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烟雨楼头
雨,如墨泼洒,在江南的暮色里洇开一片混沌。
烟雨楼的朱漆栏杆已被雨打湿,楼外柳枝在风中乱舞,像极了临死之人抽搐的手指。
楼内,十余名黑衣客持刀而立,刀锋上尚有未干的鲜血。
他们围住了一个人。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青衫半旧,腰悬长剑,剑鞘上的铜饰已被磨得发亮。他的脸瘦削而坚毅,眉宇间有一股即便落魄也无法掩盖的英气。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丝滴落,他却不抬手擦拭,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那张花梨木太师椅上端坐的人。
端坐者五十开外,锦袍玉带,气度雍容,右手五指轮转把玩着一对玉核桃,发出细碎的响声。他嘴角噙笑,眼神却如鹰隼。
“沈惊鸿,三年前你初入江湖,我便注意到你。”那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檐下雨水坠落的声响,“你可知道,为何?”
沈惊鸿面无表情:“赵堡主有话不妨直说。”
这位赵堡主,正是飞鹰堡的主人,赵无极。
赵无极轻叹一声:“因为你像极了年轻时的我。初生牛犊,意气风发,以为凭一腔热血便能铲尽天下不平事。”他顿了顿,放下玉核桃,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可惜,你不该查到那件事。”
青瓷茶杯在他指间猛然碎裂。
碎片四溅的同时,十余名黑衣客齐齐拔刀,刀光如匹练般劈向沈惊鸿!
沈惊鸿没有拔剑。
他身形一晃,如游鱼入水,从刀光的缝隙间滑了出去。三柄刀劈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将楼板劈出三道深痕。沈惊鸿的手掌印在其中一名黑衣客的胸口,掌力吞吐间,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的雕花木窗,坠入楼外的烟雨中。
赵无极端坐不动,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三年不见,你的内力长进了不少。”他说,“若给你十年时间,说不定真能跻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可惜——”
他站了起来。
只是站起来而已,但整个二楼的空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笼罩。檐下的雨水不再坠落,而是悬停在半空,形成一道晶莹的水幕。那水幕之中,竟映出了沈惊鸿的身影,每一个角度都纤毫毕现。
这便是飞鹰堡的不传之秘,“镜花水月”。
赵无极缓缓抬起右手,一掌拍出。
没有风声,没有掌劲,但沈惊鸿瞳孔猛然收缩——他看见了自己的死亡。
那个“自己”正从水幕中走出,面无表情地朝他扑来,招式竟与他惯用的“飞虹九式”一模一样!
第二章 绝处逢生
剑光一闪。
不是沈惊鸿拔剑,而是烟雨楼的西面墙壁被人一剑劈开!
木屑横飞间,一道身影掠入楼中,快如鬼魅。来人四十出头,髭须如戟,背脊微驼,左手提着一只油纸伞,右手剑尖直指赵无极的面门!
赵无极变招极快,那一掌调转方向迎向来人。一声沉闷的巨响,两股内力正面碰撞,整栋烟雨楼都剧烈地晃了一晃。悬空的水幕破碎,雨滴重新坠落,砸在楼板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来人退了一步,赵无极也退了一步。
“楚横波!”赵无极脸色一沉,“你管的事是不是太多了?”
楚横波是江湖上有名的独行剑客,剑法凌厉,脾气也凌厉。他一剑逼退赵无极,也不恋战,抓起沈惊鸿的衣领,喝道:“走!”
两人破窗而出,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赵无极站在窗前,看着那两道渐渐被雨水吞没的背影,冷哼一声,却没有追。
“沈惊鸿……”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也好,省得我费事。”
楚横波将沈惊鸿带到城西一座荒废的祠堂里。
祠堂破败不堪,神像缺了半张脸,供桌上积满了灰尘。楚横波放下沈惊鸿,这才收剑入鞘,转身看着他。
“三年不见,你竟能接他那一招,倒也没白费当年我对你的指点。”
沈惊鸿拱手:“楚前辈救命之恩,沈某铭记。”
楚横波嗤笑一声:“少来这套。我问你,你查到什么了?赵无极亲自出马,绝不是小事。”
沈惊鸿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被油纸包裹的信笺。
楚横波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的内容不多,只有几行字,却字字如刀——
“飞鹰堡勾结朝廷权奸,私运火器至北方边关,欲通敌谋反。下月初三,三百车火器自青州港出海,直送北境。”
楚横波攥紧信纸,指节泛白:“赵无极好大的胆子!”
沈惊鸿沉声道:“我花了三年时间,从青州查到幽州,再从幽州查到汴梁,终于找到了确凿的证据。这封信是飞鹰堡副总管周默的亲笔供状,此人已被赵无极灭口,但这封信的副本我藏在别处。”
楚横波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你要怎么做?”
沈惊鸿望向祠堂外的雨幕,目光坚定:“将信上交镇武司。”
楚横波却摇了摇头:“镇武司里有多少赵无极的人,你可知道?这封信送上去,第一个要杀你的就是镇武司里的人。”
沈惊鸿沉默。
楚横波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你要做的事,没那么容易。但你放心,这件事,我楚横波管定了。”
第三章 月下追踪
三日后,青州港。
月黑风高,海浪拍打着码头的石堤,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
沈惊鸿伏在一艘货船的船舷下方,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他的衣衫被海水浸透,冰冷的触感从皮肤一直渗透到骨髓里。但他纹丝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码头上,三百辆大车整齐排列,每辆车都用厚重的帆布覆盖,看不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沈惊鸿知道,那里面是足以改变战局的火器——威力巨大的霹雳炮和连弩箭,每一件都足以让边境的守军付出惨痛的代价。
赵无极亲自押阵,身边站着一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此人沈惊鸿认识,正是镇武司副指挥使童贯。
童贯阴鸷的面孔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他负手而立,语气冷淡:“赵堡主,这批货若是出了岔子,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赵无极微微一笑:“童大人放心,今夜除了我飞鹰堡的精英,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批货的底细。”
话音刚落,码头上传来一阵骚动。
沈惊鸿从船舷下方悄悄探出头,看见了令他心脏一紧的一幕——楚横波正从码头东面大步走来,右手持剑,左手提着酒葫芦,仿佛闲庭信步一般。
“赵堡主,好大的手笔啊。”楚横波灌了一口酒,笑道,“三百车火器,够北边的异族打下三座城池了。你们这些人的良心,是被狗吃了还是被猪拱了?”
童贯脸色一沉,挥手道:“杀了他!”
赵无极却抬手拦住:“且慢。”
他盯着楚横波,慢悠悠地道:“楚横波,我敬你是条汉子。你若现在离开,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楚横波哈哈大笑:“赵无极,你当我楚横波是什么人?”
笑声未落,他已然出手!
剑光如匹练,划破夜空,直取赵无极的面门!
赵无极冷哼一声,身形一纵,双掌齐出,与楚横波缠斗在一起。童贯手一挥,数十名锦衣卫和飞鹰堡高手齐齐扑上。
楚横波以一敌众,竟不落下风。他的剑法凌厉狠辣,每一剑都直取要害,转眼间便有三名黑衣人倒在血泊中。
沈惊鸿知道这是机会。
他从船舷下方纵身跃出,施展轻功掠向那三百辆大车。他的目标很明确——毁掉这批火器!
刀光一闪,一柄长刀从侧面劈来,沈惊鸿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穿了来人的咽喉。更多的黑衣人蜂拥而上,沈惊鸿拔剑迎战,剑走偏锋,“飞虹九式”在他手中发挥得淋漓尽致,每一剑都带着必杀的决心。
火光中,沈惊鸿看见了楚横波的身影——赵无极一掌击中了楚横波的胸口,楚横波口吐鲜血,却仍不退半步,一剑削掉了赵无极的衣襟一角。
沈惊鸿心中一凛,正要冲过去相助,却被十余名黑衣人死死缠住。
就在这时,码头西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数十匹骏马疾驰而至,为首之人一身黑衣,面覆青铜面具,身后跟着数十名训练有素的剑客。
黑衣人翻身下马,面具下的声音冷如冰霜:“镇武司办案,所有人放下兵器!”
童贯脸色大变:“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而冷酷的脸。
沈惊鸿认出了此人——他是镇武司的密探统领,卫长风。
卫长风与童贯对视,目光交锋间仿佛有电光迸射:“童大人,你的事发了。”
第四章 义无反顾
童贯冷笑一声:“就凭你?”
他抬手一招,身后数十名锦衣卫齐齐拔刀。
卫长风身后的人却没有拔刀,而是从马背上取下了一卷卷文书,当众展开。
“这些,是飞鹰堡三年来私运火器的账目。”卫长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如铁锤般砸在童贯的心头,“这些,是赵无极与北境异族的往来密信。这些,是你童贯收受飞鹰堡贿赂的凭证。”
童贯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赵无极面色一沉,猛然欺身而上,一掌拍向卫长风!
卫长风没有闪避,而是抬手迎了上去。两人的手掌在空中相碰,发出沉闷的巨响,卫长风纹丝不动,赵无极却连退三步。
“不可能……”赵无极瞪大了眼睛。
卫长风淡淡道:“赵无极,你的‘镜花水月’的确厉害,但你忘了,这世上有一种功夫叫‘镇武玄功’,专克你这等旁门左道。”
赵无极终于变了脸色。
沈惊鸿趁此机会,身形一闪,掠到了那三百辆大车前。他长剑出鞘,剑尖激荡出数道剑气,将覆盖在车上的帆布撕成碎片。
帆布下面,是一箱箱密封的木箱。
沈惊鸿一剑劈开木箱,里面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数十支崭新的火器,还有成箱的弹药。
童贯的腿开始发抖。
卫长风转头看向沈惊鸿,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你就是沈惊鸿?”
沈惊鸿抱拳:“正是在下。”
“你的消息,我很早就收到了。”卫长风淡淡道,“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将童贯和赵无极一网打尽的机会。今夜,这个机会终于到了。”
话音刚落,码头四周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将整个港口照得亮如白昼。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镇武司高手从四面八方涌出,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童贯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赵无极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人影,知道大势已去,但他没有投降,而是猛然扑向沈惊鸿!
“就算要死,我也要拉你垫背!”
他的双掌凝聚了毕生功力,掌风如狂风骤雨般笼罩了沈惊鸿所有退路。
沈惊鸿没有退。
他握紧长剑,闭上了眼睛。
就在赵无极的掌风即将击中他的那一刻,沈惊鸿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楚横波。楚横波满身是血,正朝他奋力扑来,想要为他挡下这一掌。
他看见了卫长风。卫长风手中的剑已经出鞘,剑光如流星般划过夜空。
他还看见了那些被他毁掉的木箱,那些足以害死无数边关将士的火器,那些无辜百姓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面孔。
他出剑了。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华丽的剑气,只有最纯粹的——快。
快得连赵无极都来不及反应。
剑尖刺穿了赵无极的手掌,然后刺入了他的胸口。
赵无极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剑刃,缓缓倒下。
沈惊鸿拔出长剑,看着剑刃上的血迹,喃喃道:“我父亲常说,学武之人,当以济世安民为己任。赵无极,你死得不冤。”
卫长风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
沈惊鸿抬头看着卫长风,又看了看满身是血的楚横波,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我该走了。”沈惊鸿擦去剑上的血迹,还剑入鞘。
楚横波愣了一下:“去哪?”
沈惊鸿微微一笑:“这批火器的幕后主使,恐怕不止赵无极一人。我想继续查下去。”
卫长风深深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他:“这是镇武司的密探令牌。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沈惊鸿接过令牌,拱手行礼:“多谢卫统领。”
卫长风摇头:“不要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眼神深邃:“这天下,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
沈惊鸿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令牌。
码头上的风越来越大了,吹得火把猎猎作响。远处的海面上,隐约可见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大雨将至。
但沈惊鸿知道,暴风雨过后,天一定会晴。
因为总有人在黑暗中举着火把,照亮前路。
而那些举火把的人,叫侠。
沈惊鸿转身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楚横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这小子,越来越像他爹了。”
卫长风没有说话,只是望向远方,目光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