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铺满了落雁坡。

坡顶立着一座残破的石亭,四根柱子上的朱漆早已斑驳,露出灰白的木纹。石亭外,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鲜血沿着石阶往下淌,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

漫步武侠:一剑封喉前,他说了三个字

沈鹤衣站在血泊中央,剑尖抵在地上,喘息粗重如牛。

他白袍上溅满了血,左臂的衣袖被削去了一大截,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顺着手臂往下滴,滴在剑柄上,又把剑柄染成了暗红。

漫步武侠:一剑封喉前,他说了三个字

“沈鹤衣,你跑不掉了。”

声音从石亭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戏谑。

石亭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紫金冠束发,锦袍上绣着四爪蟒纹。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用茶盖拨弄着浮沫。

幽冥阁左使,萧无情。

萧无情身边站着两个黑衣人,一人持刀,一人持剑,气势沉凝如渊。

沈鹤衣抬起头,目光穿过暮色望向亭中。

“萧无情。”他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器,“你们幽冥阁屠了我青云山满门,七十三条人命。今日我便是死,也要拉你陪葬。”

萧无情笑了。

那笑容温和得像春风拂面,可眼底的寒意比腊月的霜雪还冷。

“沈鹤衣啊沈鹤衣,你师父那只老狐狸,霸占青云山二十年,暗中勾结朝廷卖官鬻爵的事你以为没人知道?”萧无情抿了一口茶,“我幽冥阁替天行道,杀的每一个都是该杀之人。”

“放屁!”

沈鹤衣暴喝一声,身影骤然暴起。

他左脚在石阶上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直扑石亭。手中长剑嗡鸣如龙吟,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萧无情的咽喉。

“柳絮剑法?”萧无情放下茶盏,连眼皮都没抬,“你师父的功夫你学了个三成,就敢来丢人现眼?”

持刀的黑衣人斜跨一步,刀光横斩,裹挟着一股凌厉的罡风劈向沈鹤衣。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锋过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沈鹤衣空中拧腰,剑尖在刀身上一点,借力翻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他落地的瞬间右脚在石柱上一蹬,身形折返,剑锋再刺。

剑招凌厉,剑势连绵不绝,一招接着一招,像春天的柳絮随风飘舞,无迹可寻。

这是他师父教了他十年的柳絮剑法。

可那黑衣人只是冷哼一声,刀势陡然一变,由刚猛转为诡异。刀锋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刀光在暮色中闪烁不定,像毒蛇吐信,每一刀都刁钻狠辣。

沈鹤衣咬牙格挡,刀剑碰撞的火花在暮色中一闪而逝。

他左臂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撕裂开来,血往外喷涌,浸湿了半边白袍。他的剑法开始变得凌乱,脚步也有些不稳。

他已经连杀了幽冥阁十七个人,从山脚一路杀到落雁坡,体内的内力几乎耗尽。

萧无情依然坐在石凳上,气定神闲地看着这场战斗,仿佛在看一出戏。

“赵四,别玩了。”萧无情淡淡开口,“阁主还等着我把那件东西带回去。”

“是。”黑衣人赵四应了一声,刀法骤然提速。

一刀快过一刀,刀光密如暴雨。

沈鹤衣只接了七刀,第八刀便没能挡住。

刀锋划破他的胸膛,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肋,血花飞溅。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石亭的柱子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他滑落到地上,长剑脱手飞出,“叮”的一声落在三尺外的血泊中。

赵四提刀上前,刀尖抵在沈鹤衣的胸口。

“沈鹤衣,青云山青云剑法的传人,不过如此。”赵四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鹤衣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萧无情站起身,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缓缓走到沈鹤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师父临死前有没有告诉你,那件东西藏在哪儿?”萧无情蹲下身,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告诉我,我给你一个痛快。”

沈鹤衣咳出一口血沫,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弧度。

“你做梦。”

萧无情的笑容收敛了,眼神变得冰冷。

“那你就去陪你师父吧。”他站起身,对赵四点了点头。

赵四握紧刀柄,内力灌注刀身,刀刃上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光泽。他深吸一口气,刀锋落下。

就在这时,一道剑气破空而来。

剑气凌厉至极,裹挟着呼啸的劲风,直奔赵四的后心。

赵四瞳孔骤缩,顾不得杀沈鹤衣,猛地转身横刀格挡。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赵四整个人被震退了三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惊骇地抬起头,望向剑气来的方向。

暮色中,一个青衫人影正从坡下缓缓走来。

那人走得不快,脚步却很稳。每一步落下,青石板上都会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那是内力浑厚到极致,通过脚底渗透地面的表现。

青衫人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漆黑如墨,无半点装饰。他的面容被暮色笼罩,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个削瘦的轮廓。

萧无情眯起眼睛,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来者何人?”他沉声问道。

青衫人没有回答,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

赵四横刀挡在萧无情身前,厉声喝道:“幽冥阁办事,闲杂人等退——”

话没说完,青衫人忽然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到一道青影在暮色中闪过,紧接着是“嗤”的一声轻响,仿佛绸缎被撕裂的声音。

赵四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的刀还举在半空中,刀锋距离青衫人还有三尺,可青衫人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咽喉。

一剑封喉。

赵四的喉咙上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鲜血从洞里汩汩涌出。他低头看了看那个血洞,又抬头看了看青衫人,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持剑的黑衣人脸色大变,拔剑便刺。

青衫人依旧没有拔剑。他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只是轻轻一拂,一道柔和的掌风便将黑衣人连人带剑震飞出去。黑衣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摔在十丈外的乱石堆里,口吐鲜血,爬不起来。

萧无情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后退一步,右手悄然摸上了腰间的软剑剑柄。

“你到底是什么人?”

青衫人终于停下脚步。

暮色在这一刻彻底褪去,最后一缕余晖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三十岁出头的脸,剑眉星目,轮廓深邃,两鬓却已经有了几缕霜白。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杀意,什么都看不出来。

“萧无情。”青衫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你杀了青云山七十二人,欠下的血债该还了。”

萧无情死死盯着青衫人的脸,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

“你……你是沈沧澜?”

沈鹤衣靠在石柱上,听到这个名字,浑身一震。

沈沧澜。青云山掌门沈青云的独子,二十年前被誉为“江湖第一剑”的绝代天才。

传说他十五岁便打败了少林达摩堂首座,十八岁剑挑五岳盟七位长老无一败绩,二十岁之后便销声匿迹,江湖上再没人见过他。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归隐了,有人说他被幽冥阁暗算了。

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沈沧澜没有理会萧无情的惊骇,缓步走到沈鹤衣面前,低头看着他。

沈鹤衣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他记得师父临终前的遗言:“若你有朝一日走投无路,去找你大师兄,沈沧澜。”

“大……大师兄?”沈鹤衣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沈沧澜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丹药塞进沈鹤衣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流入四肢百骸。沈鹤衣感到伤口处的疼痛减轻了许多,体内的内力也开始缓慢恢复。

“萧无情交给我。”沈沧澜站起身,目光转向萧无情,“你在一旁看着。”

萧无情咬了咬牙,忽然冷笑一声。

“沈沧澜,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年前的江湖第一剑?”他猛地拔出腰间的软剑,软剑在空气中抖出一片嗡鸣,剑身像毒蛇一样扭动,“这二十年你在哪儿?躲在山里当缩头乌龟?外面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沈沧澜淡淡地说,“但我知道,你杀了青云山的人,就该死。”

萧无情不再废话,软剑一抖,化作一片银色的剑网罩向沈沧澜。

幽冥阁的幽冥剑法,以诡异多变著称,专攻对手的破绽和死角。软剑在萧无情手中像一条活物,时而缠绕,时而直刺,角度刁钻得令人防不胜防。

沈鹤衣靠在石柱上看得心潮澎湃。

他师父的青云剑法堂堂正正,讲究以正制奇、以静制动,可萧无情的剑法实在太诡异了,每一剑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换作是他,早就死了七八次。

可沈沧澜面对这片剑网,依然没有拔剑。

他只是侧身、退步、偏头,以最小的幅度避开每一剑。萧无情的剑锋擦着他的青衫掠过,却始终差那么一寸,伤不到他分毫。

“拔剑!”萧无情怒喝,“沈沧澜,你瞧不起我?”

沈沧澜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依然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一潭死水,像一口枯井,像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

萧无情被这种平静激怒了。他暴喝一声,内力全开,软剑上的剑芒暴涨三尺,化作一道银色的长虹劈向沈沧澜的头顶。

这一剑使出了萧无情毕生的功力,剑气之强,连石亭上方的空气都被撕开了一个肉眼可见的裂口。

沈沧澜终于动了。

他的右手按上剑柄,长剑出鞘。

“呛啷——”

剑鸣声清越悠长,在夜空中回荡不息。

没有人看清这一剑是怎么出的。只看到一道寒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像流星划过天际,像闪电撕裂乌云。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萧无情保持着劈剑的姿势,软剑悬在半空中,距离沈沧澜的头顶只有三寸。

可这三寸,他再也劈不下去了。

因为沈沧澜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心口。

一剑穿心。

萧无情低下头,看着胸口那个细小的血洞,又抬起头看着沈沧澜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得像死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你这叫什么剑法?”萧无情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沈沧澜缓缓收剑,剑身从萧无情胸口抽出,带起一蓬血雾。

“无名。”他说。

萧无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身体轰然倒下。

夜风吹过落雁坡,吹散了血雾,吹起了沈沧澜的青衫衣角。

沈鹤衣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到沈沧澜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师兄!”他的声音在颤抖,“青云山被灭门,师父死了,师叔死了,师兄弟们也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沈沧澜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鹤衣。

“起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鹤衣抬起头,泪水从脸上滚落。

“大师兄,你要替师父报仇!幽冥阁那帮畜生——”

“我知道。”

沈沧澜的目光越过沈鹤衣的肩膀,望向远处山脚下的万家灯火。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可握着剑柄的手指却微微收紧,青筋暴起。

二十年了,他避世不出,就是不问世事。

可如今,那些人还是找上了门。

“幽冥阁。”沈沧澜轻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低沉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审判,“还欠我青云山七十二颗人头。”

他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沈鹤衣。

“你还能走吗?”

沈鹤衣咬牙站起身,勉强点了点头。

“那就跟我走。”沈沧澜转身朝坡下走去,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沈鹤衣擦干脸上的泪和血,踉跄着跟了上去。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大师兄这二十年去了哪里,为什么要避世不出,那件东西到底是什么。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知道,跟在大师兄身边,那些答案迟早会浮出水面。

夜更深了。

落雁坡上只剩下十几具尸体,和一柄染血的长剑。

远处山脚下,镇武司的灯笼火把正向这边移动。

而在更远的地方,某座幽暗的大殿里,一双眼睛正盯着桌上摊开的密信,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沈沧澜。”那双眼睛的主人轻声说,“你终于肯出来了。”

信纸的一角,盖着一枚暗红色的印章——

幽冥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