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透了落雁坡。
黄土路上,一个黑衣青年背插长剑,步履沉重地走着。他叫沈夜,三天前还是清风寨的大弟子,如今却成了满门被灭的唯一活口。
“师父,弟子发誓——”他咬紧牙关,喉间滚出一句沙哑的话,“无论凶手是谁,定要他血债血偿。”
前方有座破庙,他打算借宿一晚。
推开门,腐朽的香火味扑面而来。庙中早已无人供奉,只有半截佛像歪倒在墙角,蛛网密布。沈夜正要坐下,忽然听见庙后传来窸窣声响。
他右手按上剑柄,脚步无声地绕到后墙。
月光下,一个青衫少女正蹲在井边打水,听到动静抬头,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她约莫十七八岁,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腰间别着一支玉箫。
“阁下也是赶路的?”她站起身,目光落在沈夜沾血的外袍上,“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沈夜松开剑柄,抱拳道,“清风寨沈夜,姑娘如何称呼?”
“墨家遗脉,苏晴。”少女淡淡道,“奉师命下山办事,路过此地。”
沈夜心中一凛。墨家遗脉虽属中立,但机关术与医道冠绝江湖,门下弟子极少现世。他正欲再问,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苏晴神色一变,拉着沈夜闪入佛像后的暗处。
庙门被一脚踢开,三个黑衣人鱼贯而入。为首者身形瘦削,面罩黑纱,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身后两人各提一盏灯笼,火光映照下,沈夜看见他们腰间都挂着幽冥阁的骷髅令。
“阁主有令,清风寨的事不能留下活口。”为首者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铁器,“搜!”
沈夜心脏猛跳。杀师父、屠师弟们的,竟是幽冥阁?
两个黑衣人开始在庙中翻找。其中一个走到佛像前,灯笼照向后方,几乎就要发现他们。
苏晴抬手,玉箫无声点出,正中那人喉结。黑衣人闷哼一声倒地,灯笼坠落。另一个黑衣人惊觉,刚拔出刀,沈夜已从暗处冲出,长剑出鞘,一剑封喉。
两具尸体倒地,为首者却纹丝不动,反而拍起手来。
“清风寨的剑法,果然凌厉。”他冷笑,“可惜你师父那个老顽固,至死都不肯交出《天罡诀》。”
“你们灭我满门,就为了一本秘籍?”沈夜握剑的手在颤抖。
“《天罡诀》可不是普通秘籍。”为首者缓缓拔出一柄弯刀,刀身泛着幽蓝光芒,“它是开启先秦剑冢的钥匙。阁主志在必得,你师父不识抬举,该死。”
沈夜怒吼一声,长剑刺出。他剑法刚猛,正是清风寨的路数,每一剑都带着悲愤之力。为首者弯刀一横,轻松挡下,反手一刀劈来,刀风凌厉。
三招过后,沈夜胸口被划出一道血口,踉跄后退。
“初入江湖的雏儿,也敢对我出手?”为首者舔了舔刀锋上的血,“记住,杀你师父的是幽冥阁左护法,赵寒。”
弯刀再起,直取沈夜咽喉。
叮——
一支玉箫横在刀前,苏晴侧身挡住,玉箫与弯刀碰撞,竟擦出火花。
“墨家玉箫功?”赵寒瞳孔微缩,“你是墨家遗脉的人?”
“正是。”苏晴手腕一转,玉箫点向赵寒肩井穴,“这位沈公子我保了,赵护法给个面子?”
“墨家向来中立,为何插手我幽冥阁的事?”赵寒刀法一变,招式诡异,每一刀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攻来。
苏晴边打边退,沈夜咬牙加入战局。两人联手,勉强与赵寒周旋了十余招,却始终落于下风。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震得屋瓦簌簌作响。
赵寒脸色一变,收刀后退:“来得好快。”
他看了沈夜一眼,冷笑道:“小子,今日算你命大。不过《天罡诀》在你身上,幽冥阁不会放过你。”说罢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沈夜跌坐在地,大口喘息。苏晴收起玉箫,皱眉道:“《天罡诀》真在你身上?”
“我不知道。”沈夜摇头,“师父临终前只说了‘落雁坡’三个字,其他什么都没交代。”
苏晴沉吟片刻:“落雁坡北三十里,就是先秦剑冢所在。看来你师父是想让你去那里。”
“去那里做什么?”
“传闻先秦剑冢藏有绝世神兵和心法,但需要《天罡诀》才能开启。”苏晴看着他,“赵寒说得对,幽冥阁不会放过你。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走一趟。”
沈夜抬起头,看着这个素不相识却出手相助的女子:“为什么帮我?”
苏晴微微一笑:“墨家遗脉虽中立,却信奉‘兼爱非攻’。幽冥阁滥杀无辜,我看不惯。”
两人对视一眼,沈夜抱拳:“大恩不言谢。”
当夜,他们在庙中歇息。沈夜梦见师父临死前的模样,惊醒时满头冷汗。苏晴坐在佛像前,玉箫横在膝上,似在守夜。
“睡不着?”她问。
沈夜点头:“师父待我如子,我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保住。”
“你师父让你去落雁坡,一定有他的道理。”苏晴道,“明天一早出发,争取在幽冥阁之前赶到。”
次日清晨,两人策马北行。落雁坡地势险要,两侧是陡峭山壁,中间一条狭窄栈道,下面是万丈深渊。
走到栈道中段,前方忽然滚下无数巨石。
“小心!”苏晴拉住缰绳,战马惊嘶。
沈夜翻身下马,长剑挥舞,击碎飞来的碎石。但巨石太多,栈道被砸出几个缺口,根本无法通行。
“看来赵寒早有准备。”苏晴看向崖顶,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他们在上面埋伏了。”
“那怎么办?”
苏晴观察四周,指着崖壁上一处藤蔓:“从那里攀上去,绕到他们身后。”
沈夜二话不说,抓住藤蔓向上攀爬。苏晴紧随其后。崖壁陡峭,好几次沈夜脚下打滑,都是苏晴用玉箫勾住他衣领才稳住身形。
攀上崖顶,果然看见十几个黑衣人正往下扔石头。为首者正是赵寒,他抱着弯刀,冷笑看着下方。
沈夜拔剑,从背后杀入。剑光闪过,三个黑衣人应声倒地。赵寒惊觉转身,看见沈夜和苏晴,眼神一厉:“找死!”
弯刀出鞘,刀风呼啸。这次赵寒不再留手,刀法诡谲狠辣,每一刀都带着阴寒内力。沈夜勉强挡了三刀,虎口震裂,长剑几乎脱手。
苏晴玉箫点出,箫声呜呜,扰乱赵寒心神。赵寒眉头一皱,分出一掌拍向苏晴,苏晴闪避不及,被打得连退数步,嘴角溢血。
“苏姑娘!”沈夜目眦欲裂,体内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过的话:“夜儿,我清风寨剑法虽刚猛,却缺了灵动。真正的剑道,是刚柔并济。”
他深吸一口气,剑法忽变。原本大开大合的招式变得绵密如水,剑走轻灵,如春风拂柳,却又暗藏杀机。
赵寒一怔:“这是……清风寨的剑法?”
“是,也不是。”沈夜剑尖颤动,每一剑都点在弯刀最薄弱处,逼得赵寒连连后退。
苏晴见状,玉箫横吹,一曲《清心普善咒》响起,箫声入耳,沈夜只觉内力运转更加顺畅,剑招愈发凌厉。
三十招后,赵寒刀法渐乱。沈夜抓住破绽,一剑刺穿他右肩,弯刀落地。
“说!为什么要屠我清风寨?”沈夜剑指赵寒咽喉。
赵寒咳血,却冷笑:“你以为我只是为了《天罡诀》?你师父二十年前从幽冥阁盗走《天罡诀》,阁主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灭你满门,不过是讨债罢了。”
沈夜愣住:“师父他……盗了幽冥阁的东西?”
“你以为清风寨是什么名门正派?”赵寒讥讽道,“你师父年轻时就是幽冥阁的人,后来叛逃,改头换面创立清风寨。他教你的那些侠义之道,全是狗屁!”
“住口!”沈夜剑尖刺入半分,“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许你污蔑他。”
“污蔑?”赵寒大笑,“你去先秦剑冢看看,就知道真相了。”
沈夜咬牙,收剑入鞘:“带路。”
赵寒捂着伤口,踉跄走在前面。苏晴走到沈夜身边,低声道:“他的话未必可信。”
“我知道。”沈夜眼神复杂,“但我要弄清楚,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三人穿过密林,来到一处山谷。谷中雾气弥漫,正中有一座石门,门上刻着两个古篆:剑冢。
赵寒指着石门:“这里就是先秦剑冢,《天罡诀》就是钥匙。”
沈夜从怀中摸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正是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十六个字:“天罡正气,剑道归宗。刚柔并济,方得始终。”
他将内力注入册子,册子忽然发出金光,射向石门。石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条幽深甬道。
三人走进去,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正中插着一柄古剑,剑身漆黑,毫无光泽。剑旁盘膝坐着一具骸骨,骸骨手边放着一卷竹简。
沈夜走近,拿起竹简展开。上面记载着先秦剑道的奥义,最后几行字却让他浑身一震:
“吾乃幽冥阁第三代阁主,因修炼《天罡诀》走火入魔,自囚于此。后人若得此卷,切记:天罡之力虽强,却需仁心驾驭,否则必堕魔道。”
沈夜转头看向赵寒:“这就是你们阁主想要的?”
赵寒点头:“阁主卡在大成境十年,只有《天罡诀》能助他突破巅峰。”
“那这柄剑呢?”苏晴指着那柄黑剑。
沈夜伸手去拔,剑身纹丝不动。他运转内力,剑身微微震颤,却依旧拔不出来。
“天罡正气,剑道归宗……”沈夜默念师父留下的十六个字,忽然明白过来。
他松开剑柄,后退三步,对着骸骨深深一拜:“前辈,晚辈不求神兵,只求真相。”
话音刚落,黑剑忽然自行飞出,悬浮在半空。剑身震颤,发出一声清越剑鸣,随后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沈夜体内。
沈夜只觉体内多了一股磅礴内力,与自身真气融合,竟隐隐有突破之势。
赵寒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怎么可能?”
“因为他不贪。”苏晴微微一笑,“先秦剑冢的真正考验,不是武力,而是心境。”
沈夜感受着体内变化,转身看向赵寒:“回去告诉你们阁主,清风寨的仇,我可以不报。但他若再滥杀无辜,我沈夜定不饶他。”
赵寒咬牙,转身离去。
苏晴看着沈夜:“你真要放过他?”
“师父确实盗了幽冥阁的东西,这是他欠下的债。”沈夜眼神坚定,“但师父教我的侠义之道,是真的。他让我来落雁坡,不是让我报仇,而是让我明白——真正的剑道,不是杀戮,是守护。”
两人走出剑冢,阳光洒在脸上。沈夜深吸一口气,江湖路远,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报仇的毛头小子。
他是沈夜,一个要用手中剑守护百姓的侠客。
苏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接下来去哪?”
“先找个地方喝酒。”沈夜笑道,“你帮我这么大忙,我请你。”
苏晴摇头失笑:“江湖人,果然都爱喝酒。”
两人并肩走入斜阳,身后剑冢石门缓缓关闭,仿佛从未开启过。
远方,江湖风云再起。幽冥阁的野心,五岳盟的猜忌,墨家遗脉的秘密,都将在未来的日子里,一一揭开。
而沈夜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