知道了。
一个时辰前,他在柴房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将一块墙角的陈年石灰石敲碎泡了进去,喝了两口。
石灰石水苦涩难咽,烧得喉咙发疼。
但足够了。
酥骨散的药性是酸性的,石灰石水的碱性刚好能将其化解大半。剩下的那一点残余,他用内息硬生生逼住了。
对,内息。
沈渊的丹田里有一股微弱的气感,这是原主偷偷练了三年的结果。山庄不许他习武,他就躲在柴房里照着偷来的心法慢慢磨。三年下来,内功不过堪堪入门,但逼住一点毒性,够了。
他不会武功,不是因为他不能。
而是因为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时机。
“姨娘。”沈渊抬起头,直视沈青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像三年前那个雨夜一样,喝完你端来的东西就倒下?”
大堂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沈青岚的手彻底停住了,茶盏悬在半空,像一只被冻住的飞鸟。
就在这时——
院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有刺客!”
“护住山庄!”
“快请老夫人——”
沈渊微微侧头,目光穿过大堂的雕花木门,望向院墙之外。晨光正在驱散雾气,青州府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几条黑影在屋脊上飞速掠行。
他嘴角的笑意缓缓加深。
那一碗参汤,他喝下去了。
但他不会倒下。
因为今天这出戏,他才是写剧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