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箫武侠,一曲夺命
永熙三年,中秋夜。
洛阳城外的万梅谷中,月光如银,山风裹挟着梅香,吹得满谷白梅簌簌作响。
一个白衣青年独坐于谷口巨石之上,膝上横着一支青玉洞箫,箫身九孔,通体碧透,月光下泛着幽幽寒光。他的手指修长如玉,却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杀意。
杀意在体内翻涌,像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箫声忽起。
那曲子凄清如水,却又暗藏金戈铁马之气。箫声荡过梅林,白梅花瓣纷纷扬扬,如雪如雨。一曲未毕,谷外官道上马蹄声骤然而至,十余人策马闯入谷中,为首之人身披玄色大氅,腰悬一柄宽背金刀,面容方正而眼角带煞。
“玉面神箫沈逸秋,”那人翻身下马,声如洪钟,“镇武司总旗魏永长。你可知罪?”
箫声骤停。
沈逸秋抬起眼眸,那是一双极冷的眼睛,瞳色极浅,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切情感。他缓缓收起玉箫,站起身来,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魏总旗好大的阵仗,”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知在下犯了哪条王法?”
魏永长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凌空一抖,展开来,上面鲜红的镇武司大印刺目惊心:“三月前,京城揽月楼血案,当场毙命者十七人,皆是朝廷命官!死者皆被剑气贯穿咽喉,咽喉处有箫孔状伤痕!而你——沈逸秋,当夜正在揽月楼赴宴!”
沈逸秋眉梢微挑,嘴角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意:“魏总旗的意思是,在下用这支洞箫,隔空刺穿了十七个人的喉咙?”
“镇武司三大高手验过尸,剑气附音律之威,箫声催动暗劲,穿透颅骨,非你玉面神箫谁能办到!”魏永长身后一名高瘦的锦袍男子踏步而出,手中一柄软剑抖得笔直,“在下镇武司执事秦翰,奉命缉拿要犯。沈逸秋,束手就擒,尚可免受皮肉之苦。”
沈逸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青玉洞箫,指腹轻轻抚过箫身。这支箫名叫“寒霜”,是他师父暮云老人临终前所赠。
“如果我说,那十七人不是我杀的,”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各位可信?”
魏永长身后的镇武司高手们面面相觑,旋即齐齐露出讥讽之色。
秦翰长剑一振,剑尖直指沈逸秋咽喉:“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狡辩的!拿下!”
话音未落,四名镇武司武差同时扑出,刀光如练,从四个方向将沈逸秋罩在刀网之中。
沈逸秋没有拔箫,也没有运剑。
他只是站在那里,白袍翻飞,身形微侧——第一刀擦肩而过,第二刀贴发而走,第三刀被他两根手指捏住刀背一带,持刀武差踉跄向前,正好撞上第四刀的锋芒,刀光交错,血光迸溅。
那四人在一息之间自相残杀,狼狈收招时,刀锋上各自挂了彩,而沈逸秋已经站在三丈之外,连衣袍都未沾上半点血迹。
“好身手!”秦翰眼中精光一闪,软剑如蛇,刺向沈逸秋肋下。这一剑刁钻狠辣,剑气激荡,卷起满地残梅。
沈逸秋终于动了。
他手中玉箫一转,箫尾精准地磕在软剑剑脊之上。那“叮”的一声脆响,在静谧的山谷中传出很远很远。秦翰只觉一股阴柔内力顺着剑身涌来,如同百川归海,绵绵不绝,竟将他整条手臂震得发麻,软剑险些脱手飞出。
“你——”
秦翰脸色剧变,抽身急退。他退得快,沈逸秋追得更快,脚下如踏风雷,箫身连点三下,分取秦翰咽喉、胸口、丹田三处大穴。这三招看似平淡无奇,每一招却都暗合音律节拍,箫尖破空之声如金石相击,震得周围观战之人耳膜生疼。
秦翰拼尽全力格开前两箫,第三箫却无论如何也挡不住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金刀横插而来,铛的一声架住玉箫。
出手的是魏永长。
他这一刀力道刚猛,将沈逸秋震退两步,随即沉声道:“沈逸秋,本总旗敬你是条汉子,不想让你死得不明不白。跟我回镇武司,是非曲直自有司主定夺。你若反抗,按大夏律令,镇武司有权就地格杀。”
沈逸秋缓缓将玉箫收入袖中,目光平静如水:“魏总旗,你可知道那十七人是谁?”
魏永长眉头一皱。
“那十七人,”沈逸秋一字一句道,“皆是当朝宰相赵玄度门下心腹。三月前赵玄度以谋反罪名弹劾我恩师暮云老人,朝廷派兵围剿暮云山庄,山庄上下二百余口,一夜之间鸡犬不留。恩师拼死护我逃出,临终前将寒霜箫托付于我,只说了一句——‘箫中藏有赵玄度通敌叛国的密信,务必将它公之于众’。”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色变。
魏永长脸色铁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你是说,赵相公——”
“赵玄度勾结北境邪教幽冥阁,”沈逸秋冷冷打断他,“暗中培植江湖势力,意图挟制朝堂,架空幼主。暮云山庄被灭,不是因为他谋反,而是因为他掌握了赵玄度通敌的铁证。魏总旗,你要抓的不该是我,而是赵玄度。”
秦翰惊疑不定地看向魏永长:“总旗,这……”
魏永长沉默良久,目光在沈逸秋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箫中的密信,你可曾取出?”他问。
“箫中有机关,需以特定的箫曲才能开启,”沈逸秋道,“曲谱藏在恩师旧友、墨家遗脉隐士公输梁手中。而公输梁,此刻正被赵玄度的人追杀,困在洛阳城外的鬼愁涧中。”
魏永长深吸一口气,将金刀缓缓入鞘:“沈逸秋,你若说的是真的,此事便不是一桩普通的凶案,而是牵扯到朝廷的惊天大案。镇武司虽直属朝廷,但若涉及当朝宰相,也需陛下旨意才能——”
话未说完,谷外马蹄声再次大作。
这一次来的不是十几匹马,而是数百匹。
火把的光芒映红了半边天空,来人清一色玄甲玄盔,胸口绣着一柄金色长剑——那是御林军的标记。
为首一匹枣红马上,端坐着一位身披金甲的将军,面相威严,目光如电,正是御林军统领韩世英。他身后两侧各有一人,左首是个紫袍老者,手持拂尘,面目阴鸷;右首是个矮胖的黑衣人,腰间挂着各式各样的暗器囊袋,笑得像个弥勒佛。
紫袍老者翻身下马,阴恻恻地看了沈逸秋一眼,转而向魏永长拱了拱手:“魏总旗,赵相公早就算到你会来。你——不,应该说,你们镇武司的每一个举动,都逃不过赵相公的眼睛。”
魏永长瞳孔骤缩:“你们跟踪我?”
“不是跟踪你,”紫袍老者笑容诡谲,“是你们镇武司内部,从司主到书吏,至少有七个人是赵相公的人。魏总旗,你以为你查到的东西是赵相公让你查的,其实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一个引蛇出洞的局。”
沈逸秋心中一震。
他忽然明白过来——从揽月楼血案到他被栽赃,从镇武司介入到魏永长追查,再到此刻魏永长被引到万梅谷中,这一切都是赵玄度的计谋。目的不是他沈逸秋,而是整个镇武司。
“韩将军,”紫袍老者转向御林军统领,“赵相公让末将问一句——镇武司总旗魏永长,勾结江湖凶犯沈逸秋,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末将已奉旨就地剿灭,您意下如何?”
韩世英面无表情,一挥手:“赵相公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动手!”
火把如潮水般涌动,数百御林军齐齐拔刀,刀光映着火光,将万梅谷照得如同白昼。
魏永长脸色惨白,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十几名手下,又看了一眼沈逸秋。
沈逸秋站在那里,白衣如雪,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他将寒霜箫再次从袖中取出,横在唇边。
“魏总旗,”他说,“你信我吗?”
魏永长咬牙:“信你又如何?四百御林军,加上赵玄度豢养的江湖高手,你我加起来不过十六人,怎么打?”
沈逸秋没有回答。
他的唇贴上了箫孔。
箫声如潮水般涌出,那曲子苍凉辽阔,宛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梅林中的白梅花瓣被箫声激荡得漫天飞舞,如同白色的风暴,将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御林军冲入梅林,却忽然发现,原本空旷的梅林仿佛变成了迷宫,四面八方都是同样的白梅,同样的月光,同样的箫声。他们在这片梅林中迷失了方向,明明能看到目标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走不过去。
“音律幻阵!”紫袍老者面色一沉,拂尘一甩,“这是上古失传的‘独奏九霄’!快退!”
御林军阵脚大乱,数百人在梅林中推搡冲撞,不少人被自己人的刀剑误伤,惨叫声此起彼伏。
秦翰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功夫?”
“不是功夫,”魏永长目光灼灼,“是墨家机关术与音律武学的结合。公输梁的机关,加上沈逸秋的箫,以梅林为阵基,以箫声催动机关,这是一座活的阵法!”
沈逸秋的箫声越发急促,梅林中的花瓣越飞越急,如同无数柄飞刀,划破空气,割向御林军的面颊。紫袍老者的拂尘被花瓣割断数缕,韩世英的战马受惊,将他掀翻在地。
而沈逸秋的唇间,已渗出血来。
“独奏九霄”的代价,是消耗自身精血。
一曲终了,沈逸秋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仍然稳稳地站着。
梅林中,御林军死伤过半,紫袍老者狼狈不堪,韩世英被亲兵扶上另一匹马,眼中满是惊骇。
“走!”紫袍老者厉声道,“回去禀报赵相公,沈逸秋比我们想的更难对付!”
御林军如潮水般退去,火把的光芒渐渐消失在谷外。
魏永长走到沈逸秋身边,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你还撑得住吗?”他终于问。
沈逸秋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将寒霜箫收入袖中:“撑得住。公输梁还在鬼愁涧等我,如果去晚了,赵玄度的人会先找到他。”
“我陪你去。”魏永长道。
沈逸秋看了他一眼:“魏总旗,你不怕被赵玄度扣上‘勾结江湖凶犯’的帽子?”
“帽子早就扣上了,”魏永长苦笑,“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明白些。”
沈逸秋微微点头,转身向谷外走去。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衣上沾着血迹,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魏永长跟在他身后,忽然问了一句:“那十七个人,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沈逸秋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不是。但我知道是谁杀的——是赵玄度的人。杀了自己的手下,栽赃给我,一石二鸟。那十七人咽喉处的箫孔状伤痕,不是箫尖刺出来的,是一种特殊暗器——赵玄度手下第一高手‘暗香’的成名绝技。”
“暗香?”魏永长脚步一顿,“传闻‘暗香’精通易容、暗器、用毒,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所以才可怕。”沈逸秋轻声道。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梅。
沈逸秋抬起头,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目光深沉如渊。
箫声虽歇,杀意未消。
他知道,鬼愁涧中等待他的,不仅是公输梁的机关,还有赵玄度布下的天罗地网。但有些仗,即便明知会输,也必须去打。有些路,即便走到尽头是悬崖,也必须要走。
因为那二百余条人命,还等着他讨一个公道。
月光下,白衣青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身后留下的,只有一地狼藉的血迹,和漫天飞舞的白梅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