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了沧澜江。
江水滔滔,拍打着渡口的青石台阶。渡口边的茶棚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破旧的竹篓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季平坐在江边的巨石上,望着江面上自己那张陌生的脸。
瘦削、苍白,两颊凹陷下去,哪里还有半点“青衫剑侠”的影子?
七天前,他还是江湖中人人称颂的剑道天才——十二岁入门,十六岁剑法大成,二十岁便与五岳盟的几位掌门论剑而不落下风。那时候,他穿一袭青衫,佩一柄长剑,走到哪里都有人唤一声“季少侠”。
现在,他连站都站不稳。
体内的经脉像是被人用钝刀一寸寸割断过,丹田空空荡荡,内力尽失。那柄陪了他十年的长剑,被押在渡口客栈当了房钱。
剑没了。
武功也没了。
季平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掌心的疼痛提醒他——他还活着。
他不想死。
江风裹着腥味扑面而来,季平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平儿,江湖险恶,人心比剑更锋利。”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幽暗的山谷、漫天的毒烟、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衣杀手……那一夜的惨叫声还在耳畔回响,苏晴的身影倒下去的瞬间,她那一声“快走”像一根烧红的铁钉,钉进了他的骨头里。
——是时候了。
季平站起身来,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他扶着巨石,咬着牙站稳,一步一步往渡口方向走去。
渡口旁是座小镇,名叫“落星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东西走向的长街。街上的店铺寥寥无几,暮色四合,家家户户已经掌灯。
季平走到客栈门口,刚要推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是店小二,正抱着一摞碗碟从后院过来,看见季平这副落魄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住店。”季平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住店啊?”店小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空的,“那得先交钱,小店概不赊账。”
季平沉默了片刻:“我的剑押在这里,能换多少?”
“那把剑?”店小二撇了撇嘴,“掌柜的说了,那剑值不了几个钱,顶多换你三天的食宿。三天之后,剑归我们。”
季平没有说话。
“那就三天。”他说完,推门走了进去。
客栈大堂里零零散散坐着几桌客人。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布衣袍的老者,面前放着一壶茶,似乎在等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男的锦衣华服,佩一柄镶玉长剑,女的容貌秀丽,正低声说着什么。
季平低着头穿过大堂,往内院走去。
就在他经过靠窗那桌的时候,那个锦衣男子忽然开口了。
“站住。”
季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我听说‘青衫剑侠’季平被人废了武功,如今在江湖上到处流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锦衣男子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我瞧你这身打扮,倒是挺像的。”
女伴扯了扯他的袖子:“沈公子,别说了……”
“怎么不能说?”锦衣男子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季平面前,“季平,你还认得我吗?两年前的论剑大会上,你一剑挑了我的剑,让我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现在风水轮流转,你是不是该还回来了?”
季平抬起眼,看着面前这张脸。
他记起来了——沈冲,碧云山庄的少庄主。两年前的论剑大会上,沈冲不服气,非要与他比试,被他一剑挑飞了佩剑。
“你想怎样?”季平问。
“我想怎样?”沈冲冷笑一声,“你当年让我丢脸,今天你也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放你过去。”
客栈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角落里那个灰衣老者依然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店小二缩在柜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季平静静地看着沈冲,没有说话。
沈冲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厉声道:“你看什么看?没有武功的废物,还敢瞪我?”
说着,他一把抓住季平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磕头!”
季平的身体在沈冲手中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内力尽失之后,他连一个寻常武者的力气都扛不住。
但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沈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冲被那双眼睛盯得心里发寒,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年轻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灰衣老者放下茶碗,缓缓站起身来。他个子不高,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夜空中的星子。
沈冲扭头看了他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老东西,少管闲事。”
灰衣老者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他笑得很随意,随意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活了六十多年,很少管闲事。”灰衣老者缓步走过来,“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最看不惯以强凌弱。尤其是——”他看了一眼沈冲抓着季平衣领的手,“以强凌弱的时候,还专门挑一个武功全失的人。”
沈冲脸色一变:“你知道他是谁?”
“我不知道。”灰衣老者淡淡地说,“我只知道你抓着他,他不舒服。这就可以了。”
话音未落,沈冲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捏住了。
他低头一看,老者的两根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他的腕间。那两根手指看起来枯瘦如柴,却像铁钳一样,让他完全动弹不得。
“放手。”灰衣老者说。
沈冲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他练的是碧云山庄的碧涛心法,内力深厚,在同辈中已算是顶尖。可此刻在这老者面前,他连内力都提不起来,仿佛全身的经脉都被那两根手指封住了。
他松开了手。
季平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站稳了。
“走吧。”灰衣老者对季平说,“今晚跟我喝一杯。”
季平看着老者的眼睛,没有说话,默默跟了上去。
落星镇外三里处,有一座破旧的石亭。
亭子四面透风,石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碗。
灰衣老者坐在石凳上,给季平倒了一碗酒。
“喝。”
季平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像火烧一样,激得他咳嗽了两声。
“好。”灰衣老者赞了一声,自己也喝了一碗,“不犹豫,不推辞,痛快。”
季平放下碗,看着老者:“前辈是谁?”
“我叫顾衍之。”灰衣老者说。
季平微微一怔。
顾衍之——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并不算响亮,但季平听过。师父在世时曾经提过一次,说江湖中有一个人,剑法通玄却不问世事,隐居在沧澜江畔,以酿酒为乐,人称“酒剑仙”。
“前辈就是‘酒剑仙’?”季平问。
顾衍之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的武功是怎么废的?”
季平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二十天前,我在祁连山追查一桩灭门案,发现背后是幽冥阁的手笔。他们在一个隐秘的山谷中炼制毒功,残害了上百名无辜百姓。我闯了进去,和他们交了手。”
“幽冥阁?”顾衍之挑了挑眉,“那些人可不是好对付的。”
“我本来可以走。”季平的声音变得低沉,“但是苏晴……我的同伴,被他们抓住了。我不能丢下她。”
“所以你就留下了?”
“留下了。”季平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我拼尽全力杀了七个高手,冲进去救出了苏晴。但在撤退的时候,我中了他们的‘销魂散’——那是一种能腐蚀经脉的毒药。”
“销魂散?”顾衍之的脸色变了,“那是幽冥阁的镇门毒药,据说配方已经失传了数十年。”
“看来他们又找回来了。”季平苦笑一声,“毒素入体,我的经脉寸寸断裂,丹田碎裂,内力尽失。苏晴拼死将我送出了山谷,自己却……生死未卜。”
顾衍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季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东西。
“你想报仇?”顾衍之问。
“想。”
“你想恢复武功?”
“想。”
“那你知道恢复武功有多难吗?”顾衍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经脉断裂、丹田碎裂,在常人看来已经是绝路。就算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未必能帮你重塑经脉。”
季平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想?”
“想。”季平的回答只有这一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要有力。
顾衍之凝视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我就帮你一把。”
季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不过——”顾衍之话锋一转,“我不教你剑法。”
季平一愣。
“你的剑法已经够好了。”顾衍之说,“你缺的不是招式,而是力量。销魂散毁了你的经脉,但也让你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你有没有发现,这几天你的身体越来越轻?伤口愈合得比平时快?”
季平仔细一想,确实如此。他身上有几处刀伤,原本应该十天半月才能愈合,可现在才过了七八天,伤口已经结痂脱落了。
“销魂散之所以叫销魂散,是因为它不仅能腐蚀经脉,还能在人体内催生一种奇特的力量。”顾衍之站起身,走到亭外,“这种力量会把人的身体推向两种极端——要么彻底崩溃,要么浴火重生。”
“浴火重生?”季平问。
“对。”顾衍之转过身,看着季平,“你的身体选择了后者。”
季平站起身,走到亭外。夜风吹过他的衣袍,带来丝丝凉意。
“那我要怎么做?”季平问。
顾衍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季平。
季平接过来,只见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归元真解。
“这是一本内功心法,和江湖上的所有内功都不一样。”顾衍之说,“它不靠经脉运转内力,而是靠筋骨和血脉。你的经脉虽然断了,但你的筋骨还在,血脉还在。只要能打通筋骨之间的气窍,就能重新凝聚内力。”
“筋骨之间的气窍?”季平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还有一些奇怪的图示。
“丹田可以碎,经脉可以断,但筋骨中的气窍是与生俱来的,毒药毁不掉。”顾衍之的声音变得低沉,“你听说过‘脱胎换骨’这个词吗?那不是比喻,是真的。只要你能打通体内的三百六十五处气窍,你的武功不仅能够恢复,还会超越从前。”
季平握紧了手中的册子。
“三百六十五处气窍,每一处都需要用心血去打通。快则三年五载,慢则十年八年。”顾衍之看着季平,“你有这个耐心吗?”
“我有。”季平说。
顾衍之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往远处走去。
“前辈!”季平叫住他,“你要去哪里?”
“我?”顾衍之头也不回地说,“我回去喝酒。这酒是我酿了十年的女儿红,再喝一坛,就该睡着了。”
“可是——”季平还想再说什么,顾衍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亭子里只剩下季平一个人。
他翻开那本《归元真解》,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心法共分九重,每一重对应一个阶段。第一重是感应气窍,第二重是引气入体,第三重是凝气为劲……到第九重,就是传说中的归元之境。
书上说,归元之境,武道无上,内外合一,举手投足间皆有无穷之力。
季平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从那天晚上开始,季平在落星镇住了下来。
他用当剑换来的那点银钱付了客栈的费用,白天在镇外的山林中练功,晚上在亭子里研读心法。
《归元真解》的入门并不难,难的是坚持下去。
第一重感应气窍,需要在子时和午时两个时辰,用特定的呼吸法引导体内的气息流动。季平试了三天,毫无感觉。
第四天,他感觉到小腹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第五天,那丝热气变成了细细的一缕,沿着筋骨缓缓游走。
第十天,他成功感应到了第一处气窍。
那处气窍在左手的手腕处,就像一个沉睡的泉眼,被他唤醒后,开始缓缓吞吐着天地间的气息。
季平心中狂喜,但他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下修炼。
第十五天,他打通了第二处气窍。
第二十天,第三处。
一个月后,他打通了十处气窍。
虽然只是十处,但他的身体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虚弱无力,走路时脚下也稳了许多。他甚至能跑起来了——虽然跑不了多远,但已经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
就在季平以为自己可以这样安稳地修炼下去的时候,麻烦来了。
那天黄昏,季平刚从山上练功回来,刚走进客栈大门,就看见大堂里站着三个人。
三个穿着黑衣的人。
幽冥阁的黑衣。
季平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
“你就是季平?”领头的那个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苍白阴鸷的脸。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让人看了就浑身不舒服。
“我是。”季平没有否认。
“二十天前,你在祁连山杀了我幽冥阁七名高手,毁了我们三年的心血。”那人一步步向季平走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颤,“阁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季平退了一步。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是这三个人的对手。虽然打通了十处气窍,但他的内力还远远不够,连寻常的三流武者都打不过。
“你们是幽冥阁的……”季平问。
“我叫阎鹤。”那人说,“幽冥阁七杀使之一。”
七杀使——幽冥阁中排名前七的高手,每一个都有以一敌百的实力。阎鹤排第七,但即便是最末,也不是现在的季平能抗衡的。
季平的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但他没有跑。
跑不掉。
“你们杀了我,也救不回你们那七个人。”季平说。
“杀了你?”阎鹤笑了,笑声尖锐刺耳,“杀你太便宜你了。阁主说了,要抓活的,带回去慢慢折磨。你的那个红颜知己——叫苏晴是吗?也在我们手里。”
季平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苏晴还活着?”
“还活着。”阎鹤慢悠悠地说,“不过嘛,生不如死。你如果不跟我们走,明天你就看不到她了。不,你还能看到她——不过是一具尸体。”
季平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可以跟你们走。”季平说,“但我要先见苏晴一面。”
“不行。”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阎鹤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季平只感觉到一股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来不及躲闪,只能本能地侧身。
“嗤——”
阎鹤的爪子在季平的左肩上留下了五道血痕。
火辣辣的疼痛从伤口处传来,季平咬着牙,不退反进,右拳狠狠地砸向阎鹤的面门。
他的拳头没什么力量,但这一拳的时机却出奇地好。
阎鹤显然没想到一个武功尽失的废物还敢主动出手,微微一怔,侧头避开了这一拳。
季平的拳头落空了,但他的右脚已经踢了出去。
这一脚踢在阎鹤的膝盖上。
虽然力量不足,但胜在出其不意。阎鹤的膝盖一软,身体微微前倾,季平趁机转身就跑。
“追!”阎鹤厉声喝道。
另外两个黑衣人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扑向季平。
季平拼尽全力冲向门口,但他的速度太慢了。身后的劲风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人手掌的温度。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门外飞入。
那剑光快得不可思议,像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准确无误地刺向那两个黑衣人。
“叮叮”两声,两个黑衣人的攻势被逼退了。
季平冲出门口,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门外。
她手持一柄长剑,剑尖还在微微颤抖。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面容映照得清晰无比。
“苏晴!”季平惊呼一声。
苏晴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身上穿着的那件白色衣裙上满是血迹,有些是干涸的暗红色,有些还是鲜红的。
“季平。”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我终于找到你了。”
季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快步上前,扶住苏晴的肩膀。她太瘦了,瘦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她的整个肩膀。
“你怎么从幽冥阁逃出来的?”季平问。
“不是逃的。”苏晴摇了摇头,“是有人救了我。”
“谁?”
苏晴没有回答,因为阎鹤已经冲了出来。
“苏晴!”阎鹤的眼中迸射出杀意,“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上次被你跑了,这次你别想再逃!”
苏晴将季平推到身后,举剑迎了上去。
“叮叮当当——”
两人在客栈门口打了起来。
苏晴的剑法轻盈灵动,每一剑都带着一股清冷的气息。但她的状态太差了,身上有伤,内力不足,出剑的速度和力量都大打折扣。
阎鹤却越打越猛,他的武功诡异无比,双掌翻飞之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臭。
“闪开!”
苏晴一剑逼退阎鹤,抓住季平的手腕,带着他往镇外跑去。
两人在夜色中狂奔,身后是阎鹤和两个黑衣人的追杀。
苏晴越跑越慢,呼吸越来越急促。
“苏晴,放开我。”季平说,“你自己跑。”
“闭嘴!”苏晴咬牙说,“我费了那么大的劲找到你,不是来让你送死的。”
他们跑进了落星镇外的山林。
夜色中的山林伸手不见五指,苏晴拉着季平在林间左冲右突,试图甩开身后的追兵。
但阎鹤的追踪能力太强了,不管他们怎么跑,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苏晴终于跑不动了,靠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季平……”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行了。”
“你会没事的。”季平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冷刺骨,像握着一块冰。
“我骗了你。”苏晴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不是什么江湖散人,我是……墨家遗脉的人。”
季平愣住了。
墨家遗脉——江湖中最为神秘的组织,他们行踪诡秘,不问世事,只在江湖出现重大变故时才会现身。
“你救了我师父,所以师父让我来帮你。”苏晴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黑铁令牌,塞到季平手中,“这是墨家遗脉的信物。你拿着它,去沧澜江源头找一个人,他叫墨渊,他会帮你。”
“我不要什么信物。”季平把令牌塞回苏晴手里,“我要你活着。”
苏晴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她撩起衣袖,露出小臂上一条黑色的线。那条线从小臂一直延伸到肩膀,已经快要触及心口。
“这是幽冥阁的‘噬心蛊’。”苏晴说,“他们在我的身体里种了蛊虫,蛊虫会慢慢吞噬我的心脉,当黑线蔓延到心口,我就……活不成了。”
季平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这么傻?”他的声音在颤抖,“你为什么要救我?”
苏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阳光。
“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远处,阎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季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走到苏晴身前,背对着她,面对着黑暗的树林。
“苏晴,活下去。”他说,“等我回来。”
他从腰间拔出一样东西——一把匕首,是他身上仅剩的武器。
阎鹤的身影从树林中走了出来,两个黑衣人紧跟在他身后。
“跑啊,怎么不跑了?”阎鹤冷笑着说,“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跑到哪里去。”
季平握着匕首,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但他的脚没有动,他的眼睛没有眨,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就在阎鹤准备动手的时候,一阵苍老的叹息声从树林深处传来。
“老夫本想再喝几坛酒再睡,你们倒好,非要打扰老夫的清梦。”
顾衍之从树林中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只酒葫芦。
阎鹤的脸色变了。
“酒剑仙顾衍之!”他厉声喝道,“这是我幽冥阁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
顾衍之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季平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一个月打通十处气窍,不错。”顾衍之点点头,“比我预想的快。”
然后他转身看向阎鹤,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
“幽冥阁七杀使排第七的那个,叫什么来着……阎鹤?”顾衍之眯着眼睛说,“我不管你是阎鹤还是阎鸡,今天这个人,我保了。”
阎鹤的脸色铁青。
“顾衍之,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顾衍之笑了,“老夫从来不喝罚酒。不过嘛,今天倒是可以请你喝一杯。”
话音未落,顾衍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他出现在阎鹤面前,手中的酒葫芦轻轻一点,点在了阎鹤的胸口。
“砰——”
阎鹤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断了两棵大树,重重地砸在地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另外两个黑衣人见状,转身就跑。
顾衍之没有追。
他收起酒葫芦,走到季平面前。
“带着她跟我走。”顾衍之说,“去沧澜江源头,找墨渊。”
季平扶起苏晴,跟在顾衍之后面,消失在山林的夜色中。
身后,阎鹤躺在地上,眼中的怨毒浓得化不开。
沧澜江的源头在昆仑山脉深处,终年积雪不化。
墨渊就住在一座雪峰的山腰上,住在一间用冰砖砌成的屋子里。
季平在山脚下看到那间屋子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墨先生,客人到了。”顾衍之站在冰屋外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冰屋的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袍,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把刻刀——他刚才似乎正在雕刻什么东西。
“来了。”墨渊看了一眼季平,又看了一眼他怀中昏迷的苏晴,“进去吧。”
冰屋里面出乎意料地温暖,甚至比山下的镇子还要暖和。
墨渊让季平把苏晴放在一张冰床上,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
“噬心蛊,已经快要侵入心脉了。”墨渊皱了皱眉,“如果再晚两天,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能治吗?”季平急切地问。
墨渊看了他一眼:“能治,但需要一样东西——雪莲王。”
“雪莲王是什么?”
“昆仑山巅千年雪莲结出的种子,三百年才结一颗。”墨渊说,“三天前,我在山巅看到过雪莲王结籽,但那里有一只白猿守着,我打不过。”
季平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我去。”
墨渊看着他:“你没有武功。”
“我知道。”季平说,“但我必须去。”
墨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袖中摸出一颗药丸,递给季平。
“这颗药丸可以在半个时辰内将你的内力提升十倍。”墨渊说,“但半个时辰之后,药力消退,你会陷入三天的昏迷。你确定要去?”
季平接过药丸,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冰屋。
顾衍之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小子……”他喃喃地说,“像极了我年轻时候。”
季平在雪峰上爬了两个时辰,终于到达了山巅。
山巅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株雪莲,孤零零地开在风雪中。
雪莲的花瓣是纯白色的,比冰雪还要白。花瓣中间,有一粒金色的种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雪莲王。
季平正要上前,一道白色的影子从雪地中蹿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是一只白猿。
白猿的身高和成年人差不多,通体雪白,只有一双眼睛是血红色的。它龇牙咧嘴地盯着季平,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季平握着匕首,看着白猿。
他把墨渊给的药丸含在嘴里,但没有吞下去。
他收起了匕首。
白猿愣住了。
它见过很多来偷雪莲的人,那些人没有一个不是拿着刀枪棍棒气势汹汹的。可眼前这个人,居然把武器收起来了。
季平走到白猿面前,蹲下身,和它平视。
“我不和你打。”季平说,“我是来求你的。”
白猿似乎听懂了,血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的朋友中了毒,只有雪莲王的种子才能救她。”季平说,“我知道你有你的使命,但求你给我一颗种子,只要你一颗就够了。”
白猿没有动。
季平跪了下来,双手撑在雪地上,额头触地。
他在那里跪了很久,久到风雪将他半个身子都埋住了。
白猿看着他,眼中的凶光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它伸出毛茸茸的手,摘下了雪莲花瓣中的那粒金色种子,放在季平面前。
它转身走了。
季平捡起种子,将它紧紧地握在手中。
他的眼眶湿润了。
苏晴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她睁开眼,看到季平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如纸,双眼布满了血丝。
“你……”苏晴的声音沙哑,“你还好吗?”
季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我很好。”他说,“你呢?”
苏晴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种蛊虫啃噬的疼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暖流,在体内缓缓流淌。
“我也很好。”
门外,顾衍之和墨渊并肩站着,看着屋内的两人。
“这小子,不错。”墨渊难得地夸了一句。
“当然不错。”顾衍之喝了口酒,“我挑的人,还能差到哪去?”
墨渊白了他一眼:“明明是我挑的。”
“行行行,你挑的,你挑的。”顾衍之摆了摆手,“不过话说回来,他的武功什么时候能恢复?”
墨渊沉默了片刻:“经脉已经重塑了七成,再给他三个月,应该能恢复到鼎盛时期。至于那三百六十五处气窍……就看他自己了。”
“三个月?”顾衍之眯着眼睛说,“够了。等他能打了,让他去把幽冥阁的老巢端了,顺便帮我带几坛好酒回来。”
墨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屋内,季平握住苏晴的手。
“等我武功恢复,我带你回江湖。”他说,“幽冥阁欠我们的,我要让他们十倍奉还。”
苏晴看着他,眼神中满是信任。
窗外,雪峰上飘起了雪花。
一片一片,洁白无瑕,像极了那一株雪莲的花瓣。
江湖路远,恩怨未了。
但这柄归元的剑,已经在雪峰之巅淬炼成形。
只等出鞘的那一天。