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了扬州城外的十里竹林。
沈惊鸿握紧手中长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剑鞘上那道新添的裂痕,是三日前在燕子坞与幽冥阁杀手交锋时留下的。此刻那道裂痕正渗出丝丝凉意,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竹林深处传来窸窣声响。
“沈少侠果然守信。”声音沙哑如破锣,从四面八方涌来。
沈惊鸿没有回头,目光锁定前方三丈外那丛最密的斑竹。竹叶无风自动,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滑出——来人披着墨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枯瘦的下巴。
“东西带来了?”沈惊鸿问。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墨色木匣,匣身雕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在暮色中泛着幽光。他托在掌心,却并不递出。
“墨家遗脉的机关玄霜匣,老夫答应给你,但少侠答应老夫的事——”
“杀幽冥阁右使韩冥,取他项上人头来换。”沈惊鸿冷冷打断,“这话是你三日前飞鸽传书所说,不必重复。”
黑衣人发出一阵干涩笑声:“少侠记性不差。可老夫听说,韩冥昨夜在姑苏城外连杀七名正道弟子,用的正是墨家失传的‘碎心掌’。少侠若没把握,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沈惊鸿终于转身。
他不过二十出头,一身青衫早已洗得发白,腰间系着一条暗银色腰带——那是师父临死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五年前,青云观满门被屠,师父拼尽最后一口气将腰带塞进他怀里,只说了一句“找墨匣”,便咽了气。
“韩冥的人头,我要定了。”沈惊鸿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但若墨匣有假——”
黑衣人将木匣抛了过来。
沈惊鸿探手接住,掌心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木匣温热,像活物。铭文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微微发亮,随即黯淡下去。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将木匣收入怀中。
“五日后,扬州城北破庙,老夫等少侠的好消息。”话音未落,黑衣人已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沈惊鸿没有停留,身形掠出竹林,朝北掠去。
扬州城灯火初上,秦淮河畔丝竹声声。
沈惊鸿从不在同一家客栈住两晚。他选了城西偏僻巷尾的“平安客栈”,要了间最便宜的天字三号房。关上门的刹那,他才敢将木匣取出。
烛火摇曳,木匣上的铭文像活过来一般流转。他试着用内力催动,匣身震动几下,却纹丝不动。师父说过,墨匣需以墨家心法才能开启,而他根本不会什么墨家心法。
正思索间,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惊鸿瞬间吹灭蜡烛,长剑出鞘三分。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一道纤细的身影映在窗上,显然是个女子。
“沈少侠不必紧张,小女子是来送命的。”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沈惊鸿眉头微皱:“送命?”
“送消息的命。”窗外女子轻笑,“少侠可知今日给你墨匣的人是谁?”
“说。”
“幽冥阁左使,柳三变。”
沈惊鸿瞳孔骤缩。幽冥阁左右二使,右使韩冥杀人如麻,左使柳三变却极少露面,江湖中见过他真容的人屈指可数。传言此人擅易容伪装,最喜欢设局借刀杀人。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窗纸上映出女子抬手动作,一枚暗器破窗而入,钉在桌上。沈惊鸿低头看去,是一枚青铜令牌,正面刻着“镇武司”三个大字。
他拿起令牌翻看,背面刻着“苏婉清”三字及编号。镇武司女官的身份令牌,伪造者死罪。
窗外的女子道:“镇武司追查幽冥阁三年,已知柳三变设局让你杀韩冥,实则是想借韩冥之手除掉你。韩冥练成碎心掌后六亲不认,柳三变早想杀他,却苦于没有合适的人选。你沈惊鸿武功不弱,又急于找墨家遗物,正好做这把刀。”
“若我杀了韩冥,柳三变得利;若我被韩冥所杀,柳三变也无损失。”沈惊鸿淡淡道,“好算计。”
“少侠果然聪明。”苏婉清推门而入。
她穿一身墨绿色劲装,腰佩短刀,眉宇间英气逼人。瓜子脸,丹凤眼,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沈惊鸿注意到她左手食指有茧,是常年拉弓射箭留下的痕迹。
“镇武司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沈惊鸿问。
苏婉清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因为镇武司想抓柳三变。少侠若能配合,我们设局引蛇出洞,届时不但能杀韩冥,还能将幽冥阁左右二使一网打尽。”
“条件?”
“事成之后,镇武司帮你开启墨匣。”苏婉清看着他,“少侠可知道墨匣里装的是什么?”
沈惊鸿沉默。
“玄霜剑谱。”苏婉清一字一顿,“墨家遗脉第三代钜子所创,融合内功心法与机关术的绝世剑法。百年前墨家内部分裂,剑谱被封印在这机关匣中,需以墨家心法配合特定机关术才能开启。镇武司藏经阁中有开启之法,我可以借你一用。”
沈惊鸿心中翻涌。师父临死前的嘱托,五年来他踏遍江湖寻找墨匣,如今剑谱近在咫尺,却要他信任一个素不相识的镇武司女官。
“我凭什么信你?”他问出同样的问题。
苏婉清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展开铺在桌上。绢帛上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其中一处用朱砂圈出——青云观。
“五年前青云观惨案,镇武司一直在查。”苏婉清声音低沉,“观中一百三十七口人,并非死于江湖仇杀,而是因为观主沈清风——也就是你师父——得到了墨匣。有人为了夺匣灭口。”
沈惊鸿猛地抬头:“谁?”
“韩冥。”苏婉清看着他,“韩冥当年就是幽冥阁派去夺匣的杀手。他屠了青云观,却没找到墨匣。这五年他一直在找你,因为沈清风临死前把墨匣藏匿之地只告诉了你。”
沈惊鸿握剑的手在颤抖。
五年来他只知道师父死于仇家之手,却不知真相如此残酷。那个雨夜,师父浑身是血撞开他的房门,将腰带塞进他怀里,用最后的力气说了“找墨匣”三个字——原来师父是希望他找到剑谱,替他报仇。
“好。”沈惊鸿声音沙哑,“我答应你。但我要亲手杀韩冥。”
苏婉清点头:“计划很简单。你去姑苏城外韩冥的藏身之处与他交手,我率镇武司高手埋伏在外。柳三变一定会在附近观战,待韩冥现身,我们里应外合——”
“不。”沈惊鸿打断她,“韩冥交给我一人。你们对付柳三变。”
苏婉清皱眉:“碎心掌威力惊人,你——”
“我说了,亲手杀他。”
苏婉清看着他眼中那团火,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两日后,姑苏城外乱葬岗。
沈惊鸿站在一座荒坟前,墓碑上刻着“青云观沈公清风之墓”——这是他三年前偷偷立下的衣冠冢。风卷起纸钱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
“师父,弟子来晚了。”他低声道,从怀中取出墨匣放在碑前,“今日弟子替您报仇,用韩冥的血祭您在天之灵。”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沈惊鸿没有回头,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已经说明来者是谁。
“沈惊鸿。”声音低沉如野兽低吼,“你终于敢现身了。”
韩冥身材魁梧,披头散发,一张脸布满纵横交错的刀疤。他赤着上身,胸口纹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色麒麟,双手呈诡异的暗红色,正是碎心掌练到大成的标志。
沈惊鸿缓缓转身:“青云观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今日该还了。”
韩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就凭你?沈清风的徒弟也不过如此。五年前你师父临死前连我三掌都接不住,你又能接几掌?”
“试试便知。”
沈惊鸿拔剑出鞘。
长剑名“惊鸿”,是师父为他量身打造,剑身窄而薄,最适合快剑。他内力虽只练到精通境,但剑法已至大成境,出手便是青云观绝学“流云十三剑”。
剑光如匹练,直刺韩冥咽喉。
韩冥不闪不避,右手探出,一掌拍在剑身上。碎心掌的内力刚猛霸道,沈惊鸿只觉一股巨力涌来,长剑险些脱手。他借力旋身,剑走偏锋,削向韩冥右臂。
二人战作一团。
剑光掌影交错,坟地周围的枯树被余波震得簌簌作响。沈惊鸿的剑快如闪电,每一剑都刺向韩冥要害;韩冥的掌力沉重如山,每一掌都带着摧心裂肺的威力。
五十招过后,沈惊鸿渐落下风。
韩冥的碎心掌实在太过霸道,他每次以剑格挡,都被震得虎口发麻。更要命的是,碎心掌的内力会侵入经脉,时间一长,他的剑势越来越慢。
“就这点本事?”韩冥狂笑,一掌震开长剑,左手变掌为爪,抓向沈惊鸿胸口。
沈惊鸿急退,却已来不及。韩冥的指尖划破他胸前衣衫,在他胸口留下五道血痕。若非他退得快,这一爪能掏出他的心脏。
鲜血涌出,沈惊鸿踉跄后退。
韩冥得势不饶人,双掌连拍,掌风呼啸。沈惊鸿咬牙支撑,心中却在想——苏婉清那边如何了?柳三变可曾现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韩冥动作一滞,脸色骤变:“镇武司的人?”
沈惊鸿抓住这瞬间的破绽,长剑暴涨,刺向韩冥左眼。韩冥侧头避开,剑锋划过他额角,留下一道血槽。
“你设局?”韩冥怒吼。
“这一剑,替我师父。”沈惊鸿剑势不停,第二剑刺向韩冥心口。
韩冥双掌合十,夹住剑身。碎心掌内力狂涌,惊鸿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剑身出现裂纹。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样,被我活活震断长剑,然后一掌——”韩冥话没说完,瞳孔骤缩。
沈惊鸿松开了剑柄。
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撞进韩冥怀中,右手探出,食中二指直插韩冥双眼。这一招并非任何剑法,而是最原始的搏命打法。
韩冥本能闭眼后退,双掌松开剑身。沈惊鸿趁机握住剑柄,长剑横削,在韩冥胸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喷涌,韩冥惨叫后退。
沈惊鸿不给他喘息之机,剑光暴涨,流云十三剑使到极致。剑剑相连,如行云流水,韩冥身上不断增添新伤。
“你——你用了什么邪功?”韩冥惊骇发现,沈惊鸿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完全不受碎心掌内力影响。
沈惊鸿冷笑。
他胸口被韩冥抓出的五道血痕此刻正渗出黑色血水——那是他提前涂在衣衫上的墨家“清心散”,专门化解碎心掌的毒内力。苏婉清昨夜交给他的,说这是镇武司从墨家遗脉手中购得的秘药。
“第一百三十七剑。”沈惊鸿低声说。
剑光一闪而逝。
韩冥僵在原地,喉咙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他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败了。片刻后,鲜血喷涌而出,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
沈惊鸿收剑入鞘,站在韩冥尸体前,仰头望天。
“师父,弟子替您报仇了。”
他转身走到衣冠冢前,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墨匣还静静躺在墓碑前,铭文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婉清带着五名镇武司高手赶来,她左臂缠着绷带,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柳三变呢?”沈惊鸿问。
苏婉清摇头:“让他跑了。此人轻功极高,我们只截住了他三名手下。”她看了一眼韩冥的尸体,眼中闪过惊讶,“你一个人杀的?”
沈惊鸿点头。
苏婉清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他:“这是开启墨匣的墨家心法口诀,我答应你的。”
沈惊鸿接过竹简,展开细看。竹简上密密麻麻刻着蝇头小楷,记载着墨家心法的修炼方式。这心法并不难,以他的内力根基,半月便能入门。
“多谢。”
“不必谢我,各取所需罢了。”苏婉清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对了,柳三变逃走后留下句话——他说墨匣里的东西,远不止玄霜剑谱那么简单。让你好自为之。”
沈惊鸿看着手中的墨匣,心头莫名涌起一股不安。
夜幕降临,姑苏城外乱葬岗恢复死寂。
沈惊鸿在师父衣冠冢旁坐了整整一夜,将墨家心法反复研读。天蒙蒙亮时,他盘膝坐定,按照口诀运转内力。
墨家心法讲究“以意驭力,刚柔并济”,与青云观的玄门内功截然不同。他试了三次,才勉强将一丝内力导入墨匣。匣身震动,铭文亮起,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第一道机关解开了。
但墨匣共有七道机关,他此刻只解开第一道。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他警觉地起身,手按剑柄。
来的是三匹快马,马上骑士身穿黑色劲装,胸口绣着一只白色仙鹤——那是五岳盟正派的标志。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浓眉大眼,腰间悬着一把厚背大刀。他翻身下马,抱拳道:“在下五岳盟嵩山分舵主周铁山,敢问可是沈惊鸿沈少侠?”
沈惊鸿点头:“周舵主找我何事?”
周铁山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有人托我将此信交给少侠。那人说,少侠看完信后,自然会明白一切。”
沈惊鸿拆开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玄霜剑谱现世之日,便是墨家遗脉灭门之时。若想知道你师父为何宁死也不肯打开墨匣,三日后到洞庭湖君山一叙。”
落款处画着一只展翅飞鹰,那是江湖中立势力“飞鹰堡”的标志。
沈惊鸿攥紧信纸,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师父当年得到墨匣后为什么不打开?为什么宁愿带着秘密进坟墓,也不肯修炼剑谱报仇?
他看向手中的墨匣,铭文还在微微发亮,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苏婉清说镇武司藏经阁有开启之法,可她给的竹简上只记载了前三道机关的口诀。后面的呢?她是忘了给,还是故意不给?
周铁山见他沉思,低声道:“沈少侠,那人还让我带句话——镇武司不可信,苏婉清不可信。”
沈惊鸿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周铁山摇头:“我只是传话。那人说,少侠若想知道真相,三日后君山见。”说完翻身上马,带着两名手下疾驰而去。
晨风吹过乱葬岗,卷起地上的纸钱灰烬。
沈惊鸿站在师父衣冠冢前,久久未动。手中的墨匣越来越沉,像压着一座山。他原以为找到墨匣就能找到真相,可现在墨匣在手,真相却越来越模糊。
韩冥死了,柳三变逃了,苏婉清的话不知真假,现在又冒出个飞鹰堡。
一切线索都指向墨匣,可墨匣里到底装的是什么?真的只是玄霜剑谱吗?
沈惊鸿将墨匣收入怀中,长剑挎在腰间,朝洞庭湖方向走去。
身后,韩冥的尸体已被乌鸦围住,乱葬岗上空盘旋着几只秃鹫。晨光穿透薄雾,照在那座简陋的衣冠冢上,墓碑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青云观沈公清风之墓”。
碑座下,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是昨夜有人用指力刻上去的:
“匣开之日,血染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